經(jīng)過長達接近三個多小時的血戰(zhàn)，以25團副團長張山為首組成的突擊隊終于在日軍駐太平門陣地處撕開了一道口子，正待隊伍集中在城樓一帶試圖組織火力對城門進行爆破時，尾隨追擊的日軍渡邊大隊再度咬了上來。還未等工兵對城門完成爆破，敵我兩支部隊就再次交戰(zhàn)在了一起。

    張山一邊舉槍射擊一邊在心里罵道：媽的，這小鬼子真他媽邪頭了，愣是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還沒容老子喘口氣的工夫就又粘上來了。

    由于張山等人距離爆破地點位置過近，工兵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們心里清楚，一旦就此引爆*，爆破后掀起的氣浪和彈片很有可能會給負責(zé)阻擊的戰(zhàn)士們身體造成傷害，這種傷害也許是致命的。

    “副團長，請你換個離我們稍微遠點兒的掩體，否則我們無法對城門實施爆破！”

    “哪那么多廢話？你盡管爆破就是啦，不用管我，老子命大著呢……”張山背靠在掩體后面一邊給配槍退換*一邊嚷道。

    工兵表示為難地遲疑了一會兒，只聽見三營長曹光朝他們怒吼道：“我說你們他媽倒是快炸呀，老子們快頂不住啦！”

    一名工兵準尉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猛地擦燃了自己手中的一根火柴，藍紅的火苗直接就引著了*的引信，迸濺出灼人的火花……工兵連的戰(zhàn)士們急忙朝兩翼散開，緊捂兩耳臥倒在地。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城樓下的兩扇染著紅漆的大門便被炸出了一塊巨大的窟窿。*引爆后掀起的氣浪將張山及面前的一堵爛墻整個掀翻在地，彌漫在空中的硝煙久久不能散去……

    對面的日軍并沒有因卷起的硝煙而停止射擊，相反他們還架來了幾只擲彈筒對城門進行火力覆蓋，許多剛要沖出城門的戰(zhàn)士都慘死在了日軍打來的炮彈下。

    副團長張山硬是被二營長錢里遠帶人從碎石堆兒里刨出來的，他的臉部一多半都遭受到了尖銳物的劃傷，摻雜著灰塵的鮮血從傷口處滲出，整個人已經(jīng)昏厥過去。錢里遠想都沒想便將張山扛在肩上，并指揮部隊向城外突圍。

    警衛(wèi)排的最后七名戰(zhàn)士負責(zé)殿后，在大部隊全部突圍出城后又艱難阻擊了日軍接近十分鐘的時間，期間又有四名戰(zhàn)士飲彈犧牲。

    對面的日軍似乎發(fā)現(xiàn)了這其中端倪，大隊長渡邊少佐下令停止射擊，部隊呈戰(zhàn)斗隊形圍上去，最好能活捉那三個支那軍人。

    最后這三名幸存的警衛(wèi)排戰(zhàn)士自然不甘去做日本人的俘虜，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后便從腰間拔出了各自的軍刺，將其牢牢地掛在槍口下方的卡榫處后便一齊沖出了掩體。

    日軍派出兩個中隊的兵力繼續(xù)出城追擊逃亡的國軍，剩下一個中隊的日軍將這三名戰(zhàn)士死死地包圍在中間，雙方陷入了短暫的僵局。

    一名戴著粗框眼鏡的日本翻譯走出人群，指著這三名國軍戰(zhàn)士的鼻子說道：“我們是第6師團第5聯(lián)隊第17大隊一部，我身邊站著的這位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渡邊少佐。少佐閣下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委托我，想向你們請教幾個問題，如果你們愿意悉數(shù)回答，我們可以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一名叫鄭學(xué)奎的戰(zhàn)士還未等對方把話說完便回頭罵道：“保證個屁！小鬼子，想要老子的命就過來，少他媽廢話！”他說著便舉起手中的武器，直起的刺刀猛地扎進了一名日本士兵的小腹。眼看著那名日本士兵倒在地上痛哭掙扎的慘狀，大隊長渡邊強忍著心中的怒氣，朝身旁的翻譯低聲說了幾句日語。

    翻譯聽后點了點頭，進而轉(zhuǎn)變成一臉發(fā)怒的模樣，警告道：“我希望你們記住，要殺你們只是一秒鐘的時間，皇軍本著寬宏大量的胸懷可以不和你們一般見識?，F(xiàn)在開始第一個問題，告訴我，你們的部隊番號和長官姓名！快說，我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去你娘的！小鬼子，別在這兒嚇唬老子！老子既然被你們給圍啦，就沒打算活著出去！來呀……”三名戰(zhàn)士揚起刺刀分三個方向和圍在前列的日軍交起手來。白刃格斗持續(xù)不到半分鐘，除鄭學(xué)奎外的兩名國軍戰(zhàn)士相繼在拼刺中倒地身亡，鄭學(xué)奎本人的腹部和左腿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刺傷，鮮血浸透了軍服。

    “我再問你最后一遍，你的部隊番號和長官姓名！如果你還是拒絕回答，下場將會和你這兩位同伴一樣！”翻譯官繃著臉做出最后的警告。

    鄭學(xué)奎咽下含在腔子里的一口血后環(huán)視著周圍的日軍，冷笑道：“老子沒啥好說的，光剛才就拼掉了你們兩個鬼子，再多幾個墊背的也不在乎……”言罷，就再次揚起了手中的刺刀，怒吼一聲：“團長，您多保重，奎子我沒給您丟人……小鬼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來呀———”話音未落，鄭學(xué)奎便一瘸一拐地沖向面前的日軍。

    渡邊少佐無奈地搖搖了頭，隨著他的大手一揮，四下的日軍便抱起刺刀一齊涌上前去。十余把鋒利的刺刀瞬間就將鄭學(xué)奎的腹腔捅穿，與此同時，鄭學(xué)奎的刺刀也刺透了一名日本士兵的胸膛，兩人幾乎同時倒下。渡邊少佐和那個日本翻譯驚諤地發(fā)現(xiàn)，這個不知名的支那士兵到死都保持著生前的表情，仿佛隨著他生命的流逝就此定格了似的……

    那是一種復(fù)雜的，讓作為“勝利者”的他們永遠無法理解的，摻雜著一種自帶榮耀和輕蔑的眼神。渡邊少佐對這種眼神既陌生又熟悉，他不止一次地在各地戰(zhàn)場上見到過這種眼神，仿佛是中國軍人身上自帶的一種獨一無二的笑容。渡邊少佐打死都想不明白，為什么在戰(zhàn)場上節(jié)節(jié)敗退的中國軍人，在死后卻會表露出這種只有勝利者才配擁有的笑容呢？

    渡邊少佐一時間陷入了沉思，他感覺，這可能是中國軍隊在戰(zhàn)場上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種人文哲學(xué)……

    ……

    天微微亮了，擺放在南京衛(wèi)戍司令長官唐生智桌上的一本日歷隨風(fēng)又翻過了新的一頁，上面白紙黑字赫然寫道：農(nóng)歷丁丑年11月11日———民國26年12月13日。更準確地說，今天是公元1937年12月13日。這一天，所有人都像往常一樣過著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的日子，可唯獨南京除外。這一天的到來，無疑是給了這座被歷史學(xué)家贊為“六朝古都”，久負盛名的千年歷史文化古城一記帶有強烈血腥味的重錘……

    城內(nèi)的南京市民此時可謂人生百態(tài)，逃跑的逃跑；閉門的閉門；自殺的自殺；還有不少人主動向過往的日本士兵示好表示擁護；更有甚者竟然對這場打得昏天黑地的戰(zhàn)役一無所知，天一亮照樣上街討生活。

    可憐又可悲的南京市民沒有想到的是，盡管他們在面臨南京淪陷后所做的事情各有不同，但所得的結(jié)局卻是一模一樣，那就是必須付出失去生命的代價。

    大街上、巷子里、胡同口、鬧市區(qū)、湖畔邊……幾乎所到之處尸橫遍野，有的地方尸體甚至堆成了小山。玄武湖、夫子廟、雞鳴寺、棲霞山、新街口等諸多景地及人文場所均遭到了日軍的空前洗劫，每進一步都會聞到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整個南京城硬是被喪心病狂的日軍當(dāng)成了屠宰場。甭管你是門戶大開還是閉門休客，日本士兵一律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解決問題。不管你是出身望族的大家閨秀，還是家道破落的窮酸百姓，只要是撞上了這幫滅絕人性的畜生，那就沒個好，幾乎所有人都難逃一個死字。

    一名來自日軍第十六師團第九聯(lián)隊第三大隊的名叫野田毅的下級軍官，在紫金山一帶可謂是出盡了“風(fēng)頭”。身為少尉副官的他同另一個名叫向井敏明的少尉軍官相約，在南京城內(nèi)進行一項美其名曰為“百人斬”的殘酷競賽，規(guī)則是看誰先殺滿一百名中國人就為贏，勝利者將得到一瓶法國產(chǎn)波爾多葡萄酒。

    一位名叫鈴木的日本隨軍記者在“競賽”期間一直跟在野田毅身邊，對方每殺一人，他都會在第一時間內(nèi)增加屠殺數(shù)量。這其中包括殺人時間、殺人地點、殺人手段等一個不落全部記錄在冊，并將這些血淋淋的真相和資料以最大篇幅，一字不漏地刊登在了日本的《東京日日新聞》上，引得國際政壇一片嘩然唏噓聲不絕于耳。這也為日后搜集這場滅絕人性的大屠殺提供了有力的佐證。

    在南京市民絕望面對日軍大面積屠城的關(guān)頭，城內(nèi)未能成功突圍的中國守軍也自然而然就成了進城日軍的重點排查和屠殺對象，只要發(fā)現(xiàn)一律殺光，絕不留活口。

    例如堅守在挹江門一帶的國軍第36師，這支部隊就倒了血霉。身為督戰(zhàn)隊，在幾乎所有作戰(zhàn)部隊都接到撤退命令的同時，唯獨第36師沒有收到一封來自司令部或是來自78軍軍部的手令，這自始至終連個通訊兵都不曾來過。最后還是由第78軍軍長兼第36師師長宋希濂主動向司令部電臺發(fā)報詢問后，才正式確定的撤退命令。那時，唐長官已經(jīng)在煤炭港坐上自己的小火輪游往由顧祝同親自坐鎮(zhèn)的江北防線了……

    當(dāng)?shù)?6師一眾官兵集中至下關(guān)碼頭準備渡江時才猛然醒悟，原來早在戰(zhàn)役打響前唐長官就已下令將?？吭诮叺乃袧O船和皮筏全部搗毀，目前的下關(guān)碼頭用“有名無實”這個詞來形容亦不為過。

    既然從水路突圍已然無望，那就只好硬著頭皮突破挹江門防線向城外進行正面突圍了！作為此次戰(zhàn)役的“督戰(zhàn)部隊”，第36師的總體戰(zhàn)斗力卻并不強悍。雖然在部隊擴編前師長宋希濂曾從87、88兩個王牌師里各抽調(diào)出一個團進來用以提高36師的整體戰(zhàn)斗力，但不幸的是，這兩個團的精銳基本都在之前的淞滬會戰(zhàn)中打光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幫由地方部隊臨時組建起來的烏合之眾。按照楊龍菲的說法，這就是支烏七八糟，魚龍混雜的隊伍，論起戰(zhàn)斗力撐死也就是個二流水平，不過就是仗著人多罷了。

    宋長官一逃，第36師迅速變作一盤散沙，有規(guī)律的建制和隊形早已不復(fù)存在，干脆就是班自為戰(zhàn)，人自為戰(zhàn)算了。到了這個關(guān)口，能活著逃出去才是真的，至于別的，都他媽是扯淡！

    有些自作聰明的士兵干脆就換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妄想憑著一身布衣就能瞞過日本人的眼睛，事實證明他們錯了。不知是出于經(jīng)驗還是在攻城前曾受到過這方面的培訓(xùn)，所有的日本兵在確認中國市民身份前，都要檢查一下對方的手心手背和頭飾發(fā)型：

    一旦發(fā)現(xiàn)有人手背是黑的，日本人將會嚴重懷疑對方是否練過武術(shù)；要是發(fā)現(xiàn)對方手心上長有厚厚老繭，那不用問了，他們會當(dāng)即下結(jié)論，你肯定是個長期摸槍的軍人，而絕非是一個只會扛著鋤頭耕地的莊稼漢；至于針對發(fā)型如何來判定一個人的身份確實顯得有些武斷，但剛愎自用的日本士兵可不管這些，他們鐵了心地認為只要是留著寸頭或是頭發(fā)不長的百姓肯定就是軍人化妝的。

    更有甚者，日本士兵會通過嗅覺來確認你身上是否存在著濃厚的*味，一旦發(fā)現(xiàn)*味過重的百姓那十有八九就會被判定為支那軍人，二話不說抬起槍口便扣動了扳機。如果哪支部隊擁有翻譯，他們甚至?xí)ㄟ^分析市民的南北口音來區(qū)別對方身份的真?zhèn)危彩窃趩栐挼倪^程中聽出對方是用北方口音，翻譯就會立刻向日本士兵下令射擊。因為在他們看來，中國軍隊大部分兵員都來自于北方。

    這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競賽”并非野田毅和向井敏明兩人的專利，事實上，整個南京城內(nèi)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土地?zé)o時不刻都在出現(xiàn)殺戮，無論白晝。

    南京，這個在八年抗戰(zhàn)中最為絕望的城市，此刻仿佛正默默地流下本不該屬于它的眼淚。眼淚中摻雜著各種不盡相同的情緒，有憤恨、有恐懼、有絕望、有壓抑，還有對將來某一天的無限渴望和企盼……殊不知，這一等就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