澠池登基,山呼萬歲，鼓樂喧天，傳得很遠很遠。
妲己坐在王宮內(nèi),自然是聽不到的,不過她卻像能夠聽到一樣,坐在那里側(cè)耳傾聽，嘴角上鉤,掛著淺淡的笑容。伯邑考終于登基,只要他不是突然死于非命,那么這個天下就是他的了,再不需要任何擔憂。
“嘶嘶啦啦……”門口傳來什麼東西拖動的聲音。
妲己側(cè)頭：“是王上嗎？”
窸窸窣窣的聲音，紂王披著寬大拖地的披風，一點一點蹭了過來，卻不敢離妲己太近的樣子，只是在門口流連：“妲己，妲己？”
“我在呢，王上，不知你有什麼事情？”
“西岐……是不是建國了？”
“是啊，這下子當真是亂臣賊子了呢……殷商能用的將軍幾乎全部戰(zhàn)死沙場，成為一抹英魂，如今臣妾也是萬般無法，只等著王上力挽狂瀾了?！辨Ъ簬еθ莸溃骸翱匆娡跎先諠u強壯，臣妾也是很欣慰呢，相信王上一人，屆時便能抵過千軍萬馬，讓無論誰人都再不敢小覷?！?br/>
紂王又動了動，披風下騰起的弧度很奇怪，怎么看也不是正常人的身體。
“妲己，寡人的兩個王兒呢？”
“郊兒在澠池力戰(zhàn)敵軍受傷，臣妾已經(jīng)將他送去休養(yǎng)了，王上無須擔心。至于洪兒……自然是閉門苦練，以求更上層樓，屆時好幫王上分憂啊?！?br/>
“這就好，這就好。妲己……”
“王上還有什麼事情嗎？”
“寡人……真不知道該愛你還是恨你?！?br/>
“呵呵，王上千萬別這么說，愛或者很都太沉重，臣妾無論哪一種都擔當不起?！鞭D(zhuǎn)頭看著紂王，她幽幽道：“說到底，臣妾只是做了臣妾該做的事情，而王上，也會做王上該做的事情，對不對？”
紂王哼了一聲，又慢慢離開，轉(zhuǎn)出門口的時候他腳下踉蹌了一下，能看到拖在披風下的尾巴尖。
妲己瞇了瞇眼睛，再次用最舒服的方式靠在椅子上，側(cè)耳傾聽。加冕該是鑼鼓喧天，可是在她耳中，卻聽到沙場征戰(zhàn)之聲，一波一波宛如海潮不斷。
其實……王位的更替就是一場戰(zhàn)爭，是否改朝換代都好，一條染滿鮮血的道路是無法用其他辦法走出來的。
大門再響，她慢吞吞望過去，此次來人是聞仲，陰沉著臉。
妲己瞇著眼看著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突然笑道：“又生氣了？真是奇怪，不管我有沒有招惹聞太師都好，太師只要是來我這里邊是怒氣沖沖的樣子，永遠都沒有好臉色?！?br/>
聞仲站在他面前：“回來這數(shù)日我竟見不到大王，王后難道要說不關(guān)你的事？”
“這個……還真不關(guān)我的事。你也說了我是王后，王上的事情是我做主的么？話說回來，回來這么多天了我也只見到王上一面呢，也不知道是有什麼問題，還是陷在哪個溫柔鄉(xiāng)里，拔不出來。”
聞仲沉聲道：“蘇妲己，你不必在我面前多費唇舌，宮內(nèi)少有人見過大王，自從你回來之后更是一面未曾得見，宮闈四門緊閉，內(nèi)里常有怪聲，令人毛骨悚然。在這宮中能夠做到這些的，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嗎？現(xiàn)在兵臨城下，你還打算做什麼？”
知道不打發(fā)了他，自己今天是沒辦法休息好了，蘇妲己慢慢站起身：“太師也說了如今兵臨城下，那么就只剩下背水一戰(zhàn)一途，既然如此，王上當然要全力做好充分準備，否則的話如何迎敵？等到敵人進攻朝歌的時候，就是御駕親征的時候?！?br/>
“就算你說的句句有理，也不至于連臣子都不見吧？現(xiàn)在這個時候，已經(jīng)不容許任何的錯漏！蘇王后，我要見大王?！?br/>
妲己抬頭看看天色，輕聲道：“三天以后吧，三天以后我一定要你見到就是了，現(xiàn)在不要逼迫我任何事情，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看了她半晌，聞仲點頭：“好，就給你三天?！?br/>
妲己瞇起眼笑了笑，重新坐下：“沒事的話就去休息吧，我也得好好休息才是。一回來就到處奔波，真當自己是鐵人呢？聞太師，要小心自己的身體。”
“小心身體？說晚了，如今這個時候，我已沒有任何要小心的事情?！鞭D(zhuǎn)頭離開，走兩步卻又停下，聞仲沒有回頭，沉聲問道：“蘇王后，你會與殷商共存亡嗎？”
蘇妲己已經(jīng)靠在軟榻上，扯起一邊的被子，聽到這話，動作不由一頓。他……也看出來了嗎？殷商有如暮色，窮盡人力也已經(jīng)留不住了。
“與殷商共存亡，這是大王該做的事情，是聞太師該做的事情，何時輪到我了？”
聞仲嗤笑：“說得也是……”
他再次抬起腳步，這次沒有回頭。
妲己垂下眼簾，慢慢扯被蓋住自己的身體。她知道，聞仲不會再來壽仙宮了。
三日之后，紂王果然出現(xiàn)在眾臣面前，不是朝會，而是大擺筵席。聞仲本不喜歡這點，眼看亡國在即，還擺什麼譜？力挽狂瀾的機會如此稀少，難道還不盡力？只是這是第一次能夠見到紂王，清楚他發(fā)生了什麼問題，也只好耐著性子趕來。
紂王高高坐在上面，身邊有兩個美人陪著，推杯換盞。
妲己坐在王后的位置上，笑瞇瞇看著，不發(fā)火也不說話。
年輕的臣子們自然不該多說多看，可是老臣們在竊竊私語，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如今這種境況，正是王后應(yīng)該挺身而出，力勸大王的時候，怎么……
相熟的，坐在身邊的，于是低聲去問聞仲：“聞太師，王后娘娘今日不太對勁，是否領(lǐng)軍征戰(zhàn)沙場，受了什麼暗傷？”
暗傷？聞仲冷笑，漠然道：“并非暗傷，只是蘇王后卸任了而已。”
卸任？這些老臣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能白他的意思。
聞仲面無表情，桌幾下卻緊緊攥了拳頭。無錯，卸任了……說到底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蠢，一直以來都以為妲己不過貪圖宮中榮華富貴的小妖，看不清她的狼子野心，看不清她從一開始就爲了顛覆殷商而來！如今一切已經(jīng)成功，她當然不必再偽裝下去，只等著看大廈傾頹、萬物將休。
可是自己不會讓她這么做！無論如何，只要還有一線生機，自己就一定要拼一拼！若是不能成功，那就讓自己滅亡在殷商之前吧！
抬頭看著紂王，紂王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坐在龍椅上，舉杯喝酒。似乎察覺到了聞仲的目光，他轉(zhuǎn)頭看過來，對著聞仲頷首，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聞仲一愣，立刻低下頭去喝酒，掩飾自己的驚愕。紂王真的不一樣了，雖然形容枯槁，但是眼神極為銳利，暗含力量，十分洶涌澎湃。自己從小看著紂王長大，悉心教導(dǎo)，最為清楚不過，他哪里有這種力量？這分明是法力……
立刻看著蘇妲己，是惡狠狠瞪視的表情。這個女人……她到底對大王做了什麼！
聞仲的目光，聞仲的表情，從頭到尾妲己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不想理會，便當做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朽木不可雕也，殷商是朽木，紂王又何嘗不是？自己只是用了某種方法，讓朽木變得可以暫時利用，發(fā)揮出最后的光和熱而已。至于焚盡后化為劼灰……那是天數(shù)使然，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對不對？
對抗著天命，利用著天命，這是多么卑劣不堪的手段？厭惡著自己，強迫著自己，走上這條必然的道路。突然嘆了口氣，其實紂王很讓人羨慕，因為他的路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生也好，死也好，日后再也不必操心煩憂。自己利用了他這么多，已不打算再收取他的靈魂，也就是說若是封神無虞，他還可以謀個天喜星當一當，悠閑度日?？墒亲约耗?？封神的事情結(jié)束，她自己的事情才剛剛開始，還有許多要做，一切還有的熬。
一想到以后的事情便煩心，妲己的神色突然低落下來，轉(zhuǎn)著酒杯自斟自飲，更不理任何人，什麼人試探她都是一帶而過，更讓人憂心。
這場宴會如此詭異，賓主竟然沒有一個盡歡的，興致高昂開了席，索然草草結(jié)束。
結(jié)束后，聞仲立刻去了龍德殿，和紂王在里面也不知道談了什麼，出來之后神色凝重，盯著壽仙宮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離開宮中。
半個月之后，西岐大軍逼近朝歌，兵臨城下。
妲己看著戰(zhàn)略圖，點了點牧野的位置：“就在這里吧。雖然這可能是一場必輸無疑的戰(zhàn)斗，但總要打一場才行，而不是引頸就戮。郊兒，你覺得如何？”
殷郊沉重點頭：“便聽母后的。我也知道這一戰(zhàn)恐怕是必輸無疑，但是就算輸，也要打一仗才輸?shù)酶市?！不過母后，此次由我和聞太師帶兵吧？你不要去了?！?br/>
妲己挑了挑眉，自己本來也沒打算去，不過……
“為何這么說？”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便已只是殷商之事了，背水一戰(zhàn)，那也是王族該做的，與他人無關(guān)。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父王自己無能，早晚會走到這一步，蘇母后雖然來者不善，但是為殷商做了許多事，若非有您在，我商朝會滅亡更快。事到如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已經(jīng)做完，您的任務(wù)完成，何必再淌這趟渾水？這么走下去只有必死一途而已，蘇母后沒有這個必要，不要爲了些許人事，做出不值當?shù)臎Q定?！?br/>
“爲了些許人事……”妲己點了點頭：“難得，郊兒，你是真的知道了我的心思?！?br/>
幫助殷商？沒想過。該做的事情也的確做完，再沒有任何留下的必要。繼續(xù)留在這里，等到西周攻入朝歌，她這個聲名狼藉的妖妃少不得被拿下、砍頭、剁成肉醬。到時候又會惹來麻煩，何必？之所以現(xiàn)在還在，到底因為放不下某些人、某些事。
搖搖頭，妲己輕聲道：“如今走到這一步，我放不下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聞仲，一個是你。只是聞仲那邊不必我做什麼，他身為道士，卻是數(shù)百年來為殷商而生、為殷而活，這一生他沒有別的，也沒有人能阻止他走上死路。可是你不同，你還年輕，也見識了很多東西，仙界與人界你都有涉獵，將來還有大好前程，不需要為這個腐朽暮沉的國家去死，你懂嗎？”
殷郊立刻點頭：“我懂，蘇母后是當真關(guān)心我，所以這些道理我都懂?！?br/>
妲己的神色稍稍緩和：“你明白就好。既然如此，郊兒，牧野之戰(zhàn)讓聞太師去，你同我一起留在朝歌，進可攻，退可守?！?br/>
殷郊低著頭思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蘇母后，就算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我還是不能逃避我的責任。我是殷商的太子，在父王無能無德的情況下，我便是君主！如今國破家亡在即，與殷商共存亡是我的職責！聞太師都會去做的事情，我怎能退縮不前？”
蘇妲己深深看著他，招手讓他過來，撫上他的臉頰：“當真是好孩子……可惜，你父王沒有那個命，連一代江山都護不住。否則江山能夠傳到你手里的話，縱使風雨飄搖，你也一定能夠穩(wěn)固，再創(chuàng)盛世。”
殷郊笑了笑：“兒臣已經(jīng)看開了，上天降劫，殷商沒這個運道，我也沒這個運道?！?br/>
“是啊，全都沒有……既然如此，你去聞太師那里報到吧。無論道法還是行軍打仗，聞太師都比你強，是以記得要聽話，相輔相成才好，切不可意氣用事，明白嗎？”
殷郊一一點頭記下，最后跪倒在地，鄭重其事磕了三個響頭：“母后，多謝你！殷郊一生凄苦，直到臨死之前還有人真心關(guān)懷，死而無憾！蘇母后自己保重，不要再相救郊兒了！”
妲己淡淡道：“好，我不救?！?br/>
救生不救死，一個人存了死志，又何必相救？
朝歌的大軍第二日便開拔了，精兵被妲己藏匿，其他軍馬又差不多都死在那一年多的屢戰(zhàn)中，這隊軍隊雖然勉強湊足了十七萬人，卻是慘不忍睹。十七萬人中，只有聞太師本部軍馬五萬還能看，那是聞太師最后的家底。至于其他人，則盡是朝歌及附近的奴隸，還有監(jiān)獄中的犯人。是殷郊暴露了自己道士的身份，拿著番天印威脅，才讓他們乖乖穿上了軍裝，拿著武器奔赴戰(zhàn)場。
騎在黑麒麟上，聞仲輕聲道：“此等將兵太子殿下何必定要招攬？一旦兩軍交戰(zhàn)，他們是最靠不住的，肯定會帶頭倒戈，紊亂軍心?！?br/>
“我知道，太師，只是一時之間軍力都不足，又能如何？這些人身體還算健壯，拿來湊數(shù)總是行的。還好，蘇母后臨行前給了我一樣東西，正好可以對付他們。太師放心，不會紊亂我軍的?！?br/>
聞仲皺眉：“那東西可好用？太子殿下可試過？蘇妲己的東西可不能那么容易就可以相信使用的?！?br/>
殷郊笑笑道：“我知道，但這不是我從他處輾轉(zhuǎn)的來，而是蘇母后親手教給我，所以沒問題?！?br/>
聞仲沉默，到了這個時候，明明知道一切，爲什麼太子還是會信任蘇妲己？
殷郊眼眸微閃，回頭去望。他們已經(jīng)走得很遠，只能看到排成長龍的士兵，而看不到王都朝歌。心中悵然，他暗暗道：“再見了，王都古城，還有蘇母后……若我殷郊還有來世，屆時希望能記住今生的一切，到時再見！”
大軍走了，妲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發(fā)呆，從白日一直到天黑。
祝融在旁邊看著都忍不住覺得悶，于是道：“你若真這么放不開，我去幫你把人帶回來就是了，干嘛在這里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我倒不是放不開，只是覺得有點惆悵……這孩子可真倔強，在外面輾轉(zhuǎn)磨礪了這么久，性子還是如此，一點也不像他父親，反而比較像他母親。當初不得已殺了姜后，心里總覺得可惜，如今眼睜睜看著他去死，我怎么可能舒服得了？”
“雖然這話說這不太好聽，但的確是他自己愿意去死的，不需要你救，也不需要別人救，你又何必為他傷心？”跳過來，祝融伸手扯她的臉蛋：“來來來，給我笑一個?！?br/>
“你…………疼哎！”妲己一巴掌拍下他的手：“再發(fā)神經(jīng)我就宰了你?。 ?br/>
吐吐舌頭，祝融跳到一邊不讓妲己夠著他：“我也是擔心嗎，回來之后你就一直懨懨的，這要是身體不好了怎么辦？好不容易最近豐腴點……”
妲己又好氣又好笑，倒是把心里的事兒放下了：“好啦，我知道是我最近奇奇怪怪讓你們擔心，不過我也只是累了，大戰(zhàn)一打一年多，如今好不容易回來這浮華之地，還不許我犯犯懶的？”
祝融笑嘻嘻：“犯懶就好，可別有什麼其他的事情不肯說，那我可不干?！?br/>
“你整日纏在我身邊，不管有什麼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說不說要緊嗎？”妲己磨了磨牙：“祝融，我發(fā)現(xiàn)每次看到你的時候我都手癢癢，不如……”
祝融刺溜一下溜出去了，有多遠跑多遠。
妲己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神色。總是這么沒心沒肺的，軒轅墳下那么多人，就數(shù)他最沒有正形，不過還好有他在身邊，時常插科打諢，讓自己的思緒更加清醒，不會鉆牛角尖。
到床下的暗格中拿了丹藥，翻一翻自己擁有的法寶，她徑自離開內(nèi)宮，跑到孔宣府邸去了。
孔宣在房內(nèi)打坐，妲己打仗，最悠閑的就是他。因為不會沾染殺劫，所以自然有很多事不需要做?；貋砗蟾侨绱耍詹贿^打坐練功，倒是覺得隨著妲己東奔西跑下來，法力更加精純了。
睜開眼睛，變看到妲己坐在身邊：“怎么？”
“沒什么，只是來看看你有沒有空，陪我去牧野那邊走走？”
“這場戰(zhàn)爭不是你的，話是你自己說的，怎么？如今又耐不住性子了？”
“這倒不是，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就算不參加這場戰(zhàn)爭，旁觀也是好的，畢竟……殷郊去了，聞太師也去了，在一切終有個結(jié)局的時候，不是旁觀也不行吧？”
這話只是個托詞，孔宣了解妲己：“你看上了誰的靈魂？”
妲己立刻舉起一只手：“我可以發(fā)誓，我誰的靈魂都沒有看上！”
“那樣的話，我更不希望你去?！比绻强瓷险l的靈魂還好，那只是謀奪而已，可是若是誰觸動了妲己的心，讓她有了憐憫在乎，那才是容易惹出麻煩的事。
“所以我才要帶你一起去啊，有你在，就算我招惹了什麼麻煩，你也可以阻止我。”勾了勾手指，妲己輕聲道：“走啦？不然我一個人也會去的哦?！?br/>
孔宣緩緩站起身：“果然說得對?！?br/>
“什麼說的對？”
“我們……說得都對！”冷冷看著她，孔宣道：“你就是個麻煩不找上你，你也會去自找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