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把這當(dāng)成酒后的牢騷,卻不知雁游聽說廣州一帶到處有商機(jī)時,立即敏銳地想到了更多。
商人存在了幾千年,不管世界變成什么樣都不會消失。如今四九城里,雖然生意大多是公家在做了,難得見到小商小販,但既然沿海一帶已經(jīng)有了商機(jī)復(fù)蘇的苗頭,相信假以時日,這股風(fēng)就能刮遍大江南北。而古玩收藏的火熱程度,向來是與民眾富庶程度呈正比的。
雁游自忖做生不如做熟,朱道說的電子商品雖然來錢,奈何他不懂。而且他也沒想過要大富大貴,只要能衣食無憂,讓羅奶奶能夠頤養(yǎng)天年,足矣。
他決定盡快把目下的古玩市場摸清楚。這陣子忙著工作搬家這些瑣事,一直拖到現(xiàn)在。等到這個周末,他一定要去琉璃廠轉(zhuǎn)轉(zhuǎn)。
打定主意,他對悶頭又灌下半杯啤酒的朱道說道:“我看出來了,你喜歡做生意,到處走動,嫌總坐在一個地方悶得慌。不過你這可是婚姻大事,照我看還是不要橫生枝節(jié),先成了家再說。至于以后,依我看不單只是廣州,咱們四九城里的商行遲早要也復(fù)興。屆時行情見漲,你再提出要做生意的想法,料來家里人也不會再強烈反對了。而且趁現(xiàn)在磨磨性子也好,跑行商做不到老,坐店發(fā)家才是長遠(yuǎn)之計。你先把這性子磨踏實了,將來也有益處?!?br/>
大概是心境松懈,他說話老氣橫秋,儼然一副大哥的口吻,與那稚嫩的外表毫不匹配。
好在朱道獨個兒灌了近兩斤酒,已經(jīng)喝得有點兒飄了,根本沒聽出來,還感激地說道:“雁哥,要不你怎么是高人呢,說的話就是有水平,把我心里的毛燥全給捋平了。你也是道門里的高手吧?否則怎么會一眼認(rèn)出那是符箓?”
雁游這才驚覺失言,見他酒嗝不斷,說話也有些大舌頭,想來記不全這番話,這才放下心來:“我不是道家人,就是個普通工人。夜很深了,咱們也喝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br/>
“行,都依雁哥的……”朱道捧著肚子,把盤子里最后一塊兔丁挾進(jìn)嘴里,才搖搖晃晃地去結(jié)了賬。
雖然朱道還沒醉到不認(rèn)識路的地步,但拖著個半醉的人回家也是項體力活兒。等雁游把他送回小院,又回到煉鐵廠,只覺頭昏腦脹。兩天一夜沒睡覺的后果終于顯現(xiàn)出來,他連襪子也沒脫,隨便擦了把臉就倒在枕頭上,睡得天昏地暗。
好在第二天是周六,只有上午有班。午飯后他又歇了個中覺,把精氣神都補了回來。
醒后見才三點多,雁游便帶上新掙的五十塊,往琉璃廠走去。
琉璃廠源自元代于海王村所建的琉璃窯,原本居民稀少,明代人氣漸旺。原屬外城,后被并入內(nèi)城。打從清順朝開始,此地匯集了書行、古玩店、筆墨鋪子等雅店,引得許多王室宗親、朝中重臣趨之若鶩,漸漸地還形成了大臣退朝后逛琉璃廠的風(fēng)氣。從此以后,琉璃廠便成了四九城里頂風(fēng)雅的一個去處,想要找古書古玩,來琉璃廠準(zhǔn)沒錯兒。
對于琉璃廠,雁游可謂是了若指掌。哪家店開了幾年、是否傳承數(shù)代的古店、做什么營生、貨源何處、老板籍貫性情……統(tǒng)統(tǒng)門兒清。他剛?cè)牍磐嫘械念^幾年,一天之中除了睡覺干活兒,其他時間都是在這兒泡著。之后名聲漸響,事務(wù)漸忙,但得了空還是往這里鉆。一則找熟識的掌柜們說說話兒,二來看看眾人最近又得了什么好物。
回憶起那一處處熟悉的街景、各家百年老店上王公名士們親題的匾額,雁游心中漸漸生出一股游子歸鄉(xiāng)的急切,腳步不自覺地又加快了幾分。
但,半個小時之后,他終于找到琉璃廠時,眼前所見的一幕幕卻教他黯然失神。
兩邊的鋪子大半關(guān)張,昔日被各家掌柜精心愛護(hù)保養(yǎng)的匾額早就一塊不剩。當(dāng)年的書坊成了現(xiàn)在的某某飯店對外食堂,古玩店變成了醬油鋪……甚至連因金人囚禁宋徽宗而出名的延壽寺也變成了毛筆廠。從大門看去,寺廟原本的建筑要么被拆除,要么改建得不倫不類,完全不復(fù)當(dāng)年清幽模樣。
不過,古玩店倒也并未徹底絕跡,尚且零星分布著三家。只是他們賣的貨品卻有貨不對板之嫌:店里擺的全是毛筆墨汁、剛出廠的花瓶之類的新品。某家有個清順末期的荷葉形瓷盤,已經(jīng)是年代最古老的物件,被珍而重之地鎖在最里面的玻璃柜里。
在東門和西門之間走了一遭,雁游心中一片酸澀,有種故園不復(fù)的凄涼感。
這時,他忽然聽旁邊有人壓低聲音說道:“想淘點兒老物件么?您跟我來?!?br/>
驚訝地轉(zhuǎn)過身去,他才發(fā)現(xiàn)對方并不是在和自己說話。只見一名帽檐壓得極低的中年男子,正攔在一名雙手背負(fù)身后、頭發(fā)花白的老者面前。剛才那話,顯然是對老者說的。
男子一邊拉客,一邊眼觀六路。瞥眼注意到雁游正往這邊看,神情愈發(fā)警惕,打量雁游年少,穿著打扮不像官家人,這才轉(zhuǎn)回頭去。
被攔住的老者搖了搖頭:“要買古玩,我會去潘家園,今天只是來這兒轉(zhuǎn)轉(zhuǎn)?!?br/>
男子不死心地陪笑道:“老爺子,您若不買古玩,又怎會到店里去看?您盡管放心,這一帶的人都知道我從不賣贗品,要是您找出半件不地道的東西,我就把這百多斤交待給您?!?br/>
那古玩販子正自吹自擂間,不遠(yuǎn)處的雁游卻因為聽到某個詞而眼前一亮:潘家園?難道那里已取代琉璃廠,成了古玩聚集地?
他有心要問一問那老者,不想這時,沿著西門駛過一輛轎車,吱呀一聲剎在老者面前。
古玩販子還以為是官差上門,話還沒說完就嚇跑了,一溜煙鉆進(jìn)巷子,轉(zhuǎn)眼不見蹤影。
但從轎車上下來的人卻沒有穿著公門制服,而是一身熨燙整齊的襯衫西褲,畢恭畢敬地對老者說道:“莫老,我拿著照片詢問了潘家園的所有老店,他們都說沒有見過相似的東西。”
聞言,被稱為莫老的老者露出失望之色,神情蕭索地說道:“我本來也沒抱希望,只是想著難得回國一趟,不問一問,心里總是不踏實。但問了沒有結(jié)果,心中又覺得空落落的?!?br/>
襯衫男見莫老心情不快,連忙轉(zhuǎn)移話題:“您在港島時總念著出生的四九城,如今回來故地重游,要不要拍幾張照片?”
莫老這才略顯開懷:“雖然許多地方已不復(fù)舊貌,但大體還是當(dāng)年那樣子。小方啊,你載我到頤和園看看?!?br/>
他們說話咬字不清,口音有些奇怪。雁游以前認(rèn)識的廣東商人,也是類似的口音。聯(lián)想起老者剛才說回國,再結(jié)合對方的年紀(jì),想來也許是清順末期時出國躲避戰(zhàn)亂的人吧。
雁游對那潘家園實在心癢難耐,見兩人說著話準(zhǔn)備上車,一時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問道:“老人家,我剛才聽你和那人提起古玩什么的。正好家里老人讓我買個以前的湯婆子,我想請教一下,是不是該到潘家園買?”
湯婆子是當(dāng)年平民家的取暖之物,現(xiàn)在市面上已經(jīng)停產(chǎn)了。雁游篤定,如果潘家園有湯婆子,肯定也有其他古玩。
聞言,原本準(zhǔn)備上車的莫老收回腳步,說道:“你稍等一下——小方,你剛從潘家園回來,看見有湯婆子嗎?”
小方為難地說道:“莫老,那兒古玩成山,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湯婆子?!?br/>
“抱歉,小朋友,我的助理也不知道?!蹦锨敢獾卣f道。
他可不知道,小方的回答恰恰正是雁游想要的。他立即說道:“我就是見您老似乎懂行,所以想問一問。既這么著,我去走一遭看看就是。謝謝老人家,謝謝這位大哥?!?br/>
莫老對這機(jī)靈禮貌的少年笑了一笑,又對小方說道:“你去買份報紙,我在路上看一看?!?br/>
“好的,莫老。”小方應(yīng)了一聲,貓腰往車座上取過公文包,卻不慎把一張照片落在地上。
剛要離開的雁游見照片飄到自己腳下,便順手撿了起來。剛要還給對方,視線無意在上面一瞟,頓時停住了所有動作:黑白照片上,那只圓形厚底,內(nèi)中盛放了一對珍珠的圓匣,不正是自己昨天得到的半只“煙灰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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