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早晨的空氣還帶著微微的濕氣。樓梯上響起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邀月便聽到“砰砰”的敲門聲。邀月帶上面具,問道:“什么事?”
門外傳來小二的聲音,“下面的爺吩咐小的來催催您,到了出發(fā)的時辰了?!?br/>
他們昨晚便約好今日一起去萬梅山莊。
萬梅山莊,自然就是陸小鳳的朋友西門吹雪的住處。
花滿樓早已在樓下,聽到邀月的開門聲,淡笑著抬頭,“早啊?!?br/>
邀月眼中閃過訝然,她冷聲道,“如果我沒記錯,花公子昨日晚上還說我乃是公子最討厭的人。”
“沒錯?!被M樓依舊淡笑,“我的確是很討厭那些草菅人命的人??墒亲蛉浙~先生也并沒有真的殺人……”花滿樓用耳朵辨別著邀月的方向,“何況銅先生你能教出無缺這樣的弟子,想必也是心善的人。”
邀月緩步下樓,輕哼一聲?!板e了,別人都說我不是人。我是魔,是鬼,還有可能是神,但我就不是一個人?!?br/>
花滿樓依舊笑,“銅先生怎么可能不是人?我不但知道銅先生是人,還是個愛花之人。喜歡花的人心腸總是好的,因為他們更熱愛生命?!?br/>
邀月冷哼道:“你又看不見,你知道什么?我說我自己不是人,又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花滿樓并沒有生氣,他仿佛像發(fā)現(xiàn)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樣,“你這人也古怪,總說自己不是人。”
陸小鳳走了進來,“東西都收拾好了么?咱們出發(fā)吧!”
看他的神情,輕松愉快,一點也不像剛剛才到的樣子。看來一定偷聽了不少。
三人走出了客棧。
去往萬梅山莊的路上有一個街市,今天恰巧是趕集的日子,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花滿樓跟著他們一起走,突然,他停了下來,側(cè)耳聽了聽。緊接著,他徑直走到了一個捏面人的小攤子前。
陸小鳳奇道,“你要買這個?”
“我小妹就很喜歡這個?!彼樕蠏熘岷偷男σ?,“女孩子總是喜歡這些。”
陸小鳳嘟囔著,“女人可不喜歡這些,只有小孩子才喜歡。”他又好奇問道,“你打算給誰買?上官飛燕?”
“嗯。”提到上官飛燕,花滿樓連言語都是止不住的溫柔,他囑咐面人師父道,“要烏黑的頭發(fā),大大的眼睛,人也是笑著的,笑起來有兩個梨渦?!?br/>
陸小鳳笑了,“你怎么知道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花滿樓沒有回答他。他復(fù)又去撩撥道,“女人可不喜歡這個?她們喜歡金燦燦、漂漂亮亮的首飾。”
花滿樓依舊沒有理他。
陸小鳳又轉(zhuǎn)頭看向邀月,像是要尋求支援似的,“漂亮的女人才不會喜歡這些,這只是小孩子喜歡的玩意?!?br/>
面人師父的手藝極好,速度也極快。在他們的三言兩語中飛快地捏出了一個小面人兒?;M樓接過面人,忽然又嘆了口氣,“我還想替另一個朋友要一個。”
“你還認識另一個女人?”陸小鳳眼睛亮了,他打趣道,“終于有一天,我跟你比起來不像個混蛋了?!?br/>
花滿樓沒空理陸小鳳的打趣,“可惜我這個朋友她可以是鬼,可是是神,但她偏偏不是一個人?!?br/>
陸小鳳笑不出來了,他面色古怪的看著邀月。倒是捏面人的師父笑了,“這怎么可能,你一定是瘋了?!?br/>
“我沒瘋?!被M樓道,“這是我朋友親口對我說的?!?br/>
捏面人的師父笑得更大聲了,“你沒瘋,那一定是你的朋友瘋了?!?br/>
“那么,不是人小姐,請你告訴我,你要不要一個面人呢?”花滿樓轉(zhuǎn)向邀月。
邀月冷冷睇了他一眼,大步就要離開。
花滿樓又對師父說道,“請你照著她的樣子捏一個小人吧?!?br/>
面人師父見邀月走的飛快,生怕這個聲音做不成,飛快的捏了一個面人。
“不是人小姐,你的面人?!被M樓追上邀月。
她看了一眼,十分嫌棄,“丑。”
花滿樓笑了笑,沒有辯駁。邀月無奈,只能接過面人兒。
三人復(fù)又上路,氣氛倒是輕松了很多。
走近萬梅山莊,花滿樓停了。他對陸小鳳說道,“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br/>
陸小鳳的表情一點也不意外,他也不強求。
邀月也停住了腳步,“我也不進去了。”
她不認識西門吹雪,更沒有進去的必要。
周圍靜靜的,萬梅山莊旁邊,開著大片的花朵。這是個寂靜的山莊,主人每年只出門四次,客人更是幾乎沒有?;M樓聞著花香,表情似乎很是愉悅。
邀月看了她幾眼,終于忍不住問道,“你為什么不進去?”
“因為西門吹雪是陸小鳳的朋友,卻不是我的朋友?!被M樓答的很是認真。
邀月:“你不認識他?”
花滿樓搖搖頭,“不,正因為我認識他,所以他才不是我的朋友。”
這話聽起來匪夷所思,可是邀月卻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了。
遠處幾株桃樹,粉嫩的花朵隨著清風(fēng)飄落。有幾朵調(diào)皮的落在花滿樓的白衣上。
邀月看著他的笑容,“你總是這么笑么?你難道不恨?”
花滿樓一愣,“恨什么?”
邀月道,“你的眼睛是為什么看不見的?”
花滿樓淡笑,一點也沒有被人戳中傷疤的傷感,“七歲的時候,生了場病。自那以后,就看不見了?!?br/>
邀月舒了口氣,“你就不怨恨老天為什么剝奪你看見的權(quán)利?”
花滿樓十分不解,“人生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我為什么要因為看不見而怨恨呢?”
邀月無法說服他,“因你的眼睛是生病壞的,所以你怨不了旁人。若有人弄瞎了你的眼睛,你恐怕就不會這么想了。”
“別人為何要弄壞我的眼睛呢?”花滿樓微笑,“就算別人弄壞我的眼睛,我也不會生他的氣。因為我只要聽得見,只要聞得到,我便知道這時間多么美好。有沒有眼睛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別人弄壞你的眼睛,難道你不要報復(fù)?”邀月想來波瀾不驚的語氣里出現(xiàn)了一絲怒意,“別人傷了你,你自然也要傷她。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自古便是天經(jīng)地義。”
“你這人也真是奇怪。”花滿樓拈起一朵桃花,“我去怨恨、去報復(fù)別人,對我來說又有什么好處?我情愿去多看幾朵花,多彈幾首曲,豈不更加快活?”
“你……”邀月看著他平靜的神色,終于慢慢恢復(fù)了穩(wěn)定,“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陸小鳳說,和你一比,我們都是混蛋了。但是別人是混蛋和自己是混蛋想必,我情愿自己做個混蛋?!?br/>
花滿樓又笑了,這個笑容里帶著一絲滿意,“你只知道其中一句,卻不知道另一句。”
“……”
“一個人如果知道他自己是混蛋,說明他還不是無藥可救?!彼穆曇羧岷?,“銅先生你說自己是個壞人,說明你還是有一副好心腸的?!?br/>
邀月撇過臉,“我只知道,如果別人讓我傷了眼,斷了腿,我是永遠不會原諒她的。”她又看了花滿樓一眼,“所有人都和我一樣,你不過是沒有遇到那個人罷了。如果真有人弄瞎你的眼,你也會向他報復(fù)的?!彼偷椭貜?fù)了一遍,似是肯定。
花滿樓這次沒有接話。但是邀月看他拈花輕笑的模樣,又覺得自己分明受到了他的嘲笑。
陸小鳳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白衣似雪的男人??裳聨缀醵伎煺J不出陸小鳳了。因為四條眉毛的陸小鳳此刻少了兩條眉毛。
邀月知道那個白衣男人便是西門吹雪,她也知道那只剩兩條眉毛的人是陸小鳳。
陸小鳳剩下兩條眉毛緊緊糾結(jié)在一起,整個人的神情都說不出的沮喪。
西門吹雪見到邀月,突然快步移至她面前。
有殺氣!
邀月連忙運動內(nèi)力,謹慎的看著西門吹雪。
“你可用劍?”西門見她催動內(nèi)力,眼神更亮。
邀月冷笑,“若想動手,又何必管刀劍?!?br/>
不料西門搖搖頭,道:“我不對不用劍的人出手?!?br/>
邀月這一生聽過很多規(guī)矩,比如,不對女人出手。
——這是她教花無缺的。
還有不對不會武功的人出手。
——這是江湖上某些所謂名門正派的。
可是她第一次聽這樣的規(guī)矩:
——不對不用劍的人出手。
邀月開始相信,面前的西門吹雪,真的是個劍癡了。
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奇怪。
天色已暮,西門吹雪雖然答應(yīng)出手幫助陸小鳳,卻并不與他們同行。他獨來獨往慣了,也不習(xí)慣處在人群之中。陸小鳳也不強求,他對西門吹雪也很是相信,“他一定會在我們需要他的時候出現(xiàn)?!?br/>
邀月跟隨著陸小鳳隨意找了山村野店休息。她換下衣物,不巧把早上花滿樓送她面人兒抖落出來。
邀月拿起面人兒仔細端詳了一陣:胖胖的身體圓圓的臉,還照著她的模樣也戴了個銅面具。
“真丑?!彼l(fā)自內(nèi)心評價道。
聽得身后一陣衣袂響動,緊接著是一聲清脆地輕笑,“既然嫌丑,把它送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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