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像一場噩夢。

    倒下去的剎那，佟羌羌的腦袋如同當(dāng)機(jī)似的卡住。

    所有人的反應(yīng)在她的眼中像極了慢鏡頭。

    由近及遠(yuǎn)，是朱錦華的詫異，是鐘文昊的猙獰，是史密斯先生的疾奔而來，是安景宏的呆愣，是阿花的驚恐，還有鐘遠(yuǎn)山朝她抬起的手臂和孫勰朝她邁出的一步。

    后腦勺重重地磕到堅(jiān)硬的地上，佟羌羌渾身霎時麻痹，眼前猝然漆黑，耳中傳入安鹿尖銳的驚叫。

    最后的意識是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不停地流失。

    這種感覺，陌生而熟悉。

    陌生，是因?yàn)樗饲皬奈唇?jīng)歷過。

    熟悉，是因?yàn)樗孟耢`魂出竅，有一部分靈魂抽離了身體，漂浮在半空中，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她自己。

    充斥滿血腥味的畫面與她幾天前的夢境幾乎重合……

    ***

    鐘如臻提著水果籃，踢踏著高跟鞋，推門走進(jìn)病房。

    這顯然是一間高級病房，不同于一般慘兮兮的白色，觸眼可及的皆是能夠令人鎮(zhèn)定下來的淡藍(lán)色：淡藍(lán)色的窗簾，淡藍(lán)色的床單被罩，以及淡藍(lán)色的病號服。除去病床之外，房間里還帶有有沙發(fā)、茶幾、躺椅、電視等家具和電器。

    病房里開了半扇窗，驅(qū)散了不少醫(yī)院里特有的冷冰冰消毒水的難聞氣味。靜謐的空氣中，隱隱沉浮著花香，來自于床頭的木柜上，插在瓶中的一大束鮮花。

    身著淡藍(lán)色病號服的佟羌羌半躺在床上，臉看向窗外，也不曉得已經(jīng)保持這樣的姿勢多久了。聽見聲音，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臉色白得發(fā)青，兩只眼睛的黑眼圈也很明顯，一看即知沒有好好休息。

    鐘如臻輕輕帶上房門。邁步走進(jìn)來，將手里的水果籃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然后坐進(jìn)距離病床不遠(yuǎn)不近的沙發(fā)里。

    佟羌羌的目光軟弱無力地從水果籃上移開，靜靜地滑過鐘如臻，再次移回至窗外。

    鐘如臻好奇窗外有怎樣的風(fēng)景令佟羌羌如此專注，也順著方向望出去。然而窗戶外面正對著另一棟醫(yī)院的大樓，視線所能看到的不過是一扇又一扇的病房窗戶，根本沒什么稀奇。

    鐘如臻收回目光，想了想，挑起一側(cè)修得精致的細(xì)眉，用一慣帶著嘲諷的語氣道：“有必要這樣嗎？搞得像得了癌癥。明天就要掛掉似的?！?br/>
    佟羌羌沒有給鐘如臻任何的回應(yīng)。

    “你啞巴啦？”鐘如臻甚覺無趣，不耐地道，“好歹隨便說點(diǎn)什么吧?！?br/>
    在鐘如臻以為佟羌羌會繼續(xù)不吭氣時，總算聽她清冽著嗓音，輕輕問：“如臻姐，你真的一點(diǎn)兒都不疼嗎？”

    鐘如臻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佟羌羌的意思：“什么？什么疼不疼？”

    隔了兩秒，佟羌羌補(bǔ)充著重新問了一遍：“醫(yī)生把孩子從你身體里拿走的時候，你一點(diǎn)兒都不疼嗎……”

    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嗓音卻依稀在抖。

    鐘如臻盯著佟羌羌的側(cè)影，鳳目里的涼森森，旋即嗤地一聲笑：“打了麻醉。睡著呢，能有什么感覺？”

    “是嗎……”佟羌羌拖著長音，語聲幽幽。

    房間里因?yàn)橘∏记嫉某聊察o，安靜得冷清。就算有陽光從窗外投射進(jìn)來，照在地板上，仿佛也沒有帶進(jìn)來任何的暖意。

    而佟羌羌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戶外面，似要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都不動彈。

    鐘如臻被這樣壓抑的氣氛擾得特別煩躁，刺冽冽地問：“真是夠了，不過是沒了個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只有你沒了？就那么喜歡孩子嗎？你才多大?。恳院筮€有大把的時間好好生，想和誰生就和誰生，想怎么生就怎么生?！?br/>
    “反正這個孩子是你人工受孕得來的，還給鐘家?guī)砟敲炊嗟娘L(fēng)波，跟眼中釘肉中刺的，估計(jì)沒幾個人心里頭舒服。沒了倒是一了百了，你輕松，別人也輕松?！?br/>
    話落之后，鐘如臻就發(fā)現(xiàn)佟羌羌的肩頭十分輕微地抖動了兩下。下一瞬，佟羌羌忽然抓起被子蓋住了臉，整個人躲在淡藍(lán)色的被子里，不發(fā)出任何動靜，儼然拒絕再和鐘如臻交流。

    鐘如臻蹙了蹙眉。從沙發(fā)站起，往病床靠近兩步：“喂，算我說錯話行了吧？”

    佟羌羌毫無反應(yīng)。

    鐘如臻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氣憤地拎起自己的包，踢踏著高跟鞋要走出去。一拉開病房門，不期然與門外站著的麥修澤四目相對，他抬著手停滯在半空，維持著準(zhǔn)備開門的姿勢。

    只一秒，鐘如臻便迅速地重新關(guān)上門，宛如見到鬼似的。

    門外的麥修澤斜斜勾了勾唇，雙手插進(jìn)褲子口袋里，走回過道盡頭的一排塑料長椅。

    韓烈自塑料椅旁側(cè)的窗口轉(zhuǎn)過身來，不解地對麥修澤皺眉：“你不是說要進(jìn)去看看她？”

    “里面有其他人在，我再排隊(duì)等會兒?！丙溞逎陕唤?jīng)心地說著，從錢包里掏出一張紙幣。

    他的手邊就是一臺自動售貨機(jī)。麥修澤選了兩罐飲料，按下鍵，機(jī)器即刻運(yùn)作，然后就是清脆的找零的聲音。他彎腰把零錢撈起來塞進(jìn)錢包里，再把兩瓶飲料拿了出來，遞一罐給韓烈。

    韓烈睨一眼，沒接。

    麥修澤也不硬塞，放在他和韓烈之間隔著的窗臺上。他兀自拉開自己那罐飲料的拉環(huán)，喝了一大口，旋即轉(zhuǎn)身，背對窗口而立，兩只手肘向后撐在窗臺上，偏頭看韓烈，問：“你對這事到底怎么想的？”

    韓烈反問：“什么怎么想？”

    麥修澤嘖了一聲，目光中透露著“你小子別明知故問地給我裝蒜”，道：“小侄媳的孩子都給摔沒了，你當(dāng)不成爹，我當(dāng)干爹的夢想也暫時擱淺了。”

    韓烈回應(yīng)給麥修澤的是一記白眼。

    麥修澤突然抬起手，抓住韓烈的下巴，迫使韓烈的正臉轉(zhuǎn)過來，好讓他仔細(xì)地端詳。

    韓烈的嘴角隱隱抽搐，打落麥修澤的手：“把你撩妹的手段用在女人身上，不知道的人以為我們同性戀?！?br/>
    麥修澤轉(zhuǎn)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說出自己端詳?shù)慕Y(jié)果：“我怎么感覺，你一點(diǎn)兒都沒有痛失愛子的難過或者傷感？”

    韓烈的眸色在麥修澤看不見的角度里遁入濃黑的幽深。

    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麥修澤跟著韓烈一起沉默了數(shù)秒，面容微微凝肅：“你什么時候才能不玩高深莫測？”

    “其實(shí)你和鐘家之間不就那點(diǎn)兒破事兒，老是對我藏著掖著做什么？每回只撂了些細(xì)枝末節(jié)讓我?guī)兔?，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別找我，省得我天天心癢癢，想知道你究竟都籌劃了什么。”

    “這小侄媳吧，運(yùn)氣忒不好，偏偏是鐘家的童養(yǎng)媳。我理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該利用的還是得利用，所以對你拿她當(dāng)棋子這件事，我從未指責(zé)你只言片語。我只是有點(diǎn)同情她這只小白兔。你看看你把人家迷得，對你神魂顛倒死心塌地，怕是一心想著生下孩子后和你一家三口幸福地過日子。”

    “現(xiàn)在倒好，鐘文昊毀了她十幾年還不夠，最后害得她連孩子都沒保住。我原以為。或許你初始并非真心想要這個孩子，這段時間處下來，漸漸的，你對這孩子是有感情的?？晌椰F(xiàn)在不確定了?！?br/>
    邊說著，麥修澤不停地來回顛倒著另外那一瓶沒有開啟的飲料罐。

    他停頓了幾秒，見韓烈貌似依舊沒有要回應(yīng)他的意思，便轉(zhuǎn)而拍拍韓烈的肩：“哥們，不管你心底的真實(shí)想法是什么，你千萬別在小侄媳面前這副表現(xiàn)。女人都是敏感的，尤其是喜歡你的女人。不要對自己隱瞞情緒的功力太抱信心?！?br/>
    “或者算我拜托你，至少最近這段時間。對小侄媳好點(diǎn)兒。她有多重視這個孩子，我這個外人都清清楚楚，你能不知道嗎？她難過成這樣，你就算是出于憐憫，也好好體貼體貼她，成么？”

    言畢，麥修澤將飲料罐塞進(jìn)韓烈手中：“我還是改天換個時間再來看小侄媳。先走嘍~”

    韓烈捏著手中的易拉罐，眼睛一如一潭深水，似乎麥修澤的勸誡并沒有掀起半點(diǎn)漣漪。數(shù)秒后，他手指一動，拉開了手中拿著的飲料罐的拉環(huán)。

    打開的一瞬間，飲料罐里的液體噴濺出來。盡管韓烈反應(yīng)敏捷，迅速地把手臂送遠(yuǎn)了一些，還是在所難免地被濺了一些白色的泡沫在手上、胸前以及褲腳等處。

    韓烈一怔，這才想起來麥修澤在把飲料罐塞給他之前顛了好幾顛。

    走離好幾步的麥修澤站在不遠(yuǎn)處將韓烈的狼狽相看在眼里，毫不遮掩一副得逞的表情，賊笑兮兮對韓烈揮揮手：“讓你故作高深！”

    韓烈立馬沉下臉來。

    麥修澤悠然自得地繼續(xù)自己的步伐，心底暗暗為佟羌羌松了一口氣——以韓烈的警覺程度，能不小心上了當(dāng)，說明方才他多少有些分神。

    阿花走出電梯，正好在過道上碰到韓烈?？吹巾n烈剛將一瓶易拉罐丟進(jìn)垃圾桶，身上的衣服明顯被濺了飲料。關(guān)切地詢問：“韓先生，你沒關(guān)系吧？怎么弄成這樣？”

    “沒事，沒留心。洗一洗就可以了?！表n烈淡淡回答，隨即瞅一眼阿花手里提著的保溫瓶。

    “這是給佟小姐燉的雞湯。”阿花以為韓烈是從佟羌羌的病房里出來的，神色頗為欣慰，“韓先生既然安慰過佟小姐，想必佟小姐不會那么傷心了?！毙摧p輕嘆息，“真是造了什么孽喔……如果之前沒吃那些藥，摔倒之后可能——”

    講到一半，她很快反應(yīng)過來自己無意間失言，連忙止住話。瞄韓烈的表情。

    韓烈略一凝神色，沒說什么，邁開腿便走。

    阿花提著保溫瓶，一推開病房的門，原本坐在沙發(fā)里的鐘如臻幾乎同一時刻站了起來，神情很是緊張地盯著門口。

    發(fā)現(xiàn)是阿花，鐘如臻十分明顯地松一口氣，走過來問：“你進(jìn)來之前有在外面看到什么人嗎？”馬上又補(bǔ)充一句，“男人，有嗎？”

    阿花不明所以地回答：“看到韓先生了。”

    “除了他沒有其他人？”鐘如臻慎重地追問。

    阿花搖搖頭。

    鐘如臻這才恢復(fù)自然，拎著包，打開門張望兩眼，便要走，忽地又想起什么來，困惑地問：“你不是說看到小叔了嗎？他人呢？”

    阿花霎時愣了愣，連忙瞥了一眼病床上的佟羌羌，道：“韓先生弄臟了衣服，換衣服去了。”

    鐘如臻離開后，阿花把保溫瓶放在床邊的柜子上，把雞湯端出來。

    發(fā)現(xiàn)佟羌羌蒙著被子睡覺，阿花幫她把被子掀開，提醒道：“佟小姐。蒙頭睡覺對身體不好?！?br/>
    入目的是佟羌羌遍布淚痕的睡顏。

    阿花心下一片嘆息，一轉(zhuǎn)身，正見韓烈不知何時走了進(jìn)來，望著病床上的佟羌羌，神色晦暗不明。

    ***

    繼鐘如臻之后，麥修澤、安景宏和史密斯先生，全都來看過佟羌羌，然而留院觀察的三天，她幾乎在發(fā)呆和睡覺中度過。

    代表鐘遠(yuǎn)山的孫勰到病房的時候，正是碰上佟羌羌在睡覺，便沒呆一會兒就走了。只留下水果和補(bǔ)品。

    回去給鐘遠(yuǎn)山復(fù)命，反饋佟羌羌安安靜靜的反應(yīng)，也只能慶幸她除了不說話，至少能吃能喝能睡，還算比較正常，沒有像安鹿那樣奔潰得精神失常。鐘遠(yuǎn)山咳了咳，眸光有些深遠(yuǎn)：“三個孩子……都沒了……”

    明面上，三個孩子可都有鐘家的血脈啊。

    他想起當(dāng)初鐘如臻是如何艱難才生下來的，更想起胡小庭滑了三次胎才有了如今的鐘如寧和鐘如琛。鐘遠(yuǎn)山的神色不由黯然。

    孫勰稍頓了頓，將一份文件袋遞出來：“我今天去醫(yī)院，順便把親子鑒定的結(jié)果帶回來了。依照你的要求。給文昊和三爺各自都做了比對?！?br/>
    鐘遠(yuǎn)山瞥了一眼。這是當(dāng)時孫勰告訴他，佟羌羌去醫(yī)院做羊抽，他讓孫勰悄悄去辦的。是很早就想搞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韓烈的，只是一直沒機(jī)會?？扇缃?，還有知道的必要嗎？

    “結(jié)果是什么？”鐘遠(yuǎn)山問。

    孫勰淡笑：“我怎么敢先看。”

    鐘遠(yuǎn)山嘆一口氣，擺擺手：“先放著吧……孩子都沒了……”

    旋即他便問起目前最操心的事：“資金的問題解決得如何？”

    孫勰搖頭，道：“你雖然停了文昊的職，但他還是在盡力想辦法彌補(bǔ)自己的過失?！?br/>
    鐘遠(yuǎn)山默了默，終是未加苛責(zé)，只是疲憊地閉了閉眼：“隨便他折騰吧?！?br/>
    鐘氏集團(tuán)和史密斯先生正式解約，表面上淡定如常風(fēng)平浪靜?？稍就ㄟ^匹隆島合作案所攬的資金和所啟動的新項(xiàng)目，統(tǒng)統(tǒng)都得解決。韓烈每天都和鐘杰在公司忙到很晚，每每抽出一小會兒去病房時，佟羌羌也都在睡覺。

    第四天傍晚，麥修澤負(fù)責(zé)接佟羌羌出院。

    他本來感覺自己肩負(fù)開導(dǎo)她的重任，都思量好了在車上如何發(fā)揮自己的詼諧幽默逗她，結(jié)果佟羌羌和阿花一起坐在了后座，上車后目光愣愣地盯著車窗外，好像外面的風(fēng)景更加吸引人，對他的任何搭訕都以輕描淡寫的“嗯嗯”或者“噢噢”敷衍。

    麥修澤猶豫再三，終是不忍心要她強(qiáng)顏歡笑。便止了嘴。

    車外的風(fēng)景快速地倒退，視線有些跟不上車行的速度，看久了便令人感到些許頭疼。佟羌羌伸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將車窗搖下三分之一，迎面吹來的風(fēng)中已經(jīng)明顯帶有了濃濃的夏天的味道。

    她閉了閉眼睛，感到清醒了很多。

    回到公寓，吃完晚飯，佟羌羌把阿花打發(fā)走后，回了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她以為韓烈不會很早回來。結(jié)果沒一會兒就突然聽到外面開門的動靜。

    韓烈走到佟羌羌的房門口時，看到的便是她在把衣服一件件的往行李箱里裝。他邁步走進(jìn)房間：“你在干什么？”

    佟羌羌手上的動作不停。低低道：“我要搬出去了，這段時間謝謝小叔的照顧。”

    韓烈當(dāng)即折起眉頭，按住佟羌羌的行李箱：“說清楚?！?br/>
    佟羌羌低垂著雙眼，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上。她微微扯動了一下嘴唇，覺得喉嚨有些黏，心里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偏偏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沉默了許久，她才從喉嚨里低低地吐出一句話來：“我已經(jīng)沒有必要留在這里了?！?br/>
    說著，佟羌羌走向衣柜，繼續(xù)把里面屬于自己的衣物整理出來。

    一件東西冷不丁被翻出來。掉落在地上。

    佟羌羌蹲身將其撿起，愣愣地盯著，原本明晰如水的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幽暗了下去，無端恍惚起來。

    從韓烈的角度，看到的是佟羌羌一動不動地站在衣柜前，肩頭忽然抖動兩下，很快地，越抖越厲害。他連忙上前，一把扳過她的雙肩。

    但見她眼眶血紅，眼睛里已經(jīng)蓄滿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冰涼的雙手捧著雙毛線織的小鞋子。只有她半個手掌那么大，像是三個月大孩子穿的。

    佟羌羌的身體不可遏制地顫動，緊緊地抱住針織小鞋，感覺心臟缺了一塊，心口窩颼颼刮風(fēng)。眼睫一眨，淚水如決了堤的洪水般流出來。

    這是她不久前一個人逛母嬰用品商店，和孕婦裝一起買回來的，給孩子穿的小鞋子。

    她原本都打算好了，要買毛線針和毛線回來，自己學(xué)打毛線，給寶寶織小鞋子。織小帽子，織小衣服。

    然而現(xiàn)在呢？

    沒了。

    什么都沒了……

    她怨不得鐘文昊，怨不得朱錦華。

    她只怨自己。

    明明有噩夢預(yù)警，明明最近時不時便感不適，明明知道鐘文昊和朱錦華危險，為什么她還沒有保護(hù)好他？

    三天來，她只要一閉上眼睛，想起的都是那天她被撞到時的場景。每一個細(xì)節(jié)，慢慢地回想，都能找出避開災(zāi)難的節(jié)點(diǎn)。

    可是，她就那樣讓事情發(fā)生了。

    來不及任何反應(yīng)地讓事情發(fā)生了……

    事到如今她倒是希望她的寶寶真如鐘如臻所講的“命太硬”，那樣或許能逃過這一劫。

    怎么會不疼？怎么會不痛呢？

    那是她日日夜夜共同生存一體了四個多月的骨肉啊！

    她甚至連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連他的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過?。?br/>
    她硬是沒有發(fā)出任何抽泣的聲音，痛苦的表情深深刺痛了韓烈的眼睛，圈出雙臂抱住佟羌羌，沉聲命令：“出聲！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

    佟羌羌將整張臉埋在他的懷中，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和哀傷都在這一瞬間，如同漫天的海浪兜頭而來席卷全身，讓她戰(zhàn)栗不已。

    她緊緊地抱住韓烈，宛若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肩頭顫動，嗚咽出聲，繼而漸漸大聲，越來越大聲，撫住平坦的小腹，放開身心地悲慟。

    “為什么我沒有保護(hù)好他……我明明可以保護(hù)好他的……我不應(yīng)該動不動就往醫(yī)院跑……看到鐘文昊的第一時間我就應(yīng)該離開的……我應(yīng)該遠(yuǎn)遠(yuǎn)地避開他們的……我應(yīng)該及時抓住沙發(fā)的……我應(yīng)該及時雙手撐地的……我能做的事情那么多，為什么……為什么我卻一件都沒有做……他會恨死我的，他一定恨我為什么不保護(hù)好他……”

    佟羌羌哽咽著，語無倫次地說著話，哭得不斷抽噎，上氣不接下氣，抱住韓烈，雙手勒得死死的。令韓烈連呼吸都覺得無比地艱難。他沒有動也沒有讓她松手，任由她發(fā)泄。他一下又一下地?fù)崦谋臣箮退樦鴼狻?br/>
    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點(diǎn)什么?？墒?，說不出口。活了三十多年，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開口講話是一件特別艱難的事。他的心里，翻來覆去顛倒著不少語句，猶如海浪潮水，一滾一滾地漲上來，卻很快又如退潮一般降下去，最后消失了蹤影。

    在他心潮翻滾間，佟羌羌的哭聲慢慢平息，韓烈將床上的衣物全部拂開，抱起佟羌羌將她放到床上，讓她靠坐在床頭。

    他胸前的衣料濕得都能滴水了，而佟羌羌的雙眼腫得像核桃一般，睜不開似的半閉著，仍在不可抑制地抽噎。

    韓烈進(jìn)洗手間，用溫水?dāng)Q了一把毛巾出來，輕輕地幫她擦干凈臉上的眼淚和鼻涕。而后又出去廚房，給她熱了一杯牛奶，略一猶豫，在牛奶里加了一顆安寧片。

    回去房間，他強(qiáng)迫佟羌羌喝下去。然后給她脫了外套，讓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后，他抬起一只手輕輕摩挲她眼睛下方的深重的黑眼圈。

    三天，她看似在睡覺，卻是根本沒真正入過眠……

    “好好睡吧。今晚一定能睡個好覺，沒有噩夢?！表n烈輕聲呢喃，在佟羌羌的額頭上落下淺淺一吻，旋即要走，手上卻猛地被拽住。

    “別、別走……你哪兒也別去……就在這里……”佟羌羌哽咽著，眼淚汪汪水汽蒙蒙地看著韓烈。

    她潤滿水的雙眸比以往更加清澈，韓烈甚至能看見她的瞳孔中顯映出來他的倒影。抿抿唇，他反握住佟羌羌的手。順勢低頭，發(fā)涼的嘴唇輕吻住了她的額頭：“好，我不走，我在這陪著你?！?br/>
    話閉，他瞥一眼她身旁的空位，脫了被她淚水打濕的外衣，坐到床上，把佟羌羌攬?jiān)趹牙铩?br/>
    佟羌羌將臉貼在韓烈溫?zé)釄?jiān)實(shí)的胸前，抽噎的頻率緩緩地減下來，少頃，有點(diǎn)無意識地低聲喃喃著道：“你明明說過，孩子能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可是沒有……沒有……”

    韓烈眼神一閃，沉默久久。

    佟羌羌的眼皮止不住地發(fā)沉，困意漸漸襲來，最后終于忍不住闔上了眼。就在她差一點(diǎn)兒就要睡過去的時候，她聽見韓烈在她的耳邊輕言絮絮，似乎在重復(fù)之前他說過的話：“我們的孩子，會平安順利的……”

    佟羌羌迷迷糊糊地勉強(qiáng)睜開眼，口中咿唔著喚：“小叔……”

    “嗯？”

    “我明天會搬出去的……”

    “為什么要搬出去？”

    “沒了孩子，我和你唯一的交集徹底斷了……”

    韓烈的下巴在她的額頭蹭了蹭：“是嗎……”

    他輕描淡寫的兩個字使佟羌羌又猛地抽噎一下。

    韓烈輕輕地笑了笑：“自以為是?！?br/>
    佟羌羌的腦袋里像是塞了鉛塊一樣沉甸甸，聽得不甚清晰。大概是因?yàn)榇丝痰牟磺逍?，也大概是因?yàn)闆]了孩子的釋然。令她無意識的，硬撐著又問了個她埋藏心底的問題：“你是不是不喜歡小孩子……？”

    韓烈攬緊她削弱的肩，不辨情緒地簡單回答：“沒有。”

    佟羌羌實(shí)在太困，困得對他的答案無法反應(yīng)，只想張嘴再說什么，然后嚅動唇瓣，卻一點(diǎn)發(fā)聲的氣勁都沒有。

    她只覺身邊的人好像和她一起躺了下來，腰上箍上來一雙手臂，將她抱得緊緊的。他貼得她很近，輕聲在她耳邊說話，薄唇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廓上，簌簌發(fā)癢。

    佟羌羌很想聽清楚，可是思緒像泥沼一樣混沌。她只是掙扎了一下，最終什么都沒聽到，直接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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