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府走到城東只需五里,然四年未曾離府,幼時又甚少入城,在一片無月暗夜中,徐柱還是失了方向,短短幾里路,直到四更才摸到趙屠院前。徐柱挽起衣襟,縱身一躍,翻上了墻頭。確見院內(nèi)一片黑暗,無燈無火,只余屠宰動物的腥臊之氣,他仔細查看片刻,跳進院內(nèi),然而院里空無一人,臥房緊鎖,灶上熄火也兩日有余,顯是家主出門在外,略一猶豫,徐柱矮身鉆進柴房,縮在一堆干枯茅草中,閉目養(yǎng)神,靜待仇人到來。
誰知這一等,就是整整一日。眼見日上三竿,又月上枝頭,徐柱一動不動窩在柴房,不眠不休,只待趙屠現(xiàn)身。在心底,他已然明悟,此時早就過了最佳的逃亡時機,城門上恐已貼滿自己的畫像,縣令家中逃奴,守城兵卒必不放過,出城已是無望。但是徐柱卻無悔意,父母早喪,親友別離,如今自己孤身一人,潑得命去又有何惜?他只需要再等待片刻,等待那搏命一擊。
又過得幾刻鐘,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徐柱頓時打起精神,拿出懷中短刃,握在手中。片刻后大門就被打開,進來的卻并非一人。
一個身高七尺的髯須大漢翁聲喊道,“不過是個小兒,老叔也太過小心?!?br/>
另一個白面無須的男人則喝到,“你懂個屁!那小兒娘老子不是嫁過你嗎,家主說那小兒八成會來找他娘親?!?br/>
大漢哈哈一笑,“那婆娘都死了幾載,個黃口孺子,親娘長的啥樣都忘了吧。”
又一個猥瑣聲音插入,“嘿!給你個領(lǐng)賞機會你還嫌棄。抓到那小子可有二緡錢能拿,還說只要活口就行,那小子據(jù)說一副標(biāo)致模樣,咱們?nèi)裟茏サ?,先嘗上一嘗也無不可嘛。”
“你還別說?!睙o須男淫|笑一聲,“原來那婆娘長得也硬是要得,估計這小兒更不會差。趙哥你說呢?”
大漢一拍大腿,“那婆娘艸起來甚是爽利,就是太不耐艸,可惜了老叔的一番好意啊?!?br/>
聽著幾人污言穢語,徐柱只覺目眥欲裂,腦中嗡嗡作響,他雙手握著短刃,從柴房中摸出,沿著院墻向那幾人走去,夜色暗淡,火光明亮,那大漢就站在火把之下,如待宰豬羊毫無所覺。他們在找他領(lǐng)賞,他又何嘗不是在等他領(lǐng)命。
放緩呼吸,猱身慢行,一步一步湊上前去,待到約有一丈之時,徐柱猛然跨出幾步,雙臂用力一送,直刺那大漢背心。只聽嗖的一聲,劍身入體,直至末柄,那大漢嗬嗬發(fā)出兩聲怪叫,雙腿一軟,轟然倒地。徐柱想要抽劍,卻發(fā)現(xiàn)手上一空,被大力反挫,登登后退幾步,定睛一看,確是短刃已斷,只留一個劍柄捏在手中。
這一刻,徐柱只覺內(nèi)心一空,茫然若失,拿著斷劍的手抖了一抖,還未等他緩過神,一人已從身后猛力撲上,把他按倒在地,另一個大聲吼著,“殺人啦?。?!這里有人行兇?。?!”
拳腳如雨砸下,徐柱已經(jīng)全然失去反抗,只奮力捏著斷刃,閉上了眼睛。
三刻鐘后,徐柱雙手背負,被兩個大漢扔在了院中,這里確是高府正院,只見高材怒氣沖沖向他走來,伸腿就是狠命一腳。“我高家養(yǎng)你數(shù)載,你不思回報,居然出逃,還傷我侄兒姓命!你!你??!”
又是當(dāng)頭一棍,徐柱眼前一陣發(fā)懵,頭頂一抹熱液直落頸間。
身邊卻有一人拉住高材,在他耳邊輕語幾句,高材登時大發(fā)雷霆,“送人?這種賤奴還敢送人?!傷到哪家貴人,你來擔(dān)嗎?!”說罷他狠狠一扔手中木棍,“把那賤奴也給我抬上來!”
“管事,那個已經(jīng)咽氣了……”身邊下人低聲稟道。
“死了也給拉出來!”高材大怒,“給我拿兩條鞭子來!活的打死,死的鞭尸!家主已經(jīng)下了死令,以儆效尤!”
隨著這聲怒斥,只見兩人抬著個草席走上前來,席子往地上一摜,一只白玉般的手臂滾出席邊,帶著一串血珠,落在地上,一動不動。徐柱只覺兩耳嗡嗡,神志渙散,那身綠衣、那抹笑顏,那條斷刃,那個輕擁……
“要不是這賤奴幫他隱藏行跡,我侄兒又怎會喪命!!”遠處傳來一聲嘶喊,“給我打!用力打!”
一條鞭子狠狠抽在身上,徐柱咬緊牙關(guān),動也不動,另一條鞭子落在那僵直的綠影之上,帶出幾片血肉碎布,徐柱只覺咽中嗬嗬作響,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身上身前,鞭影翻飛,血肉四濺,徐柱已經(jīng)全然聽不到外界聲響,腦中翻來覆去只剩幾句。
“娶妻生子不亦樂乎,才不跟你亡命天涯……”
“如此一別,我兄弟二人恐無再見之日……”
“為兄愿你能報得大仇,遠走高飛,再也不墜樊籠……”
大兄!
大兄!
突然嗡的一聲,腦中如現(xiàn)洪鐘大呂,一道聲音穿過所有,直刺耳鼓。
“你可愿修仙求道,應(yīng)下機緣。”
“修道何用?!仙緣何用?!”
“一力排山倒海,一息萬里通途。跳出三界,邁過五行,天大地大,任你獨游?!?br/>
“不再受人折辱?不再被困樊籠?能救我所愿,護我所護?”
“然!”
“弟子愿意!”
如冬雷乍現(xiàn),一片白光在平地升起,發(fā)出一聲金銳爆鳴,徐柱只覺眼前一黑,軟倒在地,意識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