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菱依的語氣驚喜而肯定。
“什么沈公子?”我停住剛邁上馬車的一只腳,回頭側目問道。
菱秋悄悄兒湊近了上來,指了指前面,道:“小姐,你看,是沈公子!”
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黑影依著一株杉樹,身姿筆直而立。
見我抬頭正望著他,沈槐佐眸中一亮,唇齒間已蘊上了溫暖的笑意,道:“吳姑娘!”
我心下微微疑惑,不由自主就去瞧菱依,只見菱依忙使眼色給菱秋,二人忙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那一瞬,掩嘴淺淺笑著。
菱依輕輕道:“小姐…快過去啊!”
風聲寂寂停下,四周皆是無聲的寂靜,朝著沈槐佐走去,我的手微微一顫,隨即淡定道:“沈公子,你怎么在這兒?”
沈槐佐只是輕輕笑一笑道:“我……”他頓了頓,“特地來找吳姑娘的?!?br/>
我嗅著他身上隨風襲來淡淡清香的氣息,良久方道:“找我?”
他的神情閑閑的,恍若無事一般,只走近我微微笑道:“剛剛去了吳府,拜訪了吳大人,恭賀吳大人的升遷之喜,聽吳夫人說吳小姐來了相國寺,所以特地找了過來!”
我捏了捏袖口,淡淡笑道:“沈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
他的笑容溫暖而舒展,“聽說吳小姐前幾日受了傷,在下有些擔心,所以來看看吳小姐,是否已無大礙?”
我淡淡瞟了一眼,心下安慰,更是感念他的細心體貼,只作不經意道:“多謝沈公子掛懷,已經大好了!”
“那就好!”沈槐佐的眉梢輕揚了一下,溫軟笑意,“對了,這給你!”說中,他伸出一直蜷在腰背后的左手,遞了一個小銀甕給我。
我輕輕接過,握在掌心,細細究著,倏而抬著眼角,略略疑道:“這是?”
“清肌露!”沈槐佐容色微漾起波瀾,看著我手中的小銀甕,怔怔地似乎出神,緩緩道:“這是我托家父的一個朋友,特地從西夏夷蠻手中買來的,是祛疤消痕的靈藥?!?br/>
月光淺薄如紗,帶了一點點寺墻朱砂的顏色,染了秋夜霧氣的白蒙蒙,隔著簾帷照著他的臉,有微微的柔和的光芒,那種光芒,仿佛他身體里點著一盞燈火。身后的杉林蔥郁翠濃,愈發(fā)讓人覺得眼前這一襲白衣男子如夢如玉。
我忙把手中緊緊攥著的小銀甕遞還到沈槐佐面前,推辭道:“沈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領了,可這東西實在貴重,我斷斷不能收?!?br/>
笑容漫漫洋洋泛起在他清俊舒朗的臉上,他倏然走近,只輕輕道:“什么貴不貴重的,不過是在下的一片心意罷了,還望吳姑娘切莫推辭才好?!彼偷偷恼Z氣如溫柔明亮的光線。
他幾乎貼近我身,秋夜霜寒,我甚至能感受他說話時輕吐出來的輕輕暖氣,我不自覺地后退了兩步。
許是他倏然覺察到些許不妥,有些赧然,他低低的語氣如溫柔明亮的光線,“嗯?”像是在等我肯定的回答,說罷,便托著我的手,輕輕慢慢地壓攏我的五指。
他厚實的手心貼在我的手背上,連掌紋的觸覺,也是溫暖而蜿蜒的,我含笑望著他,心中亦是安寧歡喜,雙頰微泛桃色,喏喏道:“那……多謝沈公子!”
沈槐佐默默出神片刻,許是頭頂杉樹枝椏上的鴉鳴,他才猛然縮手,一時難以啟齒。
若不是我緊住手,手掌里心里的小銀甕恐是要掉了下去,我心頭驟然哽住,只是一徑淡淡微笑,轉言道:“沈公子適才說去拜訪家父了?”
“嗯?”許是我話轉得太急,他楞了一下,瞬而粲然一笑,“嗯,吳大人和家父一同在朝,又同在一個局部,早就應該來拜訪吳伯父才是,可奈何近來雜事煩身,才耽擱了?!?br/>
沈槐佐竟不再稱“大人”,而改為“伯父”,我的指尖從光潔柔順的衣擺上輕悄劃過,心扉亦如書頁一般,似原本平靜的水面,被誰的手這樣輕快而不經意地劃過,掠起無限漣漪,一層又一層地蕩漾開去。
我輕輕卷住衣擺上的一絲落線,做不經意一般輕聲道:“沈公子近來很忙嗎?”
沈槐佐不由唇角生笑,“不過是一些瓷器往來的貿易罷了?!?br/>
“瓷器貿易?”我先是疑了片刻,才突然想起,沈家汝窯是為民窯,除去宮廷御用瓷器之需外,剩下的部分均可自由貿易。轉而目光微微一跳,很快如常笑道:“沈家的汝窯瓷器名震天下,件件都是舉世無雙的珍品,價值連城,自然受愛瓷之人的青睞?!?br/>
沈槐佐低低一笑:“吳家的鈞瓷才是瓷中之魁,不然怎會搏得陛下如此鐘愛,只可供給皇宮,尋常人連見都是不能見到的。”
我微微偏轉頭去,只作不經意道:“沈大人恐不這般想吧!”聲細如蚊。
沈槐佐心細如發(fā),自然知曉我此言何意,我不自覺地緊緊攢緊了手指,覺知此言已失。
“家父不過是按圣意供給瓷品之需,又怎會心有歧見,沈吳兩家本同為制瓷世家,理應相互幫攜,同為陛下效力盡忠?!鄙蚧弊敉?,眸子幽深如兩潭靜水,暗沉到底,幽幽道。
沈安之的心自然不是這般,方才不過是一句玩笑??墒锹犞蚧弊舢斨业拿嬗H口作釋,知是他并非和他父親兄長那般,心頭竟漫出一絲微不可覺的輕松來。
然而我心念震動,激蕩如潮,一時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默然不語,只是望著眼前這個雙目朗日月,二眉聚風云的男子,淺淺笑著,“時候不早了,若回去晚了,爹娘定是要擔心的。”
“那在下送吳姑娘回去吧!”他斂衣而立,應聲道。
“不必了!”我淺淺笑道。
他的唇角微微牽動,引出一絲淺淡而和煦的笑意,漫聲道:“那……”沈槐佐似要說什么,話到口邊,卻成了“吳姑娘一路上注意安全!”他的神色似火苗一跳,稍稍黯淡了下去,只是但笑不語。
我淡淡含笑,答道:“嗯!”瞬即轉身信步走著,走了約二十來步,只聞得有輕微的腳步聲。
我轉頭看去,沈槐佐跟在我身后走了幾步,見我回頭注目于他,他眼中已無聲漫上了一層涼薄如霜的清冷,清冷中卻似有幽藍火焰灼灼燃燒,語中微帶了幾分倔強與意氣:“慢走!”
我默然以對,只欠身回禮,片刻轉過頭去,我凄微一笑,神思哀涼如這初秋的寒涼天氣,每走一步,心中都像是有洶涌的狂潮,一波一波激蕩得心頭酸楚難言。落地的腳步,如同粉紅的杏花花瓣,漫天漫地飛舞開來,密密匝匝的杉樹枝椏黑影之后,卻是他的面目,還有那我從第一次見到他便一直掛在白皙臉龐上的溫軟笑意。
回去的路上,菱依菱秋一直問個沒完,“小姐,怎么樣,剛剛你們聊什么了?”“小姐,我看這個沈公子肯定是喜歡你吧!”“小姐,快給我們說說,你對這個沈公子感覺怎么樣?”……
我一驚,旋即只作無事,冷冷道:“剛剛,我恐是失言了!”
歡騰熱鬧的馬車里瞬而冷寂了下來,菱依菱秋見我神色有難以言說的復雜,只面色怔怔地輕詢道:“小姐,怎么了?”
我微微揚起唇角,頗有些心疼,道:“剛剛,我當著他的面,讓他難堪了……”我欲言又止。
菱秋默默沉吟,片刻道:“小姐,到底怎么了?”
“是啊,小姐!”菱依也婉聲附道。
我凄楚一笑,坦白胸襟道:“剛剛我們說到沈家的汝瓷和吳家的鈞瓷,我竟無意提到沈槐佐的父親沈安之不滿我們吳家鈞瓷成為御用之瓷,想必,沈槐佐定會認為我是一介心胸狹隘之輩?!?br/>
菱依微微垂眸,只對著那馬車外的樹影出神,聽得我說,方笑道:“小姐,就這個啊?”轉而用絹掩嘴笑著,“那個沈大人本就是一個善妒之人,他見我們吳家的鈞瓷勝過他們沈家的汝瓷,自然心里不舒服,想必這沈公子自然是知道的,他又怎么會覺得是你讓他難堪呢?”
我思量須臾,慢慢道:“就是因為沈槐佐是沈安之的兒子,所以沈槐佐清楚他父親的性格,我在他面前直截了當?shù)卣f出他父親性格的狹隘之面,不正是讓他難堪嗎?”
菱依菱秋聽我這樣說道,自是覺得言之有理,也明白了我的擔憂和顧慮,只沉默不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是很久,亦沒聽見菱依菱秋的聲音,我也只靜靜坐著,馬車里極暖和,三人這樣緊緊擠著,身上竟沁出些微的汗意,背心毛毛的熱,手里攥著的那個小銀甕,此刻竟如火爐一般燙手,可我卻緊緊不放手,收在袖管里,似是要燃起來一般。
卻是菱依輕巧的嘆息,似蝴蝶緩緩落在耳邊。
我也不睜眼,亦不動,只輕聲問:“好好兒的,你嘆氣做什么?”
她的目光有些呆滯,靜靜片刻,道:“我看吶,這沈公子肯定是喜歡小姐,剛剛我和菱秋在馬車上都看到了,沈公子看著小姐時候的眼睛,溫柔得都能滴出水來!”說著,還故意瞇了瞇眼,佯成沈槐佐的樣子,轉而看著我,笑曖昧而苦澀,“小姐,這沈公子俊逸不凡,風流韻致,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可不要被小姐傷了心才好!”
菱秋的倔強在這一剎那迸發(fā)出來,她的眸中泠泠有光,道:“小姐本就煩心,你就少說一點!”
菱依微微出神,轉而舌尖銳利,倒不似平常唯唯諾諾那般,“我這也是為小姐好,這沈公子的名聲早就傳遍了這汴京的閨閣,多少女子仰慕,如今他這般對小姐,已是叫多少人眼紅了,若是小姐不領沈公子這份情,豈不是白白叫別人鉆了空子?!?br/>
菱秋聽完菱依這番說道,一時怔怔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只得別過頭生著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