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腳,衛(wèi)七郎幫著她躺好,被子蓋嚴實,自己才躺下來,回身像在家里一樣,用一只臂膀輕輕擁著她,董如的頭于是就緊緊抵在了他的鎖骨上,長長的睫毛輕眨著,掃過鎖骨上細膩的肌膚,衛(wèi)七郎身子一動,說道:“挺癢的,別動了,趕了一天的路,你也累極了,快睡吧。”
董如點頭嗯了一聲,便沒了聲息。
外面風聲愈急,呼嘯嗚咽著,吹得窗戶輕微作響,聽起來像是鬼哭狼嚎。
......過了半晌,她忽然睜眼,抬頭望著黑暗中衛(wèi)七郎那張清俊的面容,伸出手輕繞著他的一縷頭發(fā),柔聲問道:“七郎,你睡著了嗎?”
趕了一天的路,衛(wèi)七郎也是累了,她還以為他早都睡著了,沒成想,她剛一問完,衛(wèi)七郎的眼眸便立刻睜開,竟是清亮異常,看起來就好像他根本沒睡著過似的,轉(zhuǎn)過頭來望著她,眼里有著淡淡的憐惜,問道:“你怎么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董如一愣,沒想到他會反應(yīng)如此敏捷,但還是實話實說:“就是有些口渴,而且感覺腹部有些往下墜,整個身子都泛酸乏力。”
“那我去給你倒杯水,你等著?!闭f罷,衛(wèi)七郎便松開她,掀開被子起身下了床,披上衣服走到桌旁點燃了燭火,便給她倒水。
他端著水走回來坐到床沿上,一只胳膊半扶起她,將水遞給她,看著她喝完,又扶著她躺下,將杯子擱向一旁,然后便將手擱到她的腹部上感受,少欽,皺眉道:“看來快了,沒準就在這個月或者往后的幾天之內(nèi)就快生了?!庇稚焓执钌纤拿}搏,囑咐道:“這幾天你要格外小心,身子有任何不適之感都要告訴我,記住沒?”
董如點點頭,可是她的臉上又顯出害怕,擔憂道:“可是,月份不足啊,會不會影響胎兒?”
衛(wèi)七郎一直皺著眉,顯然早就想到了,心底浮上長久以來便一直擔憂的念頭,但還是寵著她,摸了摸她的臉頰,溫柔笑道:“不會的,你別擔心,有我在呢?!彼f著,又伸手掀開董如的中衣,將手伸進去,敷到她的肚皮上,給她輕輕揉著,舒緩她的不適,說道:“睡吧,我陪著你呢?!?br/>
“可是我睡不著。”董如躺平在床上,望著衛(wèi)七郎,眼里浮上懼怕和擔憂神色,說道:“我聽鄉(xiāng)下的姐妹們說,生孩子是很痛苦很疼的,若是我到了那天,該怎么辦???而且,我們村子里以前有個新婦,因為肚子太大,到了生產(chǎn)那天難產(chǎn),最后孩兒是順利生出來了,可是人卻沒了,萬一我也堅持不住......”
“胡說什么??!”衛(wèi)七郎忽然斷喝了一聲,打斷了她,緊蹙著眉毛看著她,從她的肚子上停下手來緊緊抓著她的手,說道:“我不會讓你有那種情況發(fā)生的,你只管老老實實放輕松,其他的都交給我就是了,不要擔心這些?!?br/>
董如沒說話,一雙眼眸只是水盈盈地凝視著他,衛(wèi)七郎也是這樣望著她。很長時間過后,他眼中浮上疼惜,語氣輕柔,卻又有些痛苦,說道:“還記得你當初差點滑胎嗎?那個時候生死邊緣,你都挺過來了,現(xiàn)在難道還怕嗎?”
他深深看著董如,慢慢俯身輕啄董如的額頭,然后是眉毛、眼眸、瓊鼻、嘴巴、臉頰,最后停在了她的鎖骨上,頭埋在她肩窩里深呼吸,聲音有些沉悶地說道:“我從出生起,就沒見過我娘,我還以為她是為了生下我,從而當場就難產(chǎn)去世了,所以我是一個人長大的。后來我懂事了,才知道我娘當時根本就沒死,而是拋下了我遠走他鄉(xiāng)......”
他慢慢起身重新坐直,說著,神色卻很是平靜,仿佛這些事情不關(guān)他的事般,繼續(xù)道:“可是縱然我恨她,但我卻不怪她,她拋下我有她不得已的原因。后來我只見過她一面,就是在她將要死的時候。她看見我是微笑的,跟我說:當年背叛你,拋棄你,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她這一生即使償還也沒有任何資格,若是往后我碰上心儀的姑娘,就娶了她,好好照顧她,不要再讓她受傷害了,因為,這個世上受苦受傷害的人,已經(jīng)太多了。”
他這樣淡淡說著,董如卻聽的震驚無比,她想起以前她問衛(wèi)七郎,說是往后等安頓好了,就讓他帶她去見過他的娘親,當時以為他的娘親還在世,也沒多想,可今日聽來,卻沒想到,衛(wèi)七郎的娘親早去世了,而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想過。
董如看著他,心底漸漸揪疼起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從來沒有認真關(guān)注過他的內(nèi)心,長久以來,她都是安然享受,做一個自己認為的,所謂的妻子應(yīng)該盡到的責任和義務(wù),但卻從沒替他細想過。
一個人?從小孩子開始就孤獨長大,是怎樣的滋味?董如是有爹娘照顧的,雖然家里窮,但卻很疼她,沒有男女高低之見,所以她是不明白,也想象不到這其中的滋味有多苦痛。
沉默了半晌,她本來是要問問衛(wèi)七郎的身份的,但此刻心里卻將這些忘到了九霄云外,眼眸泛起了水光,只恨自己以前是多么的愚蠢,還道是自己已經(jīng)將一個妻子的義務(wù)做到了最好,而今日在這么沉重的話題面前,她卻感到羞愧,為自己如此蠢笨,很是厭惡自己。
慢慢抓緊了他的手,沒起來,深深凝視著他,眼眸里是濃重的自責之色,聲音也帶了哽咽,輕聲道:“七郎......對不起,我,我不是一個好娘子,如果今日你不說,我就想不到這些,我才發(fā)現(xiàn),我竟然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過你的內(nèi)心,我不是一個好妻子?!?br/>
“當日我提起你娘,想必你心里其實是很痛苦的吧,但為了我,卻埋在心里,我怎么這么笨。”董如說著,眼淚便撲簌撲簌大顆往下掉,又是心疼他又是羞愧自己,只恨不得自己去替他受那些苦痛。
而衛(wèi)七郎卻聽著哭笑不得,但眼中卻是滿滿的感動和憐惜,俯身將她那些眼淚都輕輕吻去,輕柔說道:“我就知道說這些你會自責多想,所以我都不說,但今日我卻不能不說,因為我娘說得對,如果我娶了你,就應(yīng)該讓你享福,而不是跟著我受苦受欺負,所以,你只管安心地養(yǎng)胎,其他的一切都交給我。”
他說著,一貫戲虐的笑容竟然有了些感慨,語調(diào)也是溫柔的,“這個世上的人都是為各自利益而活著,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或多或少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而我卻是碰上了你,沒遇到你之前我也覺得人生不過如此,但是你改變了我的看法,從那個時候起,我便意識到,娶了你便是我這一生最大的財富了?!?br/>
“而我這一身的醫(yī)術(shù),以前本來是為防身用的,而到了現(xiàn)在,卻是真的派上了用場,倒也不辜負我多年的寒窗苦讀了?!彼f著嘴角噙著溫潤的笑意,看著董如,給她把又流出來的眼淚擦去,笑著哄她道:“小呆瓜,還哭,現(xiàn)在心情不好,可是會直接影響胎兒的,快別哭了?!?br/>
“那你娘親叫什么?能跟我說說么?”董如平靜下來,只在心里暗自告訴自己,往后一定要念著自己相公,不能再像往常一樣只管自己享受了,他會對自己好,是真心喜歡她,而她不能因為喜歡就忽略了衛(wèi)七郎的內(nèi)心想法。
衛(wèi)七郎卻是猶豫了下,才低聲說道:“她姓蘇,叫蘇橙兒。”
說完,他眼睛緊緊盯著董如的臉色,見她聽到這個姓神色并沒有任何反應(yīng),眼神才逐漸放松下來。
第四天中午。
“好氣派壯觀的一座城池啊,不愧是青州首府!”董如將小腦袋從騾車內(nèi)部探出來,沖著四周不斷張望,不時發(fā)出驚嘆聲。
衛(wèi)七郎是帶著董如前一天來到青州首府,鄴城的,緊趕慢趕,終于在回婚節(jié)開始之前趕上了。
鄴城本就是方圓千里之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城,城內(nèi)多得是高樓碧瓦,滿眼望去,街道也是錯綜復雜,主干道相相連連,一路四通八達,通往了各處地方。街上人流如織,由于地處邊境,靠近少數(shù)名族地界,是以來自各處,身穿奇裝異服的人們隨處可見,語言也是繁多,時不時便聽見一兩聲聽不懂的話語傳過來。
街上也是叫賣聲聲聲不絕,商鋪林立,酒樓更是高聳,一派富貴逼人的景象。而回婚節(jié)的即將來臨,大街上已然比平日突然多了好些新婚夫婦,相互牽手,幸福微笑著不時走過,顯然也是為了自己小夫妻倆的幸福日子,前來祈福來了。
董如從沒見過如此大城,瞬間驚呆了。
就她的閱歷,見識過了一個小小的江林鎮(zhèn),已算是驚嘆了,卻沒想到天外有天,鄴城才算是名副其實的大城,而能住在這座城池里的人,在她看來,不是高官就是富商,總之都是大戶人家,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