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說什么也不跟她們?nèi)ィ骸罢l認得你們！我不是你們家的人，我是來找人的，找到人說幾句話就走?！?br/>
    明明是大媽，她自己卻說不是，明明是小妮子的媽媽，她卻說一會兒就走。她到底得了什么??？

    “我看這幾個孩子怪好，先到她們家坐坐吧！”婦女說。

    龍富國把她拉到自己家中，讓她坐下慢慢說。

    不一會兒，人們聽說小妮子的媽媽得了怪病，不認得自家人，就一忽隆湊到一起看熱鬧。

    “沒見過世面的人，轉(zhuǎn)到這里干啥？天都快黑了，還不回家做飯？”婦女道。

    “嫂子，你得了啥病，咋說起胡話來了？”周香蓮問。

    “你是誰？”婦女問。

    龍富國說：“她是我媽媽，你也不認識？”

    “你們這里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我要來找個姑娘，只說她是這個村的。好的名字叫龍牡丹！”婦女說。

    牡丹的頭一下子懵得比籮筐還大。

    龍富國問：“你說你不認得我們，那你可說說你到底是誰？咋跑到這里了？”

    婦女道：“你們先給我找到龍牡丹再說！”

    老四奶奶手里拿著一把桃枝擠到前面，接嘴道：“那好，我也不說你是野鬼，你說完話就走，不然用這桃枝子刷死你！”

    “牡丹呢？過來，叫我認識認識！”婦女說。

    牡丹嚇得渾身哆嗦，不敢上前，人們都瞅著她。

    婦女也看出來誰是牡丹，她指著牡丹問：“你是牡丹吧？來，別怕?！?br/>
    牡丹心里發(fā)怵，但那人真的是小妮子的媽媽，不過是得了病罷了。她壯壯膽子，走了過去。

    “去吧，看樣子她不是壞鬼。”老四奶奶領(lǐng)著牡丹來到婦女面前，“她就是牡丹。你可不準(zhǔn)嚇了她！”

    婦女“撲通”一下跪到地上，哭道：“恩人，我的恩人！我是縣中路求能的老婆。你救了我孩子的命，我是來感謝你的！我一直都想見見你，可是沒有附體，不能和你說話。今兒能當(dāng)面感謝你，我的一塊心病總算好了?？吹轿业纳岛⒃谕醮竺芳疫^得很好，我一會兒再去她家看看?！?br/>
    牡丹的眼淚流濕了衣裳。她沒見過這種場面，但聽說過這樣的事情，至于是唯物還是唯心，無法定論。她用手帕擦擦婦女的臉，安慰道：“救人是我的本分，說啥感謝不感謝的！你在家也受苦了。這里不用你cao心，你就放心去吧！傻孩不會罪的，我們還常常去看他呢！”牡丹自己已經(jīng)完全融入此情此景之中。

    郎麗云問：“路求能的老婆已經(jīng)掉到井里淹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你這個傻姑娘，我就是嘛，怎么不知道呀！我一直想著牡丹，想著我的孩子，所以不肯托生啊！”婦女道。

    老四奶奶問牡丹：“你救過她孩子？她說的可是真的？”

    牡丹點點頭。

    小妮子在旁邊哭著說：“媽媽，媽媽，你咋不認得我？你咋成別人了？”

    婦女撫著小妮子說：“孩子，真乖！快回去吧！我不是你媽媽，我是來找牡丹說話的！”

    小妮子哭得更兇。

    老四奶奶雖不忍心聽到小妮子的哭聲，但也不忍心把婦女趕走，因為婦女說的都像是實話，令人可憐?？蓵r間長了，對他大媽的身體是很有害處的。于是，老四奶奶下決心要那婦女走。

    “話說完了吧？你快走吧，人們都忙了一天，累得夠嗆！我也不打你，你就自己走吧！”老四奶奶說。

    婦女又磕了幾個響頭，起身就越產(chǎn)。

    人們問她上哪去。她說要去王大梅家，分開人群就往村外走。

    一看媽媽要走，小妮子拉著她的衣襟不放。

    老四奶奶叫過小妮子，舉起桃枝在婦女身上亂刷一氣。婦女撐著不讓打。

    老四奶奶說：“你一個人走，把他大媽撇下！”

    那婦女道：“我一個人去沒法說話，那里的人稟氣都很壯，沒一個能叫我附上身的！”

    “老虎娃，來，給我很很地打！”老四奶奶喊來范老虎，叫他拿桃枝狠打。

    老虎說：“她咋能經(jīng)得住我打呀！打的是她，傷疤卻留在大嫂子身上。”轉(zhuǎn)而對婦女說，“你快走吧！啥話也不用說。孩子好好的，你放心去吧！”

    “他可是在國外打過仗的，什么鬼、神也不怕！”老四奶奶說。

    “一看就知道，他稟氣壯得很，一臉殺氣，我怕，我這就走。兄弟，不煩你了，以后兇氣得消消，別惹出大禍！鄉(xiāng)親們，我走了！”婦女話音剛落，大媽的身體“忽啦”一聲就倒在地上。

    小妮子趴在媽媽身上哭。

    大媽喘著粗氣躺著，問自己咋回事成這個樣子。眾人只說她病得很厲害，趕快把她往診所里送。

    牡丹想著這奇怪的現(xiàn)象，又驚又怕，仿佛鬼魂隨時隨地存在著，或許就在自己的身邊，一夜色竟不敢合眼。郎麗云對當(dāng)今科學(xué)無法解釋的疑案也感到不安，想起被龍富國背著時產(chǎn)生瞬間幻覺的感受，想起和梅老師在一起的時光，心里“咚咚”跳個不停，無法抑制春心的躁動，也是通宵未眠。

    比較科學(xué)的解釋，鬼附身是人體的一種病理現(xiàn)象。一個人身體孱弱或有病時，自我意識能力較差，產(chǎn)生幻覺，說些正常人說不出的話，做出正常人做不出的事。但是，他（她）的出人意料的言語和舉動往往同某時某地發(fā)生過或者正在發(fā)生的情況相吻合。人們把這樣的事情說得神乎其神，使聽者不得不信。但被附者總是身體狀況較差，這是一個重要的前提。強壯的人，鬼是附不到身上的。

    路求能老婆的鬼魂附到小妮子媽媽的身上，說出了小妮子的媽媽沒有經(jīng)見過的事情，有牡丹和麗云在場作證，她說的都是事實，不由得人們不感到驚異。

    為了防止再次附身，一方面，小妮子的家人要給她媽治病，增強她的體質(zhì)和稟氣，以抵抗邪氣，另一方面，小妮子的父親削了幾根粗壯的桃木橛子，到縣中北邊楔在路求能老婆墳地的前后左右，試圖把鬼魂擋在它的那塊方寸土地上。這一招靈不靈呢？看看接下來又發(fā)生的那起離奇巧合的事再說。

    青年場蓋房所用的水坯做齊后，大隊把兵員分作兩路，一路鳩工庀材，動工蓋房，另一路由全體知青組成，在趙停戰(zhàn)的媽媽王阿姨指導(dǎo)一培育茶苗。

    知青們?nèi)械揭黄鹪诤袆趧??；顑弘m然不重，但技術(shù)要求高，專業(yè)性強。其他知青都在深怕技術(shù)，只有高雅潔仍舊坐在湖堤上發(fā)愣。

    王阿姨不知道人們都不愿意去接觸她，叫這個問，叫那個問，誰也不去。最后王阿姨自己去問高雅潔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高雅潔半理不睬地回答：“心情不好！”

    嗨！心情不好，多么充足的理由??！整天跟著人們來到場里，人家干活，她卻到這里轉(zhuǎn)轉(zhuǎn)，那里轉(zhuǎn)轉(zhuǎn)，閑得無聊，心情如何能好！人們常說：手閑疙癆（注：疙癆，方言，指疥瘡）癢。她是人閑心事多啊。她有什么心事？

    大伙有所不知，自從護橋隊來幫忙，她的心情更加復(fù)雜。為了不在農(nóng)村長呆，家人跑東跑西，給她特色了好幾個對象。她不是嫌人家窮，就是嫌人家長得丑、穿得破。好不容易遇上一個拿事的家庭，人家卻嫌她性格孤癖，有小資情調(diào)，有享樂主義作風(fēng)，思想不進步。就這樣，她還得在鄉(xiāng)里繼續(xù)鍛煉。

    護橋大隊的人來了，郝大隊長來了，給她帶來了新的幻想的空間。郝大隊長英俊瀟灑，雖然年齡稍大一點，但沒有那樣的資歷，誰能很快地被提拔到正營職務(wù)？正營，可是個不小的官呀！結(jié)婚可以把家屬帶到部隊享清福，哪個女孩不羨慕呀！

    高雅潔把郝大隊長當(dāng)成心目中的救世主，一心想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他。但是，千里姻緣一線牽，沒有人知道她的心事，也沒有人給她做媒。極度煩惱和恐慌之下，就在護橋隊撤離那天，她急匆匆地給郝大隊長寫了封短信，等了這么多天也沒見回音。她曾含蓄地問過楊大戡關(guān)于郝大隊長的情況，確信郝大隊長沒有家屬。這讓她看到一了點曙光。

    高雅潔不知道郝大隊長為什么這樣狠心地不給她回信。她想自己去找，卻不知道他的住地，更何況是為自己說媒，真是有心口兒難開呀。

    湖里的茶畦打好，暫時沒事可干，知青們都一起到蓋房的地方幫助傳坯、提泥包，看農(nóng)村人是怎么起房蓋屋的。沒有人叫高雅潔，高雅潔仍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楊大戡的好奇心很強，他在挖育苗畦時發(fā)現(xiàn)一枚又圓又大的土蛋，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人家都出湖了，他還在找土蛋，真的又挖出了幾枚，抱在胸前笑嘻嘻地往堤上走。

    高雅潔看看其他人都已走開，就叫楊大戡站在原地說話。楊大戡也怕別人看見后會議論，就站停在半坡上聽高雅潔問話。

    “楊大戡，真對不起。那次我做得太過火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免令人難堪。現(xiàn)在，我鄭重地向你道歉！”高雅潔只有嘴在動，沒有手勢或笑臉。

    “哈哈，說什么呢？都是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嘛！”楊大戡說。

    “這我就放心了，只要不把我當(dāng)成敵人。你看他們，都跟翻眼猴一樣！”高雅潔試著問，“楊大戡，你說了，既然我們是戰(zhàn)友，那你肯不肯幫我一個忙？”

    楊大戡說：“能幫得上的一定幫！”

    高雅潔說：“你肯定能幫，不然，我不會請你出山的。”

    高雅潔羞羞答答地把給郝大隊長寫信的事說給楊大戡，求楊大戡抽時間去問問情況，想辦法搞清楚郝大隊長的真實想法，并叮囑楊大戡保密。

    楊大戡不敢保證能辦成事：“我只能當(dāng)一名聽差跑堂的，其他事情你們商量。”

    說完，楊大戡上了堤，走在高雅潔的身旁，才發(fā)現(xiàn)高雅潔用木棍寫出的許多“郝”字。他猜想：她一定是想嫁給他了。

    楊大戡抱著土蛋子，裝作剛從湖里上來一樣，興高采烈地邊跑邊喊：“稀奇稀奇真稀奇，土里也會長土蛋?！?br/>
    楊文洲笑道：“稀奇稀奇真稀奇，上堤碰見一狐貍?！?br/>
    趙停戰(zhàn)訓(xùn)道：“咋說話呀？鬧起事端你可吃罪不起。”

    為了高雅潔的囑托，楊大戡可真沒少跑腿，但他不愿意放棄勞動時間，而是擠時間往返于城鄉(xiāng)之間。

    當(dāng)天晚上收工時，天邊的殘陽將盡。楊大戡對著趙停戰(zhàn)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趙停戰(zhàn)點點頭后，楊大戡就小步變大步，大步變小跑往城里趕。人們問楊大戡要去干啥。趙停戰(zhàn)說：“人愛的私事，不對咱說，咱就不要多問！”

    楊大戡到達人們的視線之外就開始快速奔走，不歇一口氣，徑直來到城北護橋大隊的住地。護橋大隊的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門口有個士兵在站崗。楊大戡湊近士兵問：“同志，請問郝大隊長在沒在？”

    士兵上下打量打量楊大戡，驚奇地問：“你不是我們的球隊長嗎？怎么急匆匆地跑得滿頭大汗？”

    楊大戡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攏了攏瘴得像灰頭老鼠筆一樣的頭發(fā)，假戲真做地說：“就是有不大不小的重要情況要給大隊長匯報！”

    士兵叫楊大戡站在門口，自己推開門進去通報。

    “好啊，不請自到。我還沒有找你，你就自己找上門了!”赤大隊長說得很含糊，倒把楊大戡唬了一跳。

    楊大戡站著不敢動，焦鄒地問：“我怎么了？我犯了什么錯誤嗎？”

    赤大隊長說：“你犯上大事了，部隊領(lǐng)導(dǎo)正在考慮如何處置呢！別急，快，進來說?！?br/>
    楊大戡還愣著不動彈，他在想自己空間犯了什么事。

    “愣什么呀！快進來呀!你咋弄成這個樣子了？吃飯沒有？”赤大隊長一把扯住楊大戡的胳膊往里拽。

    楊大戡不知從哪里說起，跟著來到赤大隊長的住室。

    坐下后，赤大隊長問：“是來打聽消息的吧？看你熱成什么樣子！”

    “是。是來打聽消息的?！睏畲箨樅J打湯道。

    “上面還沒有正式定下來，一切正在運作。我也無從得知。你還是等著吧，該做什么就做什么！”郝大隊長說，“需要是我會找你的！”

    楊大戡想：郝大隊長說的怎么好像跟我來這里的目的不一樣。我是為高雅潔而來，他說的卻與這不相干。不就是還要打球嘛，算什么大事，叫我來我就來。

    “郝大隊長，關(guān)于打球的事，你隨叫我隨到?！睏畲箨言掍h轉(zhuǎn)到高雅潔身上，“大隊長同志，你沒有忘記高雅潔這個姑娘吧？”

    “沒有啊！她怎么了？”郝大隊長問。

    “沒怎么。我就是為她而來，替她跑個腿。”楊大戡問，“她說她給你寫過什么信，也沒說什么事。你咋這么長時間沒有回音？”

    郝大隊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楊大戡：“你說的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呀？我從沒有收到過高雅潔的信??！她分我做什么？”

    楊大戡說：“不知道。她說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叫我來幫她問一下情況?！?br/>
    郝大隊長再次否認收到高雅潔的信。

    楊大戡確信郝大隊長不會說慌。

    第二天很早的時候，楊大戡就跑到青年場，高雅潔已在那里等著。

    趁沒人，高雅潔問楊大戡見到郝大隊長沒有。

    楊大戡把郝大隊長的話說給她。

    高雅潔這才想起那天她把信交給了司務(wù)長，可能在司務(wù)長那里出岔了。楊大戡答應(yīng)再去找郝大隊長說明情況。當(dāng)然，他還是利用晚上的時間。

    找到郝大隊長，楊大戡把信由高雅潔交給司務(wù)長的情況說說。

    郝大隊長馬上叫來司務(wù)長，問有沒有信壓在他那里。

    司務(wù)長省了半天勁兒，才支支唔唔地說：“是，有封信。那天回來，因為咱們有急事，我就把那封信壓在床頭，忙完后就忘了?！?br/>
    郝大隊長批評道：“看你什么作風(fēng)！要是軍機大事，豈不要誤到全軍覆沒！快拿來！要真的誤了大事，看我怎么處分你！”

    司務(wù)長立正，行了個禮，走回去拿信。

    司務(wù)長把信拿來交給郝大隊長。郝大隊長把信拆開看了看，皺了皺眉頭，叫司務(wù)長回去。

    楊大戡問大隊長，高雅潔在信上說的什么。

    郝大隊長微笑道：“沒什么。她要我?guī)退k點小事。來，我寫封信你捎回去。”

    郝大隊長掏出鋼筆，在稿紙上寫了一會兒，把紙一折，交給楊大戡。

    楊大戡問：“不裝個信封？”

    郝大隊長說：“又沒什么秘密，裝什么信封！”

    楊大戡把稿紙裝在口袋里就要走，郝大隊長叫她多聊一會兒，問問每個知青的喜好和稟性脾氣。

    楊大戡回到家里，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拿出信在油燈下看。上面寫道：高雅潔同志，你說的事我辦不成。我沒有權(quán)利。非常抱歉。謝謝!

    楊大戡自言自語道：“白跑了兩趟！”

    她坐在堤上一動不動，直呆一晌，把那些內(nèi)急如焚的人們憋得如螞蟻遭火一般，干炕到放工。負責(zé)高雅潔安全的青年喊她回家時，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腫得像紅辣椒一樣。

    傍晚，高雅潔要求加城里看下，趙停戰(zhàn)說行。

    楊文洲、武大魁等人看趙停戰(zhàn)叫楊大戡回了兩次，也找趙停戰(zhàn)請假。

    趙停戰(zhàn)說：“回個家你們也眼熱呀？人家楊大戡是有事，你們?nèi)菧悷狒[！不準(zhǔn)！楊大戡，來！”

    楊大戡跑過來，聽趙停戰(zhàn)小聲：“高雅潔要回去，你今天再麻煩一下，要看著她到家。女孩子家，看著可憐巴叉的！”

    楊大戡說他已經(jīng)回過兩次了，叫別人回一次。趙停戰(zhàn)不同意，說楊大戡在部隊干過事，紀(jì)律嚴明，忠誠可靠，要他一定把高雅潔送到家。

    高雅潔在前頭走，楊大戡在后面和她保持一定距離跟著。其他人羨慕他們能回家看看，尤其羨慕楊大戡，說他回的次數(shù)最多，埋怨趙停戰(zhàn)偏心。

    趙停戰(zhàn)說：“偏心就偏心，誰叫你們眼皮子淺呀！等閑了，多放你們幾天假?！?br/>
    高雅潔本來不知道她自己是特殊保護對象，當(dāng)然也不知道楊大戡被趙停戰(zhàn)指派送她回家。她頭也回地一直往前走，楊大戡如百眼巨人一樣緊緊地盯著她，并警戒著周圍的動靜。因為天色已暗，容不得出現(xiàn)半點閃失。

    楊大戡不知道高雅潔的家在哪里，又不能上前和她打招呼。他怕她不識好歹地把自己當(dāng)成壞人，使自己處于非常尷尬的境地，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讓她看到自己。

    到了城邊，高雅潔沒有進城，而是繞城往西北走。

    楊大戡心里不明白，高雅潔家是老市民，住地應(yīng)在城里，她怎么往北走呀？

    再走一截，楊大戡還是看不出來她要上哪兒。到了城北，高雅潔站了一會兒，幾下里看了看，好像是在辨認道路，而后就入城西北走去。那里有一條土路，坑坑洼洼的，沒有人煙，晚上更是沒有人到那里去。但有一點，楊大戡可以肯定：這條土路往前再往東一折，就是護橋大隊的住所。他不敢肯定高雅潔就是要到護橋大隊，但不去那兒，她是沒有地方可以去的。也好，那兒是比較安全的地方，不會出事的。

    楊大戡后悔那天把護橋大隊的位置告訴了高雅潔，給自己又找了這么一個好差事，不然，就是要他送她，也早已到家了。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楊大戡能地聽到高雅潔走路的腳步聲。為了不讓高雅潔發(fā)現(xiàn)后面有人，楊大戡把鞋子脫掉拎在手里。碎磚石塊墊在楊大戡的腳下，還不時嵌入他的趾縫里，疼得他咬緊牙關(guān)。

    燈光越來越近，那是蓄電池連接的一只小燈泡發(fā)出的光。小燈泡安在大門頭上。

    只見高雅潔走向站崗的士兵，士兵立正敬了個禮。之后，高雅潔和士兵交談幾句，轉(zhuǎn)向怏怏而去。

    士兵像是叫她停一停，進門喊出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軍官上前和高雅潔說說話，隨后，又叫兩名士兵跟高雅潔一起走。

    楊大戡怕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鬼鬼祟祟的樣子，閃身躲進路邊的地山溝里，等他們走過去，才從地里往回走，還是遠遠地跟在后頭。進城后，行人越來越多，楊大戡才長出一口氣，從容地走在后面，直到喊開自己的家門。

    早上，楊大戡就站在離高雅潔門口較遠的地方，想等她出來后繼續(xù)護著她下鄉(xiāng)。可是，他等了好久，總不見高雅潔出來。眼看著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楊大戡急得抓耳撓腮。他從沒有耽誤過工作，不想叫人說閑話，因為遲到是非常丟人的。他想不管她，可趙停戰(zhàn)交給了自己看護她的任務(wù)，管她呢，她又不出來，光傻等著也不是辦法。楊大戡一橫心，斗膽來到高雅潔的門口，大地喊：“高雅潔，高雅潔！”

    屋里走出個中年婦女，打量下楊大戡，笑著請他進屋：“我是雅潔的媽媽，你找她有事？”

    楊大戡說：“阿姨，我叫楊大戡，和高雅潔在一起當(dāng)知青。昨天我也回來了，現(xiàn)在要走，叫高雅潔一起去?！?br/>
    “她說她請了兩天假，今兒不去了！你進來坐一會兒吧！”高雅潔的媽媽一邊拉楊大戡進屋，一邊喊，“雅潔，雅潔，起來吧！你的同事來了！”

    楊大戡扽著不進屋：“阿姨，不能坐，快遲到了。我得趕緊走！”說完，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開。

    高雅潔的媽媽笑瞇瞇地瞅楊大戡說：“小伙子，閑了來玩啊！”

    楊大戡一個人回到青年場，同伴們笑道：“大個子，你把人看到哪了？鎖到你家里了吧？怎么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楊大戡說：“我不知道，我們就沒有碰面。你們問趙隊長。”

    趙停戰(zhàn)笑道：“叫她回家歇兩天吧！她也夠累的！”

    楊文洲說：“資產(chǎn)階級的貴族小姐，竟然還有人憐香惜玉??！”

    趙停戰(zhàn)裝著發(fā)怒道：“有關(guān)人的聲譽的話，好的可以說，壞的就打住車吧！”

    楊文洲的臉被聚嗆得通紅，只怪自己多說閑話。

    再過幾天，房子就要蓋成。一部分知青在湖里收拾茶苗，其他知青跟大隊人馬一起干。

    這天，趙停戰(zhàn)在場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總感覺這里還缺少一樣?xùn)|西，可就是想不起來缺什么。早晨起來沒有出恭，且喝的稀飯?zhí)?，體內(nèi)又憋又脹。水火不留情，說的就是趙停戰(zhàn)這時的狀況。大腸屬火，小腸屬水，水火相迫，猶如炮轟。就地解決沒地方，湖里解決有人看。

    趙停戰(zhàn)張望四周，沒有一個好去處。他忍著關(guān)緊閥門，拉著楊文洲的衣襟問：“到哪里去辦個私事呢？”

    楊文洲賣著關(guān)子說：“啥私事？可以給我說說嗎？”

    趙停戰(zhàn)求道：“別急我呀！你還不知道啥叫私事？就是解手嘛！”

    楊文洲笑道：“那么大的地方，還沒處？隨便找個地方算了！”

    趙停戰(zhàn)說：“你看看，哪里能辦？”

    楊文洲說：“我知道，就是不告訴你。”

    趙停戰(zhàn)的臉憋得發(fā)白，道：“求求你，指條路。我以后不批評你了，只要你不干壞事?！?br/>
    楊文洲笑道：“哈哈，還有條件呢！好吧，到屋里解吧！”

    趙停戰(zhàn)嫌那里不好看，不愿去。

    楊文洲說：“死要面子活受罪！那你就憋著吧！”

    趙停戰(zhàn)說：“你看，房子上也有人！”

    楊文洲道：“房上的人都不稀罕你那東西，人家也有嘛。走，我陪你去！”

    趙停戰(zhàn)說：“有人我解不下來！”

    楊文洲拉著趙停戰(zhàn)進到一間房殼廊里，說：“都什么時候了，還管那么多！”

    墻上的人說：“情解啦！房子一蓋好，再一收拾，連個狗尿苔也不會長的！”

    人們笑起來。

    趙停戰(zhàn)站著想解個小手，來緩解一下內(nèi)部的壓力，剛射出一股水，下面也松勁了，“撲哧”一聲，泥石流順著褲腿滾下來。他咂著嘴說：“可想起來了，這里正缺少一個廁所。文洲，快幫我找擦的東西！”

    楊文洲說：“往哪找呀！就用坷垃蛋吧?！?br/>
    趙停戰(zhàn)說：“屁股好安置，關(guān)鍵是褲子呀！”

    楊文洲出去找了一個大圈子，人們都沒有帶東西，他就空著手回來。

    趙停戰(zhàn)埋怨楊文洲不想幫忙。

    楊文洲說：“我怎么不想幫忙呀！你在農(nóng)村呆了這么長的時間，還不知道老百姓經(jīng)常用的什么嗎？學(xué)生的作業(yè)本已經(jīng)是最好的東西了！平時，樹葉、莊稼葉、坷垃蛋都用，手下有什么就用什么。有的懶家伙上廁所后，干脆就在墻棱上蹭蹭或拉拉算了！”

    趙停戰(zhàn)看楊文洲也沒有辦法，就把最里面的秋褲脫掉，無限風(fēng)光一兜而起，被他扔得遠遠的。人們說，多可惜呀，回家洗洗還不是照樣能穿嗎？放工后，就有人把它拎回去。

    輪到楊文洲數(shù)落趙停戰(zhàn)：“你看看，秋褲在農(nóng)村一般家庭是舍不得買的，你竟然把它扔了！真是資產(chǎn)階級作風(fēng)！”

    趙停戰(zhàn)不好意思地說：“那不是特殊時期嘛，不得已而為之！誰能把屎尿帶在身上暖干，還要臭一圈子呀！別多說，咱們趕快先搭個簡易廁所吧。說不定現(xiàn)在還有人跟我剛才一樣急呢！”

    趙停戰(zhàn)喊上幾個人，把湖邊的棍棍棒棒搬了一大堆，在正房的西南角楔起一圈木樁，中間隔開，以分男女，把細枝條或搭或靠在木樁上，不漏一點空隙。

    廁所沒搭時，不知道人們是怎樣處理人體工廠垃圾的，可一旦搭起來，它就要充分發(fā)揮它應(yīng)有的作用。男廁所自不必說，里面擠得滿滿的，外面的人還排成長隊等著解放自己，好像是成輩子沒有進過廁所一樣。女孩子本來就少，鑒于眾目睽睽之下，不急于去湊那個熱鬧。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們就不去了。眼看著剛才趙停戰(zhàn)團團轉(zhuǎn)的時候，高雅潔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高貴、深沉的氣質(zhì)煙消云散，像所有急需釋放重負的人們那樣，站著不自在，坐著不如意，有口也難說。堅持抗?fàn)幜撕芫玫母哐艥?，此時已經(jīng)達到忍耐的極限，再也不顧臉面啊、尊嚴啊什么的，一邊用力不使自己過于失態(tài)，一邊邁開無力的雙腿向廁所的另一頭走去。她不能跨步太大——誰都知道，稍一分心或分力，控制機關(guān)就會失靈，后果將會十分嚴重——只心碎步前行。

    其實，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叫她自己無端夸大了。自自然然地去干必須干的任何事情，都是與大雅無傷的，何況這是上天賦予人的生命循環(huán)形式的一部分。從那里出來時，高雅潔的面部繃得緊緊的，連脖脛都是紅的。女廁所的童貞就這樣交給了她。

    一陣忽隆過去，喧囂轉(zhuǎn)入工地。

    看著蓋起的灶房和一排嶄新的住室，知青們議論著。這個說他要住在靠近灶房的地方，因為在那里可以最先聞到五谷的香味和菜肴的美味；那個說，最好住在倉庫的旁邊，看到堆積如山的糧食，就會忘掉急驚風(fēng)餓和寒冷；又有人說，男的住一頭，女的住一頭，井水不犯河水；也有人說，那樣不好，提倡男女平等要體現(xiàn)在各個方面，不能人為地制造尊卑和隔閡，都是戰(zhàn)友，什么這頭那頭，井水不犯河水。爭來爭去，最后意見定下來：等一切就緒，抓鬮決定。沒人不認為這是最公平的分配方案。

    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苦戰(zhàn)，青年場的主體房屋建設(shè)已全面竣工。因為時間關(guān)系，暫時沒有修建廁所，沒有打井。廁所可有現(xiàn)在的簡易廁所代替，生活用水先由十一隊解決。

    知青們的工作從各生產(chǎn)隊轉(zhuǎn)到青年場。為了便于開展工作，知青們決定趁熱打鐵，入住青年場。

    房屋按抓鬮結(jié)果分配。

    趙停戰(zhàn)找來一張空白稿紙，把紙分成十一片，編上號，叫其他十人先抽，最后一個留給自己。

    大多數(shù)人對抽取結(jié)果沒有異議，因為那不過是一種小游戲，不必過于計較。唯有高雅潔看了自己的號，很不滿意。她把紙片扔到地上，說：“我不要這號！”

    大家都在笑，一看高雅潔生氣了，都收起了笑容。

    趙停戰(zhàn)問：“怎么不要這號？”

    高雅潔冷冷地說：“這號不好，騷氣！”

    趙停戰(zhàn)說：“那我給你換換吧！我要你的號?！?br/>
    高雅潔說：“不要，你的也不好?！?br/>
    趙停戰(zhàn)問：“那你要哪個號？”

    高雅潔說：“重抓！”

    大家都表示，高雅潔想要哪個就要哪個，不用重抓，只把兩號一換就成。

    高雅潔說：“那叫人說我不通人情，搞特殊化。還是重抓好！”

    重抓就重抓，一樣的房間，住哪間不是一個樣嗎？難道還要陰陽先生看看嗎？

    這時，上次那個瘋子不知從哪里過來，嘻嘻地笑著，很瘆人。他溱近人群，做出各種傻相，分別給多人點點頭，作作揖，看著郎麗云打個拱。

    他又看看楊大戡，顯出驚恐的樣子。也許因為楊大戡打過他，他害怕楊大戡也在情理之中。

    郎麗云救過他，認為他還是有點記性的，所以沒有訓(xùn)他。

    他往郎麗云跟前靠近，郎麗云嫌他太骯臟，就往后退。

    楊大戡上去用棍子指著他：“快滾，一會兒還揍你！”

    瘋子靠到一邊。

    趙停戰(zhàn)說：“管他干啥！一個瘋子。走了算了！咱們繼續(xù)抓鬮?！?br/>
    號碼打開，逐人報了號碼。沒有所的是高雅潔，因為她最終還是抓到了上次的號碼。

    高雅潔把紙片撕碎扔到地上，趷僦那兒哭起來。

    瘋子也過來看高雅潔哭，被楊大戡用棍子bi走。他邊走邊神秘兮兮地哈哈大笑。

    面對高雅潔這樣難以伺候的人，誰都感到頭疼?？伤吘故沁@個大家庭中的一員，不管她也不是辦法。

    趙停戰(zhàn)強忍著怨氣，笑著對高雅潔說：“大家都說不重抓，你堅持要抓，咋就那么邪呢？”又對眾人說，“都聽我的吧！叫高雅潔先挑房子，然后大家再挑，剩下是我的！”

    高雅潔這次沒有推辭，就選了個號。其他人干脆不挑了，各自按第二次抽的號找房子。高雅潔占了誰的，誰就用高雅潔的號。

    房間分配完畢，趙停戰(zhàn)請示龍大軍，問現(xiàn)在大家想馬上把東西搬過來可不可以。龍大軍說：“好事不在忙中取。同志們累了這么多天，先叫大家休息幾天，反正春上農(nóng)活也不是太多。等歇好了再搬，我來給你們燎鍋底，慶賀慶賀！”

    趙停戰(zhàn)把龍大軍的意思轉(zhuǎn)達給眾知青，知青們歡呼雀躍，高呼“萬歲”。

    楊文洲周武鄭王地問趙停戰(zhàn)：“有人已經(jīng)回去好幾次了，是不是不給他再放假了？”

    趙停戰(zhàn)說：“我就猜著你要提這個歪把子意見。人家楊大戡雖然回家?guī)状?，但人家是帶有任?wù)的，而也沒有耽誤工作。誰敢說不讓人家休假呀？”

    楊大戡笑道：“楊文洲可不是說我的呀！別把這帽子硬往我頭上安。是嗎，文洲君？”

    楊文洲說：“就是說你的。你以為自己護花有功?。恐豢慈思页胁怀心氵@份情！”

    楊大戡擠擠眼說：“我不回了，護花的任務(wù)就交給你吧！”示意他往遠處高雅潔那里看。

    高雅潔正對著小鏡子用手絹擦臉上的灰塵，擦了臉，再翻了眼皮，又用手指摸摸鼻子，搗搗嘴唇，拍拍肩膀，撫撫后座，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愣了一針對兒神。她聽說要放假，心里當(dāng)然很高興，但在表面上并沒顯露出來。她要回去完成自己的一樁心愿?，F(xiàn)在，她一邊裝著梳妝，一邊看著人們?nèi)绾涡袆印?br/>
    郎麗云問其他姑娘，是不是現(xiàn)在就走，帶不帶這里的東西。

    楊文洲哈哈笑道：“就你們女孩事多，上哪總要打理一番。叫我說，拿什么呀？有什么可拿的？等咱們的茶樹長成，把最好的茶葉帶一點讓父母品嘗品嘗，等莊稼長成，把最好的土特產(chǎn)品帶一點讓父母享用，他們一定會說，我們的孩子為社會主義事業(yè)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其他雜物，不拿也省事。姑娘們穿著又臟又破的衣服回去，還能再訛父母一次呢！”

    大家又說笑了一陣，有人建議現(xiàn)在就回吧。于是他們沿著往北的道路走去。高雅潔跟在后面。

    前面的趙停戰(zhàn)又發(fā)了話：“那人女，楊大戡聽好了，還有楊文洲，你也聽好了，今天，你倆護送她回家！”

    楊文洲問：“那她回來時怎么辦？”

    楊大戡說：“你去接！”

    兩個人爭論起來，這個要那個接，那個要這個接。

    郎麗云笑道：“這么一個女花容，你們怎么把人家當(dāng)成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王桂香笑道：“他們都是說的反話，都不想讓別人去接！”

    趙停戰(zhàn)說：“別爭了！人家還用你們接嗎？你們有自行車嗎？人家每次都是媽媽騎車送的。我都看見了。”

    趙停戰(zhàn)一向不茍言笑，他只要說出一般人說的戲話，總能叫人們笑得更加開懷。

    放假期間，知青們除了幫家里做點家務(wù)，就是休息、逛街。其實，街上也沒有什么可看的，無非是不多的青一色的國營商店，買什么緊缺東西都得要票證，不緊缺的商品又沒人想要。住在街面上的市民們?nèi)齻€兩個地湊在一塊說些小話，看著過往的行人。知青們到街上也只是溜達著玩。

    楊大戡這天干完了家務(wù)，轉(zhuǎn)到街上，想買副羽毛球拍，好在閑暇時和同伴們消遣消遣。他來到一家商店的文體專柜，挑了一副羽毛球拍和一疊子羽毛球，問了價錢，就要付錢。

    一個粗大的手擋住了他，接著是一陣假裝出的訓(xùn)斥聲：“不好好上工，到這里閑逛！要那東西干啥？”

    “嘿嘿！郝大隊長，是你呀！快把我嚇癱了！多天沒見，還真有點想呢！”楊大戡氧握著郝大隊長的手激動地說。

    郝大隊長說：“可不是嘛！最近出去學(xué)習(xí)了一段時間，才剛剛到家。我們來看看，想買點體育用品?！?br/>
    郝大隊長挑了兩個籃球。

    郝大隊長先把羽毛球拍和羽毛球的錢付給營業(yè)員，然后叫營業(yè)員把兩個籃球開張發(fā)票，付了錢。

    楊大戡不讓郝大隊長付他的錢，郝大隊長堅持要付。

    “你沒有工資，我的工資又沒處花。這就算朋友送給你的吧！”郝大隊長說。

    楊大戡千恩萬謝，直說：“受之有愧，卻之不恭！”

    他們走出商店，碰到郎麗云。郎麗云也是出來閑逛的。

    郝大隊長問他們怎么都沒有下鄉(xiāng)，他們把情況告訴了郝大隊長。

    郝大隊長說：“真是巧，難得有個空閑啊！平時沒時間聚聚，今天，你們賞個光，叫我做回東家吧！”

    楊大戡和郎麗云都說不行。

    郝大隊長說：“不行也得行，今天我請定了！你們把一起的弟弟妹妹們叫齊，咱們十二點在十字街食堂見。我先回隊里報個到！”

    郝大隊長的盛情叫楊大戡們無法推辭，他們只好從命。

    楊大戡去找男青年，郎麗云去找女青年。時間一到，青年們一起到十字街聚齊，郝大隊長早在那里等著他們。

    “歡迎歡迎！今天我是專門陪弟妹們的，難得一聚。”郝大隊長說，“哎，怎么還差一人？那個叫高雅潔的同志呢？”

    郎麗云說：“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兒。”

    郝大隊長說：“一個都不能少，少了多不夠意思。大戡，快找找看！”

    楊大戡看郝大隊長執(zhí)意要把人請齊，只好說：“哪個姑娘跟我一起去？我知道她住在哪里。”

    在外人面前，誰也不想叫人知道高雅潔是另類，所以，她們?nèi)鴹畲箨黄鹑ソ懈哐艥崱?br/>
    路上，郎麗云問楊大戡：“你咋知道高雅潔在哪里?。渴遣皇巧线^人家家里？”

    楊大戡笑道：“偶爾知道的。”

    高雅潔的媽媽見到楊大戡，熱情得跟見了女婿一樣，親熱地拉他進屋，并邀請姑娘們到家里坐。

    楊大戡說明來意，問高雅潔在做什么。

    高雅潔的媽媽埋怨道：“這孩子，放假也不出去玩，整天悶在家里?！闭f完，到屋里把高雅潔叫出來。

    高雅潔也沒有太多的話，只說句：“你們來了？坐?！?br/>
    她媽媽說：“看你懶散的樣子！人家是來請你出去玩的?！?br/>
    “有啥好玩的！”高雅潔慢吞吞地說。

    “看你說的什么話！人家護橋大隊的大隊長叫他們請你作客呢！快準(zhǔn)備準(zhǔn)備去吧！”高雅潔的媽媽說。

    高雅潔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容：“啊，真不好意思。你們快進屋喝點茶吧。我去梳梳頭就來?！?br/>
    高雅潔的媽媽給楊大戡們一人倒了一杯茶，問郝大隊長為什么要請他們吃飯。楊大戡說是在街上碰到的。

    高雅潔洗了臉，梳了頭，換了一件嶄新的黃的良褂子，露著雪白雪白的襯衣領(lǐng)子，下穿黑燈芯絨褲子，腳蹬黑幫白底的方口帶襻平絨布靯，襪子潔白如玉。整體看上去，高雅潔小巧玲瓏，膚色白皙，體態(tài)勻稱，線條分明，雖算不上極品，卻也能上檔次。

    高雅潔含情脈脈地款步出來，手指點著泛紅的香腮，似笑非笑地向在座的各位看了一眼，對媽媽說：“爸爸回來，就說我們在一起吃飯?！庇謱甥愒普f，“咱們走吧！”

    高雅潔的兩史胳膊甩得自然有力，圓小豐潤的臀部一掂一掂，腰肢綿軟可掬。她走在最前頭，仿佛要把春光占盡。

    郎麗云小聲對楊大戡說：“她要是都跟今天這樣該多好啊！”

    楊大戡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據(jù)我判斷，人家的姿態(tài)不是叫咱們看的?！?br/>
    郎麗云道：“可得聞與？”

    楊大戡笑道：“欲知后事如何，姑且冷眼觀之！”

    郎麗云打趣道：“那次你們倆偷著說的什么？別當(dāng)人家都是瞎子。你老實交代！”

    楊大戡道：“真是封建寡頭！連話都不讓人說，說了就要怎么怎么嗎？”

    郎麗云道：“話可以說，不叫人聽見的話一定有秘密！”

    楊大戡道：“有秘密就算有秘密，我就是不說?！?br/>
    郎麗云道：“總有水落石出，不打自招的時候?！?br/>
    楊大戡一下子笑出了眼淚：“哈哈哈，你把我當(dāng)成什么人了？還真把我當(dāng)成一個人物了！”

    高雅潔走進食堂，最先看到的人當(dāng)然是赤大隊長。她不能表現(xiàn)得過于興奮，也不能表現(xiàn)得過于冷淡，因為兩種表現(xiàn)都可能使在場的人產(chǎn)生疑問。最后，她只跟平常一樣說了聲“你早”。

    等人員到齊，郝大隊長安排諸位就座。如何坐座位，歷來都是有講究的。官吏宴賓，以官職高低依次列序；家族治酒，以輩份先后為序；同學(xué)筵請，以年歲大小為序；商人坐桌，以金銀多少為序；百獸群集，以勢力強弱為序。這是一次很平常的聚會，作為東道，郝大隊長是不會坐上位的。他有一種理念，即每有大小事，上坐的往往男人居多，而把女人冷落在后。今天，他要把姑娘們請到上席，以示對另一半天的重視和尊敬。男知青聽說這樣，舉雙手贊成。而姑娘們呢，除高雅潔沒表態(tài)外，誰也不愿意就座。郎麗云說，她們坐在那個位置上倒個茶、端個飯菜不方便。王桂香說，隨便坐哪兒都行，就是不能坐上席。楊飛飛說，自古女人不上桌，今兒還是不坐為好。

    郝大隊長說：“虧你們還是知識青年呢，什么陳規(guī)陋習(xí)都搬出來！今天，你們是客隨主便，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所有服務(wù)工作由我來做。論年齡，你們也該聽我的！”

    郎麗云笑道：“看看，封建家長式作風(fēng)拿出來了不是？你咋不先征求我們的意見呢？”

    郝大隊長說：“嗬，還征求意見呢！好，為發(fā)揚民主，咱們舉手表決。同意姑娘們坐上位的請舉手！”

    男知青們“唰”地舉起了手。

    “那么，不同意姑娘們坐下位的請舉手！”郝大隊長又問。

    男知青們愣了一下，又“唰”地一下子把手舉到了頭頂。

    郎麗云說：“不行，不行。你們連舉手的機會也不給我們。”

    楊文洲笑道：“表決也是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你們才幾個人呀！”

    趙停戰(zhàn)看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對姑娘們說：“一切行動聽郝大隊長安排，叫你們坐，你們就坐嘛！”

    姑娘們不坐，一群男的像搠槍一樣站在那里。郎麗云、王桂香、楊飛飛挨身找到稍微偏上的位置坐下來，還是把上邊的位置空著。

    趙停戰(zhàn)說：“大戡、文洲、純青、大魁，你們?nèi)グ阉齻兝阶钌系乃膫€座位！”

    郎麗云、王桂香、楊飛飛又往上挪了一點，剛好把最上位留給高雅潔，而高雅潔仍然站著不動。

    武大魁剛想伸手去拉，高雅潔呆著臉?biāo)α讼赂觳病?br/>
    武大魁悻悻地說：“趙隊長，你是支撥憨狗去咬兒狼呀！”

    眾人嘻嘻哈哈地笑出聲來。

    其實，高雅潔那幾天和郝大隊長說話，人們都看到了，特別是護橋隊撤走的那天，人們看得最真切。高雅潔的表現(xiàn)使人們相信，她大概喜歡上郝大隊長了。郝大隊長似乎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

    郝大隊長見高雅潔還是不坐，就親自上前扶她，說：“小妹妹，快坐下吧！”

    高雅潔這才坐下。

    郝大隊長給每個人浦了一碗茶，掏出煙，給每個男知青發(fā)支煙，硬要給他們點上。

    服務(wù)員把菜端上桌，擺好走了。郝大隊長一邊請大家動筷，一邊先把酒瓶蓋子打開。

    上完四個菜，郝大隊長建議把每人的門杯斟上。女孩們不喝酒，將以茶代酒。

    郝大隊長舉杯道：“為了我們的友誼，干杯！”

    “干杯，干杯！”大家一齊干杯。

    喝了三個門杯，郝大隊長倒?jié)M六杯，自己先喝為敬，然后，從身邊依次左右開弓，給每人敬六杯。知青們都說沒有喝過酒，不敢多喝。郝大隊長只以半杯敬之。

    趙停戰(zhàn)說：“不行，人家大隊長先喝六杯，咱們不能虧大隊長的心情。他喝多少，咱們也喝多少。”

    郝大隊長說：“好，好。我第一次敬酒，都按滿杯吧，就這六杯，頂多一口。俗話說，口酒不醉人嘛。一會兒再敬時視可而止吧。”

    郝大隊長把灑敬完，有的說真香，有的說真辣。

    趙停戰(zhàn)接過酒瓶，說：“我想借花獻佛，給大家敬幾杯。說好了，你們剛才喝酒時我都看到了，誰會喝，誰不會喝我最清楚。不過，我會掌握好砝碼的。這樣吧，一杯一杯地倒太麻煩，我用杯子量量，看六杯有多少，約摸著往茶碗里倒六杯算了?！?br/>
    郝大隊長第一個贊成，其他人有的說行，有的說不行。

    趙停戰(zhàn)依舊先喝為敬，然后敬郝大隊長。郝大隊長說：“我是東家，哪有先給我倒的理兒？”

    趙停戰(zhàn)說：“你給我們幫了大忙，還請我們。所以，我得先敬你才對。”

    郝大隊長一飲而盡。

    趙停戰(zhàn)接下來又敬楊大戡，楊大戡說自己酒量小。

    趙停戰(zhàn)說：“你騙誰呢！你說酒是香的，我可是聽到的。這說明你會喝酒?？刹皇锹?，茅臺酒哪有不香的！”

    楊大戡執(zhí)拗不過，端起來就喝了。

    輪到楊文洲，他也說酒量小。

    趙停戰(zhàn)說：“你剛才說的，我也聽到了。”

    楊文洲說：“我可是說酒是辣的呀！”

    趙停戰(zhàn)說：“那就對了。酒哪有不辣的？沒喝過酒咋知道酒是辣的？所以，說酒香，說酒辣都是對的。不過多喝一點就不辣了?！?br/>
    楊文洲也喝了。

    其余的人不論說辣的還是說香的，都喝得差不多，因為前面喝過的人都咬著他們不放。

    三個門杯和兩輪敬酒后，桌上人的話語也多了起來。知道的越多，就越不敢說話。楊大戡說話的口氣十分謹慎，不敢觸及敏感的話題。

    楊文洲卻不然，幾口酒下肚，什么話都說。

    “郝大隊長，我們認識時間短，還不知道有搬沒搬親，嫂夫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楊文洲問。

    “暫時還沒有，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啊?！焙麓箨犻L說，“在這個火紅的年代，個人的利益必須服從祖國和人民的利益?！?br/>
    “祖國，事業(yè)、婚姻是不矛盾的。該考慮了！要不，你看——”楊文洲瞅瞅這個，瞧瞧那個。

    趙停戰(zhàn)說：“大男人吞吞吐吐的，連個娘們都不勝。”

    楊文洲問：“我喝多了酒，如果我說錯，大家不會生氣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要他快說。

    “那好，我說了——”楊文洲看看大家，又對著郝大隊長說，“郝大隊長，你看，在座的幾個妹子，才貌俱佳，難道就沒有一個能打動你的心？”

    楊文洲的話音剛落，就招來郎麗云的笑罵：“我就猜到了，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非把我們扯上不可！”

    對于城里的姑娘來說，幾句俏皮話是不會讓她們感到很難堪的，所以她們只是笑著罵了幾聲。

    楊文洲的臉不知是因酒而紅還是被羞紅的，不住地點頭道歉：“失禮，失禮！原諒，原諒！”

    郝大隊長看說到這個份上，不能不給以簡單的表態(tài)：“在我心里，她們都是我的親妹子。我想也不會想，也不敢想??！”

    這話分明是說給高雅潔的，其他姑娘并沒有太在意。

    高雅潔繃著嘴唇，兩眼盯在某處一動不動。

    郎麗云說：“你們還喝酒不喝？不喝了就吃飯吧?！?br/>
    趙停戰(zhàn)把余下的酒均分給大家，叫炊事員做飯。

    郝大隊長問：“再喝一瓶吧？我?guī)У木贫嘀兀　?br/>
    大家堅持不再多喝。

    郝大隊長這才叫炊事員做飯。

    吃過飯，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才走。

    郝大隊長給大家一一握手告別，高雅潔最后一個走出食堂。

    由于酒力作用，其他知青也忘了看護高雅潔，三三兩兩一起，暈乎乎地遠去。

    郝大隊長掏出那封信遞給高雅潔，語氣堅定地說：“好妹妹，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可我不能接受你的愛。”

    高雅潔要求再和郝大隊長談?wù)?，郝大隊長為了把話說徹底，就跟著高雅潔一起走。

    他們慢步來到百花洲上，找到兩塊被砸掉半邊的石凳子坐下來。纖纖的野花含苞待放，小鳥們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追逐嬉戲。高雅潔的心情復(fù)雜，仿佛春潮卷積著雪花。

    “郝大哥，我對你的心是真的！”高雅潔沉默良久，柔情似水的眼睛閃著渴求的光芒，“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感覺到，我的今生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依靠，我的未來，我的一切！”

    郝大隊長安慰道：“好妹妹，別折煞我了。我只是一介武夫，今天到北國，明天到南疆，生活不安定，工作也艱苦，對家人是沒有什么幫助的。你很年輕，又有文化，應(yīng)該有遠大的政治理想和抱負，成為祖國建設(shè)的棟梁，現(xiàn)在還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高雅潔有點沉不住氣：“崔鶯鶯多大？林黛玉多大？不說談婚論嫁的年齡，李清照多大時結(jié)的婚？蔡文姬多大時結(jié)的婚？我比她們那時大得多，難道還早嗎？”

    郝大隊長為了讓高雅潔徹底死心，來個快刀斬亂麻，向高雅潔攤牌道：“不能了。我是有妻室的人。我的妻子還在家里，她不來部隊，我們的孩子已經(jīng)三歲。我家也是農(nóng)村的，兄弟姊妹多，負擔(dān)重。為了照顧家里，我不久也要轉(zhuǎn)業(yè)。我們是不能走到一起的。”

    高雅潔有點生氣：“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郝大隊長說：“我哪有機會說呀！再說了，平時也沒人問過我，我也不能平白無故地把家事都對人說。”

    高雅潔說：“剛才在飯桌上你還說暫時沒有呢！”

    郝大隊長說：“那是隨口說的，為的是不讓楊文洲把話題扯得太遠?！?br/>
    高雅潔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說你是農(nóng)村的，我一點也不信。一個農(nóng)村人，哪能很快提到營級？”

    “哈哈，你可小看農(nóng)村人了。戰(zhàn)爭年代，二十幾歲當(dāng)上軍長、師長的大有人在啊。當(dāng)然，我也不是混上來的，我是拚著命干出來的！”郝大隊長說，“作為年輕人，要把青春和力量獻給最壯麗的**事業(yè)，哪里需要就在哪里工作。你們在農(nóng)村的工作也是很有意義的！”

    聽說農(nóng)村的工作，高雅潔煩得不得了：“別說農(nóng)村了，我討厭農(nóng)村！”

    郝大隊長曾聽楊大戡介紹過知青們，也親自觀察過他們的言行和品德。見高雅潔真如所見所聞的那樣鄙視勞動，吉祥農(nóng)村，怕苦怕累，一心只想攀高，不愿接受再教育，郝大隊長無法繼續(xù)勸導(dǎo)下去，只好找個理由送高雅潔回家。

    高雅潔得知郝大隊長老家也是農(nóng)村的，且又是山區(qū)，有老婆孩子，還要轉(zhuǎn)業(yè)，對他也失去了興趣，隨即轉(zhuǎn)身走了。

    在隊長把感謝的話說了一大堆，要高雅潔多多保重，祝福她一生幸福。

    高雅潔毫不客氣地說：“肯定會幸福的！”

    郝大隊長看著高雅潔遠去的身影，搖了搖頭，大步朝軍營走去。

    高雅潔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兒，整天呆在農(nóng)村受這洋罪，想找個對象又那么難。她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最首要的是離開那個鬼地方?？墒?，就這樣離開，組織上是不會給分配工作的，只有結(jié)婚才是最恰當(dāng)?shù)睦碛?。沒有好的，就找全次一點的，家庭條件好的，年齡可以再放寬一點，甚至結(jié)過婚的男人也可以，反正結(jié)婚自愿，離婚自由，青頭絲和二鍋頭也沒人什么本質(zhì)差異。啊，不，不，畢竟人們的觀念還沒有完全轉(zhuǎn)變，還是先找個沒結(jié)過婚的吧。

    雖然結(jié)婚年齡有限制，但不等于不準(zhǔn)結(jié)婚，那就先找個湊合湊合吧。高雅潔在頭腦中認真搜索這樣的人。對了，青年場里誰最合適？那里的人熟一些，更便于開口。平時和誰說話最多？不是楊大戡嗎？楊大戡按說真不是個壞人，他敢冒著生命危險救我，說明了什么？看來，只要我不嫌吃虧，他還有啥說的？就找他！家里說了那么多的都沒成，只好自己上陣了。媽媽不是也對楊大戡有好感嗎，也許她只是看中了楊大戡的外貌。管他呢，走一步說一步。

    放完假，搬家，支書龍大軍帶著人馬來青年場燎鍋底。高雅潔那天也喝了點酒。她喝酒不是因為會喝或者想喝，而是借酒好說話，不怕臉紅。

    傍晚時分，開飯時間，高雅潔看楊大戡去盛飯，就湊到鍋跟前等著，悄悄對楊大戡說：“大戡，吃過飯我想和你說幾句話，就在堤上?！?br/>
    楊大戡認為她還是要自己去找郝大隊長，很樂意地點點頭。

    原本城里的青年男女就比農(nóng)村的開朗大方，在一起吃飯聊天是不會招人懷疑的，只是像高雅潔這樣怪異的女人，沒人愿意和她接觸。所以，楊大戡和她在一起的事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理所當(dāng)然地會被認為有了異常。高雅潔撕紙條的事就有人看見，當(dāng)時楊大戡就在場。后來楊文洲問楊大戡是怎么回事，楊大戡胡亂找個理由搪塞過去，沒有透露一點信息。因此，楊大戡吃過飯后只能偷偷摸摸地出去赴約。他怕人們知道了又要追問，時間長了，總會說漏嘴的。

    來到堤上，楊大戡感到有點冷冷的。他四周望望，在西南角的堤上，也就是離住房最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影在游動。他緩緩向那邊走去。

    那個游動的人正是高雅潔。

    楊大戡在離高雅潔兩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沒話找話地說：“你吃得怪快呀。天變了，起風(fēng)了！”

    高雅潔前后踱了幾步，好像沒有聽到楊大戡的話，沉默了一會兒，問：“有人看見你來了嗎？”

    “哦，你說他們??！他們都集在楊文洲那里聽說書呢！”楊大戡說。

    高雅潔在湖堤外側(cè)半坡處找個地方，叫楊大戡過去坐下談。

    楊大戡不想去那里坐，請高雅潔吩咐任務(wù)：“你說吧，郝大隊長那兒還要我跑腿嗎？”

    高雅潔在鼻子里“哼”了一聲：“什么在隊長！我是找你說話的！”

    楊大戡不敢多說話，只怕說不對，反惹高雅潔生氣。

    高雅潔再次要求他坐在她的身邊。楊大戡卻坐在五尺開外的地方。

    高雅潔站起來，走到楊大戡那里，挨身坐下。

    “大戡，我很孤獨、寂寞！”高雅潔用柔弱的聲音說，又把身子靠向楊大戡。

    楊大戡的心突突直跳，面對高雅潔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喝醉了吧！”楊大戡問，把身子挪遠一些。

    “醉了才能說真心話呀！大戡，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高雅潔又挪了下身子。

    “不錯，很不錯呀！問這干啥？”楊大戡說著，又要挪座位。

    這雅潔這次不容他再挪一點，把起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別這樣，別這樣！說話就說話嘛，不要動手?！睏畲箨@惶失措地說。

    高雅潔就是不放手，還把被風(fēng)吹得涼涼的臉貼上去。

    楊大戡掂著她的手，從下面把頭抽出，說：“有話你情說了，別叫我太難受了！”

    高雅潔把頭放在胳膊上，嗚嗚咽咽地哭了，邊哭邊訴說：“大戡，你不知道，我是多喜歡你呀！你知道，我是個面冷心熱的人。看上去像冰川，實際是火焰山。自從見到你，愛情之火把我燒得心神疲憊，可又不敢表白。你說難受不難受！今天，我是鼓足勇氣，冒著被無情拒絕、慘遭打擊的危險向你傾訴。你答應(yīng)我吧！”

    楊大戡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太，太突然了！”

    高雅潔深情地說：“太突然了嗎？當(dāng)你舍生忘死救我生命的時候，難道僅僅是因為俠義，沒有愛戀嗎？那么，為什么別人不來，你卻來了？他們都沒有俠義之心嗎？當(dāng)我請你去郝大隊長那里時，你怎么那樣埋力？難道僅僅是助人為樂，沒有愛戀嗎？你難道是那樣好使的人嗎？那么，怎么沒見你給別人辦事時跟給我辦事時一樣埋力？別騙人了，什么太突然了！那只是為了面子，想抬高自己的身價罷了！”

    楊大戡急得頭上直冒汗：“我的姑奶奶，你叫我說什么好呢？救人時誰還想那么多呀！等想好了，人還有嗎？救人的舉動本來就是存在于人的意識中的先天的稟賦，是不用長久思考的。找郝大隊長，不就是想給你辦好事嘛！”

    高雅潔抓住這一點：“你為啥想給我辦事？不喜歡我還緞帶我辦事，可能嗎？”

    楊大戡說：“你不叫我去，我也不會自己主動去的嘛！我想你一定是愛上郝大隊長了，才要幫你的。好事怕的沒人管。我和郝大隊長最熟，你當(dāng)然叫我去了！”

    高雅潔說：“胡說！他郝大隊長算什么東西，一個大老粗、土包子。誰能愛上他？我可是一直在愛著你呀！你說那話不是想叫我很傷心呀！”

    楊大戡心想：這樣的犟女人是不能硬纏的，還是慢慢拖著說，萬一出了什么事，誰能擔(dān)當(dāng)?shù)闷鹧?？于是，就不再和她辯理，她說啥咱只應(yīng)聲算了。

    高雅潔發(fā)覺自己說話過于沖動，竟罵了人，同時也怕把事情鬧僵，就改變了策略。

    “大戡，對不起，我太激動了。這都是愛情惹的禍啊！我實在太愛你了。愛是沒有錯的。可是，愛能讓人發(fā)瘋，能讓人變傻，能讓人忘掉痛苦和危險?！备哐艥嵳Z氣雖然平緩，但依然十分強硬。

    楊大戡看樣子是逃不過這一劫，但還是得說說清楚：“我不值得你愛。你看，我這個傻大個，家又窮，樣又差，在農(nóng)村也不知能呆到何年何月，哪有條件談情說愛呀！”

    “大戡，不要看不起自己。我就是看中了你的人品，愛你是不講條件的！”高雅潔說著，緊緊抱著楊大戡，“大戡，從你挨上我的傷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這一生是屬于你的！你聽說過嗎？有個民族的女人，哪個男人最先看到她的**，她就要嫁給那個男人，但我不是那樣的人。你是為救我才看了我，我是因為愛你才要嫁給你的！”

    楊大戡感覺氣促，因為高雅潔的嘴堵在他的嘴上。

    “不，不，我什么也沒看到，你還是全身。你不會愛我的，我也不敢愛你！”楊大戡再次掙脫高雅潔。

    高雅潔用柔情感化不了楊大戡，就采用了另外的手法來脅迫他。

    “愿也得愿，不愿也得愿！我也是為你好。咱們一結(jié)婚就能脫離農(nóng)村，這不是更好嗎？”高雅潔說著，一手抓著楊大戡，一手去解自己的衣服，“愿不愿？愿不愿？如果不愿，我一會兒就去告你強奸了我！”

    楊大戡見高雅潔如此下流，只當(dāng)遇上了瘋子，打掉她的手，氣憤地說：“我不愿！就是不愿！告吧！我沒有強奸你，我什么也不怕！”說完，整好衣服，大步流星地向青年場走去，后面只留下一陣嚶嚶的哭泣聲。

    楊大戡強裝鎮(zhèn)靜，站在楊文洲門口聽說書。

    楊文洲正好落下最后一句：“正是，可憐金玉質(zhì)，終陷泥淖中?！?br/>
    原來，楊文洲又在給大伙說書，今天說的是妙玉被賊人用**香熏倒，又被賊人背走那件事。眾人意猶未盡，不肯散場。

    楊大戡拍手叫道：“講得好，講得好！那妙玉最后的結(jié)局是什么？”

    楊文洲笑道：“只有曹雪芹知道啊。近曹公說的，她應(yīng)為賊人所娶所用，活不成，死不下，只好就范。而后續(xù)者高鶚先生只是間接提到妙玉被殺，這是封建貴族小姐的清白辯護，把她說成為屈而死。賈寶玉則真的希望妙玉是自殺，因為這樣可以保住她的貞cao。不管哪一種說法，都沒有直接證據(jù)。其實呢，按常理，妙玉盡受屈辱，做壓寨夫人的可能性最大。哈哈，我也是想象的。”

    “再來一段，再來一段！”大家要求楊文洲再說一會兒。

    楊文洲說：“好戲多著呢，今天就不說了?，F(xiàn)在，我的酒勁還沒散盡呢。休息吧！”

    趙停戰(zhàn)指示大家：“散了，散了，聾子放炮——散了吧！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逗得大家笑著離開，各回各屋。

    楊大戡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復(fù)，無法入睡，時值深夜，百思不得其解：高雅潔怎么能這樣呢？是不是郝大隊長拒絕了她，她才想著找個熟人發(fā)泄發(fā)泄郁悶壓抑的情緒？若真是這樣，她肯定會后悔自己的言行。

    卻說高雅潔等楊大戡走了一會兒，也怏怏地回來。路過楊文洲的門口，她聽到楊文洲正在高談闊論，停也沒?！菑牟桓嗽褍旱摹獜竭^其門。回去后，她想想和楊大戡的談話，的確認為有些不太妥當(dāng)，但她還是堅持要把楊大戡弄到手再說。除了酒力的作用，還有心情的激蕩，高雅潔始終不能閉上眼睛安然入睡。她胡思亂想，神游四方，偶而又想起妙玉來：妙玉坐禪時是怎么走火入魔的？是因為塵心未泯嗎？固然是這樣的，但也是有誘因的。她愛上賈寶玉，不會亂心的。因為真善美的東西無論你如何思慮，如何享用都不會給你帶來災(zāi)難，只有假惡丑的物件最吸引人，最能叫人誤入歧途。那么，把妙玉引入魔道的是什么呢？對了，是那打架的貓！貓是在打架嗎？深更半夜哪有閑工夫跑到一起打架呀？分明是在叫春。這才是真正的不打不相交??！它們看似打架，實際上是在挑逗、撫摸、試探。濁物，濁物啊！是那濁物把妙玉害苦了！妙玉應(yīng)該知道貓叫春是做什么的吧？要是不懂得，或許不會入魔的。啊，?。∥?，我，我怎么了？也想入魔嗎？妙玉附上我的身了呀！不，不，不能！??！下面，下面，怎么了？怎么了？收縮，收縮。溢出，溢出！不行，一會兒床就濕了！趕緊上趟廁所。

    高雅潔穿著和褲起床，輕輕開了門，探出頭看看，外面刮起了風(fēng)，天上的星星也不見了。看起來，天要變了，怪不得渾身熱躁，頭腦昏沉卻不能入眠。她悄悄走出去，躡手躡腳的，生怕弄出一點動靜，讓人聽出來是她去了那里。

    她走進廁所，一手撐著褲子，一手伸進去，遙紙擦了擦，然后抹了長褲短褲蹲下去?！皣W啦啦“地撒下一縷白練。正當(dāng)她收肌鎖關(guān)，提衣站起時，意想不到的可怕的事情發(fā)生了。

    一個黑影猛地闖進去，隨之，她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夾雜著難聞的臊臭味。她一下子就懵了，但還是本能地捂住了下面。張口叫喊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的嘴很快被什么東西塞滿。她想掙開雙手去取口中之物，那人卻緊緊地裹著她的身體，將她拖到廁所后面，再用麻繩拴上她的手，把她扔在地上，解開衣服，握住她的細腿，向她的身體壓去。

    高雅潔的大腿被歹徒壓得緊緊的，只有小腿搭在歹徒的肩上無力地抖動。

    歹徒把平生力量用在下部，反復(fù)頂撞，口里發(fā)出“吭吭哧哧”的聲音，累了，就推開她的內(nèi)衣，把臉貼在她的胸膛上“叭叭唧唧”地吸個不停，過一會兒再拚命抽動下面，像是在進行著一場生死搏斗，邊做邊惡狠狠地說：“我整死你，我整死你！郎麗云，今兒可讓你嘗到我厲害了！不是你和龍牡丹搗亂，我哪會到這個地步！龍牡丹好壞還救過傻孩，我且放過她。你，我是不能放過的。你是罪魁禍?zhǔn)?！你要是嫁了那禿驢，禿驢就不會叫你去劫龍牡丹，不劫就不會出那事，我也不會犯誣陷罪的！那我至今會仍然坐在臺了！我整你，狠整你，把你整岔、整烘，整得你走不成路！”

    風(fēng)越刮越大，帶著呼哨。高雅潔只能在鼻孔中發(fā)出“嗯嗯”的聲音，不知是在享受還是在痛苦地呻吟。而歹徒仍在不停地發(fā)泄獸欲，竟然不管這是什么地方，也聽不到周圍的響動，仿佛這里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主宰著。

    “麗云，麗云——”有女人在叫喊，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緊接著是一群男人的聲音。

    郎麗云聽到喊聲，慌忙穿衣起床。牡丹一把抱住她：“把人快嚇?biāo)懒?！?br/>
    “咋了？咋了？”郎麗云問。

    牡丹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郎麗云。

    原來，小妮子的媽媽在睡覺的時候又被上次那個鬼附了身。她哭喊著說，趕緊，趕緊去救郎麗云，再晚就來不及了。她的家人說她是胡說的。她說，她就是路求能的老婆。路求能因?qū)甥愒坪湍档押拊谛?，決心報復(fù)她們。他知道牡丹在家里住，隊里人多，不好惹，就一心要打郎麗云的主意。她已經(jīng)跟蹤他好長時間，聽到他自言自語地說要對郎麗云下手，只好趕緊來找附體。小妮子的爹不相信她說的話，她就拿刀bi他。他們半信半疑地去叫牡丹，牡丹寧可信其有。她喊上哥哥，又叫上幾個人一起來到青年場。

    知青們聽了，急忙在青年場及周圍查看，發(fā)現(xiàn)高雅潔不見了，一時間又慌了手腳。

    楊大戡在廁所解手時，聽到廁所的后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地上滾動、摩擦的聲音。他出來轉(zhuǎn)到后面，隱約看到一個人正像豬一樣地拱著什么。他拉了那人一下，發(fā)現(xiàn)下面還有一人，不由分說，狠狠地在那人的屁股上錛了一腳。誰知那人死死地抱著下面的人嘴里還在說：“別急，別急，還沒流呢，還沒流呢！”

    楊大戡怒火中燒，把攥緊的拳頭狠狠地楔在那人的臉上。那人把手一松，“撲通”一聲仰倒在地。

    楊大戡一看，下面的人是高雅潔，便高聲喊：“郎麗云、王桂香，快過來！”

    郎麗云、龍牡丹、王桂香快速趕到，掏出高雅潔嘴里的東西，蓋上衣服，把她抬進她的房間。

    這邊，那歹徒聽到郎麗云的聲音，知道弄錯了人，用頭在地上亂撞：“郎麗云，你害得我好苦啊！”說著又要去追郎麗云。

    楊大戡一腳踢在他的襠部，他“哎喲”一聲坐在地上。楊大戡用繩索把他五花大綁后扔在空地上。趙停戰(zhàn)飛奔著去一隊找龍大軍報告情況。

    經(jīng)審，歹徒就是路求能。他就是要去害賤郎麗云的。他把高雅潔當(dāng)成郎麗云，是因為那天第一次抓鬮時他還在場，高雅潔重抓時，他已被楊大戡趕走，他只記得郎麗云第一次抓的就是那個房間。

    路求能再次犯法，被判重刑。他不但不后悔，還說：“釋放后沒臉見人，沒法生活，只有要飯，蹲監(jiān)獄還有窩窩頭吃。而且那里的人都是罪犯，誰也不笑話誰！”

    真是可憐可惡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