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荷雅門狄與迪盧木多回到黃金小巷的住處時，升起的太陽早已落下，璀璨星空點綴著夜幕。

    行走超過十小時。帶在身上的錢只夠勉強吃頓飯。一路上都沒有遇到愿意搭救他們的馬車，這糟糕的運氣不知該生氣還是生氣。雖然長著一張吸引女人的臉，幸運女神卻從來沒有眷戀過黑發(fā)的槍兵。連同他的主人也跟著倒霉了。

    經(jīng)歷過和教授的對戰(zhàn)，過度使用“幻影”的荷雅門狄，累得快趴下了。在途中，迪盧木多甚至抱著主人，以槍兵超快的飛躍姿態(tài)穿梭各種房屋，趕了不少的路，卻還是沒能在太陽落山前趕回住處。用僅剩的錢吃飯、不停找地方坐下歇息，浪費了時間固然是一大因素，不過相比這些，剩下的原因就讓人汗顏了。

    迪盧木多他——不僅迷路，還忘記了查理大橋被封鎖的事，不得不重新抱著在他懷里打起瞌睡的荷雅門狄折回南面的弗蘭西斯鏈橋。

    醒來后，面對槍兵幸運指數(shù)E的運氣，白發(fā)女子也只能發(fā)出悲嘆。

    兩個人走啊走……

    終于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門映入眼簾。這破舊的小教會，沒有比此刻更讓人倍感親切。

    不知道有沒有超出意料，開門后立刻有人歡迎他們。

    “你們走得可真慢……”

    發(fā)出聲音的是坐在第一排長椅上的金發(fā)少年。

    “……”一時之間，主從二人都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擺出什么表情。

    “我都一覺睡醒了，你們才回來?！泵鎸@棟房子的擁有者、呆立不語的白發(fā)女子和黑發(fā)男子，少年瑪奇里·海爾文加強了語氣，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耳聾了。

    “你是……Rider的Master？”

    太好了，總算有人反應過來了。

    “那么，你就是Lancer的Master了？”

    荷雅門狄點點頭，朝少年投去會心一笑。理解了這個笑容含義的海爾文，馬上扭過頭去，擺出一副【這可不是我本意】的樣子，以輕不可聞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別誤會……是Rider自作主張把我送過來的。”

    “啊……騎馬，嗯，真方便啊?！?br/>
    忍不住朝槍兵眨了眨眼睛，迪盧木多聳聳肩，向主人還以一個無奈的淺笑。

    海爾文小心翼翼地回頭探去，觀察著他們，很可能就要成為他的盟友的兩人。年紀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歲的女子，雙手沒有令咒，真的是本次圣杯戰(zhàn)爭的七位御主之一嗎？又將視線移向她身邊的男人。槍之英靈Lancer，他是見過的，無論是魔性的美貌、高強的武技還是出手相救的義舉都給海爾文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交換姓名后，海爾文問道：

    “以這里為據(jù)點，竟然不張開結(jié)界進行保護嗎？”這個地方，會不會比那艘游船更容易被敵人發(fā)現(xiàn)？海爾文阻止自己想那件事。

    “因為前不久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給禁魔了?！?br/>
    在少年驚異的眼神中，倚靠在長椅邊上的荷雅門狄朝門口走去，舉起了左手。手背上出現(xiàn)圓形魔法陣，六芒星圖案，隨著強大的魔力流動，銀白光芒驟起。

    無論多少次看這個場景，除了驚嘆，迪盧木多都無法表達出其他的感想。銀光好似流動的雪花，映得他的臉龐一片柔美。仿佛置身于沒有重力的時間之流里。而海爾文也陶醉在那一抹瑤光之中。

    看不見的能量膜，將小教會與外界隔離。是防魔結(jié)界。從門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致，但從外頭往里面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瑪奇里·海爾文，今后我們要共同作戰(zhàn)了?！?br/>
    她回過頭說。迪盧木多朝她靠了過來。

    “我做好準備了?！鄙倌暄柿搜士谒瑘远ǖ匾稽c頭，“Rider，你也出來吧?！?br/>
    亞麻色頭發(fā)的少女下一秒便解除靈體，出現(xiàn)了。經(jīng)過一整天的休息，恢復了些體力，讓Rider短時間出來活動，海爾文還是撐得住的。和這個相比，拐杖被河水沖走才是要命的事。站立太勉強，只能坐在椅子上。

    “der，你的態(tài)度呢？”

    少年向身邊的從者詢問。在旁人看來，這其實是多此一舉了。但這個天生不肯向任何人服輸?shù)纳倌?，不甘落于人后，即使是成為自己同盟者的這兩個人，也要讓荷雅門狄和迪盧木多知道，并不是只有他們這一對主從的關(guān)系融洽。

    “除了叛離之外，我無所畏懼?！眃er用她一貫的口吻回答著。

    聽到Rider的話語，迪盧木多向她投去一個欣賞的目光。緊接著Rider也用眼神向他致謝。沒有必要用語言表達，他們互相認可了彼此的價值。

    確認了這一點后，海爾文便要求Rider退下。

    Servant·Rider無疑給眾人皆留下十分良好的印象。當然，他們也明白Rider不能長時間保持實體化，但沒人點破其中的原因，讓海爾文感到很安心。

    荷雅門狄轉(zhuǎn)動她冰藍色的眸子，朝金發(fā)少年屁股下的長椅隨性一瞥：

    “你一整天都睡在這兒？”

    “是啊，怎么了……”

    “二樓的閣樓讓給你好了?！?br/>
    “那御主您怎么辦？”迪盧木多搶在吃驚的少年前，詢問。

    “嗯……Lancer，那就麻煩你替我……”對著那一排排的長椅，荷雅門狄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你懂的?！?br/>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钡媳R木多肯定地應道。

    “辛苦啦。”不著痕跡地朝他笑笑，再把頭扭向少年，“瑪奇里·海爾文，跟我上樓?！比缓笞笫治逯覆n，在半空中上下翻動，催促少年起身，示意他快走。

    少年覺得有些頭暈。他沒有去看Lancer的主人是否還在做那古怪的手勢。這個白發(fā)女子，總是以全名稱呼他。也許自己該叫她姐姐吧。明明長相頗為可人，但她留給少年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一名嚴厲的家庭女教師。她說的話，讓他感到緊張，卻又不可違抗。“唔，他明白了什么？”在狐疑的嘀咕聲中，少年低著頭，跟在荷雅門狄的身后，目光始終不離自己邁開的腳步。

    上樓，關(guān)上門。兩位Master坐在床上，準備談正事。

    海爾文看了看身邊的荷雅門狄，這張舒適小床的主人。雖然遠不及家中的那張寬敞柔軟，和游船一等艙的床鋪比起來都顯得有些窄，不過，這是他來到布拉格之后，除了在賴·斯特的家里，所受到的最好的禮遇。他轉(zhuǎn)過臉來，盡量自然地微笑面對她。

    眼前的女子沒有羅德·霍克邀請他聯(lián)盟時的殷勤，給人相當?shù)吹母杏X。

    也許一個人的氣質(zhì)過于孱弱了，就會被消沉的氣氛永遠圍繞在身邊。因此這個笑容簡直比不笑還難看。荷雅門狄忍不住想象，這個虛弱無力的少年，如果沒有衣飾的支撐，身上的骨頭架會不會下一秒就散開落在地上。

    對于海爾文的笑，她沒有其他表示，只是眨了下眼睛。

    “過來的時候沒有被發(fā)現(xiàn)吧，比如，……Assassin？”

    Rider與主人騎馬同行，乘風而飛，的確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場景。對海爾文來說，這是最便利、最能被自己的身體承受的趕路方式，哪怕被敵人發(fā)現(xiàn)也只能認了。

    “我不知道。我更希望沒有被Archer的‘千里眼’看到?！鄙倌甑吐暤幕卮鹬校Z氣充滿恨意。

    “……‘千里眼’，能做到什么程度？”

    “和他的Master無疑違反了規(guī)定，已經(jīng)對普通民眾造成傷害。為什么監(jiān)督者卻要放任他們的惡劣行徑？不如我們?nèi)フ冶O(jiān)督者把他們抓起來?！?br/>
    “這個，恐怕做不到。監(jiān)督者應該已經(jīng)死了，在開戰(zhàn)前就……”

    “誰、誰干的？！”

    “該輪到我回答‘不確定’了。也許是Assassin？誰知道呢?！?br/>
    “……”海爾文沉默了一會兒，直到他的全名又一次被叫了出來。

    “瑪奇里·海爾文，第一天的戰(zhàn)斗，你為什么要派Rider參與？”

    “Berserker的Master，那囂張的樣子我看不順眼！”

    幾乎沒有猶豫，從牙縫里丟出這句話。然后他看到了荷雅門狄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了一個能被稱為表情的表情。的確是符合這個少年性格的理由。她沒有說話。

    “……那你又干嘛聯(lián)合我？”海爾文小心翼翼地朝她看了一眼。

    “Master中，很可能已經(jīng)有人勾結(jié)起來了?！焙裳砰T狄答道。

    “誰？”

    “Saber和Berserker的Master?！?br/>
    “你怎么知道？”

    “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一連串的巧合。碰巧遇見執(zhí)行任務的Assassin，碰巧被他帶到那小姑娘的老巢。走了狗屎運，他發(fā)現(xiàn)我們的時候，已經(jīng)離目的地不遠了。”

    昨天的事，無疑是被其主人派遣，前去調(diào)查使魔擁有者的身份和據(jù)點。那房子位于河岸西側(cè)。因此，查理大橋西面門樓的二人，位置正好處在Assassin行進的必經(jīng)之路。對自身氣息遮斷的能力毫不質(zhì)疑的暗殺者怎么也想不到，會被Lancer的保有技能【直感先制】克制住。而荷雅門狄決定追蹤Assassin純粹是一時興起，被無意間帶到了目的地罷了。那只使魔已將自身魔力抑制到最低，只是對房間內(nèi)部進行監(jiān)視。是怎么查到它的？

    過于草率了，當時的行為。萬一是陷阱……

    不論現(xiàn)在多么后怕，荷雅門狄和迪盧木多破壞了暗殺者主人的計劃，已成事實。念及凌晨Assassin的再次出現(xiàn)，正說明了他的主人對此相當震怒吧。

    “你們跟蹤了Assassin？天吶，真不可思議。”

    “所以，被盯上了?！?br/>
    “那查理大橋的戰(zhàn)斗，他們……是在演戲？”

    “所以，你上鉤了?！?br/>
    “……可惡?！鄙倌瓴挥淇斓仄擦似沧?。

    談話進行到這兒，海爾文才猛然意識到，這不是他熟悉的圣杯戰(zhàn)爭，也不是他能想象的。他首次產(chǎn)生了后悔來到布拉格的想法。派Rider介入，被羅德看中，拒絕合作被追殺，直到遇見Lancer。他不確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就在這時，從閣樓下傳來了叮叮咚咚的敲打聲，還蠻有節(jié)奏的。

    “這是什么聲音？”被小嚇了一跳，海爾文攥緊被子一角。

    “木匠在下面工作?！焙裳砰T狄笑不露齒地答道。

    “那……大姐姐，能不能請他幫我做一把拐杖……原來的那把被大水沖走了?！?br/>
    “行?！?br/>
    輕易不求人的少年的請求被如此輕易地答應，讓他有些無所是從。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樣?。俊?br/>
    “你是‘創(chuàng)始御’三家的人，你對圣杯戰(zhàn)爭有多少了解？又掌握了多少信息？”

    就掌握的知識而言，荷雅門狄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圣杯門外漢。

    海爾文仰起腦袋，仔細地斟酌如何應答。

    大約每六十年一次，日本冬木市的地脈中的靈力會積累到足以支撐圣杯降世的量，于是有著無論何等愿望都能立即實現(xiàn)的力量的圣杯便會出現(xiàn)于冬木。

    然而能獲得這一殊榮的，只有一組Master與Servant。因此立下盟約，由七位魔術(shù)師帶領(lǐng)各自召喚的英靈，進行一次為了圣杯的所有權(quán)而展開的戰(zhàn)斗，最終活下來的勝利者將取得圣杯，這就是冬木市的圣杯戰(zhàn)爭。其實，它本質(zhì)上是愛因茲貝倫家族、遠坂家族、瑪奇里家族三家籌劃的，為了到達“根源”而構(gòu)造的巨大儀式系統(tǒng)。

    “愛因茲貝倫家負責圣杯容器的系統(tǒng)擔當，遠坂家負責土地提供，我們瑪奇里家負責制造令咒系統(tǒng)。創(chuàng)始御三家會優(yōu)先得到令咒，無一次例外。這是三大家族的特權(quán)。但是這次，圣杯選擇降臨于布拉格，叫人匪夷所思。上一次的戰(zhàn)爭是1860年，距離現(xiàn)在只有十五年。冬木地脈的靈力還未聚集便開啟了這一屆，所以才會在東洋大陸之外的城市吧……我一直聽祖父說，這一屆圣杯戰(zhàn)爭是計劃之外。所以，他原本打算棄權(quán)。是我自己偷偷跑來的?！?br/>
    “計劃外？什么意思？”

    少年搖搖頭。繼續(xù)說道：

    “圣杯對魔術(shù)師的吸引力就好比毒品。提前展開的爭奪戰(zhàn)依然充滿誘惑。前兩次圣杯戰(zhàn)爭都以失敗告終。第一次發(fā)生在1800年，事先沒有正式訂下規(guī)則，Master作為參加者的意識稀薄。另一方面，由于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令咒，所以出現(xiàn)從者不服從命令的情況。更糟的是，創(chuàng)始御三家互相爭奪獨占圣杯的權(quán)力，結(jié)果很快便以失敗告終。從此三大家族組成圣杯盟約，立下沿用至今的規(guī)則，叫來其他的魔術(shù)師，讓他們以圣杯為目的互相殘殺。能夠召喚出英靈的魔術(shù)師全部都是妨礙者，讓他們在戰(zhàn)斗中死去就行了。第二次圣杯戰(zhàn)爭是十五年前，鑒于第一次的失敗而規(guī)劃出細節(jié)規(guī)則舉行的一屆。雖然令咒系統(tǒng)完成，Master能夠隨意使役從者，但因諸多原因仍以失敗告終?！?br/>
    真不愧為三大家族之一的參賽者。在海爾文頭頭是道的解說下，荷雅門狄聽到很多從前她根本不知道的事，那是連沙卡西爾特都不能如此詳細告知她的事。

    “一句話概括，就是三大家族互相聯(lián)合一致對外？那你怎么不去跟他們……”

    “我代表的不是瑪奇里家族，我僅代表我自己。”

    空氣的緊繃化為一縷輕煙，從耳孔潛進他的大腦。海爾文想起了一些讓他不快卻又難忘的話，宣布將他逐出家族的祖父的話。他湖綠色的眼睛中有一種難言的苦悶。對了，他剛剛竟然打斷了她。

    思維停滯了十幾秒，荷雅門狄才又開口問：

    “那么，等最后只剩一組，圣杯就會自動降臨？許好愿，就萬事大吉了？”

    “或許吧。那些是我知道的全部。我都告訴你了。”

    “你說的‘根源’又是什么？”

    “身為魔術(shù)師，你居然不知道？”

    “這個么……”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就搖了搖頭。

    “我也解釋不清。長輩們一直掛在嘴邊的東西。我對那個根本不感興趣?！焙栁挠行┟銖姷匦α诵?，“我才不想抵達什么‘根源’，我想要向圣杯許愿?！?br/>
    他看到荷雅門狄的眉毛擰了起來。

    “大姐姐……你是不是，也很想得到圣杯？”說著，海爾文忍不住低下了視線。

    這是個不得不正視的問題了。毫無疑問，假如他們攜手笑到了終點，圣杯的歸屬就是個敏感問題了。人類為了一己私欲而相互殘殺的戲碼，在這個世界每一天都在上演。人性最丑陋的部分，就連至親都不能免俗，何況是圣杯之戰(zhàn)前素未謀面的兩人呢？與其等到最后階段撕破臉皮，能一開始就說個清楚的確再好不過了。

    荷雅門狄揉了揉自己酸脹的額角，像是怕少年不相信似的，毅然地搖了搖頭：

    “我沒什么愿望呢?！?br/>
    一定要說的話，那么“把圣杯摧毀”算是一個吧。她想。

    沒想到海爾文似乎從白發(fā)女子那略有些刻意的動作中領(lǐng)悟到了什么，很是流暢地反駁了起來：

    “哎？沒有愿望怎么會參加到圣杯戰(zhàn)爭？能夠得到圣杯回應的人，也好Servant也好，不會有例外的?！?br/>
    “那你現(xiàn)在就在和一個例外說話。我的加入只是個偶然。起因不想敘述，過程也不重要。我們跳過那些東西直接討論結(jié)果吧。”

    一連串不帶停頓的說辭。金發(fā)少年不禁有些被震懾住了。

    同樣一件東西對不同的人而言有不同的價值。圣杯——對荷雅門狄來說是毒藥，對海爾文來說卻是蜜糖。

    圣杯將長眠于地獄四百多年不醒的荷雅門狄強行接回現(xiàn)世，將彼岸時空的迪盧木多帶給她。一個被主君抹殺了兩次的男人，成為她的“從者”，這個讓她避諱了一生的特殊關(guān)系。

    然而，圣杯對于海爾文來說卻有著積極的意義。通過圣杯許愿，他能換來一副好身體，換來家族的認可，換來從小缺失的溫情。

    被自己冷眼相待的東西，卻是他人朝思暮想之物。

    放棄吧——心底最深處，有個聽不見的聲音在對她說。

    看見少年猶帶著稚氣的臉頰時而一陣紅，時而又一陣白，荷雅門狄表面上似乎不為所動，但她的內(nèi)心已經(jīng)起了波瀾。帶著真摯又淡漠的表情，她說：

    “瑪奇里·海爾文，你可要聽好了。我不說第二遍，也不解釋為什么。如果你真的很需要圣杯，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心愿。我……愿意拱手相送?！?br/>
    每一個字都說得極重，就像是要極力說服自己似的。

    盡管荷雅門狄就在海爾文的面前，可為什么，他竟會覺得她的這番話，像是踏遍了布拉格的每一片屋頂?shù)拇u瓦，乘著魔術(shù)之都每一縷春意的清風，才到達他的心口呢。

    “大姐姐……你真的？……謝謝，不，光是這樣的話還遠遠不夠?？墒俏?、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那就什么都別說。繼續(xù)剛剛的話題。啊，我們……說到哪了？”

    少年展露了一個苦笑，表示他也忘記了。

    “啊……”荷雅門狄好像瞬間又想起什么，“嗯……另外兩個家族的Master，你認識么？”

    “遠坂家的繼承人，可以通過東洋人的外貌和穿著判斷。愛因茲貝倫的那位，我只聽過描述。只要當面見到，就可以認出來?！?br/>
    “長什么樣？”

    “紅頭發(fā)，風度翩翩的貴公子。”

    “……”

    沉默。突然來臨的沉默讓海爾文有些不適應。他覺得她有話要說但是沒法說，而這樣的印象是從哪兒得來的？從剛才的交談中，他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女子是有問題就絕不會繞彎子的人，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一言不發(fā)地享受著尷尬。

    怪了，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跟這個人見面，怎么好像弄得很熟悉她似的？

    荷雅門狄起身，走到窗邊，稍微轉(zhuǎn)過頭，面朝窗戶透露進來的微弱光源。兩個人的屋子里，變得比沒有人的時候還要安靜。

    愛因茲貝倫的少主、龍族的從者，這二者之間完全不可能存在聯(lián)系。那要如何解釋他們長得如此相似呢？

    金發(fā)少年花費了半分鐘才培育出提問的決心，“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打算呢?！?br/>
    “先安靜等兩天，看看別人的行動。以我們目前的實力，自保還是問題不大的?！闭f出這些話的時候，她仍然看著窗外，“嗯……我去下面看看，拐杖一會兒幫你送來?！?br/>
    她下了樓。

    在她身形的最后一縷都徹底看不見后，海爾文仰面倒在了床上。荷雅門狄答應把圣杯讓給他，讓他無比歡喜和安心。身子底下舒適的觸感讓他產(chǎn)生了安逸倦怠的想法，但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很快睡著。

    一樓，挺吵的……

    傳說中，迪盧木多能用刀削出九個卷的木刨花，整個愛爾蘭的勇士都沒有這樣的刀法?，F(xiàn)在，荷雅門狄便有幸觀賞這類似的場景。

    又向居民借來工具。將三張長椅拆除，拼接成一張單人床，來自迪盧木多的精心手工制造，絕對純天然無污染。

    “要我?guī)兔?？?br/>
    “不用勞煩您。希望您別嫌我太吵才好。”

    得到預期中的回答。荷雅門狄沒能指望自己真的能給迪盧木多幫上什么忙。找了個空位子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蹲在那里埋頭敲打鐵釘?shù)哪腥?，那野性卻又充滿安全感的身體線條，和心無旁騖的側(cè)臉。慣于使用魔法的人，動手能力普遍薄弱，對于親手制作具體的物件相當苦手，這樣的人應該不止她一個吧。

    “啊，Lancer，我們這樣，不會被舉報擾民吧。”

    “唔，我爭取盡快弄好?！?br/>
    “追加一項任務。做根拐杖給瑪奇里·海爾文，要求不過分吧？”

    迪盧木多不介意地笑笑，“說起來，Master，您和那個少年談得如何？”

    “蠻多的，很多都是我沒聽說過的。不過在戰(zhàn)爭最終如何完結(jié)這一點上，他的認知也很模糊。”

    工具并不齊全，有些活兒得用其他東西替代。荷雅門狄看著迪盧木多用繩子丈量尺寸，用刀刻線，用鋸子開料和切斷，用斧頭削平整，最后用刀柄釘上鐵釘固定。聚精會神的樣子好像此刻這些木板便是他生命的全部。經(jīng)過迪盧木多之手打造的床，看起來穩(wěn)固而踏實。

    “現(xiàn)在形勢仍不明朗。不可能，Archer不可能，Rider在我們這兒……說到底還是Saber的Master嫌疑最大，基本可以斷定了。不過，七名Servant中，有個家伙一直都沒露過臉?！焙裳砰T狄隨意地蕩漾著自己的兩條腿，說話的口氣就像在拉家常。

    “您指的是Caster組吧?！睆氖Ｓ嗟牟牧现刑暨x了一塊不錯的木頭，迪盧木多一邊打磨、雕刻，一邊回應主人的話，“Caster的英靈擅長陣地作戰(zhàn)，輕易不會出現(xiàn)。對Caster來說，頭兩天沒有動靜是正確的戰(zhàn)略，一定在某處積極儲備實力?！?br/>
    “于是，我們特意退避三舍，反倒稱了他的心意？”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您需要的話，我稍后出去偵察一下。這里交給Rider，問題不大?！?br/>
    “還是……算了?！?br/>
    在極富韻律的削木頭聲中，交談中止了一會兒。

    第一天的行動有些過頭了。應該向Caster學習才對。不是自愿參賽，就應該盡量保持低調(diào)。

    第二天的行動是基于第一天的成果，不可避免。敵對Master暗相勾結(jié)，那么尋求合作以保全自身，就變得至關(guān)重要了。海爾文和Rider的加盟，終于讓主從二人在面對其他Master時不再居于劣勢。那么下一步……

    “接下來該怎么辦呢？實在沒頭緒?！?br/>
    “接下來您該好好睡上一覺，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br/>
    迪盧木多暖玉一般的蜂蜜色眼睛朝主人遞去一個關(guān)懷的目光。

    自從圣杯戰(zhàn)爭開啟的第一天，回到教會小睡片刻后，他的主人就馬不停蹄地忙于處理各種事物——從查理大橋南面一路追蹤羅德·霍克及其Servant到高堡，幾乎是從傍晚一直忙碌到凌晨，一刻都沒有停歇。迪盧木多留在高堡淺灘觀察Archer和Rider的戰(zhàn)斗時，荷雅門狄又追著Archer的Master去了新城區(qū)。戰(zhàn)斗結(jié)束后，兩人走走停停，花費十個多小時才回到住處。作為英靈的迪盧木多，這種強度的任務自然是不在話下的。充沛的魔力讓他感受不到任何疲倦。而他的主人……迪盧木多不禁對她的身體有些擔心。

    看到槍兵面露擔憂的神情，荷雅門狄抿著唇笑了下。她需要休息。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該來的總會來，逃也逃不掉。不會來的也永遠不會。

    “嗯，你說得對。”

    一長條木頭片被削了下來，拖在地上，纏纏綿綿地竟有差不多一米。她就這么坐著，看著一臉認真的木匠迪盧木多打磨拐杖的樣子好一會兒。

    “Lancer，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有權(quán)知道……”

    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迪盧木多原本專注的表情被主人欲言又止的話牽動了一下，眨了眨眼之后猶豫地問道，“吾主？”

    “我對瑪奇里·海爾文承諾，如若最終能獲得勝利的話，就將圣杯轉(zhuǎn)贈給他……”

    迪盧木多明顯吃了一驚，很是利落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到荷雅門狄面前，表情略有些困惑。

    “您不想要破壞圣杯了么？”

    “啊……那個，反正對我們也是毫無益處的東西，為什么不送給需要它的人呢，你說是吧？”

    迪盧木多小小地沉吟了一下，然后這么說道，“如果Master您不再追求圣杯，那么我也是會和您一樣的?！?br/>
    “一樣？”

    “是的，我會抱著和您一樣的想法。不再考慮圣杯，那么今后的任務就是竭盡全力護您周全了。即使不能為您雙手奉上圣杯的榮光，我仍將毫無保留地為您奮戰(zhàn)到底，將我的忠誠全部獻予您，誓死相隨！我的主人——”

    迪盧木多單手抱拳，置于胸前，莊重地彎腰行以騎士之禮。本意是想單膝下跪的，但考慮到主人似乎不很喜歡他老是下跪，也就作罷了。

    不過，迪盧木多馬上發(fā)現(xiàn)這樣視線會高于坐在長椅之上的主人，又猶疑著要不要行跪拜之禮呢。話都說完了才突然下跪會不會顯得很唐突呢？

    就這么因為禮節(jié)問題而一臉為難的模樣，當然荷雅門狄也不會洞悉到這一點。不過眼前這個男人的樣子還是讓她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就這么帶著笑意掃視著他的全身。

    被荷雅門狄的視線看得渾身不自在，迪盧木多干咳了一下，收斂了面容，有些緊張地問：

    “Master，我說的話哪里不妥嗎？”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边@么說著，荷雅門狄安撫地笑了笑，“啊，現(xiàn)在說這個好像有點不太對。我們臉皮也太厚了。自我感覺是不是太良好了呀。誰能走到最后還不一定呢……”

    看著和戰(zhàn)斗時期完全判若兩人的主人的笑顏。迪盧木多想了想，然后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眼下首要任務是讓您能夠盡快休息。我馬上就弄好?！?br/>
    說完，便動作麻利地又干起了活兒。

    “……”

    荷雅門狄有些無語地站起來?？粗媳R木多蹲在一邊無比專心地削起了木花。這家伙的轉(zhuǎn)變也太快了吧，凱爾特戰(zhàn)士的行動力和敏捷一樣也是A+吧？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后來到他的身邊，蹲下，幫他收拾殘局。夜?jié)u漸深了。微弱的月光和不顯眼的星光在彩繪玻璃上留下花白的幻影，溫柔地灑進來，斑駁一片，將他們的身形拖長。

    ***

    Master，Master，Master……

    是誰，誰在叫我？

    蹲坐在床上的少女，睜開眼睛。茶色的瞳孔中，卻是茫然空洞的神色。

    一只纖長有力的手伸過來，食指輕撫肌膚微微摩擦，其余四指捧住那姣好的臉龐，托住下巴，往上抬。

    “……我是誰？”口唇翕動。少女的聲音是極輕的。

    “您是我的御主?！?br/>
    “……你是誰？”

    “我是Caster，您忠實的仆從?！?br/>
    “……Caster？不認識這樣的人……”

    少女看著身前的人影，喃喃自語?？彰５难凵駞s仿佛穿過了他的軀體，落在不知何處。

    “您只要記住，我會為您帶來勝利之音，就足夠了。”

    Caster——少女身前那一抹奇異的深紫色影子，笑了。仿佛連遮蔽了容貌的斗篷都跟著嘴角的挪動微微皺了起來。

    先是迷藥，再來是魔法催眠。這個少女，他的御主，遠坂燁，早已成為了自己的玩偶。她面若死灰，神情呆滯。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完全被Caster控制在手。

    就好比在一張尚未打稿的空白畫紙上，究竟要用畫筆涂抹上斑斕的色彩，成就一幅巨作，還是用墨汁潑灑而上，將純白浸染成一片烏黑。

    “到底應該如何繪制這幅畫呢，真是讓人期待呀……”

    Caster不需要主人。他只需要維持現(xiàn)界的魔力。至于這提供魔力的來源是誰，他毫不在意。

    掠奪，然后占有。沒有用處的就剔除掉。這是他一貫的手段。

    重重疊疊的印花窗簾低垂，淡淡的香氣在房間里縈繞，甜美而腐爛的氣味。沒有一絲風。

    “……我、我的……黃玉碎片，有追蹤到敵人嗎？”依然在呢喃。毫無焦點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Caster嘆了口氣，“哎，又來了。每天都要問好幾次，同樣的問題已經(jīng)問過十幾遍了，無趣得要死。明明什么都記不起來了，怎么對這事兒還那么執(zhí)著?！?br/>
    就在這時，一直敷衍作答的Caster驀然回頭，離開了床榻。

    “哦，是那個把事情搞砸了的元兇來向我匯報情況了。主人，我先離開片刻。”

    深紫色的影子以一個充滿紳士風度的動作，對床上的少女做了一個舞動的手勢，看起來就好像要把空氣中的灰塵一把收集起來似的。燁蹲坐的身體便在下一秒癱瘓而下，歪斜地仰面倒在床上，昏死過去。

    Caster趨步離去。

    “Assassin啊，我的傀儡，為何擅自行動？”不太認真的責備聲隨著腳步一同響起。

    “你那么在意Lancer他們，我就借機幫你除掉他的Master咯?！?br/>
    立即有人回應了他。但回應者的人影并不在這兒。

    Assassin戴在臉部的骷髏面具，被稱為【無妄之盔】的寶具，是名副其實的遠程通話工具。可以實現(xiàn)隱蔽聲音和特定的同伴進行交流。無論什么場合，Assassin說的話都不會有第二個人聽到，卻能一字不漏地傳到Caster的豪宅，正是拜這件寶具所賜。聽起來就像是不知何處飄來的虛幻之音。

    “要你多事。你忘了我對你的指令？”

    “當然沒忘。監(jiān)視南方高堡附近的淺灘戰(zhàn)斗，沒錯吧？、Rider、Lancer、Saber，還有三名Master……所有的情況都被我看在眼里?！?br/>
    “待會兒讓你說個夠?！憋@然是看出了這名多話的暗殺者即將展開長篇大論，讓Caster感到頭痛。他出聲打斷他，語氣一改常態(tài)，變得生硬如鐵，“只是……別動那女人。我要你殺的另有其人?！?br/>
    Assassin微微一怔，連忙問，“唔，什么情況？”

    “無需驚訝。稍后我會吩咐的。呵，只要我沒猜錯的話……”

    能聽到他在冷笑。

    “說起來我有件事一直憋心里想問你吶，Caster。”

    “何事？”

    “我的任務是監(jiān)視每一場戰(zhàn)斗，并從中打探敵對Master和Servant的情報吧？”

    “這還用說，身為暗殺者職階的你，不能應付正面作戰(zhàn)，最擅長的不就是躲在暗地里窺測敵人嗎。這些瑣事交給你處理是理所應當?shù)陌?。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這的確是Caster原本的打算。派Assassin四處奔波游走，搜集各方勢力的情報。而Caster則藏匿在自己建造的魔術(shù)工房——這棟經(jīng)過血洗掠奪而來的富豪宅邸，不管敵人如何挑釁，都避不出戰(zhàn)。一般而言，不會有Servant愿意在缺乏準備的情況下貿(mào)然闖入Caster的工房。就這樣，坐等各方Master互相消耗，在一個適當?shù)臅r機，再由Caster親自出面收拾殘局。掌握所有戰(zhàn)斗動向的他，殲滅剩余的敵人不是一樁難事。

    不過現(xiàn)在……

    “不，不，當然不是啦。對于這一點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好嘛。只是通過這個引出下面的問題。吶，Caster……你自己就沒有能力對戰(zhàn)斗進行監(jiān)視？什么水晶球啦、魔石啦之類的道具。好歹出動幾只使魔也行啊。身為‘魔術(shù)師’職階的你，會沒有？”Assassin一邊竊笑著，一邊對Caster進行諷刺。

    “你在找我麻煩？誰告訴你我必須要有那種東西，誰規(guī)定的。不要被固定思維模式給誤導了。況且使魔那種低劣的魔力構(gòu)成物，你覺得實用？輕而易舉就被你在一夜之間全部消滅的那種東西。”

    雖然聽起來像在爭論，實質(zhì)上，卻更像是互相揶揄調(diào)侃。兩個人的表現(xiàn)都相當氣定神閑。

    “哈哈，我知道了。你也不是常規(guī)的‘魔術(shù)師’……那么，就盡情地依賴我的能力好了?！?br/>
    “玩笑告一段落。你可以開始陳述了，不過我希望能夠聽到精簡版本?！?br/>
    “哎，我盡量啦。”

    “這是你必須學會的課程。”

    Assassin的臉上戴著面具，他在笑，但沒有人能看見。同樣，Caster的臉部被斗篷遮蔽，他的笑也不為人知。

    從來不曾踏入Caster的陣地半步，卻能和他通話，在這場圣杯戰(zhàn)爭中沒有人能夠做到這種事。

    Caster，這個詭異的魔術(shù)師究竟在打什么算盤？無人知曉，連Assassin都猜不透他的企圖。不服從主人管教，而是將其軟禁，這在圣杯戰(zhàn)爭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吧……

    ***

    再過兩分鐘就要突破零點。夜已經(jīng)很深了。月光照進牢房，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守衛(wèi)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咔嚓”一聲，鎖被打開了。

    “誰？——”

    金灰色頭發(fā)的男子，朝著被莫名打開的牢門，叫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過渡章節(jié)....Orz....過渡章節(jié)都字數(shù)超標，筆者是有多啰嗦啊==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