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入秋,青山中的萬木皆已退去了夏季的枝繁葉茂,站在山頂遠遠地眺望過去,除了山下依舊輕舟泛江而行,整片山林層林盡染、美不勝收。紅綠黃的色彩交疊,讓這座大山充滿了美的誘惑,若隱若現(xiàn)的山歌,讓這天之一隅充滿了美的誘惑,非但沒有秋季帶來的頹敗之感,反而有種斑斕的郁郁蔥蔥。
白天正午時的氣溫已經(jīng)沒有那么高,而夜里依舊很冷,可能這就是山里的正常溫差吧,這對于從未在山上生活的許可而言,一開始是新鮮和不適應的,但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好了很多。
他的學生依舊只有二花、囡囡和栓娃子,只是漸漸的,囡囡似乎越來越不開心,經(jīng)常晚來早走。
許可以為,是這個姑娘不愛學習了,可奇怪的是,每次考試測驗,她都能得滿分,而且上課時也極為認真。
這一天,許可照常來到山洼學的這件破教室,等待迎接他的那三個學生。
二花也如往常那樣,是第一個先到了學校。在沒有書本的情況下,她做不到像城里孩子那樣的復習預習,不過她到有自己的方法。
她坐在地上,用木枝在地上寫寫畫畫,這里面的字,有許可教過的,也有二花以前就認識的幾個字。
前一陣子許可就發(fā)現(xiàn)了二花與別的孩子不同。別的孩子是一點兒基礎都沒有,可二花竟然還認識些字,雖然認識的不多,寫出來的也有很多都是錯的,但這對于大山里的孩子來說,就已經(jīng)是非常不一的了。
二花說,這是她爸爸以前教他的,媽媽認識的字也是爸爸教的。只不過在提起她的爸爸時,二花眼中一片黯然。
許可知道,這個村子平常根本就沒有壯勞力,有點兒力氣的都下山打工去了。他想著,二花的爸爸也應該下山打工了,而二花提起他時一臉的想念,想必也是很久沒有見到她的爸爸了。
對于別人的難過之處,許可能不提就不提,每每提到二花的爸爸,看著二花的情緒低落,許可都會講些城里的趣事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而現(xiàn)在也是如此,許可在糾正了二花兩個錯字之后,見另兩個學生還沒有來,便給她講起了自己的校園生活。
許可講的投入,二花聽得認真,不知不覺中,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
當許可猛然清醒時一看表,這都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時了,而那兩個孩子還都沒有來。
這一下子許可可坐不住了,他立即跑出山洼學,順著不寬的土坡道左右看看,有的房子已經(jīng)升起了炊煙,這是村民每日兩餐之一的晌午餐。
那些零星的土坯房門口,依舊做著那些老人家,在他們不遠處,大點兒的孩子背著孩子,一邊干活一邊哄著身上的弟弟妹妹。
可這里,獨獨看不到囡囡和栓娃子。
二花也覺得奇怪,昨天放學時三個人還說得好好的,說好今天一起早點兒來,怎么都太陽老高了還只有她一個人?
“老師,我去囡囡家看看吧,她家不遠,我很快就回來!倍ㄕf完,抬腿就跑了出去。
許可還想說什么,但二花已經(jīng)跑遠了,這時許可才知道自己這個老師做得有多差勁。
他雖然每天都想盡辦法,在這資源缺稀的環(huán)境下,如何把自己的學生教得更好。
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他從來沒有去了解過他的學生家庭背景,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難,還有那些沒能來上學的孩子們,雖然他也希望那些孩子可以受到教育,可老村長說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那些孩子能來都會來,既然沒來,再說無用。
可是作為一個教育者,不能僅僅把手邊的工作做好,不能僅僅局限于身邊的幾個學生。
如果在城里的學校,他只要把他的學生教好就可以了,可是這里不一樣,他來的目的,雖然抱有私心,可國家的初衷卻是希望他們這些師范生,可以在步入社會之際,將他們的所學帶入這些貧困地區(qū),給這里沒有條件上學的孩子予以知識上的供給。
可他做到了嗎?他雖然沒有混日子,可他也沒有積極主動地履行國家支教的初衷。他被動地教著自己的學生,卻從來沒有試圖努力將自己的知識傳播給這里更多的孩子。
就好比現(xiàn)在,一共才三個學生,竟有兩個都沒來。二花說去找囡囡,而他作為老師,竟然不知道囡囡和栓娃子的家住在哪兒!
如果以前稍稍用點兒心,哪怕像自己曾經(jīng)的老師那樣,有過對學生的家訪,也不至于現(xiàn)在想去看看栓娃子都不行。
一股自責和懊惱自心底席卷而來,讓一直自信滿滿的許可,感受到了強烈的自我厭棄。
離開教室,離開學校,許可焦躁地左右看看,回想著每日栓娃子回家走的是哪條路,他要去看看他的學生是否安好。
正在猶豫間,遠處一個人影向這邊跑了過來,頭上的兩個辮子在她的腦后隨著跑步的韻律一晃一晃的,這正是二花,她回來了。
許可迫切地往前迎了幾步,當他看到二花臉上一臉焦急的表情時,心中一緊,頓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還沒等二花倒過氣,許可便急急地問道:“囡囡怎么了!”
二花看到許可著急的樣子,也是大吃一驚,她連忙搖搖頭,粗粗地喘了幾口氣之后才說道:“囡囡……囡囡沒事,是她家弟,她弟弟生病了,燒了一夜,今天一早,她就和栓娃子的爸爸下山買藥去了。”
原來是這樣……這里的家庭結構讓許可已經(jīng)慢慢接受,孩子可以作為家庭主力來用了。
像囡囡已經(jīng)七歲了,在城里,那也就是一二年級的學生,可在這大山之上,卻已成為了一個家庭的頂梁柱。
因為他們是——留守兒童!他們相互結伴,與家里的老人和弟弟妹妹相依為命,甚至有的家里都沒有老人了,只有幾個孩子在一起生活,年紀加起來,也依舊是未成年。
“栓娃子的家在哪兒?咱們也去看看吧。”知道囡囡沒事,許可便放下了心,可還有一個栓娃子,他要確定那個男孩沒事才可以放心。
二花卻又搖了搖頭,說道:“栓娃子今天也來不了了,他奶奶一直病得挺厲害,今天他爸爸下山了,所以他要留在家里照顧她奶奶!
知道了那兩個孩子沒來上學的原因,許可放心的同時,心里卻又像塞了棉花一樣堵堵的。
帶著二花回到教室,一對一的面對面,許可突然間,感覺所有的激情都沒了。
“咱們復習下以前學的吧。”許可翻開自己的資料,有些有氣無力。
二花也明白,囡囡和栓娃子不在,老師要是講的新東西,他們就不會了,以后老師還要再教他們一遍。
他們一共也沒學多少內(nèi)容,二花學得又好,很快,許可和二花便無事可做了。
心里想著那些學生,許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問向二花:“栓娃子家,怎么要他照顧他奶奶,他媽媽呢?”
以前總覺得哪里不對,別人家,都是老人和孩子,二花家只有她和她媽媽,她媽媽不放心二花一個姑娘自己留在村子里,便也沒下山。聽說,等二花大點兒后,她就會帶著二花離開這里。
而栓娃子家,每次見到的都是他爸爸,他爸爸有條腿傷了,走路不方便,估計下了山也不好找到工作,但從未見過他媽媽,難不成,他家是他媽媽下山務工了?
二花聽到許可的問話,先是一愣,而后那張臉上的表情便有些怪異,想了想后,才別別扭扭地回答道:“栓娃子……他沒有媽媽!
心里一疼,許可的腦中瞬間便出現(xiàn)了栓娃子那臟臟的臉,像亂雞窩一樣的頭發(fā),都快比女孩子的長了。
一身的裝扮也是邋邋遢遢,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很了,卻仍還穿著,衣服上的破洞也不像別家的孩子會縫補起來,原來竟是沒有媽媽的可憐孩子。
“真可憐,這么他媽媽就過世了……”許可有些感慨,雖然有些孩子的媽媽也不在身邊,但至少同在這片藍天下,多少有個念想和盼頭。
而且聽老村長說,逢年過節(jié)的,那些出去務工的村民也會回來,那個時候,村子里是最熱鬧的。也是在那個時候,孩子們是最開心幸福的。
再想想栓娃子,還不到六歲,永遠見不到自己的媽媽了。
只不過,許可還在惆悵的時候,卻無意中瞥見二花的臉更加糾結,還時不時心地看看許可,好像有話說,又不敢說似的。
“怎么了?”許可問道。
二花更加坐立不安,吭哧了好半天,再抬起頭,一臉的堅定神色,咬牙說道:“老師,我跟您說實話,但您可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嗯?還另有情況?許可看著二花那認真的模樣,好笑的同時也明白,眼前這個姑娘是信任自己,才愿意跟自己說出更多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