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
看看頭頂那片澄凈的天空,高懸的艷陽。再低頭看看腳下,深沒膝蓋的積雪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若非陸沉戴著登山鏡,此刻只怕那久經(jīng)磨練的二十四開鈦合金狗眼早就亮瞎了。
厚厚的手套下,有力的胳膊稍稍上抬,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沈忘心里暗道:“這昆侖山不愧是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地方。這般風景,除了冷點,比那些個人造的風景區(qū)美太多了?!碑斎唬@話肯定不能宣之于口,稍微大點的聲音都有可能引起雪崩,陸沉雖然欣賞這里的風景,可是卻不想葬身在這里。
不錯,沈忘腳下踩踏的正是昆侖山,而且正是那道教圣地玉虛峰。
雖然不是虔誠的道教信眾,可對于上古神話的癡迷,卻讓沈忘走上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常年出現(xiàn)在各種神話源地,然后訪景探幽,最終將一番經(jīng)歷寫成游記發(fā)表在專欄里。
上古有三清在昆侖山居住,西王母在西昆侖修行,周天子見西王母等諸多的傳說。接到一封讀者來信后,陸沉便將此行的目的定在了這里。如今三天過去,陸沉成功地爬到了距離峰頂差不多有兩三百米的地方。只需要加把勁,便能夠在日落之前登上峰頂。
所謂行百里者半九十,大抵如此。
眼看著此行的目的即將達成,原本還蔚藍的天空,卻忽然變得有如墨染了一般。
這等驟然的變化,讓沈忘心里登時一驚。這等程度的變天,放在平原地帶,那就是暴雨狂風??墒欠诺竭@里來,只怕不僅是大雪,甚至還會引發(fā)雪崩。
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向外界求援。只是看天氣狀況,要等到救援小隊的到來,自己只怕早就葬身于此了。
爬,努力往上爬。雖然不迷信,但此時沈忘也不停祈禱著,愿諸天神佛庇佑,能夠讓自己找到一處安身之地。
人在絕境中,會爆發(fā)出超乎尋常的潛力。不過十來分鐘,沈忘便向上爬了整整二十米。這在前兩天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
不過,比超越以往的速度更讓沈忘欣喜的,是偶然間的一扭頭,發(fā)現(xiàn)斜上方約摸十來米的地方,赫然是一個若隱若現(xiàn)的洞口。
難道,諸天神佛真的顯靈了?
平日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略帶些自嘲,沈忘緩緩向洞口挪去。
大風已經(jīng)刮起,席卷而來的雪末,不知是山上已有,還是天上方落。
肯定是山上已有的。有了生存的希望,沈忘倒是還有閑心考慮這個。不過,既然大風已至,霰雪自然也會緊隨其后。甚至雪崩也有可能隨時從自己腳下的某一處開始。
腦海里雖然想了很多,但時間也不過是幾秒的事情。自知還不是停留的時候,沈忘繼續(xù)向洞口爬去。
斜向的路程,耗費的時間總是要多一點。當肩上已經(jīng)落了厚厚一層鵝毛般的雪片,沈忘才看看爬到洞口。往里頭扔個熒光棒進去,微弱的光芒似乎也沒有驚出什么地頭蛇來。
原本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三步并作兩步走進洞內(nèi),打開了冷光燈,環(huán)視一圈。還真是讓沈忘發(fā)現(xiàn)了一些特別的東西。
洞內(nèi)不深,也就十米的樣子,也沒有作什么耳室一類的擴張。但就在這樣一個簡單的洞內(nèi),最深處卻是一處石臺。
約摸兩米見方的石臺,底座上刻著復雜的紋樣。長角的人樣怪物,面容猙獰的禽鳥,血盆大口的鹿角走獸,倒在血泊的孱弱婦孺。
似是在講一個故事,又似乎僅僅是純粹的裝飾。
正對著沈忘的方向,是一個三重臺階,兩側(cè)護欄各五道。柱石頂端亦是種種奇形怪狀的生物雕像。
沈忘這些年走過大江南北,這樣的陣仗倒是也沒少見。讓他最為驚懼的,乃是高臺之上,一張石桌,兩個蒲團。
蒲團分列石桌兩旁。一遍是空著的,而另一邊,赫然坐著一個人。
峨冠博帶,白發(fā)如雪。一身不知道什么朝代的古裝,在這個寬闊的山洞里,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不,等等,應該說是一具骷髏。
因為燈光照在那人伸出的手上,發(fā)現(xiàn)的乃是粼粼白骨。最為奇妙的是,那指骨之間,居然還反射出一道奇特的光芒。
深呼一口氣,沈忘這才壯著膽子走上前去。
其實死人并不可怕。畢竟一堆白骨,也不會有什么害人之舉。如果真要是個活人,那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踩在石階上,沈忘忽然感覺有些腳軟。似乎有什么力量,重重壓在了自己身上。
不過想想方才為了逃生,在這種低氧的環(huán)境中劇烈運動,應該是體能消耗過剩的原因。
有這樣一個合適的理由,沈忘更加不覺得有什么奇怪了。雖然腳越來越軟,但依舊能撐著走到石桌前。
原本就是因為白骨指間的一縷奇異反光才過來的,沈忘自然不可能將這樣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此時近處觀看,那東西赫然是一粒漆黑如墨的棋子。燈光照在石桌上,居然擺放著一局棋。
這棋局說來也霎是詭異。
沈忘的視線不過變換了一個角度,就發(fā)現(xiàn)棋局居然也跟著有了變動。雖說有可能是利用棋盤上黑白落子對于光線的折射產(chǎn)生的一種視覺錯誤,但這樣有趣的東西,沈忘還真是第一次看到。
不忍破壞這樣奇妙的局,又特別想知道這棋子是什么做成的。打量了左右一番,發(fā)現(xiàn)并沒有余子存在,沈忘只好將主意打在骷髏指間的那顆。
小心翼翼湊到指骨前,沈忘伸手往墨色棋子。原本以為還要破壞骷髏的完整,不想湊巧一個噴嚏,局部劇烈的氣流瞬間就將棋子吹到了陸沉掌心。
“我去,這尼瑪還真是湊巧。”
這等巧事往常都是在那種腦殘電視劇里出現(xiàn),不想這回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沈忘要多不可思議就有多不可思議。
不過棋子到手,也沒有多想。手中的棋子非金非玉,也不是現(xiàn)代工業(yè)塑料制品。說起來倒是像那種密度奇大的木材,但沈忘也不知道世間有什么木材是通體透光的。
道了聲奇怪,沈忘忽然興起一個念頭。
既然老者臨死還將棋子捏在指間,想來也是要落下這最后一子。如今棋子在自己手里,不妨就幫其完成這個心愿。
如此想著,沈忘抬步邁向骷髏這邊。
剛才還不覺得,這會兒走過來才發(fā)現(xiàn),這骨架寬大,竟然是將這面的棋局都擋住了。想要在這邊落子,只怕就要趴在骷髏抬起的臂下才行。
這得多晦氣。
沈忘只好把主意打在了空著的蒲團那邊。
反正到最后,是這枚棋子落入棋局就好了。
也不知怎的,空著的蒲團雖然陳舊,但是還沒有腐爛。而其而上面也不過是落了薄薄一層灰塵。
也懶得撣土,就這樣一屁股坐下,沈忘瞬間感覺身上的疲憊都煙消云散。暗自感慨一句還是坐著舒服,這才審視起棋局來。
其實,他并不懂棋。
當然審視也不是為了裝腔作勢,只是單純想看看,在這個角度,棋局會變幻成什么樣子。
還真別說,一下子沈忘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好玩的地方。黑色的棋子在這面看似乎很是散亂。但在棋局的中央,居然有一個樣式,就像是一個漢字“人”,只是三個分支中間少了一個連接的點。
左右是不懂棋局,自己也是單純?yōu)榱寺渥?,沈忘只是圖著好玩,順勢就要將棋子落在那處空缺的地方。
直到這個時候,山洞才表現(xiàn)出它真正的恐怖之處。
沈忘只看到棋局上那一個個散亂分布的黑色棋子,頓時化為石臺上雕刻著的種種怪象。
長角的人形怪物目射紅芒,漆黑的云霧發(fā)出尖銳嘯聲,禽鳥張開了利爪,走獸露出了獠牙。一個個帶著兇狠的意念,自下而上向沈忘襲來。
唯有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婦孺,似乎流著眼淚,帶著幾分期冀,和幾分絕望。
從來沒有像此時一樣特別想松手。
只是沈忘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居然由不得自己,在一股奇異力量的推動下,繼續(xù)往下落子。
眼看著那些奇怪的東西就要與自己接觸。沈忘可不相信這完全是幻象,因為他隱隱有種感覺,只要和這些東西遭遇,現(xiàn)在的自己絕對會在一瞬間徹底灰飛煙滅。
三寸,兩寸……
三分,兩分……
沈忘已經(jīng)感覺到超乎這昆侖山酷寒的氣息如同鋼刀一樣割著自己的肌膚。
完了,只有這樣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不?;厥?。
就在所有的幻象距離沈忘的肌膚僅有一分距離的時候,忽然從他的背后,迸發(fā)出數(shù)道絢爛的光芒。
“道可道,非常道……”一位老者騎牛自西而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一位儒生,手持書卷自東而來。
一時又有無數(shù)虛影景從,落到沈忘身上,瞬間化為沈忘自己的身形:“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br/>
此言一處,那倒在血泊中的婦孺,居然氣勢暴漲,一個個瞬間抵達沈忘面前,不過眨眼之間,與那些幻象一道灰飛煙滅。
“嗵”,沈忘的腦海中發(fā)出一聲巨響,低頭看時,棋子已經(jīng)安然落到它該去的地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