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搭乘的這艘中型三桅烏帆平底沙船，其上突出部分的內(nèi)部劃分為四個空間——貨艙最大，占據(jù)著整艙靠近船尾的一大半；稍小的兩間艙房一左一右分布在貨艙前方，中間夾出一條剛好容一人通過的走道；從甲板掀開簾子進(jìn)來，左右手邊分別是兩間艙房的門，走道盡頭則是貨艙。
這樣一看，三男兩女五個人的寢室分布就十分明了了——當(dāng)然是戚芝萊和蔡環(huán)一間、剩下三個男人一間；又由于兩間艙室中，左舷的一間在白天常作公共場所，女兒家的生活起居又不好叫人瞧見，所以又自然而然地，左舷的這間歸男、右舷那間歸女。
因為腳鐐套在柱子上的緣故，葛嵐的鋪位不得不緊挨著立柱——此處空間狹小，再塞不下一張正兒八經(jīng)的床，便只好在柱間系上七八尺長的白布、委屈他睡吊床了。
夜已經(jīng)深了，左舷一側(cè)的船艙里有兩處光源，桌上的油燈還亮著，另一處則提在戚芝萊的手上。
眼皮越來越沉重，眼里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蔡環(huán)早早回了右舷的船艙，東子和蔡昭上一刻還坐在各自的床邊、與靠在桌上的戚芝萊說著話，轉(zhuǎn)眼間便齊齊一頭栽到床上。彼時候戚左使話剛說到半截，后半截只好化作無奈的苦笑。
粘濕的海風(fēng)仍從撐開的舷窗外吹進(jìn)來，葛嵐強(qiáng)撐著睡意作起身狀，戚芝萊沖他微抬起手、示意不用，便拿另一盞有提環(huán)的油燈分了火，提到窗邊、伸手取下?lián)未暗闹窀汀?br/>
她手里握著竹竿，用手背撐著窗頁、慢慢放下，以免碰出聲響——其實她大可不必如此，因為另一邊的東子和蔡昭都已經(jīng)抽風(fēng)箱似地打起呼嚕來。
做完這一切，她將竹竿放在窗邊，提著油燈來到桌上的另一盞前。到這時候，葛嵐眼里的一個人與兩處光已經(jīng)變得十分模糊……
呼——
輕而短促的吹氣聲，兩處光只剩下一處。
門頁輕合的聲響。另一處光也消失了、連同那沉靜的人影……
葛嵐終于也墜入夢鄉(xiāng)。
……
篤！
銳器扎進(jìn)木板的聲音——
隔了一層木板，所以不足以驚醒夢中人。
篤！篤！篤！篤！
箭雨如注，密密麻麻打在左舷的艙壁上。
最先醒來的卻是右舷艙的兩位女士。
“什么動靜？”
蔡環(huán)掀開被子，翻身下床。一把短刀就別在她的腰后，因為習(xí)慣側(cè)睡，所以對舒適度影響不大。
另一邊，戚芝萊正將長發(fā)束到腦后，難以想象前一刻她還恬靜地披發(fā)睡著。
她停下動作，雙眸微闔，不放過一絲動靜——“停了。”她說。
蔡環(huán)蹬上鞋子，從墻壁上取下一對雁翎長刀，走到戚芝萊身前。
她將兩把刀并握在左手中，遞到戚芝萊胸前，“我先去看看。”說著，她的半邊身子已向門外轉(zhuǎn)去，只等后者接下刀。
艙室里漆黑一片，其中一把的刀柄卻比這夜更黑。
戚芝萊雙手將兩把刀接下，欲言又止，“……我去叫他們。”
另一邊的船艙里，三個男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驚醒，相伴的還有些與季節(jié)不符的暑感。
“快起來！”這時戚左使一把將門推開，木門一下撞到墻上，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船艙外，下一輪箭雨正披星戴月而來，箭頭上是點點火光。
火箭穿出層層海霧，現(xiàn)形時便已是拋射的下半，像是從天而降的流星。
篤！篤！篤！篤！
“是點火的箭！左舷方向敵襲！”
蔡環(huán)收回從墻沿露出半邊的眼睛，沖著艙內(nèi)大喊。
一根根釘進(jìn)木板里的箭上，小小的火焰蔓延開，逐漸連成一片，舔舐-著眼下比它們大出許多的船木。
船艙里，東子和蔡昭已經(jīng)蹬上鞋子，分別從枕頭下和床底拿出各自的兵器。敵人還在遠(yuǎn)方的霧中，從這點火的箭看來，對方一時半會不打算現(xiàn)身。
“快幫我解開。”
靠窗的柱子邊，葛嵐語氣懇切地要求道。
他的雙腳間還連著鐵鏈，被套在立柱上?？紤]到即將到來的生死搏擊，他覺得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
其他三人沉默了一陣，算是與葛嵐最要好的蔡昭看了眼戚左使，后者搖搖頭。
關(guān)于敵人，她只能想到三種可能：救葛嵐的人、嚴(yán)闔的人、海盜。最后一項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圖財，射來的便不該是火箭——畢竟船都燒沉了，還有什么可搶的。
“右滿舵，滿帆，逃?！?br/>
敵人的目的和力量都是未知數(shù)，逃才是這時候最保險的做法。
東子和蔡昭得令走出門去，往各自的崗位。
從浚河口到市洲常興港的海上吹的是四季不變的信風(fēng)，所以他們才敢不留人守夜、安心睡大覺。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今晚的奇襲就是個教訓(xùn)。
戚芝萊不理會葛嵐的哀求，無情地轉(zhuǎn)過身，走到門外。斬釘截鐵的號令聲從門外傳來：“蔡環(huán)，你去打水滅火，在右舷打，小心點，不要被箭射到；東子就守著舵，蔡昭，拉好帆就去一起滅火……”
堅毅的女聲消失了一會兒，聲音的主人又回到門內(nèi)。
她走到葛嵐面前，單膝蹲下，神情嚴(yán)峻地問道：“這些人是你找來的嗎？”
說實話，葛嵐并不知道——當(dāng)然不是說他連自己有沒有找過人都不知道，他沒有，但這些人的確可能是為他而來。晏歸的那位明公要做什么、又有什么目的，葛嵐一無所知。
“不是?！彼鸬?，“那天我綁到信鴿腿上的那封信你們都看了，我只說是搭了艘去市洲的商船?！?br/>
戚芝萊站起來，稍作思索，“如果對面只是放暗箭而不現(xiàn)身的話，我當(dāng)真想不到他們打的什么算盤……總之現(xiàn)在能做的事不多，對你而言就更少了。”
說著，她轉(zhuǎn)到葛嵐身后，捉住后者的雙手。
“……你干什么？”出乎意料的舉動嚇了葛嵐一大跳，相處過兩旬，他本以為兩人之間至少已經(jīng)有友誼的萌芽。
戚芝萊的力氣不錯，但竟就女子而言。武藝高超不止靠蠻力，可眼下拼的就是蠻力。葛嵐的一雙手雖被她占先機(jī)鉗住，掙幾下卻就開了。
“你還不信我。”他說道。語氣中有些失落、有些黯然。
“不信，”她冷淡地回應(yīng)道，“你是市洲的間諜，所以我要防著你；你是重要的證人，所以我要保全你。不管出于哪種考慮，或者說正因為哪種都要考慮，我現(xiàn)在才把你銬起來?！?br/>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她不帶感情地答道。
握住葛嵐雙腕的那雙手冰冰涼涼，虎口糙得不像是女兒家的，刮得他有些生癢。
那一雙手又緊了緊，其中一只離開片刻、到腰上摸了一件東西，更冰涼的鐵環(huán)隨即取而代之。這次，葛嵐沒有反抗。
“或許等哪天你哪種都不是了，我們再談?wù)勂渌??！?br/>
鐺鋃！
一切又回到原點。
……
“危險！”
右舷方向，蔡昭的喊叫傳來。
篤！篤！篤！篤！
一陣箭雨，從撲倒在地的姐弟兩人背上掠過，深插進(jìn)這一側(cè)的艙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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