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本書一一摞壘上，在撿起最后一本詞典的時候，她目光一怔。

    詞典看似很厚，但撿起，卻是輕盈。

    一本書不該是這樣的。

    她反復(fù)看著書，驀地，看見書側(cè)面的地方，有一小孔，小孔形狀看著像是……鑰匙。

    是鑰匙！

    顏芷末眼眸一亮！四處翻找著抽屜，但面前桌子的抽屜里沒有一個有鑰匙。她余光一瞥，因掉下書而空落的書架最里頭，有一銀色小物！

    是一枚小小的鑰匙。

    顏芷末呼吸微重，拿起那一小枚鑰匙，對準(zhǔn)詞典側(cè)面的小孔。只聽嘎噠一聲……

    鑰匙打開了詞典。

    顏芷末翻開詞典。

    原來，這詞典并非真的詞典，而是……詞典的外貌，實(shí)則是置物的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小本冊子。她拿起，翻開看了看。

    冊子里的字，是媽咪的字，她認(rèn)得。她一頁一頁翻看著，里頭是舒嫻記錄的心情語句。

    前面盡是她對顏家出了這樣事的感慨，還有對顏芷末的擔(dān)心和牽掛，這些，并沒有什么不對的。

    但是……

    當(dāng)她翻看到中間的時候……

    即便是看著這些文字，她也能明顯感覺到母親心情的驟然變化。

    “那日的懷疑，疑惑，竟全了成了真，我曾以為，和山盂之間，永遠(yuǎn)不會有變數(shù)，顏氏的事是個意外，是生意場上的意外，亦是他一時糊涂的意外，我不怪他，也愿意陪他一起，一起度過這一次的難過。”

    “只是我從沒想到，除了顏氏的意外，還有別的……”

    “江嫂，小姐進(jìn)去好久了，不會有什么事吧？”

    門口傭人和江嫂守著，見顏芷末久久不出來，甚是擔(dān)心。

    江嫂一臉的愁容和擔(dān)心，雙手拘握在身前，“應(yīng)該不會吧?！彼粗裰氐拈T板，猶豫著是否要進(jìn)去。

    一直到中午飯時間顏芷末也都還未曾從樓上下來。

    江嫂上樓敲了敲房門，“小姐，該是吃飯的時候了?！?br/>
    沒人應(yīng)聲。

    江嫂試著扭了扭門把手，門沒鎖，她敲了敲門然后走了進(jìn)去。

    一進(jìn)門就看見顏芷末略顯頹喪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看上去無神的很。

    “小姐，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江嫂關(guān)心問道。

    顏芷末未語。

    江嫂看著顏芷末這副樣子甚是擔(dān)心，她剛要起身離開，準(zhǔn)備給顧晏白打電話時，顏芷末的手機(jī)響了起來。

    “小姐，您的手機(jī)響了?！苯┨嵝训?。

    顏芷末這才反應(yīng)過來，看了眼手機(jī)，接起電話。

    “喂?！?br/>
    “請問是顏小姐嗎？”

    …………

    九月的云京本該是秋高氣爽之時，然，突發(fā)暴雨，天空黑云烏壓壓一片，好像一張巨大的密網(wǎng)，壓得人喘不過氣。

    看守醫(yī)院一片混亂，救護(hù)車，消防車，人們的聲音，都不絕于耳。

    顏芷末望著眼前黑漆漆的焦土，雙眸不知是不是被這焦灼的氣息薰的眼睛覆上一層濃霧。

    “顏兒，我們先回去?！鳖欔贪讚?dān)心看著身邊的女孩，這突然而來的事，給她的打擊是致命的，她好不容易才從舒嫻死亡的陰影中走出來，如今卻又……

    顏芷末沒有理會顧晏白，雙眸微瞇起弧度，望著救護(hù)人員從里頭一一將傷員扶出來。她微弱的雙眸中沁著一絲渴盼，渴盼看到救護(hù)人員將她爹地救出來。

    然而……

    她始終沒能等到。

    “我爹地呢？！”顏芷末抓過一從里頭出來的人，急急問道，“他是不是還在里面！我去救爹地！”她邊說著就要朝里頭沖去。被顧晏白一把拉住。

    “顏兒！不要沖動！”

    “顏小姐，您冷靜些，我們的救護(hù)人員已經(jīng)在盡力了，只是……”

    “只是什么？”

    “這場火頗大，里頭受傷的，生還的人，我們都已經(jīng)救出來了，您父親……”警員有些不忍。

    “父親怎么了，我爹地怎么了？！”

    這時又走過來一警員，一臉的嚴(yán)肅，雖不忍，但還是必要的將情況和顏芷末說了一遍。

    簡單來說，就是顏山盂已經(jīng)沒有生還的可能了，里頭能救出的人都已經(jīng)救出了。即便是找到顏山盂，也極有可能只是一具尸身了。

    而且……

    警員目光凝重朝里頭望去一眼，“剛才救護(hù)人員在里頭找了許久，沒看見您父親，這火太大，只怕您父親……”

    這場大火太大，連尸身都找尋不到，唯一的可能便只有是，人已經(jīng)被燒焦徹底了。

    警員話沒說完，但聽的人都已明了。

    顧晏白雙眉緊緊皺著，“麻煩您了，無論是什么情況，我們都要個結(jié)果?！?br/>
    警員頷首，“我明白，這事我們會處理好的?！?br/>
    顏芷末望著眼前黑漆漆的一切，卷翹的羽睫掛著沉重的淚珠，一顫一顫而落。

    媽咪死了，爹地也死了。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了原點(diǎn)。

    所以，她的重生到底是為什么呢？

    難道只是改變自己的命運(yùn)嗎？

    若只是她的命運(yùn)被改變，而其他人，并無差別，甚至她努力去避免悲劇重演，都不可能實(shí)現(xiàn)，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義呢？

    只有她一個人改變，她身邊的人還是會離開她。

    她不想要這樣的結(jié)局。

    不想……

    醫(yī)院里。

    顧晏白守著昏睡中的顏芷末，他望著女孩的雙眸目光沉沉。

    這一次次的意外，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落在她身上，讓她怎么能承受。

    顏芷末昏迷了有兩日。

    “顧少?！眳秋L(fēng)走進(jìn)病房，下意識朝病床上還未清醒的顏芷末瞥去一眼。

    事情到這個地步，是誰都不曾想到的，也是令人極其唏噓的。

    “巡捕那邊查的怎么樣了？”顧晏白刻意壓低聲，問道。

    火災(zāi)的事出后，巡捕那邊就展開了調(diào)查，這兩日也一直是在調(diào)查之中。

    吳風(fēng)頷首，將情況和顧晏白說了一說。

    顧晏白聞言臉上浮現(xiàn)一抹凝肅，“是意外？”

    “是，根據(jù)那邊的調(diào)查，導(dǎo)火索應(yīng)是一破損的打火機(jī)，巡捕那邊推測，是有人違規(guī)，在醫(yī)院里抽煙。”

    “病房里？”

    “應(yīng)是樓梯間那邊，但老爺?shù)牟》空冒ぶ菢翘蓍g，那過道附近又恰好有紙箱，所以……這火著了之后，便一發(fā)不可收拾了?！?br/>
    顧晏白臉上的凝肅更沉重。

    意外……

    他擔(dān)心望著病床上小臉蒼白的女孩。這世間，往往就是這些意外，給人的打擊更甚。意外這個詞，聽上去，更令人無助，是那種你沒有辦法預(yù)料，甚至防備的無助感。

    “顧少，顏氏那邊……情況不太好，您下午要不要過去看一看？大小姐這邊我替您照看著吧?！眳秋L(fēng)擔(dān)心說道。

    顏氏本就風(fēng)雨飄搖，在顧晏白的管理下才支撐著，但尚未穩(wěn)固，如今顏山盂又驟然崩逝，顏家的兩位都不在了，顏氏是又迎來一陣狂風(fēng)暴雨。

    顧晏白沉默，沒應(yīng)聲。

    “顧少，您若不去，只怕那些人會趁機(jī)做些什么，如今大小姐只有您了。”吳風(fēng)說道。

    片刻沉默后，顧晏白才挪開視線開口，“去將江嫂接來醫(yī)院，還有給夏青蕪打個電話，看她若有時間，最好能來醫(yī)院一趟?！?br/>
    吳風(fēng)頷首，即刻給兩人打了通電話。

    顧晏白等兩人來到醫(yī)院后，叮囑好一切后，才和吳風(fēng)一起離開了醫(yī)院。

    夏青蕪和江嫂兩人在病房里守著，兩人望著顏芷末的神情都是如出一轍，眉頭深鎖著。

    江嫂滿臉的心疼，輕撫著顏芷末的小臉，輕嘆一聲：“怎么總是發(fā)生這樣的事，大小姐年紀(jì)小，卻要她承受這么多打擊。”

    夏青蕪也是一聲無奈嘆，只能寬慰幾句。

    顏芷末昏迷著，期間蘇奕蕓來了一趟，假惺惺說了些關(guān)心的話，掉了幾滴眼淚。夏青蕪看著她這個樣子，一臉的嫌棄。

    若不是礙于江嫂在，她早就懟的蘇奕蕓話都說不出了。

    “對了，晏白哥呢，怎么沒看見晏白哥？”蘇奕蕓眼睛下意識在房間四處撇了撇，沒看見顧晏白。

    夏青蕪沒理會蘇奕蕓，淡聲道：“人你也看了，人也還沒醒，你走吧。”

    蘇奕蕓知道夏青蕪不喜歡她，她本也不想在這病房多呆。

    蘇奕蕓抬手擦了擦眼淚，“那好吧，青蕪姐，我先回去，江嫂，如果表姐醒了，你記得打電話通知我?！?br/>
    江嫂點(diǎn)點(diǎn)頭，“好，我會通知表小姐的?！?br/>
    蘇奕蕓離開了病房。

    從病房走出的剎那，她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紅唇唇角不自覺的揚(yáng)起一抹歡快愉悅的笑。

    她剛走出醫(yī)院門口，就接到了秦樹的電話。

    離開醫(yī)院后，她打了輛車離開。

    “顏顏怎么樣了？顧晏白還在那兒守著？”

    蘇奕蕓才一進(jìn)門，秦樹就火急火燎的湊上來，嘴里問的，念的，都是顏芷末。她冷眼看秦樹，“秦樹哥，你至于這么著急么?！?br/>
    秦樹眼里的著急和關(guān)心是清晰可見的。

    “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會出了這樣的事，我前兩日就想去看顏顏了，但因?yàn)轭欔贪啄切∽釉?，才沒去，他還在顏顏身邊守著？”秦樹問道。

    “晏白哥是一直守著表姐，不過那偌大的顏氏，還要指著晏白哥，他也不能總是在醫(yī)院呆著?！碧K奕蕓說道。

    秦樹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他現(xiàn)在不在醫(yī)院？那正好，我去看看顏顏。”

    秦樹邊說著，就要拿起鑰匙朝外走去。

    蘇奕蕓一個冷眼，伸手一把拉住他，“秦樹哥！你還真是很關(guān)心表姐啊！就算晏白哥不在，你去有什么用？表姐人還沒醒，你能做什么？就算要表示殷勤，也該等她醒來再說。”

    “我不放心她?！鼻貥鋼?dān)心的話脫口而出。

    在對上蘇奕蕓雙眼眼神的時候，他撇唇。

    “也是，我也不放心表姐，但是……”

    “但是什么？”

    “秦樹哥，你覺得表姐若一直沉睡昏迷下去會如何？”

    秦樹眼睛微瞇起，“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蘇奕蕓輕笑，搖搖頭，“沒什么，只是在想，如今舅舅舅媽都不在了，表姐又成了這樣，若是她也有什么意外，那顏氏……顏氏總要有人承繼的，我自小是在顏家長大的，舅舅舅媽視我為己出?！?br/>
    秦樹了然蘇奕蕓的意思。

    “你也別忘了，顏氏還有顧晏白，你要順利接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顧晏白豈會那么輕易放過顏氏。”秦樹說。

    蘇奕蕓眉頭一皺，眼烏子攢著一抹深緒，“也是，那這么說，表姐還是不要有事，才對我們更有益。”

    秦樹知道蘇奕蕓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對顏芷末有極端的心思，“當(dāng)然，你與其在這想這些，倒不如祈盼她沒事，待她醒來，在她和顧晏白之間挑起戰(zhàn)火和不愉快，才更要緊，也更有利?！?br/>
    蘇奕蕓點(diǎn)點(diǎn)頭。

    “我還是去看看她?！?br/>
    “不許去！”

    蘇奕蕓一把拉住他，伸手就環(huán)住秦樹的脖頸，“秦樹哥，我不喜歡你那么關(guān)心表姐，她得到的關(guān)愛已經(jīng)夠多了，你是我的……”

    ————

    顏芷末做了一場夢。

    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她，有小白，有爹地媽咪，還有……

    在夢里，爹地媽咪一一離她而去。

    “爹地媽咪！”

    夢里的場景如走馬燈似的，換了一個又一個。

    天臺。

    “表姐，你只是一個工具，秦樹哥喜歡的是我……”

    “你還有什么臉面活下去?！?br/>
    “顏兒！”

    “我不會扔下你一個人，便是死，我們也要在一起！”

    砰。

    “為什么，我改變了自己的命運(yùn)，卻改變不了爹地媽咪的。”

    “凡事皆有緣果，不可強(qiáng)求，命里自有定數(shù)?！?br/>
    “爹地媽咪！”

    轟！

    “顏顏！”

    “大小姐！”

    顏芷末猛然坐起身，夏青蕪和江嫂都嚇了一跳，見她醒來連忙湊上前。

    顏芷末滿臉的汗水，一雙明眸瞪大著，眼里散發(fā)著驚恐，不安。

    “顏顏?！毕那嗍彍芈晢局?，拿著毛巾替她擦拭掉額間臉上的汗水。

    顏芷末沉默許久，她空洞的雙眼，才逐漸有了聚焦，望著四周白花花的一片，鼻間是刺鼻的消毒藥水的味道。

    “青蕪……江嫂……”她呢喃開口。

    “誒，江嫂在，大小姐您總算醒了?！苯┨帜ㄖ蹨I。

    “江嫂，我去叫醫(yī)生來看看吧?！毕那嗍彄?dān)心。

    醫(yī)生來了病房后，給顏芷末做了些檢查，“醫(yī)生，她沒事吧？”夏青蕪擔(dān)心問道。

    “病人的身體沒什么大礙了，”醫(yī)生看眼顏芷末，“不過，她身體現(xiàn)在還虛弱，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調(diào)養(yǎng)，另外，病人是因受刺激過度而導(dǎo)致的昏迷，現(xiàn)在看來精神還沒恢復(fù)，這方面也要多注意，切莫再有刺激到病人的情況了?！?br/>
    夏青蕪點(diǎn)頭。

    “夏小姐，大小姐醒了，我得趕緊告訴少爺?！?br/>
    夏青蕪頷首，江嫂拿著手機(jī)走出病房。

    夏青蕪轉(zhuǎn)眼，看著臉色蒼白的顏芷末，她走到她身邊，“顏顏?！彼兆☆佨颇┑氖?。

    從剛才醒來，顏芷末除了愣神發(fā)呆，就只是喚了她和江嫂的名，便沒再說任何話。

    “青蕪?！彼鄞捷p動，一張一合開口。

    “我在?！?br/>
    “我是不是很沒用?！彼剜?。

    “我沒有能保護(hù)好爹地媽咪?！?br/>
    夏青蕪聽著顏芷末的話，鼻間酸澀，“不是的，顏顏，這些事，都是意外，不怪你的！”

    不怪她么……

    可是……

    她總是沒能保護(hù)好所在乎的人。

    “顏顏，我知道你傷心難過，但你不能這樣將所有的錯都遷到自己的頭上，你爹地媽咪不會愿意看到你這樣的，他們都希望你過的更好啊?！?br/>
    過的更好么……

    顏芷末沉默，沒再說話。

    江嫂給顧晏白打了電話報了信后，順便出門買了些吃的。

    “大小姐，身體最重要，您吃點(diǎn)東西吧?！苯﹦竦馈?br/>
    夏青蕪見狀也附聲勸著。

    顏芷末沒胃口吃東西，但在兩人的勸說下，是勉強(qiáng)吃進(jìn)一些。

    她吃完東西沒多一會兒，顧晏白趕來醫(yī)院。

    江嫂和夏青蕪將顏芷末的情況和顧晏白說了一說后，兩人才一起離開了醫(yī)院。

    顧晏白守著顏芷末，她不開口說話，他靜靜陪著她。

    “小白?！?br/>
    顧晏白望向她，“嗯，我在?！?br/>
    顏芷末雙眼攢著深深的霧氣，看著眼前的人。所有的難過，絕望，在頃刻間涌上心頭，化作淚光。

    爹地媽咪都不在了，她就真的只有他了！

    “小白?！?br/>
    顏芷末撲進(jìn)顧晏白的懷里，雙肩忍不住的顫抖著。

    她在哭。

    顧晏白聽著她嗚咽如小貓的哭泣聲，心尖像是被利刃狠狠刮過一般，難受至極。

    “小白，我什么都沒了，只有你了……”她呢喃著。

    顧晏白輕撫女孩的脊背，替她順著氣，“我會在你身邊，一直，顏兒?！?br/>
    許久，顏芷末才抬起頭，蒼白的小臉被眼淚布滿，“小白，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顧晏白垂眼，看著她緊握自己手的手。

    她的不安，絕望，他清楚感覺到。

    “對，我不會離開你，永遠(yuǎn)不會。”

    兩人緊緊相擁著，男人薄唇虔誠落在女孩光潔的額上。

    外頭風(fēng)雨尤在，但屋內(nèi)是一片炙熱溫暖。

    這片溫暖包裹著兩人。他寬厚的胸膛和堅(jiān)定的話語給著她足夠的安全感。

    從這一刻開始，她能依賴的人，最親近的人，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