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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權(quán)這幾天很著急，一直掛著回北京訓練的事。進入國家隊后，他還沒這么長時間離開泳池過。不過這十天的時間他也沒閑著:一是替父親辦了七十歲的壽辰；二是參加了市政協(xié)會，這是他這次回荊門的另一個任務。再就是瞅著這個空當做了手術(shù)。病一直困擾了他這些年，已經(jīng)很嚴重了，他要治好病，然后一心一意投入到訓練中去。2008年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前幾天，殘奧中心來電話，說楊瀾要采訪他。他決定馬上去北京。

    寒潮來臨，雪風鼓蕩著這座江漢平原上的城市。天氣預報，未來幾天將有中到大雪。我去送軍權(quán)，給他打電話，他說朋友為他餞行，他們馬上回家取包，就到車站。我掛了電話趕往車站，然后站在車站門口等他們。軍權(quán)是開花店的朋友開車送來的。在車上他看見了我，老遠就與我打招呼。我趕忙上去拉開車門。軍權(quán)的父親、趙敏、典典，還有那個做電臺節(jié)目主持人的朋友一起來了。

    軍權(quán)的行李只有一個包，老爺子背著。安檢之后，我背在身上，感覺很沉重。在候車大廳，大家坐下來等車。典典跑來跑去，捉迷藏似的害得老爺子到處找。我打量著那個包，有一米多高，是那種驢友們裝帳篷、睡袋、干糧和水，背著走四方的背包。軍權(quán)說專門買的這種包。我想，他之所以買這樣的包，是因為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可以拖個小皮箱。他只能把什么都背在身上。那邊，花店老板與趙敏說著話，她對趙敏說，軍權(quán)這一走你又是大半年見不著了，像嫁了個當兵的。趙敏笑了笑沒說什么。

    風很大，濃濃的寒意在城市巷道和空曠的田野上橫沖直撞。但大廳里的人們臉上卻掛著暖暖的笑意。春節(jié)一天比一天近了，很多人都是回家過年的。春節(jié)是一個回家的節(jié)日，一個與家人團聚的節(jié)日。檢票口開始檢票，在人潮中，軍權(quán)和我們一同向檢票口涌去。剛到站臺，車就來了。車只停三分鐘，而上車的人很多。我決定將軍權(quán)送到車上，因為他背著這么大的一個包實在不方便。我很著急，背著包在人流中擠著，上了車?；仡^一看，軍權(quán)沒有動身的意思，站在趙敏和老爺子身邊。我剛想喊他，話到嘴邊又咽下了。找到他的臥鋪，我將行李放在門邊。臥鋪里的另兩個乘客也上來了。我對他們說，請幫忙看一下行李吧，這是何軍權(quán)的。倆人很驚訝，問，就是那個奧運冠軍？我說是，就是他。他們說，好好，你放心，行李放這我們看著丟不了。我說謝謝了。說完我就趕緊往車門口擠。等我擠到車門口時，軍權(quán)剛上車。我對他說，包放好了，你一路順風。

    趙敏和老爺子沿著一個個車窗找軍權(quán)。終于看到軍權(quán)了。兩人在外面喊，軍權(quán)在里面喊。隔著密封的玻璃窗誰也聽不見在說什么，只看見彼此的嘴在動。火車開動了。老爺子跟著火車跑，跑了十來步，被花店老板趕上去攔住了。老爺子臉上掛著淚水，花店老板忙掏出紙巾遞給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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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述人:艾勇

    時間:2007年12月25日

    地點:酒吧

    采訪人:泉溪張洪

    艾教練與軍權(quán)的關系十分特殊，正如艾教練所說，他給了軍權(quán)一次機遇，軍權(quán)也給了他一次機遇。因為沒有他的精心培養(yǎng)與無私幫助就沒有軍權(quán)今天的成績；而正因為培養(yǎng)出了軍權(quán)這樣的世界冠軍才讓他作為一個教練的才華得以讓世人了解，才有機會進入國家隊，成為中國殘疾人游泳隊的一名教練。

    艾教練是何軍權(quán)成長的見證人。2007年12月底，艾教練剛好從北京回沙市休假，我們通過軍權(quán)與他約好時間之后，在25日驅(qū)車近100公里與他見面。進入荊州市沙市區(qū)后，我們打電話與他聯(lián)系，電話里傳來一個很有磁性的男人的聲音。我們彼此都不認識，但從聲音里我感到他很直爽的那種人。我們約定在人民廣場碰頭。我們先到的，站在廣場看城市的風景以及來來往往的行人，猜測艾教練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然后就看見一個身材健碩，穿一身運動服的人騎一輛競技用的自行車過來?？礃幼游迨畞須q的光景，而艾教練應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我猜不是?？赡侨嗽谖覀兠媲巴Ｏ拢粏?，果然是他——比我們想象得要年輕。我們就近找一個喝茶的地方坐下，開始了我們的采訪，傾聽他的講述:何軍權(quán)與艾教練和隊友在賽場上。

    1996年2月，當時我在沙市游泳館帶一批青少年游泳愛好者，給他們當教練。一天，省殘聯(lián)和我們市體育局的領導來找我，說，湖北省參加全國在大連舉行的殘疾人游泳比賽的隊員要在我的這個游泳館訓練，由我給他們當教練。省殘疾人游泳隊的情況之前我有所關注，覺得是一支很有實力的隊伍，出過世界冠軍，于是就接下了任務。他們來時一共有14名運動員，何軍權(quán)也在其中。我在這之前沒接觸過殘疾人運動員，一看那缺胳膊少腿的，心里直打鼓。心想，這些人該怎么訓??？甚至不知道他們的生活該怎么對付。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軍權(quán)人小，當時18歲，又不善言語。最初我并沒有特別留意他，只覺得他在隊員中傷殘級別是比較重的，手臂都沒了。后來聽別人介紹，我知道了他是在1995年參加省里的比賽時被看中的，這次到我這里來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訓練，備戰(zhàn)5月份在大連舉行的全國第四屆殘疾人運動會。

    隨著接觸增多，在訓練中我漸漸喜歡上這個從農(nóng)村來的孩子了。他十分好學，對人有禮貌。搞體育的孩子很多都有調(diào)皮粗野的習慣。他不同，他說話不緊不慢，語氣很輕。比如在路上見到教練就打招呼，開口說話總是“您”字開頭。從不惹是生非。在訓練隊不管是教練還是隊員，都很喜歡他這個小不點。因為他潛質(zhì)好，沒訓練多長時間他的成績就看著變好，我就開始在訓練中關注起他來:他的傷殘級別比較高，訓起來更苦一些，但也讓他避開了一些強有力的對手；他沒有手臂，甚至沒有肩胛骨，這使他的頭與肩構(gòu)成了典型的流線型，減少了水的阻力，是游泳的好身材。當時我就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加緊了對他的訓練。對他來說，這次訓練也是一個好機會，一個好起點。因為他的隊友好多都是過去取得過好成績的人，他剛出道，可以跟人家學，同時對手強，訓練氣氛就緊張。他在這里感到了一種壓力，跟著這些大哥哥趕，進步很快。

    果不然，從2月份開始訓練到5月12號集訓結(jié)束，三個月中，他的成績有了一個質(zhì)的飛躍。在賽前，我給他打氣，我說，小子，你拿了第一名我給你發(fā)一千塊錢獎金。

    講到這里，我們插了一句話，說，一千塊錢在1996年是個不小的數(shù)目哩。當時一般上班職工一個月的工資好像也只有400多塊。艾教練說，你別以為我是在跟他開玩笑，我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一是我真的想他能取得一個好成績，說不定這樣一來就改變了這個殘疾孩子一生的命運，二是我沒什么負擔，家庭環(huán)境也比較寬裕。對這一點我們比較相信，因為常聽軍權(quán)講，艾教練是個性情中人。

    1996年9月12號，上午9點15分，（一個教練用這么準確的時間向別人講述他歷經(jīng)的那些事件，讓我感到了他對自己事業(yè)的熱愛和驕傲，也感到了他對軍權(quán)的良苦用心。）在大連舉行的全國第四屆殘疾人運動會上，何軍權(quán)打破了200米仰泳的世界紀錄。破世界紀錄后，我寫了一首詩送給他。詩是這樣寫的:

    身殘志不殘，

    立志創(chuàng)輝煌；

    平時好練兵，

    大連紅旗揚。!%

    不過雖說他破了世界紀錄，卻沒得到我的一千塊錢獎金。為什么？因為沒當上冠軍，他是第二名，湖南的一個選手比他更厲害。這個選手在亞特蘭大拿過金牌（四年后，軍權(quán)戰(zhàn)勝了這個競爭對手，幾經(jīng)周折拿到了進軍2000年悉尼殘奧會的入場券。）。破了世界紀錄但沒拿到金牌，不僅得不到獎金還說明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還得拼，還得爭取下一次比賽中拿到冠軍。比賽結(jié)束后，他就回荊門了，據(jù)說在家放羊。在給他當教練的過程中我有很多感慨:一是殘疾人運動員的成績是過硬的，沒一點水分；二是殘疾人運動員的成績是流汗累出來的，流血拼出來的。這時候，我也深深愛上了殘疾人運動。

    以前殘疾人運動隊是要比賽了就在一起突擊訓練一下，比賽一結(jié)束就散伙。我覺得這種方式只能達到參與比賽的目的，不能出成績。但如果將這些隊員集中起來成為半專業(yè)化的隊伍卻沒有資金。一個人的青春是有限的，機會也是有限的。我想把以前的短訓變成十二個月的常年性訓練，這是當年我作為一個教練的夢想。

    1998年有兩個武鋼的隊員在我這里訓練，這兩個隊員的殘疾狀況與何軍權(quán)一樣，都是沒有手臂。因為這次訓練是武鋼出錢，于是我將何軍權(quán)邀了來與他們一同訓練?；貞浧鹉嵌瓮?，很讓人感慨的:三個孩子十分自覺，也十分刻苦。他們相互幫助，切磋技術(shù)，共同進步。有一天晚上，十點多鐘了，我發(fā)現(xiàn)游泳館里的燈還亮著，以為誰忘了熄燈。我走過去一看，軍權(quán)和他的兩個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