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范少山和余來鎖商量，把高輝的農(nóng)場場長給免了。余來鎖說：“人家場長當(dāng)?shù)煤煤玫?，咋就免啦？這不就露餡了嗎？咱說好的，給人家保密嘛。”范少山說：“媽的，便宜這小子了。”余來鎖說：“經(jīng)過這件事兒，他會更加好好做人，好好干事兒。”范少山說：“那十萬塊錢，俺已經(jīng)籌集好了，盡快給楊老板送過去?！庇鄟礞i說：“這更不中了。你想啊，錢是高輝拿的，你送去算哪門子？人家會說，你不跟高輝說了嘛，用這筆錢賣飼料，咋又送回來啦？”范少山說：“明白了。”范少山去了農(nóng)場，把錢交給了高輝，讓他馬上去進(jìn)飼料。高輝感動得眼里轉(zhuǎn)著淚耗兒，帶著人，開車走了。

    高輝覺得，自己賭博帶來的恥辱，只能靠勞動去洗刷。他對白羊峪的忠誠，要靠勞動來體現(xiàn)，他對范少山和余來鎖的感恩，要靠勞動來表達(dá)。他向范少山請戰(zhàn)，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去開山梁，去修隧道。他安排好看守的員工，去了工地。在工地，高輝拼力砸著鋼釬。雖說有了炸藥，只能炸個大糙兒，細(xì)活兒還得鋼釬鐵錘。高輝的胳膊都腫了。三天后，范少山說：“俺們理解了你。馬上回去，把開春農(nóng)場的事兒安置好?！?br/>
    高輝回來就對了，又來了幫鬧事兒的。一幫老頭老太太登場了，有的吹胡子瞪眼，有的軟泡硬磨，有的打滾撒潑。這是干啥？要地。村里換屆，原村委會主任下去了，村書記也換了新的。有人提出，要將這片土地轉(zhuǎn)到村民手中，讓白羊峪和每個村民簽合同。啥意思？這片土地原來是廢棄的工廠，村集體的土地，范少山復(fù)耕后承包，都是和村委會簽的合同，這下要和每家每戶簽，是這意思嗎？不是，人家就是收回去。有的說，要搞房地產(chǎn)，有的說，要建發(fā)電廠。你這不胡來嗎？這白紙黑字的協(xié)議不管用啦？俺養(yǎng)牛的時候，你說是基本農(nóng)田，這回你又要蓋房、發(fā)電，就不是基本農(nóng)田啦？再說了，這片地，可透著白羊峪人的心血呀！這涵養(yǎng)土地，不得花錢??？高輝壓不住陣腳，叫來了范少山。范少山拿著合同和他們解釋，口干舌燥。不中，只得報警。警察來了，只能勸返。人們罵罵咧咧走了，范少山覺著這還沒算完，平地起風(fēng)波，這里面有事兒。他想找鎮(zhèn)書記徐勝利，徐書記調(diào)走了，當(dāng)衛(wèi)生局長了。新來的書記人家不了解情況，你又不認(rèn)識，找了，估計也頂不大用。范少山?jīng)Q定先去大王莊了解情況。范少山在大王莊有個親戚，八竿子打不著的，早就不走了。晚上，他開車去了。對了，范少山又買了一輛汽車，平日放在獸醫(yī)站，下山辦事開著。在山上，他開摩托車。下了山，開汽車。車上拉著兩箱蘋果，去了。是傍黑兒，大白天的惹眼。進(jìn)了表姐家，表姐不認(rèn)識他。范少山認(rèn)識。表姐臉上有胎記，好認(rèn)。范少山說：“你不記得俺了？俺是白羊峪的范少山，你姥家不是白羊峪的嗎？前些年，你去姥家拜年，俺還見過你?！北斫阏f：“俺姥姥都死了十多年了，難得你還記著表姐?！笨偹憷?。兩人說話。提到了那片地，表姐說：“這有啥奇怪的？人就是個利字。比如說，你想賣這張桌子，有人給八十，有人出一百，你看肯定賣給這個出一百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狈渡偕秸f：“表姐，聽你這話兒，是有人出高價啦？”表姐說：“可不？”范少山說：“那也得有個先來后到啊？俺有合同啊，咱得講誠信，講法律吧？”表姐說：“如今這農(nóng)村，就講錢，啥都不好使。你若是不搬一箱蘋果，你這表弟，俺也不認(rèn)?！狈渡偕竭@就尷尬了。他連忙說：“表姐，你若是喜歡吃，俺白羊峪有的是，下回俺多拉幾箱?！北斫阏f：“村上來過一個日本人，是他要出高價租那塊地。這不，村里熱鬧了。”

    了解了情況，范少山就得從根兒上刨，找大王莊的村書記。新書記姓許。人家開門見山，不避諱，那片地就是日本商人看上了。那你也不能一女嫁二夫??？許支書說：“俺是書記，就得為村民爭利益?！狈渡偕秸f：“可咱們簽了合同啦！你不能新官不理舊賬??？”許支書說：“俺跟你說，如今是法治社會，村官辦事都得按照法律來。因為隨便拽出個村民都比你懂法。你不傷害他的利益，他不吱聲，你要動他一分錢，他就要跟你講法律。白羊峪和大王莊村集體簽了協(xié)議，合理合法。眼下，村民主張把那片地分了，算作承包地，家家有份兒，也沒毛病。俺咨詢過律師，合法。反正這片地是大王莊的，不是你白羊峪的吧？按照手續(xù)走，你要開墾這片地，就還得和農(nóng)戶再簽一回。至于費用，你和農(nóng)戶代表還得再協(xié)商?！狈渡偕秸f：“村委會不就代表村民嗎？合同有公章??？”許支書說：“現(xiàn)在當(dāng)官的，誰敢壓制民意??？何況人家也是合法的。眼下，村民就覺著日本人財大氣粗，一準(zhǔn)兒出高價，比你窮白羊峪強(qiáng)。你要想重新得到這片地，就得出的錢比他高?！?br/>
    這是哪門子道理？范少山把這事兒跟杏兒說了。杏兒馬上咨詢北京的律師朋友。杏兒回話說：“這事兒，不合情，但合法。解決辦法有，一是你手中的協(xié)議還是有效的，你和村委會的協(xié)議不廢除，日商也不能再和村民簽協(xié)議，因為一塊地，不能有兩份合同。二是和日商合作，就能降低土地承包費?！甭犃诵觾旱脑?，范少山的心里頭有了底兒。你手里頭攥著這份合同，你日本人就沒法種地，你種地，俺就和你打官司。可這樣一來，你也種不了地呀？日本人像貓守著魚盆，村民們做著發(fā)財夢，只能雙方都拖著，兩敗俱傷。眼看就開春了，不能等。范少山要會一會這位日本人。

    日本人叫田中二喜，比范少山還年輕些。田中二喜是個大老板，在承德有旅游公司，還有一家食品廠，經(jīng)營了好幾攤兒。在那里，他種了大片土地，都是用日本方法，把“生地”，養(yǎng)護(hù)成“熟地”。這種方法，讓大片荒地變成了良田。他田中二喜就想用自己個的土地，種自己個的果實。這樣的果實，他放心。原來，公司都是從當(dāng)?shù)厥召徳系?。結(jié)果，原料大多不合格，比如，果品農(nóng)藥殘留多，無機(jī)蔬菜冒名有機(jī)蔬菜，防不勝防。這樣一來，就影響了公司產(chǎn)品和聲譽(yù)。于是，田中就決定設(shè)立“自家菜園”。白羊峪一帶，與承德同屬于燕山山脈，他就在這一帶發(fā)展了幾塊“自留地”?？h招商局的官員帶他到大王莊考察時，村書記向他介紹村里的大片土地，他都看不上眼。不是土質(zhì)不中，就是元素不夠。當(dāng)他看到了這片地，愣了。這塊地咋回事兒？用放牧方式修復(fù)土地，這是日本最傳統(tǒng)，而又是當(dāng)今農(nóng)業(yè)最先進(jìn)的手段。這是誰做的？村書記就告訴他：“這兒原來是廢舊的廠區(qū)，沒人要。白羊峪就把它復(fù)耕了，還在上面放牛，也不知他們咋想的?！贝鍟浉嬖V了他一個名字：范少山。人家檢測了土質(zhì)，還差，但有潛力啊。再有半年就達(dá)標(biāo)了。關(guān)鍵是，這個對手，有意思。大王莊的許支書也犯了琢磨。放著這么多地你不要，非得要承包人家白羊峪簽了協(xié)議的土地，你啥意思？有病啊？這破地，還有潛力？田中說：“我出高價，志在必得?！?br/>
    出高價承包一塊地，當(dāng)然不是為了和對手爭個高下，人家田中二喜是商人，又不是搞政治的，可以不計成本。這塊土地有礦物質(zhì)呢，有害元素可以消解，礦物質(zhì)不會跑掉。當(dāng)然，如果商場上能遇到一個對手，較量一下，有啥不好？田中這人，傲得很，誰也不服。尤其不服中國人，倆字：不服，四個字：就是不服。

    范少山聯(lián)系上了縣招商局，約田中二喜見面。地點在哪兒？白羊峪農(nóng)場，也就是田中要爭的那塊土地。這厲害了，分明是以土地主人自居嘛。養(yǎng)牛場常有人來，有個餐廳，里面裝修挺光鮮的，一定不土。眼下沒有養(yǎng)牛，沒有糞味兒，餐廳里有爐子，暖和。隔壁，就是廚房。余來鎖、高輝在做飯。在這兒請客，人家會來嗎？來了。陪同的是招商局一位副局長，范少山還請了大王莊的許支書。走進(jìn)院子，田中二喜和范少山握手，目眺遠(yuǎn)方，說：“我喜歡這里，有家園的味道?！边@話，這不挑戰(zhàn)嗎？范少山說：“那就好好感受，這位遠(yuǎn)道而來的尊貴客人。”這話，又給拋回去了。針尖對麥芒，有點兒味道了。菜，都是白羊峪特產(chǎn)，酒，是沈老板研制的金谷酒，飯，是金谷子小米飯。田中二喜坐得端正，夾菜幾乎是不貓腰的。范少山向田中敬酒，連干三杯。田中喜歡金谷酒，第一次喝到，連說好喝，范少山說：“這是用白羊峪的金谷子釀的。愛喝，走的時候，送你一箱?！碧镏姓f：“范先生，你為什么選擇了這片土地？”范少山說：“為了心中的夢想。”田中問：“賺錢？”倆字吐得有點輕蔑。范少山說一笑：“也是，也不是。俺們白羊峪窮，需要錢，改善物質(zhì)生活。但俺們有底線，有操守，有追求。”田中怔了怔：“種地還有底線，有操守，有追求？”范少山說：“對！俺們白羊峪種的糧食、蔬菜都是非外國種子、無公害的?！碧镏袃裳鄯褐鴳岩傻哪抗猓骸胺断壬?，難道這里有一片凈土嗎？你們中國農(nóng)民不就見利忘義嗎？”這句話說完，滿屋子靜了。人們看看田中，看看范少山。招商局副局長打著哈哈敬酒，想化解尷尬局面，范少山擺了一下手，示意副局長停下，他站了起來，說：“田中先生，你可能遇到過那樣的農(nóng)民，他們因自私傷害過你，但他們不能代表中國農(nóng)民的形象。中國新時代的農(nóng)民，他們播種莊稼，也播種夢想。他們收獲果實，也收獲希望。就像俺們白羊峪，不僅山野有一片凈土，每個人的心中也有一片凈土！”話音剛落，桌邊響起了一片掌聲。范少山又端起酒杯：“咱們共同敬田中先生一杯！歡迎田中先生有時間到白羊峪做客！”范少山這一招兒，漂亮！既對田中的話做了有力反駁，有不失禮節(jié)。田中說：“范少山，你這樣的農(nóng)民，我佩服?！彼酥票?，踱步到窗前，望著空曠的原野，地里，一群麻雀在啄食。他說：“明年秋天，我希望在這里看到一片綠色，聞到瓜果飄香?！狈渡偕秸f：“你一定要來，這兒迎接你的一定是一片金黃。金谷子的香味兒，會把你迷倒的?！碧镏姓f：“中國有句話，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喜歡。這次不管誰勝誰負(fù)，我都尊重你這個中國對手。冥冥中覺得，下次我們還有交手的機(jī)會?！狈渡偕秸f得意味深長：“那就來日方長?！?br/>
    燕山一帶，每個村里都有經(jīng)濟(jì)合作社，是農(nóng)民自己的組織。田中二喜認(rèn)為，這幫農(nóng)民太鬧騰，合同不能一戶一簽，沒完沒了啊。他要和合作社簽。對！你范少山不是和村委會簽了嗎？俺和合作社簽。同時，啟動召開村民代表會，再廢除范少山手里那份合同。難嗎？錢就是潤滑油，有了它，車輪嗖嗖往前跑。田中把合作社的幾個頭頭拉到了市里的五星級大酒店，在那里談。許支書是領(lǐng)導(dǎo)，當(dāng)然要去。吃喝桑拿KTV，一陣子過后，簽了。比范少山簽訂的承包費，提高了百分之二十。田中就不必說了，人家是商人。你許書記就不夠意思了吧？口口聲聲兄弟，一有風(fēng)吹草動一準(zhǔn)告訴你。有你這么辦事兒的嗎？在范少山不知不覺中，簽了。村委會大院貼了告示。大伙掰著指頭一算，比白羊峪給的錢，高出不老少，都挺滿意。接下來，許書記就召開了村民代表會，把和白羊峪簽的合同，廢了。范少山手里的合同呢？還在范少山手里，不過，沒用了，一張廢紙了。關(guān)鍵是，沒人告訴他，他連影子都不知道，因為北京律師告訴他，那張合同是有用的。他還等著開春大干一場呢！沒想到，田中來了，直接把車開進(jìn)了農(nóng)場，找到范少山，談補(bǔ)償問題。范少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田中先生，啥補(bǔ)償??？”田中說：“你看，你幫我們管理了這片土地，這兩年用牛羊糞便涵養(yǎng)得很好。我一定要補(bǔ)償你，你說個價吧?！狈渡偕叫α耍骸鞍车耐恋兀澈B(yǎng)的，你還要給我補(bǔ)償？你是慈善家呀？”正說著，門咣地推開了。范少山在大王莊的表姐闖了進(jìn)來，呼哧帶喘地說：“表弟，不好啦！這地讓小日本給包走啦！”表姐看到田中坐在那里，又指指說，“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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