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羽凡啊，從小就調(diào)皮搗蛋，成績也一直不怎么好，就連那大學啊，還是托他爸關系才進的。”阿姨對羽凡的事毫不隱瞞。

    “老太太，我可沒給您丟臉啊，這大學雖是買來的，可在那學校里，我也算半個風云人物吧？德智體美勞全方位發(fā)展，可謂樣樣精通，門門專業(yè)，就那學生會，學校里最大的社團，還得聽我差遣呢，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轉(zhuǎn)悠。就這么跟您說吧，但凡學校里組織活動，只要是沒了我，那都不叫活動，那都不夠熱鬧，那都不夠爆炸。所以呀，我的存在，實乃學校之幸，國家之幸也！”羽凡與阿姨調(diào)侃著，不過他的話卻并非夸大其詞，這小子成績上雖沒多大成就，但在籠絡人心、組織活動方面卻有著異于常人的稟賦，要沒了他，學校里還真少了那么點氣氛。

    “少貧嘴！做人要務實，一步一個腳印，絕不能耍嘴皮子！”劉叔嚴肅說道，看來在本質(zhì)問題上，他還是十分嚴謹?shù)摹?br/>
    “叔叔阿姨，這個我可以證明，他說的不假，這小子的確是塊兒好料，大學那會兒，寢室里整天被學生會干部簇擁著，都是來找他幫忙的，當然，也包括那些花花草草，女粉絲什么的，對吧？”我挑著眉，嬉笑著說道。

    “哪里哪里，人家可是清白之身，你可不要毀我名譽?！庇鸱不貞?。

    阿姨轉(zhuǎn)過頭望著小曉，笑著說道：“你看他那嘚瑟樣兒，從小就愛說大話，小曉，以后你可得多擔待點，也替我們好好管教管教他?！?br/>
    這話中之話，包含著其它意思，不是太傻的人都能聽出個十之八九，看來羽凡已將喜歡小曉的事講給了家人。

    對于劉家人來說，高官厚祿，受萬人仰慕，不知道有多少千金小姐登門拜訪、巴結討好，企圖嫁入豪門，卻也郁郁而歸，在劉家人眼中，永遠只有他們挑選別人，絕不可能出現(xiàn)他人挑剔自己的情況，只要他們答應，這事就算成了。

    可事實卻并不如他們所想，眼前的這個女子，邱小曉，雖身無分文，卻從來沒將權利和金錢放在心上，在她看來，物質(zhì)并不需太多，只要能養(yǎng)家糊口，也便足夠了。

    小曉看了看我，然后尷尬地說道：“叔叔阿姨，可能你們有些誤會了，我與羽凡只是簡單的朋友關系，并非你們想像那樣?！鼻裥赃@句直白的解釋讓兩位老人頓時呆住了。

    “難道，你不喜歡我們家羽凡？”阿姨的話突然有些生硬。

    “媽，你不要瞎說，人家小曉還沒那意思呢?！庇鸱糙s緊打破這份尷尬。

    見此狀況，劉叔也調(diào)節(jié)道：“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整理，你個老婆子，操什么心！”

    其實，當時的我是有些暗自竊喜的，因為小曉鮮明的態(tài)度為我增添了一絲自信。這場無硝煙的戰(zhàn)斗，名義上雖為公平競爭，可實際上，從游戲一開始就未曾有過公平，就家庭出身而言，羽凡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比我好上千百倍，而我卻只是一個從泥土堆里爬出來的農(nóng)民，但如若從同小曉之間的關系來看，毫無疑問，她明顯更親近我一些，在這一點上，我有著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所以，對我和羽凡來說，彼此都不公平。

    那天做客非常成功，除了一點小小的插曲外，基本達到預期的目的，看來小曉也已被羽凡家庭所接納，畢業(yè)工作的事，也差不多有個十之八九了，我為自己的謀劃而竊喜。小曉雖學的是音樂專業(yè)，可我卻毫不低估她的個人能力，只要不是專業(yè)性太強的工作，我相信她一定能在那片領域有所作為。

    時間滴答滴答流動著，我們也時而聚時而散地過活著，幾個月來相安無事，這也讓平淡的生活開始變得有些枯燥。想來人都是如此下賤，過慣了普通、乏味的生活，又期待出現(xiàn)那么一點小的躁動來沖擊已瀕臨困乏的細胞，可一旦沖擊力度太大，造成的傷害令自己掌握不住，又迫切期望回歸從前平靜的狀態(tài)。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公司整理材料之時接到了小曉的電話。

    “喂，小曉，有事兒嗎？”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毙源鴼?，似乎正在奔跑，電話那頭的喜悅已穿過電纜，蹦出我的聽筒。

    “什么事兒這么高興？畢業(yè)論文通過了？”

    “才不是，比這個更驚喜?！?br/>
    “哎呀，你就直說吧，我這正忙著呢。”

    “好吧，那我直接告訴你吧，我被機關錄用了！”

    “啊？真的假的？什么情況，羽凡他爸連你在哪所學校都還不知道，怎么？”我放下材料，一邊驚喜，一邊驚訝。

    “我也不知道，今天市紀委的人來我們學校破格招錄文秘，稀里糊涂地就把我給選上了?！?br/>
    “??？市紀委？”此時，我腦中一片嗡然：劉叔的官階到底有多大？一個能讓小曉輕松進市紀委的人，自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對啊，我都覺得奇怪，你是不知道我們班那些同學，那個眼神，那個妒忌，那個想不明白，哈哈，樂死我了?！?br/>
    “好事兒啊，讓他們羨慕嫉妒恨去吧！”

    “先不跟你說了，要去復印個人簡歷，他們要這些東西，晚上回去再說吧。”小曉說完后急沖沖地掛斷了電話。

    期盼的事終于有了一個定數(shù)，對于小曉而言，這即是天大的好事，她比任何人都急切地需要這份工作，因為蚯蚓還有兩個月就將參加高考，小曉面臨的將是高額的大學入學費，這份重擔與壓力已在她肩上沉積了多年，而今天，這份工作，這股經(jīng)濟來源，讓那份重負煙消云散。

    六月，梔子花開的季節(jié)，蚯蚓參加了高考，或許她本身也沒把它當回事兒，但對于小曉而言，這卻是一項家族使命，那份本應由父母承擔的憂慮和關心轉(zhuǎn)嫁到這個姐姐的身上，她主宰的不光是自己命運的方向，更是家族命運的延續(xù)。等候分數(shù)那些天，她整天神神叨叨，一有高考成績的半點風聲，整個人就跟打了雞血一般，其實打心里來說，我并不看好蚯蚓這小妮子能考出高分，也只能從表面上安慰小曉，讓她平靜對待。而人最不能適應的也正是期望與失望之間的落差，正所謂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重，痛就會有多深，我實在不愿看到小曉摔得太疼。

    6月23日，高考成績出爐的日子，人生的一個重要關卡，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曾經(jīng)的我也在同一個日期煎熬過兩次，那種等待是漫長的，是痛苦的，是常人無法理解的，那不光是一年奮斗的結晶，更是數(shù)十載寒窗苦讀的回應，結果是未知的，答案是殘酷的，而對于一個參加過復讀的人來說，所經(jīng)歷的又要比應屆生多得多。若要以一種動物形容高三學子，那便是“虎”，無所畏懼，滿腔熱血，一股傲氣，而如果也要對高四學生加以形容，那即是“狼”，獨自忍受著那份孤獨與寂寞，咬準目標，絕不松口，而證明它仍舊存活著的，或許也只有那雙在黑夜里發(fā)著光亮的眼睛。想想自己當年，我爸給了我一次復讀的機會，看著昔日里共同奮戰(zhàn)過的同學紛紛準備著行囊，我沒留給自己道別的時間，沒留給自己流淚的時間，甚至沒留給自己喘氣的時間，對于一個失敗者來說，我根本沒權利去享受此番離別的黯然神傷，只能回到那間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瞟瞟那一張張與我毫無關系的新面孔，我無意認識他們，只與堆疊如山的參考書形影不離。那一年，我每天休息六小時；那一年，我沒有任何朋友；那一年，我不敢挪出多余的時間去猜想奮斗的結果。只能如機器一般，忘記冷暖，忘記痛楚，忘記孤寂，甚至是忘記自己。而當結果即將出來之時，我又不敢面對，如蒙著蓋頭的新娘，我膽顫地掀開面紗，生怕那一抹紅色下面藏著的是一張尖嘴獠牙的臉。好在我的新娘并不算丑，至少我能接受，所以如今，我才有更多的時間來回味當年的苦楚。

    猶記得復讀時候老師講過的第一句話：“不經(jīng)歷復讀的人生，便不是完整的人生！”。的確，那簡短的一年，讓我提前預知了人生的打擊，忍受了難以形容的壓力，它不僅使我在高考路上證明了自己，更讓我在人生道路上磨礪了自己。那一年，我無怨無悔。

    那天，小曉起得很早，兩只熊貓眼證明她根本沒睡好，為了這個特別的日子，她已糾結了好多天，完全打亂了自己的生活，也恰好碰上我那天休假，她硬拉扯著我一同去找蚯蚓，其實我明白，她只是不敢一個人面對那個結果，可我又何嘗不是？我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碰到蚯蚓，每次遇到她，平靜的生活必定再生波瀾。

    小曉撥打著蚯蚓的電話，可卻一直處于關機狀態(tài)。

    “她怎么不接我電話？難道是考得不理想，自己躲起來了？”小曉自言自語道。

    我心里暗想著：如果蚯蚓能有這份自尊，那也比考上強。

    “別瞎想了，還是先去學?？纯窗伞！蔽野参康?。

    叫了出租車，我們來到蚯蚓就讀的那所學校，果真是高考揭榜的日子，學校里人山人海，學生們幾乎都是由父母陪同而來，有的歡笑，有的憂愁，有的甚至放聲大哭，如同硝煙后的戰(zhàn)場，一切都顯得那么真實，那么令人觸目驚心?？赡且粡垙堉赡鄣哪?，又怎能經(jīng)受住如此巨大的考驗？此時此刻，我不禁可憐起曾經(jīng)的自己。

    我們來到蚯蚓班主任的辦公室，里面扎滿了人，好半天才與她搭上話。

    “您好，老師，我們是——蚯蚓的家長?！毙怨ЧЬ淳吹卣f道。

    “你們是她什么人？”老師壓低眼鏡框架，仔細打量著我們。

    “我是她姐，老師，蚯蚓她——考得怎么樣？”小曉一副期待的眼神。

    “你們當家長的怎么現(xiàn)在才來！先不說她的成績，這孩子啊，品格上就存在一定問題。”老師一副擔憂的樣子。

    “?。坷蠋?，怎——怎么回事兒？”小曉用顫抖的聲調(diào)問道。其實一切都很明了，只不過小曉一直不愿面對這個事實。

    “她平時都是獨來獨往，沒什么朋友，也不服從老師管教，學校里上上下下沒一個老師敢訓導她，有次甚至與老師打起架來，這——這成何體統(tǒng)！要不是因為屬災區(qū)特困生，學校早她給開除了！”老師激動地說道。“最重要的是，她翻越學校院墻，徹夜不歸，經(jīng)常與社會上不三不四的閑雜人等糾纏在一起，性質(zhì)極端惡劣，這對學校的負面影響之大，你們這些當家長的都知道嗎？”

    這老師如積攢了多年的怨怒，終于在今天找到了合適的發(fā)泄對象，嘰里呱啦地講了一大通，言語中的蚯蚓完全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無藥可救的敗類。

    最終，老師激動的控訴隨著小曉臉上滑下的淚水而終止。其實有些真相早有定數(shù)，只不過某些人刻意欺騙著自己。

    見小曉哭了，這老師趕緊轉(zhuǎn)換成柔和的語氣說道：“不過，說來也有些奇怪，有一段時間，她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認真聽課，沒缺過一節(jié)，甚至晚上自習過后還另加時間看書，特別反常，顯得特別努力?！?br/>
    其實我是最清楚的，老師所謂的那段時間，正是圣誕節(jié)前夕，蚯蚓告訴我她每天都有非常認真地學習，我一直以為這只是她為博得我喜歡的一個謊言，可沒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因為我而徹底改變自己，同時也因為我再次回到了原本的秉性。那，我是否應當為此承擔部分責任？如果當初我沒拒絕，她便可以繼續(xù)努力學習，甚至真能考上一所大學，可我卻欺騙了她，也欺騙了自己；而我無情的拒絕又泯滅了她對生活的希望，再次將她打入無底深淵，如此看來，我又增添了幾分愧疚。

    “喏！這是她的高考成績單，325，全班最低，連?？贫忌喜涣耍@也創(chuàng)下了我們學校的歷史記錄?！边@老師諷刺地說道。

    小曉顫抖地接過成績單，顯然不敢相信眼前那一排數(shù)字，但對于我來說卻在意料之中，如此頑劣調(diào)皮的學生，我并未報多大希望，如果說有那么一點驚訝，那也是比我想象中的分數(shù)更高。

    “老師，那蚯蚓現(xiàn)在在哪兒？”我問道。

    “你們當家長的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高考后學校就放假了，難道她沒回家？”老師不屑地說道。

    “她跟我說，考完后班上會組織出去玩兒，還特意從我這拿了一些錢?！毙哉f道。

    “她的話你也信？你看看你們這些家長，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她的德行，你自己還不清楚？”這老師說得好像完全與她沒半點干系一樣，蚯蚓落得如今的地步，她們多少也應當有些責任，而現(xiàn)在卻把所有的過錯推到了家長身上。

    “那——那她能去哪兒啊?！毙蚤_始緊張起來，畢竟目前的蚯蚓了無音訊。

    “是十二班那邱穎嗎？我剛才還在網(wǎng)吧里看到她，和幾個男生在一起。”同來查看分數(shù)的一個男生突然說道。

    我們向那男生詢問了網(wǎng)吧的詳細地址，然后與老師作了別，前往蚯蚓的所在地，小曉移動的速度極快，恨不得立馬飛向那里，我能理解她此刻的憤怒與失望，可我卻毫無辦法，只能緊跟著她的步伐，給她一些安慰。其實此刻的我比她更忐忑，更糾結，因為我不敢面對蚯蚓，尤其是在這個特殊的時候，我根本沒做任何準備?？蓪Щ鹁€已點著，一場觸目驚心的戰(zhàn)爭即將上演。

    一家昏暗的網(wǎng)吧，幾乎沒有任何窗戶，里面被煙草的味道充斥著，大多數(shù)為學生，而在網(wǎng)吧的角落里，我們搜索到小曉的身影，她正坐在電腦前，一副專注的樣子玩著穿越火線，嘴里叼著煙，與旁邊一個光頭紋身的男生嬉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