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的子彈在車廂的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泛著漣漪的彈孔，帶走的則是日本關(guān)東軍大尉指揮官板倉至的命。

    日軍鐵甲車?yán)飦y了片刻之后立刻就穩(wěn)定了下來。板倉至的死亡并沒有向板倉聯(lián)隊的士兵公布，但一紙電文還是發(fā)到了日本關(guān)東軍作戰(zhàn)指揮部，而得到的回電是要求板倉部就地構(gòu)筑防線，等待支援。

    連續(xù)兩次受挫的日本關(guān)東軍銳氣以失，接到這樣的命令自然不會拒絕，他們竭盡所能的在鐵路沿線構(gòu)筑防線，防御東北軍的鐵甲車，防御義勇軍，防御任何可能會攻擊到他們一切。

    雪似乎更大了。

    除了車廂里的幾個人知道外，沒有人注意到在那漫天的風(fēng)雪里單行的足跡，自然也沒人在意那道風(fēng)雪中略顯悲涼的背影。

    一聲呼哨震散了風(fēng)雪，大黑馬撒著歡兒的跑到了那道孤單的身影前，那身影拍了拍大黑馬的脖頸，翻身上馬，回望日軍的鐵甲車。

    良久，他一帶韁繩，漸漸消失在風(fēng)雪里，只留下大黑馬的一聲長嘶……

    *

    *

    當(dāng)陳兆龍兜了一個圈子趕回義勇軍的陣地時，十九旅的弟兄們正在幫忙重新構(gòu)筑防線，盡管是護路隊，可畢竟是正規(guī)軍，擺弄起防御工事來自然要比烏合之眾的義勇軍強上很多。

    但殘破的陣地還是讓陳兆龍的心沉入了谷底。

    彈坑，碎片，被遺棄的破爛衣服和殘肢斷臂，暗紅色浮著氣泡的冰雪，深黑色的老泥……

    陳大魁呢？

    陳兆龍從沒有這樣迫切的相見到一個人！連續(xù)問了幾名傷兵后，陳兆龍終于在鐵路邊找到了陳大魁。

    他趴在一副擔(dān)架上發(fā)呆。

    順著他的視線，陳兆龍看到了堆積在鐵路旁的人山。

    是人山。

    用尸體堆起來的人山。

    那些尸體，已經(jīng)凍硬了。

    落在一起擺在鐵路邊就如同超市里擺放的胡蘿卜。

    陳兆龍默默的走到人山旁，從地上拾起一只被血跡凍透了的鞋子，陳兆龍將它套在了一具尸體光著的腳上，他不知道這鞋子是不是他的，也不想知道這鞋子究竟是誰的，他只知道，他們都死了，死在了小日本鬼子的手里。

    “受傷了？”陳兆龍的嗓音十分干澀。

    陳大魁不看他，仍舊呆呆的望著眼前的人山：“我聽老人說，為了抵御外敵而死的人來世都能得好報。”|

    “會的?！眻詻Q的無神論者陳兆龍，低沉的說道：“他們來世一定會有好報?！?br/>
    “托生個好人家，下輩子別拿槍?！迸吭趽?dān)架上的陳大魁顫巍巍的裝了一袋煙，在青煙繚繞中說道：“來世大魁給你們當(dāng)牛做馬?！?br/>
    那悲涼的語調(diào)聽得陳兆龍心頭一顫。

    “哥?！边@是陳兆龍第一次叫大魁哥：“你該走了?！?br/>
    陳大魁楞了楞，身后的傷兵，已經(jīng)順著鐵路向錦州撤離，抬著擔(dān)架的兩位弟兄表情也略顯焦急。陳大魁眼圈紅了，吧嗒吧嗒的鼓著煙袋：“本來打算讓你跟十九旅這鐵甲車去錦州的，沒想到他們和小日本鬼子抗上了。”

    “快走吧。”陳兆龍強笑道：“到錦州好好的休養(yǎng)，聽你說錦州醫(yī)署來了很多北平的女學(xué)生，各個白白凈凈的，還認(rèn)識字，你得娶個?！?br/>
    陳大魁的眼淚突然涌了出來，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都死了，他們都死了?！?br/>
    “這是他們的選擇，他們不怪你。”

    “你騙我！”陳大魁大吼：“他們是我用槍逼著來的，是我說誰敢后退一步，老子就一槍斃了他們！”淚水滴答，陳大魁道：“如果不是我，或許他們早跑了，跑回家，跑回山里，找娘們，生孩子，伺候老爹老娘，好好的活著！現(xiàn)在你說他們不會怪我？現(xiàn)在你說他們不會怪我！”

    “你真以為他們是你用槍留下的？”陳兆龍怒道：“你總是口口聲聲的說老子一槍斃了你，你斃了哪個？那么多死尸，哪一個是你槍斃的！沒有！一個都沒有！”長出了口氣，陳兆龍道：“就像你說的那樣，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了的就死了，活著的接著打，直到戰(zhàn)爭結(jié)束的那天?！?br/>
    陳大魁抱緊懷里的煙袋，煙袋鍋里的煙葉泛紅。

    “馬隊的人也死了，除了小二梁，馬帶弟，三好，和伍大柱的情況我不確定外，其他人死得干干凈凈。”看了眼陳大魁，陳兆龍道：“我讓他們沖的，是我讓他們做的炮灰，但我心里沒有絲毫的愧疚，因為我知道，他們愿意這樣，如果真的可以再來一次的話，他們依舊不會有半分的猶豫！”

    猛燃的煙葉幾乎烤紅了煙袋鍋，陳大魁咳嗽，咳嗽得撕心裂肺，咳嗽得涕淚橫流。

    陳兆龍心如鐵石般的一言不發(fā)。

    良久，直到陳大魁咳夠了，哭夠了，眼淚也流夠了，陳兆龍才出聲道：“走吧，趁小日本現(xiàn)在沒什么動作趕快走，免得過會打起來，兄弟們還要分心照顧你?！?br/>
    陳大魁淚眼迷蒙的看了看殘破的陣地和忙碌的戰(zhàn)士們，又看了看堆積如山般的尸體，他梗咽著點了點頭：“找頭驢子托馱著我就行了，馬留下，輕傷的弟兄留下，你留下?！?br/>
    陳兆龍點了點頭，準(zhǔn)備將趴在擔(dān)架上的陳大魁抱到驢子上，也正在這個時候，從東北軍的鐵甲車上跳下來三個人，徑直來到了二人面前。

    “李副官。”陳大魁打了聲招呼，扭頭對陳兆龍道：“這位是李副官?！迸み^身又道：“這是我親兄弟二魁?！?br/>
    陳兆龍問了聲好，但那李副官似乎沒心思和他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就示意牽驢子的人離開。等到周圍安靜了，那位李副官對兩名跟在他身后的大兵道：“抬陳團長上車?！薄?，兩名大兵立刻上前，抬起擔(dān)架就往鐵甲車上走。”

    陳大魁楞了楞：“咦，李副官，你抬我上車干什么？”

    “送你去醫(yī)署?！崩罡惫俚馈?br/>
    “去醫(yī)署？”陳大魁怒目圓睜道：“你們不打小日本了？”

    李副官點了點頭，道：“剛接到命令，為了防止日本人的飛機轟炸和騎兵團的圍攻，上頭要求我們立刻放棄這里退防溝幫子，馬上就走?！?br/>
    “放我下來，你們他媽的放我下來！”陳大魁眼珠子瞪得溜圓：“二魁！攔著他們！”

    李副官神情冷冽：“陳大魁，你這混蛋老實點，要不是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份上，你以為我愿意管你這閑事，現(xiàn)在仗打起來了，誰知道那槍子兒什么時候落在自己頭上？”

    “都他媽一樣爹生娘養(yǎng)的，你們撤了？那我的弟兄們呢？他們怎么辦！”陳大魁怒吼。李副官皺眉，怒道：“閉嘴，你瞎叨逼啥，我都安排好了，兩個人的位置?！迸み^頭，他看著跟在一旁的陳兆龍，道：“老弟你也走，和你哥上車，到了溝幫子，我安排人送你們兄弟倆去錦州醫(yī)署?！?br/>
    “我不走?！标愓垱]有絲毫猶豫地說道：“把我哥送去錦州醫(yī)署就行了?！?br/>
    “你不走？”李副官皺了皺眉：“老弟，現(xiàn)在不是逞義氣的時候，就算是想打小日本，也得先把命留著，這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了?！?br/>
    一名大兵跑了過來，道：“李副官，團長找你?！?br/>
    李副官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對兄弟二人道：“你們倆別吵了，是走是留你們快點做決定，我現(xiàn)在去團長那，希望到了溝幫子的時候，能見到你們倆。”

    李副官走了。

    鐵甲車旁只剩下陳兆龍和躺在擔(dān)架上的陳大魁?！岸阕?，我留下?！标惔罂幹樀溃骸澳慊钪?，能比我有出息?！?br/>
    “少扯淡?！标愓埖溃骸澳隳芘吭趽?dān)架上指揮弟兄們戰(zhàn)斗？”

    “要個蛋的指揮。”陳大魁怒道：“鐵甲車走了，就咱們剩下的那六七十個弟兄能怎么樣，就算你指揮出個花來，能把小日本的鐵甲車滅了？能打回沈陽城去？”

    陳兆龍皺眉，道：“你這人怎么這么善變，那會都已經(jīng)說好了，我留下。”

    “那不一樣。”陳大魁怒吼道：“那會有鐵甲車在，有十九旅的弟兄們在，最不濟的情況下，你留在這里也有一線生機，但現(xiàn)在他們要走了，你明白嗎？他們走了，你留在這里就是個死！”

    “哥。”陳兆龍長出了口氣，望了望那路基旁的尸山，道：“你說過，我這輩子打家劫舍欺男霸女，這缺德事兒都做盡了，就算是到了閻王爺那，也得下油鍋，現(xiàn)在好不容易有了個贖罪的機會，你讓我走？扔下弟兄們？”|

    “我留下?！标惔罂橁幍媚軡a出水：“你比我聰明，槍法比我好，功夫比我棒，殺人比我多……”

    “行了?！标愓埓驍嗟溃骸皠e廢話，你留下就是個廢物，快滾?！?br/>
    將身上所有的銀元和大煙土塞在陳大魁的懷里，陳兆龍對爬上了車的兩名大兵大吼：“你們看住他，這人是李副官的兄弟，要是到了溝幫子李副官找不到他，一定斃了你們?！?br/>
    嗚~~~

    鐵甲列車緩緩的開動了，被兩名大兵死死按在擔(dān)架上的陳大魁望著陳兆龍原來越遠(yuǎn)的背影嚎啕大哭：“二魁！陳兆龍！你個癟犢子，你個王八犢子，活著，你要活著，我在錦州醫(yī)署等你！”

    陳大魁看到漸遠(yuǎn)的陳兆龍挺直了脊梁站在鐵路旁，就像村頭那棵落光了葉子的大白楊，孤單冷漠的看著那些從壕溝里跑出來追趕火車的弟兄。

    嘭！

    他單手舉向天空的長槍響了。

    隨后寒風(fēng)中激蕩著他的怒吼：“都他娘的給老子聽好了，誰敢再向前一步，老子一槍斃了他……”啟蒙小說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