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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嫻見容嫣反應(yīng)甚是古怪，卻也不愿理睬她，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蛟S你說的對，從一開始我們便不是同道之人，先前蘭府好端端之時(shí)，若不是爹爹總是對我說你是庶出，名頭上先就不如我，未免心里頭憋屈。因此他讓我能讓著些便讓著些，別讓你委屈，誰知道你根本連黑白錯(cuò)對都不知道……自上次分別，我便說過，你我再無干系，”她冷笑了聲，望著容嫣道，“我也懶得跟你多說，你走罷，休要再來惹我，如今爹爹不再了，更沒有人再勸著我要忍著你，你若是再敢來招惹我，我對你不客氣！”
容嫣卻只是怔怔望著秉嫻，聲音飄忽：“檀郎親你的嘴了？”
秉嫻沒想到她竟還在糾纏這個(gè)，冷笑著不屑一顧道：“何必明知故問，一副見鬼之態(tài)，難道你竟不知道他曾有過多少女人？做此等事不是司空見慣么？——你總不會以為他只對你一人如此罷？”
“住口！”容嫣聽了這句，卻忽地失控大叫，眼中竟落下淚來，死死地盯著秉嫻，恨怒交加，吼道，“誰說是司空見慣的，你這賤女人，賤女人……”
她乍然發(fā)狂一般沖上來，秉嫻不解，見她如此屢教不改，大怒喝道：“死性不改，莫非你當(dāng)我不會對你動手么？”
容嫣卻置若罔聞，仍舊直撲過來。
正在此刻，屋外頭有一道影子極快進(jìn)來，將容嫣攔住，喝道：“住手！”聲音嚴(yán)厲。
容嫣愣了愣，那人看容嫣一眼，轉(zhuǎn)身又對秉嫻行禮道：“屬下一時(shí)疏忽，叫人驚擾了小姐，還請見諒?！?br/>
秉嫻見來人將容嫣攔住，卻不是昨日的離火，只是有些面熟，便道：“你是誰人？”那人道：“屬下是主公的貼身侍衛(wèi)，名喚震木?！?br/>
秉嫻道：“不是離火守在這么，他呢？”震木道：“……他另有要事。”秉嫻問道：“去何處了？”震木道：“這……”面有難色。
秉嫻心頭一動，震木又道：“此人雖沖撞冒犯了小姐，但其中也有屬下之過，還請小姐息怒，容屬下將人帶走?！?br/>
秉嫻看看滿臉淚的容嫣，淡淡地只哼了聲。
震木回頭：“姑娘請?！比萱膛溃骸澳惝?dāng)我是什么？對她恭敬有加，對我呼來喝去？”震木眉頭皺起：“此事主人尚不知情，還請姑娘見好就收罷?！比萱痰溃骸拔乙娝诤翁帲銕胰ヒ娝?！”震木一動不動，靜靜看容嫣，冷冷道：“我說的話便是主人的意思，姑娘若真的想討這個(gè)嫌的話，可以到前面相候?！?br/>
容嫣氣惱非常，但卻又知道震木是檀九重身邊四大侍衛(wèi)之一，頗受器重，的確不敢十分得罪他，便咬牙忍了，只狠狠地看了秉嫻一眼，道：“你給我等著?！?br/>
秉嫻只不理會她，震木便“送”了容嫣出門。
容嫣去后，秉嫻心中又痛又快，痛的是容嫣果然無可救藥，踩人潑墨倒是一把好手，果真如她死去的娘一般：錯(cuò)的都是別人而她們不管做什么都是對的。
快的是終于當(dāng)面地狠狠罵了她一頓……又想，容嫣竟還想動手，倘若不是震木出來攔住，定要再打她一頓才更爽快。
如今她已經(jīng)不是昔日那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小姐，拳腳功夫雖然比不上些高手，對付容嫣還是綽綽有余。
而且她的確是太討厭這個(gè)如此自私到令人發(fā)指的妹子了。
秉嫻想了片刻，想到容嫣舉止神色，真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直到想到她最后盯著自己如見鬼般的模樣，心中卻不由地掠過一絲異樣，模模糊糊想到一點(diǎn)兒不妥。
緩緩坐在銅鏡之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腦中隨意回想究竟是哪處不妥，思緒翻飛，終于定格在某一場景。
是了，是了，車輪聲聲，馬車之中，空氣曖昧，有人細(xì)喘微微，卻恨道：“別拿你對女人慣用的手段來對我……”
依稀是他的聲音，在耳畔道：“好，那就用種沒對別人用過的……”
而后，那樣深沉而狂熱的……
秉嫻一驚，竟有些窒息，身子也微微晃了晃，差點(diǎn)跌下座去，驚道：“難道……”抬手摸著自己微微腫著的唇，又搖頭，“不、怎會有這么荒謬之事，那人那么下作無恥的性子……”
咬了咬牙，終于收拾思緒，遲疑片刻，終于便換回女裝。檀九重臨去之前大概吩咐了下人，送了許多套華美女裝過來。
秉嫻只換了衣裝，也不打理頭發(fā)，仍舊如男裝打扮一般地隨意挽了個(gè)髻在頭頂，以一股玉簪綰住。
如此妥當(dāng)，外頭震木聲音傳來：“主公臨出門之前曾吩咐過屬下，若是小姐想出門的話，屬下可以作陪?！北鼖沟溃骸拔蚁肴コ锌⊥醺沟妹?？”震木道：“便從小姐吩咐?！?br/>
秉嫻情知檀九重早有交代他才會如此，卻也松了口氣，好歹那人說話算話。
秉嫻將出門時(shí)候，小天真便搖著尾巴來追她，秉嫻望著小天真，看向震木：“我們不在之時(shí)，會有人好生看管照料他么？”伸手摸著小天真，小天真便挨在她身邊兒。
震木有些意外，卻仍恭敬道：“自然了，小姐放心。”
秉嫻道：“哦……好，萬別叫他走丟了……”心念一轉(zhuǎn)，又道，“容……蘭容嫣還在此處么？”震木道：“已經(jīng)命人送回將軍府?！北鼖顾闪丝跉?，道：“好?！闭f話完了，果真便有三人過來，其中一個(gè)將小天真拉住。
兩人出門，秉嫻望著準(zhǔn)備的是馬車，便又道：“我不乘車，騎馬罷。”震木更是驚詫，卻不敢不從，道：“遵命。”
當(dāng)下極快地又有隨從牽了兩匹高頭大馬來，秉嫻許久不曾騎馬，見了馬兒，格外親熱，牽了馬韁繩來，先摸了摸馬脖子，感受手底下那有力而溫?zé)岬鸟R身，而后便踩馬鐙翻身上馬。
震木本站在旁邊，此刻看她動作嫻熟瀟灑，才放了心，自己急急上了馬，秉嫻自認(rèn)得路，便打馬向前。
一路上秉嫻打量街市情形，見行人熙熙攘攘，街市太平如初，并未有什么驚慌失措惶惶不可終日之態(tài)，才放了心。
如此極快地到了承俊王府，秉嫻翻身下馬，侍衛(wèi)攔住道：“何人？”
秉嫻尚未來得及開口，震木已經(jīng)踏前一步：“檀將軍家人，特來探望少王。”
少王雅風(fēng)病重之中，誰也不見，一連數(shù)日都是如此，凡是有來探望消息的百官及親戚，都被攔在府外。
但是這來人身份特殊之極，——誰不知所謂的檀將軍，是先帝指定的皇位繼承人？侍衛(wèi)一時(shí)為難，猶豫片刻道：“少王病著，原本是不見客的，既然是檀將軍家人，請容我通報(bào)一聲?！?br/>
震木看秉嫻，秉嫻道：“應(yīng)該的，我也知道少王病著，此行只是探望，并無他意?！?br/>
那侍衛(wèi)入內(nèi)，頃刻出來，道：“王爺有令，請進(jìn)去相見?！北惴帕诵小?br/>
秉嫻同震木隨人入內(nèi)，秉嫻轉(zhuǎn)頭看府內(nèi)光景，真是風(fēng)物依然，人面全非，越是往前，那心便忍不住越是跳得厲害起來。
管家接了，陪人到了客廳，見承俊王已經(jīng)等候在內(nèi)，相比較昔日，那面容略見憔悴，似也蒼老了許多。
秉嫻入內(nèi)，四目相投，承俊王緩緩起身，道：“你……”
秉嫻道：“見過王爺?！甭曇舻?，“或許王爺覺得我有些面善，……我正是昔日的欽天監(jiān)靈臺郎藍(lán)賢?！?br/>
承俊王皺眉看她，眼睛略瞇起來。
秉嫻道：“或許王爺還不知道，我另有個(gè)名字，叫做蘭秉嫻。”
她的聲音極輕，承俊王卻仿佛聽到一個(gè)炸雷，在耳畔嘩啦啦響起，一瞬面色煞白，幾乎反應(yīng)不過來。
承俊王盯著秉嫻道：“你說什么？蘭秉嫻？你、你是蘭修的……”
秉嫻道：“我正是蘭修之女，蘭家的蘭秉嫻。”神態(tài)自若，不卑不亢地對著承俊王驚懼交加的眸子。
承俊王后退了幾步，旁邊的管家扶住，承俊王深吸口氣：“原來是你、是你啊……”
秉嫻仍舊不動聲色，淡淡道：“讓王爺受驚了，并非我的本意，此番前來，我只想探望一番少王爺。”
“不！”承俊王忽然抬頭看向秉嫻，焦急道，“雅風(fēng)如今正在生死交關(guān)時(shí)候，不能見客，何況他……他從未有對不住你……就算是當(dāng)初以為你死了，他還是為你守……”
“王爺怕是誤解了，”秉嫻微微一笑，道，“誰好誰壞，蘭秉嫻自認(rèn)還有一雙眼睛，看得清分得明，不然王爺以為，自己還會好端端地坐在此處么？”
承俊王的臉色更是不好：“你……你……”手指微抬，指著秉嫻，只是發(fā)抖。
秉嫻一笑，緩聲道：“王爺有個(gè)明哲保身的打算，當(dāng)初叫人給雅風(fēng)說親，恐怕也不過是礙于皇后同公主示意……哦，對了，還有先帝，他們怕打草驚蛇，怕讓我父親一早防備，故而讓你去給雅風(fēng)提親，這無非是個(gè)緩兵之計(jì)……安撫我父之心，讓他以為皇家仍舊對他恩寵有加……”笑意里頭，已經(jīng)多了一絲嘲諷。
承俊王雙眸一閉，滿口苦澀，縱有再多言語，滋味萬千，也不能吐一個(gè)字出來。
秉嫻道：“不然的話，連御皇子去提親都碰壁，王爺是個(gè)竭力韜光隱晦生怕惹禍上身的性子，又怎會送少王上風(fēng)口浪尖？王爺夾在這些人當(dāng)中，自然不能違抗，只能把自己同少王都當(dāng)成別人的手中棋子……”
承俊王垂頭：“你……都知道了……”
秉嫻道：“是啊，說起來，當(dāng)初想通了這節(jié)的時(shí)候，我也很是不舒服，但如今御皇子已死，少王爺生死不明，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望了望自己的手，道，“但此事少王爺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不知，王爺曾給他一場空歡喜，一場作為過場的假姻緣……”
承俊王緩緩地往后，身不由己坐回椅子上，眼角淚光微微。
“我……對不住蘭修……也對不住、雅風(fēng)?！币凰查g，似更蒼老了數(shù)十歲，悲辛交加，幾乎墜下淚來，“你若是想如何，只沖我來罷……”
秉嫻靜靜望向別處，此刻一笑道：“王爺生了個(gè)好兒子，天下皆知，獨(dú)王爺不知，此刻才后悔似晚了些。——我要去見少王，王爺若是想攔，只管叫侍衛(wèi)。”說罷之后，轉(zhuǎn)身往外而行。
旁邊的管家一怔，道：“這位……”心中震驚不已，面前之人的談吐，氣度，竟將堂堂承俊王比得無立足之地，雖然容顏出色的很，但這通身的氣派，說她是女子……真的叫人……
承俊王略抬起手臂，微微地?fù)]了揮手示意。
管家急忙道：“請……讓小人領(lǐng)路?！?br/>
秉嫻卻道：“不必了，我自會去。”雙手負(fù)在身后，目不斜視地出門往后而去。
管家遲疑，身后承俊王的聲音微弱：“讓她……去……”
震木緊緊跟在秉嫻身旁，兩人一路到了雅風(fēng)居處，他兩個(gè)唐突而來，一路上有些丫鬟女眷急忙避讓。
秉嫻一腳剛踏入外頭房中，鼻端便嗅到股極濃的草藥氣息，微苦的味道，令人一瞬窒息。
秉嫻徑直轉(zhuǎn)入里頭，卻見有數(shù)名丫鬟站著，秉嫻淡淡道：“都出去?！毖诀邆兗泵娂姷赝讼隆?br/>
震木跟著進(jìn)門，卻在雅風(fēng)臥房之外停了步。
秉嫻只身向內(nèi)，一直到雅風(fēng)床邊兒才停下步子，床簾子半掩，秉嫻伸手將簾子撩起來搭上金鉤，望見床上橫躺之人。
毫無血色地一張臉，不過是十?dāng)?shù)日不見，竟憔悴若斯，昔日是溫玉一般，如今卻形銷骨立。
所謂“冠蓋滿京華，斯人獨(dú)憔悴”，秉嫻眼睜睜看著雅風(fēng)，當(dāng)看到他容顏的一瞬，淚便情不自禁地涌出來。
緩緩坐在床邊，竭力忍了淚：“雅風(fēng)？”輕聲呼喚。
雅風(fēng)哪里能聽到，安靜地一如睡著，又如……
秉嫻抬手，手指貼在他的臉頰上，幸好還有一絲微溫，秉嫻深吸口氣：“我來看你了，你可知道？”
雅風(fēng)雙眸合著，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
秉嫻看了他片刻，終于道：“當(dāng)初我不想留在你身邊兒，便是不想有朝一日東窗事發(fā)，一切都不可收拾，連累了你……誰想到，竟仍舊是免不了的?！彼赝鹑缁厣?，“早知是如此，當(dāng)初我不走的話，放手任憑你行事，又會是何等局面？”
她便是太要強(qiáng)了些，也太心善了些，當(dāng)初在磬城，打定了主意要利用雅風(fēng)，但越是同他相處，越是知道他的好，越是內(nèi)疚。本是要讓雅風(fēng)成為她復(fù)仇的一把利刃，卻怕最后的結(jié)局難以收拾，于是忍痛抽刀斷水，誰知道……一切竟仍舊無法避免。
早知如此，若是她肯收斂，規(guī)規(guī)矩矩、老老實(shí)實(shí)地留在雅風(fēng)身畔，煽風(fēng)點(diǎn)火也好，挑撥離間也罷……如此下去，大抵有兩條路，一是她會徹底淪陷喜歡上他，那么便不會再忍心傷害他，但她又是不會放棄復(fù)仇的，于是便左右為難進(jìn)退維谷；二，便是她狠心絕情一心一意地利用他，到最后知道真相的雅風(fēng)會怎樣？……不管是哪一種，都極為傷人傷己。
誰知道，就算是她選擇第三種離開他身邊，卻仍舊無法讓他離開這場風(fēng)暴。
“人真是極怪，”秉嫻握住雅風(fēng)的手，低低說道，“若是可以重來一遍，大概我仍舊免不了要如此選擇，可是……你知道么？我很喜歡那段兒在你身邊的日子，我只能想象，假如我死心塌地跟著你的話，又會如何？但不管怎樣，我一定會比現(xiàn)在更快活些罷。”
輕輕嘆息，想到那風(fēng)雪之夜，他在磬城顯身，金弓白馬，緩緩到她身前，當(dāng)初他還沒認(rèn)出她來，她站在原地，宛如冰雕的人兒一般僵硬，沒有人知道她心中又怕又有些辛酸地歡喜，想讓他認(rèn)出她來，想仔細(xì)看看他，但又怕。
“我們兩個(gè)總是這樣兒錯(cuò)過，當(dāng)初承俊王迫于無奈，給你定親，不過是想安撫我爹爹的權(quán)宜之計(jì)罷了，我們兩個(gè)，大概從一開始就沒什么緣分，這樣想想，心里仿佛好過一些?！甭曇魳O輕，又飄渺地，秉嫻望著昏迷不醒地雅風(fēng)，“但是我不想要你死?！?br/>
她緩緩俯身，盯著雅風(fēng)看了會兒，終于輕輕親吻在他的唇上，雙唇貼在一塊兒，仿佛要將自己身上的氣力跟溫度傳給他，卻偏又極快地離開：“要好好地醒來，不要有事，無論如何，我不想你有事，我知道你一定聽得到，一定能聽到……”聲音呢喃，帶著醉人的溫柔馨香，似能纏入五臟六腑里去。
秉嫻起身，往外離開，震木依舊一聲不響地跟上，兩人出了雅風(fēng)的房間，那些等候在外頭的丫鬟紛紛入內(nèi)，有人悄聲道：“這人是誰？是男是女？”有人道：“真好看，只是看來眼熟的很，這派頭竟如此之大……”丫鬟們七嘴八舌地，一時(shí)無人留心雅風(fēng)。
誰也未曾發(fā)覺，靜靜地躺在床上的少王爺，眼角沁出一絲清亮，緩緩水流，無聲地斜入鬢角。
作者有話要說：唔，交代一下雅風(fēng)~~緣起緣滅，花謝花開啊……
雅風(fēng)：9的道具是輪椅，我的是床……這種感覺實(shí)在是……太復(fù)雜了TT
9：其實(shí)床挺好的，我也想要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