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咫尺天涯

    夕陽沉落，暮色蔓延。星星點點的燈火點綴在亭臺樓閣間，映照著這片華美而深沉的宮殿。

    幾個侍衛(wèi)在灌木叢邊搜索著什么，裴少卿站在旁邊皺眉沉思，清冷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扯得綿長。

    遠(yuǎn)遠(yuǎn)望見這一幕，心兒心里咯噔一下子。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查看，難道是方靈素的死引起懷疑了？自己接下來的計劃還能繼續(xù)嗎？也許應(yīng)該回去再想想。

    可沒等她挪動腳步，遠(yuǎn)處的裴少卿已經(jīng)看到了她。

    “心兒，你怎么來這里了？”他三步并作兩步跳上回廊，招呼道。

    心兒勉強笑了笑，“有些空閑，就過來看看你，想不到這么晚了，你們還這么忙碌。”

    “是司苑房的掌司方靈素，前幾天死在了這里，我們正在調(diào)查?！?br/>
    心兒竭力保持鎮(zhèn)靜，“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似乎是發(fā)了癲狂之癥，她隨身的宮女也說過，她閉門養(yǎng)病好些日子。怎么，有什么可疑的嗎？”在這個封閉的宮廷里，宮女癲狂發(fā)瘋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雖然這一次身份有些不同尋常。

    “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她既然閉門養(yǎng)病那么久，怎么會突然跑出來了呢？那天大清早的，侍衛(wèi)并沒有看見方靈素從走廊中過來，反而是從這邊樹叢里跑了出來。而且她被射殺之后，尸身上衣衫冰冷，發(fā)上還結(jié)著露水，必是整夜都在戶外游蕩，偏偏當(dāng)晚巡守的侍衛(wèi)并未發(fā)現(xiàn)她的蹤跡?！币贿呏v述著疑點，裴少卿凝望著她。

    心兒心神忐忑，依然笑道：“你真是細(xì)心?！?br/>
    “宮中當(dāng)值，職責(zé)所在，自然應(yīng)該謹(jǐn)慎一些。”

    他還是這么一板一眼，心兒調(diào)整情緒，提起手里的酒壇子，問道：“晚飯吃了沒？今天有些煩心事情，本來想找你喝酒來著，想不到你們這么忙碌?！?br/>
    “也已經(jīng)忙得差不多了。”裴少卿笑道，轉(zhuǎn)頭招呼屬下，“天暗了，大家先休息吧，明日再查?！?br/>
    眾侍衛(wèi)領(lǐng)命，很快離開了。

    裴少卿陪著心兒，漫步向前走去。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口井邊，兩人停下腳步。

    心兒轉(zhuǎn)過身，正迎上裴少卿明亮的目光。她有幾分不自然，臉頰泛紅，“怎么啦？不認(rèn)識我了？”

    裴少卿搖搖頭，忽然笑了，“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還肯來，上次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了……”

    心兒一笑，“雖然你這個人很可惡，有時候喜歡懷疑人，可是我還要拜托你找我的耳環(huán)，所以只好拿酒來賄賂你?！?br/>
    “耳環(huán)”兩字入耳，裴少卿猛地一顫，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也許你的耳環(huán)再也找不到了。”

    心兒無所謂地笑了笑，“沒關(guān)系，有借口來找你就好了?！?br/>
    裴少卿也笑了，“今晚有什么煩心事嗎？”

    “有啊，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毙膬弘S手提起一壇酒壇，遞給他，“先喝口酒吧?！?br/>
    裴少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接過她的酒猛地灌了一口，“說吧，讓我聽一聽?！?br/>
    “我在煩惱，很多時候，為什么人總是身不由己呢，心里渴望的，和現(xiàn)實所能容許的，永遠(yuǎn)無法兩全其美……”仰望著天空，心兒感嘆道。她拍開另一壇酒，也喝了一口。

    “其實在這個宮里，就算是皇后娘娘，只怕也會有很多的煩惱吧。更不用說我一個小宮女了。可是就是忍不住煩惱，覺得想找個人說一說?！?br/>
    “只要你需要，我永遠(yuǎn)都會在這里等著你，聽你細(xì)說?！?br/>
    不知是不是酒的緣故，他的眼神明亮得迫人，心兒心中一陣酸楚，隨即笑起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一醉解千愁啊，我們繼續(xù)喝?！闭f著提起自己的酒壇，

    裴少卿笑道：“好，今晚就放縱一下?！?br/>
    兩人你來我往，兩壇酒很快到了頭。

    也許是喝得多了，他眼神也逐漸迷茫起來，“上次我曾經(jīng)說起過，我從小就沒有父母，是被軍中的一個老軍官養(yǎng)大的，他看我不順眼，總是打我罵我，我每天醒來告訴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一定要努力，一定要過上好日子。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把我自己整個人冰封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近，因為我覺得感情會阻礙所有的事情。我以為我控制得很好，可是結(jié)果我才發(fā)現(xiàn)，很多東西是控制不了的?！?br/>
    手里的酒壇忽然沉重起來。心兒低聲道：“既然控制不了就不要控制。有時候放縱一下也會讓自己更加開心。來，我們多喝一點。喝醉了，就好好地睡一覺，明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心兒，其實我總是害怕，明天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彼鋈晦D(zhuǎn)過頭來，望著她。視線灼熱，讓她無處可避，“這幾天，我總是做一個夢，夢見第二天醒來，你不見了，從這個宮里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噩夢了，這個夢卻讓我驚懼不已……”

    心兒怔怔地望著他。他卻轉(zhuǎn)過身，拿起酒壇。

    “希望喝了這壇酒，今晚能做一個好夢?！闭f完，他仰起頭，將剩余的酒一飲而盡。

    也許是這酒太甘醇，太醉人，他晃了晃身子，終于不勝酒力，軟軟倒下。

    心兒猛地抱住他，“少卿，我……”

    懷里傳來平穩(wěn)的呼吸聲，他睡著的模樣單純而干凈，只是眉頭微微蹙起，仿佛還在煩惱著什么。

    是那個噩夢還在困擾你嗎？

    “不會了，以后都不會再煩惱了，原諒我……”她喃喃說道，眼淚奪眶而出。

    悠遠(yuǎn)的更鼓聲傳來，在冷酷的現(xiàn)實之前，一切溫情的薄霧都被迫退散消去。

    心兒用袖子擦了擦臉頰，站起身來，扶著裴少卿穿過回廊，沖遠(yuǎn)處招呼道：“你們快過來。裴將軍喝醉了?！?br/>
    兩個路過的侍衛(wèi)連忙過來，驚訝自律極強的統(tǒng)領(lǐng)為何這么放縱，卻還是立刻將裴少卿從心兒肩頭接過，點頭道：“多謝姑娘了。”

    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心兒咬了咬牙，轉(zhuǎn)身飛快地跑了。

    “跑得這么急干什么？”兩個侍衛(wèi)納悶地看著，轉(zhuǎn)身扶著裴少卿往后面寢舍走去。

    “將軍今晚怎么會喝得這么多？”

    “誰知道呢？也許是高興吧?！?br/>
    小聲議論了幾句，忽然身后一輕，是裴少卿動了動身體。

    “裴將軍，您沒事吧？”

    裴少卿掙脫了手下的扶持，按住額頭低聲道：“我沒事。你們先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br/>
    兩個侍衛(wèi)一愣，裴少卿已經(jīng)扶著墻壁慢慢向前走了，

    拐過一道彎，他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無力地依靠在墻壁上。冰冷蒼涼的觸感緊貼著后背，一如絕望的內(nèi)心。

    “賀蘭心兒……”緊閉的眼角隱隱閃過一絲水光。

    一口氣跑過長廊，來到水渠邊，心兒停下腳步。

    她抱著膝蓋坐在樹影后，夜晚的風(fēng)帶著絲絲涼意。

    抬起手，癡癡看著掌心的玉佩腰牌，眼淚不受控制地流過臉頰。

    她本不想再去見他，那只會動搖自己的內(nèi)心，奈何因為方靈素一事，丹鳳門附近巡邏的侍衛(wèi)大大增加，幾乎片刻不停，只能冒險來取此物。

    緊緊握住，任憑掌心被尖銳棱角硌得生疼。

    明明她喝下的只是一壇清水，為什么比喝下一壇加料的酒更加痛苦，更加迷茫呢？

    是你在其中加了什么吧，你這個狡猾的家伙，是從什么時候起？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心兒癡癡地望著清冷無波的水面。

    “心兒，心兒……”

    低低的呼聲傳來，是離若和苗鳳娘，已經(jīng)換上了太監(jiān)的服飾，躡手躡腳地向這邊走來，一邊左顧右盼。

    心兒擦干眼淚，站起身來，“我在這里。約定的時間到了嗎？”

    苗鳳娘連連點頭，“到時間了，腰牌可是有了？”

    心兒提起腰牌晃了晃，收進(jìn)懷里，叮囑道：“我這就去接霓君姐姐，你們先在這里等著。”

    她搬開石像，躍下地道。小佛堂內(nèi)，王霓君和李忠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聽到心兒敲擊石板，立刻圍上來。

    三人在一片寂靜中走過陰暗的地道，在出口與苗鳳娘和離若會合，五個人一同快步向丹鳳門走去。

    這一次，只能成功，絕不能失敗。

    心兒領(lǐng)著王霓君四人，穿著太監(jiān)服飾，快步向丹鳳門走去。

    附近巡視的侍衛(wèi)明顯增多，穿過回廊，一隊人迎上來，領(lǐng)頭的喝問一聲：“什么人？”

    心兒上前應(yīng)道：“我們是甘露殿的人，奉娘娘旨意出宮辦事?！币贿呎f著，她拿出令牌遞過去。

    領(lǐng)頭的侍衛(wèi)接過，也拿出隨身令牌，兩個令牌合在一起變成了一條魚，天衣無縫。

    驗看完畢，侍衛(wèi)點頭道：“是令牌沒錯，公公們請吧。”

    心兒五人立刻離開，一直走到井口前，都沒有再遇到第二隊人。

    查看四周無人，心兒連忙拉斷井上的鐵鏈，指引著王霓君四人一個個跳入井中。

    終于只剩下她一個人，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宮苑，凝望著遠(yuǎn)處巍峨高聳的丹鳳門，心兒閉上眼睛，低低念道：“少卿，對不起……”

    言畢，她縱身跳入井中。

    在陰暗的地道里一路急行，沒有任何人開口，沉甸甸的氣氛壓迫在每個人心頭，通過生死門，一路向前，終于來到盡頭。

    心兒推開頭頂?shù)氖?，撥開枯草，拉著霓君幾個人出來。正是宮外朱雀大街東側(cè)御河邊的小樹林里。

    心兒看了看左右，卻不見一人，不禁急道：“苗姑姑，馬車和人呢？”

    苗鳳娘也驚訝，“我明明跟他們說了，今晚三更在此地接應(yīng)，怎么都沒來呢？”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遠(yuǎn)處燈火閃爍，車馬聲由遠(yuǎn)及近。苗鳳娘大喜，“是我們的人來了。”

    正要上前，卻被心兒一把拉住，“等等，不對?！?br/>
    馬車聲和腳步聲意外的規(guī)律整齊，很快，漆黑的夜幕下，一排排宮燈亮起，竟是一隊侍衛(wèi)護(hù)著一輛馬車姍姍來遲。

    侍衛(wèi)快步上前，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包圍。馬車上盈盈走下一個人來。

    云髻華服，傾世容顏，正是大唐皇后武媚娘！

    眾人面面相覷，臉色一片蒼白，想不到費盡心機逃出宮，尚未來得及振翅高飛，就落回了陷阱中。

    王霓君身體顫抖著，緊緊握住了心兒的手，而李忠也緊張地抱住了母親的胳膊。

    武媚娘緩步上前，身后跟著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玉麒麟。

    “果然跑出來了，真是夠厲害?！彼龂@了一聲，語音中似有笑意。

    怎么辦？跳河遁走？可是霓君姐姐她們根本不會水；將武媚娘擒拿為人質(zhì)？可是玉麒麟緊跟在后面，自己只怕不是對手……一瞬間心中百轉(zhuǎn)千回，萬般計較，竟然無一能夠施展，心兒心中一片冰冷，

    王霓君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來，“武媚娘，都是我的錯，你要殺就殺我，不要動他們?！?br/>
    李忠大驚，跟著撲上去，一把抱住她，喊道：“母后，我會跟你死在一起的！”

    武媚娘看看王霓君，又看看心兒，笑道：“本宮什么時候說過要你們死？”

    心兒一愣，立刻問道：“娘娘想怎么樣？”

    武媚娘冷靜地道：“本宮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一切按國法辦理，你們?nèi)家馈５诙?，本宮當(dāng)今天晚上的事沒發(fā)生過，你們該走的人都可以走。不過有一個人必須留下?！?br/>
    王霓君立時了悟，斬釘截鐵地道：“好，我留下?！?br/>
    武媚娘卻笑了，搖頭道：“姐姐多慮了。你并不是媚娘想留的人。媚娘要是留了姐姐，姐姐明日還是一死，又有什么意思呢？”

    心兒上前一步，直接問道：“娘娘想留誰？”

    武媚娘素手一點，“你?！?br/>
    心兒一愣，她萬萬料不到武媚娘要留的人竟然是自己，她本以為她要留下的必定是李忠呢，畢竟太子無端失蹤，武媚娘身為他名義上的嫡母，要擔(dān)很大的責(zé)任。

    似乎明白她的困惑，武媚娘解釋道：“云兒死了，本宮身邊怎么也得有個可靠的人，而本宮看中你了?！?br/>
    心兒望著她，問道：“為什么？娘娘根本不了解心兒。”

    武媚娘笑了，坦白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無端出現(xiàn)在小佛堂，雖然你當(dāng)時解釋是祭拜家人，但宮中守備森嚴(yán)，你一個初入宮的小宮女，是怎樣趁夜從東部的宮女寢所跑到西側(cè)的小佛堂里的？而第二次你又從天而降，救了王皇后，本宮更覺得奇怪，怎么會有一個宮女有這樣的勇氣呢？又怎么會有這樣的巧合呢？所以本宮暗中調(diào)查了你入宮后的所作所為，你入宮不久就承接了為上陽宮王皇后送飯菜的任務(wù)，又時常屏退宮人，兩人單獨相處。這些足以讓本宮懷疑你的目的了?！?br/>
    心兒苦笑一聲，“奴婢還以為自己這一招很高明，真沒想到一早就被娘娘看穿了?！?br/>
    武媚娘誠懇地道：“心兒，這個世上能了解本宮的人不多，敢跟本宮說真話的人也不多。從第一次見面起，本宮就已經(jīng)很欣賞你了。本宮的耐性是有限的，你想好了嗎？是一起留下呢？還是你留下？”

    心兒果斷地跪下，磕了個頭，心悅誠服地道：“奴婢愿為皇后娘娘效犬馬之勞?！?br/>
    武媚娘眼神一亮，頷首道：“好，從今日起王皇后已經(jīng)處死了，太子李忠貶為梁王，即日起赴梁州上任。司膳房苗鳳娘、司藥房離若對本宮不敬，已經(jīng)逐出宮外。”

    回頭示意，玉麒麟上前一步，遞上一卷圣旨。

    武媚娘將圣旨遞給王霓君，“姐姐，這是冊封梁王的旨意，你們跟著玉將軍走吧，他會安排人馬護(hù)送你們?nèi)シ獾氐??！?br/>
    王霓君身形一顫，連圣旨都準(zhǔn)備好了！她果然是有備而來，自己還能有得選擇嗎？

    見她不為所動，李忠上前一步接過圣旨，冷冷瞪了武媚娘一眼，沒有說話。

    武媚娘也不計較，掃了五人一眼，武媚娘吩咐道：“天快亮了，該走的走，該留的留吧?！?br/>
    玉麒麟上前扶起王霓君，低聲道：“娘娘，請跟我來吧，明大人還在屬下家中等著你們，我送你們過去。”

    “心兒……”對她的話恍若未聞，王霓君緊緊握住心兒的手，縱然她逃出一命，卻萬萬不想將心兒陷入其中。

    心兒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姐姐，你不用擔(dān)心，我留下來也好，這幾個月的宮廷日子，仔細(xì)想想，還有幾分舍不得呢。你平安回去，好好和梁王殿下過日子。而且儼哥哥也在等著你?！?br/>
    縱然心中萬般不舍，王霓君也只得松開手，戀戀不舍地望著心兒，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玉麒麟離開了。

    心兒又拉過離若，將懷中的小包袱遞給她，低聲道：“離若，這是我在宮中攢下的一點兒銀子，雖然不多，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你拿著回去吧。”

    離若緊緊握住她的手，淚眼朦朧，“心兒，我舍不得你?！?br/>
    心兒抱住她，拍拍肩膀，“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有緣自會相見?！?br/>
    苗鳳娘忍不住問道：“心兒，如冰她……”

    心兒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我臨入宮前，去找月娘要地圖的時候，她托我?guī)Ыo你的，卻要求，必須等你離宮的時候再給你。”

    苗鳳娘驚訝地接過，迫不及待地拆開。

    心兒嘆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兩人的恩怨，但上次見面，她提起你的時候，卻滿是愧疚和懺悔，想必是早就后悔當(dāng)年的事情了?！?br/>
    信中滿滿的，果然都是懺悔。

    月娘，或者說靳如冰她本來也是宮女，以一手出色的繡藝很得上面賞識，當(dāng)年卻財迷心竅，勾結(jié)葉紫萱，偷盜販賣宮中物品多年，終于被人察覺，命懸一線，所幸遇到了大赦，及時出宮，才逃過一劫。出宮之后得到苗鳳娘救助，卻恩將仇報，破壞了她的家庭。其實她早已深深后悔，只是不知該如何贖罪。孤身一人在外地浪跡多年，重回京城，赫然發(fā)現(xiàn)苗鳳娘入宮避禍后，當(dāng)年利用她偷盜宮中物品的葉紫萱竟然又找上了苗鳳娘，繼續(xù)利用苗鳳娘為她偷盜物品，謀取私利。

    信中靳如冰不僅懺悔了自己的過去，更講述了她決心顛覆葉紫萱眾人的整個計劃。

    同時看著信箋，心兒不禁感嘆，“這是滅族之罪，一旦揭發(fā)，連你的家人也要受影響，她暗中以自己的積蓄收購葉紫萱的‘貨物’，同時搜集罪證，都是為了當(dāng)年的錯誤贖罪。如今她已經(jīng)向官府告發(fā)了葉紫萱，并將一應(yīng)罪證上繳，卻沒有提及你，就是希望你能夠平安隱退?！?br/>
    看著那封充滿了懺悔和淚水的厚厚信箋，苗鳳娘一時間感慨萬千，難以言表，多年的心結(jié)和仇怨似乎在這幾張紙間消散殆盡了。

    心兒安慰道：“好好跟女兒團(tuán)聚吧，你會幸福的?！?br/>
    苗鳳娘終于點點頭，握住她的手，“多謝你了，心兒。我也要走了，咱們有緣再見。”

    終于所有人都離開了。心兒站在河邊，遙望著那些人逐漸遠(yuǎn)離，在地平線的盡頭化為躍動的黑點。

    天邊泛起白芒，明亮的陽光就要沖破了黑暗，那些跟她一起經(jīng)歷生生死死的人，已經(jīng)向著嶄新的起點走去。唯有自己，依然駐留在這個河邊，孤獨的一個人。

    淚水從眼角閃爍滑落，心中有酸澀，有傷感，卻還有一絲隱隱的希望在悄悄萌動。

    終于，她轉(zhuǎn)過身，向著武媚娘，向著這幽深的宮廷走去。

    也許，她不是一個人，因為那個宮廷里還有他。

    他還會在那里等著她嗎？

    鐘聲響起，十二扇雕花宮門敞開，一眾女官帶著宮女們魚貫而入。

    立身其中，心兒抬頭望著上方橫匾“尚宮局”三個熠熠生輝的金字，一時間感慨萬千，當(dāng)初入宮，就是從這里走出了自己宮廷生活的第一步，而如今重回這個宮廷，竟然還是從這里開始。

    林尚宮依然端坐正中，兩側(cè)的座位上分別是金巧玉、楊女史等幾位掌司女官。其中空著兩個座位，那是原本屬于苗鳳娘和方靈素的位置。

    待一眾女官和宮女們按次序站好，林尚宮輕咳一聲，掃過眾人，在心兒身上格外停留片刻，方緩緩說道：“近日后宮頻繁出事，本座心里也十分焦慮，繼司苑房方掌司出事之后，司膳房的苗掌司也因為種種原因而被貶出了宮外，如今這兩房都沒有人執(zhí)掌，非常不便。本座剛剛稟明了皇后娘娘，要在你們中選出兩房的掌司。”

    眾女官眼前一亮，當(dāng)上掌司，對宮女來說幾乎是事業(yè)的頂峰了，眾人紛紛豎起了耳朵。

    “艾錦蓮！”

    艾錦蓮眼中光芒一閃，連忙上前一步，“奴婢在?！?br/>
    “聽說你之前在老家的時候曾經(jīng)幫助家人經(jīng)營過花田，從今天起，你就是司苑房的掌司了?！?br/>
    艾錦蓮驚呼一聲，臉上既有驚喜，也有迷茫，聽聞苗掌司因為得罪皇后被逐出宮去，她雖有同情和不舍，卻也明白這是自己的大好時機?？墒菫槭裁床皇撬旧欧浚撬驹贩磕?？

    不過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個好機會，她連忙跪下來，恭聲道：“奴婢遵旨?！?br/>
    眾人屏氣凝神，聆聽下一個中選者，出乎眾人意料，林尚宮掃了一眼，低呼道：“賀蘭心兒?！?br/>
    一個眉目精致的女孩從最末端走上前，平靜地行禮道：“奴婢在?！?br/>
    “娘娘一直夸你的飯菜做得好吃，從今天起你就是司膳房的掌司了?！绷稚袑m不緊不慢地宣布道。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艾錦蓮也就罷了，本就是副掌司，而這個賀蘭心兒，進(jìn)宮不過數(shù)月，竟然從一個小宮女直接晉升到堂堂掌司，簡直是一步登天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心兒從容彎下腰，恭敬地道：“奴婢遵旨?！?br/>
    宣布了兩司任免，林雪儀意味深長地叮囑道：“今次你們的提拔，都是過問過娘娘的，你們定要好好當(dāng)差，不要再出什么差池，否則嚴(yán)懲不貸，聽到了沒有？”

    心兒和一眾宮女們齊齊躬身，“是。”

    林尚宮向身邊楊女史微微頷首。楊女史起身，從身后侍女手中接過司膳房和司苑房掌司的服飾，親手遞給了心兒和艾錦蓮。

    幾個月前，她還在這個殿堂里指責(zé)著心兒的不是，兩人的身份天差地遠(yuǎn)，而現(xiàn)在，她們已經(jīng)站在同樣的高度上了。

    接過服侍，兩人拜謝過，便在眾宮女羨慕的眼光中，走到了屬于掌司的座位上。

    坐上了這個位子，也就是選擇了立場。心兒長吸了一口氣，平靜下心神。

    腦海中回蕩起那一夜回到宮中，武媚娘對她說過的話。

    “心兒，你知道本宮為什么要把你安排在司膳房，而不留在本宮身邊嗎？”

    “司膳房掌管各宮的膳食供應(yīng)，是一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地方，本宮要你做本宮在后宮里的眼睛。你明白嗎？”

    她的眼睛嗎？

    那對明亮清澈而又機敏聰慧的眼睛，這個宮廷里任何細(xì)微變化，都在她的眼中無所遁形，可不是個輕松的活兒啊。

    不過……她有自信，自己會是最好的！

    透過敞開的大門，遙望著深遠(yuǎn)的宮廷，心兒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她本以為一切都已經(jīng)結(jié)束，其實才剛剛開始。

    馬車轔轔，駛過青石路面。玉麒麟神不守舍地駕著馬車，心中糾結(jié)萬分。

    馬車內(nèi)傳來一聲低低的詢問：“快到玉將軍府上了嗎？”

    “是的，”玉麒麟回過神來，又說道，“明大人也在等著娘娘您……”

    身后微動，是王霓君掀開車簾爬了出來，毫不避諱地坐到了玉麒麟身邊。

    玉麒麟向旁邊挪了挪，問道：“娘娘，您怎么出來了？太子殿下呢？”

    “忠兒已經(jīng)睡著了。這孩子也好些天沒有睡個安穩(wěn)覺了?！蓖跄蘧Φ?，眉目間滿是母親的光輝，一瞬間美得讓玉麒麟不能逼視。

    “玉將軍，這次多謝你了。”

    玉麒麟轉(zhuǎn)過頭，低聲道：“哪里，娘娘您……”

    王霓君忽然伸手掩住她的嘴，笑道：“我已經(jīng)不是皇后了，叫我霓君姐姐就可以了?！?br/>
    玉麒麟掙開來，搖搖頭，“我不喜歡叫人姐姐哥哥的，太沒意思了?！?br/>
    王霓君撲哧一笑，“女孩子不可以這么粗魯，這樣粗魯沒人要的?！?br/>
    玉麒麟一顫，驚訝地望著霓君，“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王霓君笑了笑，“你的確裝得很像，可是從剛才起，你提起崇儼時候的眼神就不一樣，我也是過來人，自然能認(rèn)得出，那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女孩子，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神?！?br/>
    玉麒麟一陣黯然，又掙扎道：“我……我是女孩子沒錯，可是我跟他沒……”

    王霓君卻打斷道：“我愛過的，我知道愛一個人的眼神是怎么樣的?！?br/>
    玉麒麟不動也不說話。

    王霓君遙望著前路，低聲道：“崇儼他是一個很瀟灑的人，他不喜歡有很多束縛，他喜歡聽別人夸獎他，喜歡吃好吃的食物，喜歡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所以你跟他相處，一定要順著他，別跟他擰著來。如果他做得不對了，你就委屈一點忍一忍，等他知道自己不對的時候，就會過來哄你了?！?br/>
    玉麒麟愣住了，“你告訴我這些干什么，他還在等著娘娘呢，這些事情，等娘娘見了面再說吧，反正以后有的是甜蜜的時候?！闭f到后來，她話中滿是醋意，連自己都覺得口角發(fā)酸了。

    王霓君低笑出聲，卻搖搖頭，“你誤會了，我跟他是不可能了?！?br/>
    玉麒麟一顫，凝視著她。

    王霓君目光投向遠(yuǎn)方，道路的盡頭，已經(jīng)隱隱能看見玉麒麟府邸的影子，她幽幽說道：“因為現(xiàn)在對我來說，我不僅是個女人，還是個母親，我必須要為我的孩子考慮很多，所以我注定要辜負(fù)他。你好好待他，他是一個值得女人付出一生的男人?！彼凵袂宄和褶D(zhuǎn)如同最溫柔的月光，被這樣的眼神凝望，玉麒麟瞬間丟盔卸甲。

    “不，我不行，他眼里只有你……”

    王霓君緊緊握住她的手，“總有一天，他會忘記的，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們都從宮里逃出來了，還有什么不可能發(fā)生呢？”

    玉麒麟呆呆地看著她，“可是……”

    “沒有什么可是，讓馬車轉(zhuǎn)頭吧，我們出城去?！?br/>
    “可是你不去見他一面？”

    “既然注定是分別，相見不如不見?！?br/>
    她眼神溫婉而堅定，玉麒麟低下頭，馬車靜靜停了下來。

    終于，她狠下心，掉轉(zhuǎn)馬頭，向著城門處駛?cè)ァ?br/>
    踏進(jìn)自己的家門，玉麒麟腳步一頓，竟然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他會不會恨她，帶給他這個消息。

    就在剛才，他們轉(zhuǎn)道直接去了禁衛(wèi)軍營，派了一隊護(hù)衛(wèi)，護(hù)送著王皇后母子前往封地了。算算時間，如今已經(jīng)出城了吧。

    陽光破曉而出，分別的前一刻，王霓君曾拉住他的手說道：“我們后會有期吧，希望下次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會很幸福地在一起。”

    溫柔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掌心，玉麒麟撫著手掌，望著自家大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幾十步距離竟然如同高不可攀的萬丈懸崖，她一步步蹭著，還未跨過門檻，忽然一個身影撲了出來。

    竟然是迫不及待的明崇儼，早早便在門前焦急地徘徊等候。

    “霓君！你終于來了！”

    踏出大門，卻只見到玉麒麟孤零零的影子。

    他笑容一僵，“你怎么……霓君呢？”

    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玉麒麟低下頭，“王皇后已經(jīng)走了?！?br/>
    “什么？！走了？！”明崇儼聲音顫抖，他一把抓住玉麒麟，急促地道，眼神中滿是恐懼。

    那脆弱的恐懼深深刺痛了玉麒麟的心，肩膀傳來要斷掉一樣的疼痛，她閉上眼睛，“她已經(jīng)離開了，她路上要求的，直接出城，去封地梁州了。”

    “不，我不相信，你騙我。”明崇儼一把將她推開。

    踉蹌退到一邊，玉麒麟堅持道：“我沒有騙你。她說過，她要為了太子……梁王殿下著想，她不能與你在一起?！?br/>
    “不，不會的，我不相信！”明崇儼嘶喊著。

    相交至今，玉麒麟從未發(fā)現(xiàn)溫潤君子如他，也會有這樣狂野暴亂的一面，那種被深深傷害的痛苦的野獸般的眼神，他無助地徘徊著，終于驚醒，“她出城了，我要去追她。她一定會回頭的，我不相信……”

    “明崇儼，等等……”

    不及阻攔，那個青色的身影已經(jīng)撲出大門，消失在遠(yuǎn)方。

    玉麒麟頓了頓腳，快步追了上去。

    馬車趕得很急，騰起陣陣煙塵，向著日出的方向駛?cè)?。一隊禁衛(wèi)軍緊緊護(hù)衛(wèi)在車駕旁邊。

    馬車?yán)铮U華洗盡的王霓君一身素衣，斜倚在窗前，靜靜地出神。

    已經(jīng)出城了吧？

    他已經(jīng)得到消息了嗎？

    會怎么樣呢？是痛苦，還是怨恨？怨恨再一次無情地將他拋棄的自己？痛苦上天為何這樣捉弄著兩人。

    情深緣淺，有緣無分。

    記得在并州那些年輕甜美的日子里，他曾經(jīng)握著她的手，耐心地教她畫畫。掌心的溫度幾乎要將她整個人融化。他與她的筆下，畫中兩條魚朝著不同的方向游去。

    她笑起來，“崇儼，這幅圖有什么含義？”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蹦侨藴匮诺男θ菀蝗绱巴饷髅牡年柟?。

    “相忘于江湖？”她歪著腦袋，年輕的她還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明崇儼解釋道：“是說，如果有一天迫不得已，與其共同受苦，不如放棄曾經(jīng)的執(zhí)著，迎接全新的生活。只要在腦海里留下彼此最美好的印象，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是我不同意，我與崇儼，不僅要留下美好的印象，還得日日相濡以沫才行?！彼涡缘匚孀∷拇?，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

    他笑了，緊緊地抱著她，“對我來說，你就是最美好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開?！?br/>
    一聲嘶啞的呻吟傳來，溫馨的回憶驟然被打斷，是沉睡中的李忠忽然手舞足蹈起來，猛地睜開了眼睛。

    孩童的眼神中充滿了慌亂和無助，直到看清楚王霓君，他才安靜下來，撲上去緊緊抱住她。

    “母親，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夢見醒來之后你不見了?！彼煅手f道。

    “不會的，母親會永遠(yuǎn)陪在你的身邊。”王霓君抱住他，輕拍著他的肩膀，低聲安慰道。

    李忠緊緊抱住王霓君，點點頭。

    車夫駕著馬車緩緩?fù)岸ィ尚噶诵纳?，李忠靠在王霓君腿上慢慢地又睡著了?br/>
    身后似乎隱隱傳來遙遠(yuǎn)的呼喚，“霓君，霓君……”遙遠(yuǎn)得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她恍如未聞，只是溫柔地?fù)崦⒆拥念^發(fā)，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淚水沿著臉頰慢慢滑落。

    梁州嗎？那會是怎樣一個地方？

    對于她，那是一個開始，也是一個結(jié)束。

    夕陽在天邊灑下點點金輝，浸染著廣闊的宮殿。站在這條走過無數(shù)次的道路上，他轉(zhuǎn)頭看向四周。

    一片靜謐和孤寂……

    這條耗費了他一生的道路，這條讓他一輩子傾心付出的道路，到了最后，竟然只余他孤單一人的身影。

    靜默了片刻，他笑起來，“老夫在官場上苦心經(jīng)營大半生，門客過千，弟子過萬，如今落難了，居然連一個來送我的人都沒有。哈哈哈……真是可笑啊，可笑?！?br/>
    他的身形依然筆挺，氣度依然高傲，笑聲依然豪邁，可面容上卻終于有了蒼老憔悴的痕跡。此時翻涌在心頭的滋味，是失望還是落寞？也許連他自己都難以形容。

    縱然滿身落魄，官兵也不敢有分毫輕慢，任老人嘆息感懷完畢，才上前低聲勸道：“長孫大人，時間不早，該起程了?！?br/>
    “罷了，就算無一人送行，該走的道路，老夫也要走下去。”

    話音未落，身后傳來一聲低呼，“長孫大人。”

    長孫無忌一愣，回頭看著武媚娘豐麗的身影，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娘娘是來看笑話的，還是來打落水狗的？”

    武媚娘搖搖頭，正色道：“都不是。武媚娘只是覺得長孫大人是一個正直的好人，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欷歔?！?br/>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沒想到娘娘倒成了老夫的知音了。”

    武媚娘長嘆了一口氣。

    “長孫大人，媚娘也知道您對我的偏見難以更改。

    “但媚娘也知道，您始終不同意媚娘為后，事事為敵，是因為您覺得，我武媚娘是妲己、褒姒之輩，不想看到妖魅禍國，混亂朝綱。

    “但你我爭斗也有數(shù)年了，請長孫大人誠懇地說一句，我武媚娘真的是那種人嗎？”

    長孫無忌一愣，面上浮現(xiàn)深思。

    “大人您一心想輔佐皇上開創(chuàng)大唐的太平盛世，不能容得我一個妖妃橫行，但是今天我武媚娘斗膽在這里說一句，我比您更適合輔佐皇上，比這個世上任何人，都更加適合輔佐皇上。所以，請大人靜待……

    “我武媚娘必能輔佐皇上，開創(chuàng)空前絕后的大唐盛世！”

    她的聲調(diào)清朗，充滿了絢麗的自信，夕陽抹紅了天幕，遙遠(yuǎn)的盡頭，仿佛有一只火鳳正浴火而生，如磅礴旭日，迎風(fēng)展翅。

    長孫無忌忽然覺得眼睛刺痛，隱隱有些難以形容的東西要溢出。

    也許自己是真的老了。

    沉默片刻，他終于笑道：“娘娘能有這番決心真不錯，無論如何，能贏過老夫的女人，能給這個天下帶來怎樣的未來，老夫拭目以待！”

    說罷，他轉(zhuǎn)過身去。

    武媚娘自信地一笑，沖著他的背影微微躬身，“舅舅，卸下了長孫大人的身份，本宮很想叫您一聲舅舅，您放心，邊關(guān)那邊本宮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一切的生活都會跟京城一樣，只求舅舅下半生能夠山高水遠(yuǎn)，無憂無慮，把以前的辛苦都彌補回來?！?br/>
    長孫無忌腳步一頓，繼而長笑一聲，“李家能有你這么個媳婦兒，這大唐的江山不知道會穩(wěn)固多少？走了，千斤重?fù)?dān)給你了?！?br/>
    這一笑之間，承載了這么多年的重?fù)?dān)終于能夠放下了。

    長孫無忌瀟灑地往前走去，越行越遠(yuǎn)。

    遺憾嗎？也許更多的是釋然，屬于他的時代終于結(jié)束，他的夕陽已經(jīng)落下，而她的旭日剛剛升起。

    武媚娘遙望著他的背影，風(fēng)吹起她翻飛的衣袂，鮮亮而明媚，這世上最美的鳳凰，正披瀝風(fēng)霜，伸展開羽翼……

    對于她，這是一個結(jié)束，也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