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張嬸知道上官華蕓這幾夜都不曾好好睡過，不忍喚醒她，把面碗放在茶幾上，小心翼翼的幫她蓋上被子。

    上官華蕓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嗯呀”，卻沒有醒來。只是兩個眉尖微微蹙起，翻身向里，繼續(xù)睡著。

    “嘩啦”，懷里的那本書掉了下來。

    眼光定格在書本上，張嬸卻有如看到了鬼魅一樣，只覺得腳下騰起陣陣陰風(fēng)，從腳趾頭到后背，再到后腦勺，整個兒都涼嗖嗖滴。先前她先前雖然睡眼朦朧，卻能清楚的感覺得到上官華蕓的臉上閃過一種別樣的光彩。那神情就象……就象被捉了魂一樣！

    耳邊又響起上官夫人的叮嚀聲：“阿花啊，你是我們上官家的老人了。知道你也一心只盼著我們蕓姐兒好，我最信任的也唯有你，所以才特地請你回來。蕓姐兒是你奶大的。她是個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不過了。她要是投了個男胎，只怕比兩個哥哥更要膽大妄為一些。聽了瑞哥兒的話，送她去天津讀書，是老爺和我最后悔的事兒。還好，蕓姐兒從天津回來后，老爺和我全力拘束著，總算一點兒一點兒的轉(zhuǎn)了性子。而親家太太也是個極能干的，這些年，把蕓姐兒調(diào)教的越來越有當(dāng)家主母的范兒。不然，老爺和我可不敢放任她去省城。可是，省城里亂著呢。這一趟去，蕓姐兒要是能替林家生下金孫，老爺和我這才能真正的放了心呢。這一次，你在蕓姐兒身邊，要打起十二萬精神，仔細(xì)的替老爺和我看著蕓姐兒。多勸著她點，少見亂七八糟的人，少看亂七八糟的書?！?br/>
    自己明明沒聽錯，小姐是說什么“離家”、“出家”來著。張嬸咬咬牙，飛快的撿起了地上的書……

    上官華蕓睡得迷迷糊糊的，夢見自己在耳房里揮舞著鍋鏟燒菜。林子明從外頭探身進來，笑嘻嘻的問道：“娘子，飯菜熟了么？為夫快要餓死了?！?br/>
    她正要回答，卻只見黑煙滾滾，好好的一鍋菜瞬間化作焦炭，發(fā)出刺鼻的糊味。

    “火，起火了……”林子明變了臉，扔下她，頭也不回的逃了。

    “伯桑，回來啊。”她扔下鍋鏟，捧著心口，哭喊著?？墒?，嘴里象是被堵住了一樣，怎么也喊不出聲。

    “啊！”她被急醒了，翻身爬坐起來。

    狠狠的喘了兩口粗氣，她才意識到，那只是一個夢。她好好的躺在長沙發(fā)上，身上蓋著軟和的被子。

    沒有林子明。他和同學(xué)去看桃花了。

    可是，哪來的糊味兒呢？這股味道不象是飯菜糊了，卻好熟悉，似乎聞過……

    上官華蕓趿上鞋，順著那股糊味兒，走到了耳房門口。幾縷煙霧從里邊飄了出來。

    房門是虛掩著的，她皺眉輕輕的推開門。

    窗戶大開，黑色的煙霧籠著張嬸。她背對著門，蹲在地上，碎碎的咒罵著：“什么破書，迷得人整宿的不用睡覺，還唆使著良家女子離家、出家……老爺說的對，洋鬼子的書全是害人的東西，沾不得?！?br/>
    “張嬸！”上官華蕓驚呼一聲，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去。

    張嬸驚悚的轉(zhuǎn)過身來，一手拿著一把蒲扇，另一只手里的幾頁殘書嘩的掉進了跟前的火盆里。

    剛買的那些新書全被撕破了，此刻正橫七豎八的胡亂躺在火盆里里。腥紅的火舌騰的竄了起來，貪婪的舔噬著它們。雪白的紙張飛快的卷起，化為灰燼。

    又是焚書！

    “書，我的書！”上官華蕓氣紅了眼，上前一腳踢翻火盆，兩只腳癲狂的踩踏火苗。

    “少奶奶，小心您的腳！”張嬸趕忙拉開她，提起水壺，哐啷，當(dāng)頭澆在火上。

    撲——白煙翻涌，火被澆滅了。地上一片狼籍。殘存的書本泡在水里，上面糊著黑色的灰燼。這些書沒法再看了，徹徹底底的被毀了。

    上官華蕓愣了一下神，雙手使勁的捂著嘴巴，象是丟了魂一樣，慢慢的走過去。

    “少奶奶……我，我……”張嬸后知后覺的意識到了問題的嚴(yán)重性。但是，她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洋鬼子的書有毒，沾不得。這可是老爺說的。她完全是遵照太太的吩咐在行事。

    然而，上官華蕓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悲慟嚇壞了她。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終于，上官華蕓轉(zhuǎn)過身來。她的臉全是淚水，整個身子搖搖欲墜：“你為什么要燒了我的書？為什么??？”三年了，她就只是這么自在了一回。為什么就容不下呢？

    “老爺說……還有太太吩咐了……”張嬸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卻下意識的走到她身邊，伸過手去扶。

    上官華蕓卻仿佛沒有看見她，雙手捂著臉，慢慢的蹲了下去，象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縮成一團，兩個肩膀輕輕的聳動著，嚶嚶的哭了起來。

    闖大禍了！身子一軟，張嬸惶恐的癱倒于地。

    地上的污水滋的鉆進她那新做的藍布夾褲、襯褲……可是，她根本沒有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華蕓止住了哭，站起身來，看也不看她一眼，哽咽道：“你回青禾鎮(zhèn)吧。我讓華叔去給你買船票?！闭f罷，輕飄飄的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等張嬸回過神來，上官華蕓已經(jīng)離開了。

    貌似這一把火把小姐的真脾氣給燒出來了。她終于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里：有些事，老爺太太做得，而她是做不得的。哪怕是老爺太太吩咐的也不行。

    “不——小姐——”她絕望的伏在地上，凄厲的哀嚎道，“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上官華蕓聽到了她的哭叫聲，心痛如刀絞，倒在沙發(fā)上，用帕子捂了嘴，嗚嗚的又哭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她是在哭自己。

    她知道母親派張嬸跟過來的用意——母親怕她年輕氣盛，錯過了這次與林子明修好的機會——所以，對于張嬸的某些行為，她并沒有放在心上。

    而她認(rèn)為母親是在杞人憂天。她是真的喜歡林子明，愿意守在林家，靜靜的等待林子明回心轉(zhuǎn)意。

    盡管受到了他莫名的冷落，可是，這些年來，她一直努力的憧憬著自己有一個美滿的婚姻，心甘情愿的處處按著父母，還有公婆的意志活著。

    只要取得了公婆的支持，林子明有一天會回來的，肯定會發(fā)現(xiàn)她的好。所以，即便是象臺沒有思想的機器一樣的活著，她也甘之如飴。

    好不容易才有了和林子明在一起生活的機會，她又怎么會亂使小性子呢？

    今天，她只是乘著林子明不在家的時候，偶爾放縱一回，偷偷的買幾本自己喜歡的書而已?？墒?，為什么連僅有的這點微末的快樂，都要被破壞掉呢？

    上一次，上官老爺焚書的情景歷歷在目。上官華蕓使勁的絞著帕子，禁不住象篩糠一般渾身顫栗不止。

    父母拘著她，公婆拘著她，如今，連奶娘也要拘著她……

    哭著哭著，她終于徹底的硬下心腸，給華叔打了一通電話，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吩咐他去碼頭上看看，什么時候有船回青禾鎮(zhèn)。

    華叔在電話那頭被嚇得不輕，以為上官華蕓和林子明達成了共識，要發(fā)作自己，結(jié)結(jié)巴巴的打探是買幾等艙的船票。

    上官華蕓還指望著他把人送上船呢，所以直接告訴他，是張嬸在省城過不慣，要回青禾鎮(zhèn)。

    華叔光顧著高興去了，根本就沒聽出什么異樣來，一口就答應(yīng)了。

    過了半個小時，他打回電話來，說是明天下午就一艘船回青禾鎮(zhèn)，問是不是定下來。

    上官華蕓瞄了一眼耳房。那里安安靜靜的，什么動靜也沒有。心中一驚，她隨口答應(yīng)了，飛快的撂下電話，提著裙子跑了過去。

    只見張嬸一動也不動的跪伏在污水里。

    上官華蕓嚇了一大跳，飛撲過去，扶住她，脫口象沒出嫁之前一樣喊道：“張媽媽！”

    張嬸身子一歪，倒在了她的懷里，臉色煞白，雙目緊闔，嘴唇發(fā)青，緊緊的抿著，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