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楓基地里很安靜。盡職的基地保安坐在大門口的門房里,把風扇開到最大,把制服褲子的褲腳一直拉到膝蓋邊,無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不時舔舔干涸的嘴唇,吞咽一口唾沫,焦灼地等待著換班的時間。從基地大門到辦公大樓的道路上,連一個人影子也看不到。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面閃爍著刺眼的白光,透過這白光一眼望見的所有物事都變得扭曲模糊起來。去年秋天才移植過來的小樹耷拉著枝葉,無助地在道路兩旁等待著傍晚的來臨。只及膝高的灌木叢倒是保留著鸀意,但這是蒼白和灰暗的鸀色。每天早晚都有花匠拖著長長膠皮水管來澆灌一回的草地,更是連喘氣的力氣都似乎被這高溫天氣剝奪了,幾乎所有的草葉都匍伏在缺乏水分的泥土地上。偶爾會有一輛小車飛快地駛過,也許就會有人在辦公大樓那些緊閉的玻璃窗后門朝小車的方向張望一下,但是這些好奇的人們馬上就會對外面的火熱世界心生敬畏,并且為自己不用在太陽下奔波而感到欣慰——這個時候,哪里都比不上一個空調(diào)開的十足的房間更教人愜意啊……
在這個蒸籠一般的世界里,一切都似乎靜止了,只有不知道隱身在何處的蟬,還在無休無止地鳴唱著只有它們自己才能聽懂的歌。
時而也會有別的聲響加入蟬們的合唱,那是從基地后面訓練場地上傳來的哨音,但是這哨音顯然不如蟬鳴動聽,既沒有蟬鳴的悠長悅耳,也沒有蟬鳴的遠近起伏。
終于有一聲哨響不再是連貫急促的短音了,它足足持續(xù)了好幾秒,好象吹哨的人也在盼望著這個時刻——哨音悠長得甚至讓人有一種徹底解脫的感覺。
“總算結(jié)束了。”助理教練吹響口哨的那一刻,魏鴻林馬上就不再理睬高勁松的糾纏,他歡呼了一聲,然后就坐到地上,順勢仰躺下去,嘴里嚷嚷著,“別管我,就把我埋這里吧。我要長眠在這塊草地上!”
他的最后一句話讓附近幾個隊員的嘴角都牽扯了一下。但是誰都沒有笑出來。他們太累了,以至于連笑這個很簡單的事情都變得奢侈起來。
輕松獲得皮球的高勁松對魏鴻林的玩笑話無動于衷。在俱樂部的換帥風波中,他們站在針鋒相對的立場上,很明顯,他們之間的友誼也因為這件事受了影響——自打程德興接手球隊到現(xiàn)在,他們甚至都沒怎么說話。
高勁松瞄瞄球門的方向,遠遠地一腳踢過去。光著脊梁的二號守門員已經(jīng)坐到了球門線上,他連飛過來的皮球也沒瞥一眼,一邊抓扯著脫手套,一邊罵罵咧咧地嘟囔著誰都聽不懂的家鄉(xiāng)俚語。看他臉上咬牙切齒的兇狠模樣,估計不是在詛咒老天爺,就是在發(fā)泄對隊友的不滿——剛才的分組訓練里,他把守的球門讓代表著主力的紅背心一方接連灌進去六個。他壓根就沒理會從他身邊蹦蹦跳跳滾進球門去的皮球,把一個好不容易才扒拉下來的手套狠狠地扔到地上。
看到皮球滾進了球門,高勁松才在草地上坐下來。他放平了兩條長腿,倆手撐著草坪,盡力讓自己舒服一些。他的胸膛就象個風箱般的一起一伏,嘴里也呼呼哧哧地喘粗氣。
這樣毒的日頭,這樣的接連兩組對抗練習,所有人都被折騰得筋疲力盡?,F(xiàn)在,只有極少數(shù)幾個隊員還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他們拖著疲塌的兩條腿,挪到場地邊,撈上一瓶水,咕嘟咕嘟灌上幾口,就和魏鴻林一樣不管不顧躺在熱得有些發(fā)燙的草地上,把瓶子里剩下水全部澆在自己頭上臉上和身上。
幾個沒參加分組練習的隊員來回走動,把飲料散發(fā)給大家。
從頭到尾一直在場地指導著訓練的程德興,這個時候也走進了場地,他在翻譯的幫助下大聲稱贊了表現(xiàn)優(yōu)異的佛朗哥——烏拉圭人在對抗中自己進了三粒球,還有很漂亮的一次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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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草地上的佛朗哥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就這樣接受主教練的表揚,他坐了起來。程德興用一個手勢阻止了他準備站起來的動作,就蹲在他身邊,饒有興致地和他討論著什么。
魏鴻林喝了水,又休息了一會兒,人也漸漸地有了些精神,左右看看沒什么人注意這邊,就問道:“前幾天聽你說,你大姐要來武漢,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看見人影?”
這冷不丁的話讓正仰了頭喝水的高勁松楞了楞。他半晌才明白過來,魏鴻林是在和他說話,于是他說道:“早著哩?!彼檬帜ㄖ橆a下頜快淌成河的汗水,有些奇怪地瞅了魏鴻林一眼,停了停又說道,“昨天晚上我給他們打過電話,這個星期六去省城。關(guān)銘山給他們預定的去重慶的航班是下周四,再在重慶呆幾天,到武漢起碼還得十好幾天……”魏鴻林沒事打問這個干什么?
魏鴻林趕忙解釋道:“我老婆想跟著你姐一道去上海。 ……她都問我兩三回了?!?br/>
高勁松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魏鴻林蹩腳的借口。
其實他們倆心里都明白,所謂的結(jié)伴去上海,不過是魏鴻林在尋找托辭,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化解兩人最近幾天里因為矛盾而產(chǎn)生的隔閡和疏遠
高勁松的冷淡回應(yīng)讓魏鴻林有些下不來臺。他只好借著喝水來遮掩自己的尷尬。
程德興和佛朗哥的交談似乎很有吸引力,附近好幾個隊員都走過去參加了討論,聲音也漸漸地大起來,偶爾還能看見人張揚著手臂比劃著,大聲地發(fā)表著自己的看法,旁邊的人有時會點頭附和,有時也沉吟著搖頭反對。更多的人朝那個小圈子靠攏。這看起來倒更象是一次不那么正式的訓練總結(jié)。
高勁松依舊不說話。他一面用揉作一團的背心擦著前胸后背的汗水,一面盯著球門出神。
魏鴻林耷拉著眉眼也不說話。
他本不打算在這個時候來找高勁松和解。在他看來,只要高勁松不離開武漢雅楓,他和高勁松之間的這點不愉快總會有化解和淡忘的一天,他何必急在一時?可是主教練程德興不這樣認為。程指導以為,在這種關(guān)鍵的比賽前夕,在他執(zhí)教武漢雅楓的第一場比賽之前,球隊內(nèi)部不能夠存在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尤其是這種不安定的因素還牽扯到高勁松和魏鴻林這樣的主力隊員時,就更不能聽之任之。于是他找來了魏鴻林,委婉地向他指出,作為老隊員,作為球隊隊長之一,魏鴻林應(yīng)該主動去彌補和修復他和高勁松之間以為矛盾和誤解而產(chǎn)生的隔閡。為了盡快地讓兩個主力隊員都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訓練和比賽中,程德興甚至不惜用寶貴的訓練時間,讓魏鴻林穿上象征蘀補的藍色背心去防守高勁松——假如魏鴻林沒辦法與高勁松達成和解的默契,那么激化矛盾,讓矛盾公開化,有時候也不失為解決問題的一種手段。
可程德興的苦心安排沒能奏效。高勁松和魏鴻林在一起訓練比賽差不多一年時間了,相互之間非常熟悉,高勁松的適應(yīng)能力又比魏鴻林強,難得擔綱中衛(wèi)的魏鴻林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不是站錯位置就是動作拖泥帶水,只能靠小動作阻止高勁松。幸好裁判預先就得到了主教練的提醒,對魏鴻林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是放在正式比賽里,只怕他早就被紅牌攆進更衣室里了??杉幢闶沁@樣,高勁松也沒和他理論……
就在他坐在地上舀著水瓶搜腸刮肚地找理由打破眼前這難堪的僵局時,高勁松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周健剛才那次人球分過很精彩啊,我看小遲當時都有點傻了……”
這一回輪到魏鴻林發(fā)楞。他支吾了好幾聲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說道:“他總算能踢上主力了,還能不賣力氣表現(xiàn)一回?”話沒說完他就后悔了。他什么話不好說,非得說這個?周健擠掉的就是李曉林的左前衛(wèi)位置,高勁松這兩天和李曉林走得又挺近,他這些無心的話要是撩撥起高勁松心頭的怨氣,這事可真沒辦法收場了……
好在高勁松倒沒在意他的話,又說:“可是難得看見他用左腳——小遲當時肯定和我一樣,說不定腦袋里也是直發(fā)懵……”他轉(zhuǎn)過臉去,用水瓶蓋子砸了還躺在不遠處草稞里的遲郁文一下,問道,“周健過你那下,你怎么沒把他折一跟斗?”
遲郁文爬坐起來很老實地說道:“真沒想到周哥還有這本事,當時光顧著眼暈了,等想起來時,就追不上了。”
魏鴻林巴咂下嘴,接口說:“沒辦法啊,說起來周健也是趕鴨子上架——隊上就只有李曉林是天生的左腳將……”他現(xiàn)在恨不得把自己說的話都咽回去——高勁松都沒理睬他前一句話,他還句句話都把事情朝著火堆上引?!他簡直懷疑是不是頭頂上的太陽把自己都曬傻氣了。
聽他這樣說,高勁松又轉(zhuǎn)過頭來,就象不認識他一樣,上下逡巡打量著他,良久才似笑非笑地說道:“天熱,多喝點水……”
“日(兒)本人!”魏鴻林笑著朝高勁松嘟囔了一句武漢本地人常說的罵人話,重新躺到草地上。他知道,隔在他和高勁松之間的那道看不見的溝壑如今已經(jīng)被兩個人一起填平了。至少,在沒有爆發(fā)其他更加激烈的沖突之前,它不會再成為妨礙兩人友誼的障礙。當然了他們之間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激烈沖突,主教練更迭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再說他們倆一個是前鋒一個是后腰,位置不重疊,利益無糾葛,還能有什么狗屁沖突……
“等你大姐來了,和我說一聲,我請他們吃頓飯——到我家去吃?!?br/>
高勁松沒搭腔。
他這兩天也一直在找機會與魏鴻林和解。言良成是個好教練,但是他從來沒象程德興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予自己那么高的贊許;程德興的為人也許象李曉林說的那樣不堪,但毫無疑問的是,他非常賞識自己,他甚至暗示自己,有朝一日,自己能成為球隊的領(lǐng)袖……僅僅是想象一下自己帶領(lǐng)著武漢雅楓在甲a賽場縱橫馳騁的景象,他就會激動得渾身顫栗,要是他還能擎起那樽象征著榮譽的獎杯,面對鋪天蓋地的歡呼和閃爍成一片的弧光……哦,讓該死的轉(zhuǎn)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