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惠進到雍徳宮內(nèi)殿時,正見蕭太醫(yī)與其他幾個太醫(yī)商量用藥,觀其容色,就知此次朱立軒的境況非同小可。
蕭太醫(yī)見榮惠到了,忙就上前,正要說什么,榮惠卻是先進了寢殿,邊道:“進來說。”
朱立軒躺榻上,臉色蒼白如紙,仿似一夜之間失去平日元氣。他的小手不住的發(fā)抖,腦袋不時晃來晃去,囈語不斷,還無一絲神氣。
榮惠塌邊坐下,緊握住他發(fā)涼的手,連心都涼了幾分,沉聲問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不是醫(yī)治舊毒,竟然就出了這樣的岔子?”
蕭太醫(yī)低聲回道:“娘娘,此事蹊蹺的很,微臣看來,這根本就是中毒征兆……”
榮惠臉色一寒,擺手止住了他的話,斜眉向外問:“魏長呢,出了這等事,他竟也不來向本宮回稟一聲?”
但下邊的宮還來不及回話,便聽得外間一陣喧嚷請安之聲,榮惠心里一咯噔,起身下了塌。
進來寢殿的竟然是朱文燁與莊貴妃,榮惠雖驚疑,福身請安卻仍是鎮(zhèn)定。只是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一絲不安來。
“梓潼沒有聽到朕的旨意么?”朱文燁面色陰晴不定,目光深沉的看向榮惠。
榮惠自知避旨大罪,此時他親自來了雍徳宮,只怕要為朱立軒瞞住病情也不可能,如此,只能勉力遮掩一些了。故道:“陛下恕罪,臣妾聽聞二殿下病情反復(fù),心急如焚,實管不住自己的步子……”說著,她跪下身來,“臣妾自知有罪,甘愿受罰?!?br/>
朱文燁已然背過身去了塌邊,聽了這話,忽然轉(zhuǎn)過身來,冷笑一聲:“受罰?以為朕不會罰么?”
榮惠正細細猜度著,莊貴妃卻已經(jīng)開口道:“陛下,如今二殿下的狀況才是緊要啊。”
朱文燁目中寒意頓盛,瞪視榮惠一眼,這才去了塌邊,太醫(yī)已經(jīng)塌前跪了一地。
眼見朱文燁向幾個太醫(yī)問及朱立軒的病情,榮惠不禁有些懊悔,竟沒有第一時間打點好這幾個太醫(yī)管住嘴。此時他們直言不諱,正說著諸如“中毒致癔癥,便是醫(yī)好也要傷腦”“傷及心性,藥石難醫(yī)……”
榮惠顧不得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聽了這等話莫名生出一絲怒意,疾道:“難醫(yī)就不醫(yī)了么,便是有什么不妥,那也是二殿下,陛下唯一的嫡子!”
幾個太醫(yī)面面相覷,不敢再多言。
朱文燁卻是盛怒非常,龍袍上九爪金龍也似瞠目欲呲,隨著高聲不斷震動,“毒婦,虧還記掛著軒兒是朕唯一的嫡子!”
忽然勁風(fēng)撲面,榮惠還來不及反應(yīng),朱文燁已經(jīng)揮手一巴掌甩上來。力道之大,又無防備,榮惠整個身子都傾倒地,萬分狼狽。
榮惠的臉上自然是火辣辣的疼,她這輩子活了十六年,從來不曾受過這等辱。此時,她卻不敢委屈,被老板打一巴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為什么要被老板打。
皇帝當眾掌刮皇后,自然是十分不體面,內(nèi)殿里的宮不約而同的低下頭,一點細微之聲都不敢發(fā)出來。若非朱立軒身邊少不了服侍,只怕宮都會默默退出去。
榮惠隱約捕捉到幾分不對頭來,正掂量著開口,莊貴妃已經(jīng)走上前來,扶了榮惠一把,聲音依然是溫和:“娘娘,您別急著辯駁了,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朱文燁神色不動,只是死死盯著床榻方向,原本深不可測的雙眸透出一絲寒氣,惡聲道:“薛氏,還有什么可說的?”
聽到朱文燁稱自己為“薛氏”,榮惠只覺被一桶雪水自上面傾蓋澆了下來,一股子陰寒從腳底升起來只撞向心窩,將她凍得臉色慘白。
但愈是驚震,卻愈是不敢心慌,她眼中含著水色,凄然道:“陛下,若是臣妾真做錯了什么,陛下只管告訴臣妾,是責(zé)是罰,俱是君恩。只是未曾相問,未曾定罪,便遭此折辱……那臣妾的確無話可說。”說罷,淚水撲簌落下。
這席話其實過于硬氣,卻因著這份硬氣,卻叫朱文燁疑目側(cè)看了她一眼。低垂的側(cè)臉,宮裳一片石榴色渲成一團團光暈,朦朧里依稀可見面上蔓延的淚痕,映襯得絲絲秀發(fā)有如墨瀑。
朱文燁的遲疑,顯然令莊貴妃有些不滿,她輕嘆一聲,道:“娘娘何必如此,若非證據(jù)確鑿,陛下又怎會氣得這般?”
說著,她余光看向朱文燁再度轉(zhuǎn)寒的面孔,末了才道:“今朝有宮望蘅亭邊的井里發(fā)現(xiàn)了魏長的尸首,魏長的徒兒壽喜親眼見到,是娘娘宮里的馬富安推下去的。御膳房的也有招認是有依娘娘的意思,送給二殿下的點心里添東西……”
榮惠一時呆愣那里,瞠目結(jié)舌,不能言語,忽覺膝下大理石地板透出寒氣,冷浸浸的逼。聞得朱文燁要驗藥,她才恍然醒悟,螳螂捕蟬黃雀后。
失策。
后宮之中,最大的對手竟然不是西太后,而是眼前這個從來都悲天憫,神色溫柔的女。
驗藥的結(jié)果,榮惠不必多聽就知道是什么含義,莊貴妃能□到現(xiàn),必然是最謹慎之。設(shè)這么一個局,自然是什么都為榮惠準備好了。
榮惠沉默的看著這一切,很快,馬富安與蘇娘便被綁上來,他們兩對食的關(guān)系自然也浮到明面上。如此,也不外是為了證明蘇娘到底向著誰,到底是誰的,也就進一步坐實了榮惠的罪。
至于魏長那個含血噴的徒兒,榮惠不用猜就知道是被誰收買。
這并不算一個毫無破綻的局,但朱文燁卻深信不疑,榮惠很清楚著說明了什么。
但明白歸明白,榮惠仍忍不住進一步試探:“臣妾與二殿下情同母子,臣妾為何要如此做?若說為了皇儲之位,臣妾的三殿□有頑疾,臣妾有何理由謀害二殿下?若二殿下有不測,眼下能位居皇儲的,難道是三殿下不成?”
言下之意,當然是大殿下收好處。
朱文燁目光挪到莊貴妃身上,莊貴妃卻是不慌不忙,淡淡道:“娘娘年輕康健,遲早再育麟兒,誕下嫡子。”
如此四兩撥千斤,榮惠自是沒占到分毫便宜。
而且,話說到這里,榮惠自知怎么反駁都是無益了。她太明白,比起后宮這些真真假假,前朝的波云詭異,才是朱文燁的逆鱗。于朱文燁而言,莊貴妃是無害的,她榮惠才是有害的。
眼下薛家風(fēng)頭太盛,榮惠東風(fēng)太勁……朱文燁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既然認清了這殘酷的事實,榮惠再不徒勞分辨什么,只含淚道:“陛下,事到如今,臣妾怎么證明,怎么解釋也是沒用了。既然叫陛下認定了臣妾有罪,便是無罪,臣妾也有罪。陛下要如何處置臣妾,便是要廢后,臣妾也毫無怨言……”
說到此處,榮惠抬起頭來,正見朱文燁目光炯然,她聲音更是哽咽,道:“臣妾家教甚嚴,臣妾受罰必然是服侍君王不周……若是此時后宮發(fā)生這樣大的動靜,家必然心生愧疚惶恐。只是,臣妾的兄弟一陣前,一就要去陣前,亂了心神事小,危及軍心豈非大繆?”
朱文燁微微沉吟,莊貴妃適時捧了茶來,輕輕道:“是呢,娘娘的家如今掌著這天下兵馬,的確不能多思量幾分,若是觸動不好……”
朱文燁眉頭一沉,榮惠的心更是一沉,她現(xiàn)只要留得后位,就不怕沒柴燒。
榮惠并不擔(dān)心朱文燁會此時廢后,還是那句話,比起后宮這些小道,前朝才是大道。但真當朱文燁說出“即日起,薛氏削減份例至嬪位,禁足建寧宮,非得朕手諭,不可出。六宮事務(wù)交由莊貴妃與懿嬪掌理。”時,她仍忍不住多看了朱文燁一眼。
令失望的是,榮惠沒能從他臉上看出真正的那種怒,他有的只是膚淺的,表面的盛怒,甚至虛得只能通過動武來證明。他心里比誰都明白。
夫妻間同床異夢,互相陰謀算計也罷了,的確是死活。但連對自己的嫡親兒子,這喜怒哀樂也能排到權(quán)謀之后,就叫榮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朱立軒,那個躺病床之上,不省事的孩子。
思及此,眼見朱文燁與莊貴妃走了,榮惠便想禁足前多看朱立軒一眼。剛走到床榻前,便聽得朱立軒喚了一聲“皇后?!?,又見他眼睛微微眨動,不禁喜出望外,連叫蕭太醫(yī)。
蕭太醫(yī)捏了捏他的眼皮,從容道:“娘娘,二殿下仍是囈語,并非真的醒轉(zhuǎn)。”
昏迷中的朱立軒感覺不到榮惠的失望,仍胡亂囈語著:“華淑儀……為了小翠,還是傻的好……華嬪,麗景苑的玉簪花開了,摘朵與戴……花被團兒扯了,團兒不要鬧,皇兄抱騎高馬……”
榮惠怔忡,想起之前那群太醫(yī)的話來“中毒致癔癥,便是醫(yī)好也要傷腦”“傷及心性,藥石難醫(yī)……”不禁眼睛一酸。
朱文燁這是壯士斷腕……榮惠輕輕婆娑著朱立軒憔悴的小臉,淚無聲的落下來。
這個小兒,從今以后連父皇也失去了。
“但不論如何,要活下來?!睒s惠握著他的小手,心里說,還有。
叮囑好蕭太醫(yī)好生照料朱立軒后,榮惠再怎么想留下,也不得不回去延禧宮。
她雍徳宮耽誤了頗久的時間,外間守候的幸虧是高德子,不過其余幾個內(nèi)監(jiān)已經(jīng)不掩飾面上的不耐。
榮惠心里好笑,不過是幾個時辰的功夫,之前她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畢恭畢敬的小內(nèi)監(jiān),不過是朱文燁下了一道禁足和交權(quán)的旨意,此時就換了一副面孔,倒是有趣。
“都怪奴才聽得不多,不然一定攔住了娘娘,也不叫事情如此……”高德子滿面憂色,語氣自責(zé),顯然并不十分知曉內(nèi)情。
朱文燁既然知道現(xiàn)不能廢后,那毒害二殿下的丑聞也只能掩蓋下來,知情的也必然要閉嘴。對外,不過是榮惠犯了錯。
患難見真情,雖然只是一句話,榮惠倒是感念高德子,道:“與無干,何必自責(zé)?!闭咧?,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側(cè)頭道:“倒是馬富安與蘇娘……”
高德子低聲回道:“陛下原是要杖斃的,后來又轉(zhuǎn)了心意,只說先關(guān)押著,過后再處置?!?br/>
若真杖斃了御膳房總管與皇后宮里的掌事太監(jiān),這事兒便是壓下,也叫浮想聯(lián)翩了。只怕是因為這樣,朱文燁才改變了心意。
榮惠松了口氣,趕緊道:“那種地方,會發(fā)生些什么也就不知道了,如今本宮也是力所難及,還請多多照應(yīng)一些……”
“娘娘這說的什么話?”
高德子皺起眉,道:“奴才雖然只是個奴才,卻也知道以誠相待的道理。奴才只是總管的徒兒,不高不低的,貪上娘娘跟前的陪嫁侍女,原是奴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蒙娘娘不棄,對奴才多番提點,才得以如愿。如今娘娘遭奸攻陷,不過是要奴才做點微末小事,何消一提。娘娘如此客氣,卻是對奴才見外了?!?br/>
榮惠動容,卻到底沒再說什么,只微微頷首,又看了身側(cè)跟著前行的玉樹、芝蘭、喜善等,那死水般的心情終于有了活氣。
這條路上,總會有將她拋下,但也有會一直陪她身邊。
名目上雖然只是降低份例,禁足建寧宮,卸下六宮權(quán)柄,和謀害皇子的大罪比起來,這種處罰似乎不算傷筋動骨。但事實上,自榮惠回到延禧宮的那一日起,日子就沒有太平過。
“說過了?”喜善看著芝蘭一臉失望憤懣的樣子從外殿進來,問道。
“說了,但有什么用,不過用陛下的旨意打發(fā)咱們,說是降了份例什么的?!?br/>
說著,芝蘭又冒了火,將食盒揭開來,擺出幾道寒酸的小菜,氣急道:“瞧瞧,這是什么份例的膳食,別說是嬪位的份例,只怕是良的份例也沒有這樣的!別說如今娘娘還是皇后呢,若真是……她們還指不定怎么糟踐娘娘……”
玉樹打斷道:“去說這些有什么用,懿嬪原就娘娘這里受了氣,此時揚眉吐氣,眼見娘娘失勢,豈會不落井下石?!?br/>
榮惠剛哄了鬧騰不休的團兒睡著,他原本是乖巧的,但這幾日奶水不足,吃不飽,便鬧極了。雖然叫她傷神,卻也更叫她傷心。
聽了芝蘭的抱怨聲,榮惠從內(nèi)殿里出來,看了桌案上那兩碟菜色不新鮮,還有壞味道傳出的晚膳一眼,道:“這些送去給奶娘吃吧,她們吃不飽,叫團兒也吃不飽。雖是幾日的功夫,大也罷了,小兒可吃不消。”
喜善斂目,會意的捧了食盒下去了。原本建寧宮大群的小內(nèi)監(jiān)小宮女都不能再入內(nèi)伺候,不是打發(fā)到別的娘娘小主那,就是換了地方。偌大的建寧宮,只留得喜善、芝蘭、玉樹幾個,以及兩個奶娘。莫不要親力親為。
“娘娘,雖然三殿下緊要,但您也得憂心自己身子啊。除了早上吃了兩塊點心,午膳沒有幾天了,到現(xiàn)好不容易等來晚膳,您怎么能一點都不吃?!庇駱鋼?dān)憂的道。
榮惠搖搖頭,只吃著幾塊匣子里的點心,這種點心平時她還嫌硬,現(xiàn)卻是這種點心留存得久,耐得饑。
中宮之主,竟然還有做到餓肚子的時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石塊一般的老點心入口滋味并不好,但榮惠卻吃得盡興知足,只道:“四日后,陛下就要京營外謁廟誓師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做一章的,現(xiàn)在還是做兩章,字數(shù)還是均勻點好。下一章也是這么長。
然后三章番外,就完了。
坑品的確有點不好,望見諒。
謝謝猿糞的地雷。
婦女節(jié)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