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高懸，鬧騰了一天，夜幕下的丞相府現(xiàn)下早已沉浸在一片安逸的恬靜中，久久未散的酒香繼續(xù)釀造諸人酣睡中的醉生夢死。

    一抹黑影迅速地掠過楚府錯綜復(fù)雜的長廊，朝矗立在中央的佛塔直奔而去。

    塔頂?shù)姆鹛靡琅f徹夜燃著一盞青燈，杜若悄悄地潛進(jìn)去，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順利。

    向楚明鶴諂媚，在花園里故意陷害蕭姨娘，這一切――都是為了再次回到楚府。

    “咯吱”一聲，佛堂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里面依舊干凈明亮。杜若小心翼翼地跨出步子，內(nèi)心卻掀起一陣陣忐忑。

    她害怕，害怕再次回到地牢時，那里已經(jīng)是空無一人，或者，她只能在那里找到杜百通的尸首。

    “爹，女兒來看您了！”

    這一段短短的路，杜若卻感覺像走過茫然的一生般漫長。那尊釋迦牟尼雕像依舊詭異地盯著杜若，燭光微顫，杜若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朝香爐挪動。開啟地洞的機(jī)關(guān)，就是那香爐柄上。

    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香爐的那一剎那，杜若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來。她記得當(dāng)時自己正躲在佛像后偷聽楚敬天和一個黑衣人的對話，他們好像在說找什么東西，浪費(fèi)時間什么的。

    畫面在杜若腦海中斷斷續(xù)續(x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卻又那么接二連三地噴涌出來，攪得她心旌不寧，思緒紊亂。

    “算了算了，還是看看爹爹要緊！”杜若小聲嘟囔著，深吸一口氣，輕輕一提。

    “怎……怎么會這樣？”

    杜若緊攢眉頭，再多試幾次，可無論她如何搗鼓，密道還是沒有出現(xiàn)。

    “難道機(jī)關(guān)換了？”

    杜若又四處摸索了一番，香案下，燈盞，佛像上的裝飾，甚至連沒一塊觸手可及的青磚她都敲打過，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機(jī)關(guān)。

    “老夫人，都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想起來禮佛了，還要蓉兒陪同？”

    “怎么，你是怪老身大半夜把你吵醒嗎？”

    “不敢不敢！老夫人，您這是什么話，能陪您禮佛那可是蓉兒的福氣呀！”

    ……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說話聲，杜若瞅瞅這空闊的禮堂，似乎沒有其它可以藏身之處的了，唯有再次躲到佛像后面，一動不動。

    夜空中的涼風(fēng)夾擁著淡淡的花香，涌入佛堂，洗凈那股單調(diào)的蠟油味兒。

    “你們都先下去吧，這里有二太太陪我就是！”

    “是，老夫人！”

    一個身披端莊的黑底金絲蝙蝠吉紋的女人走了進(jìn)來，手心里攥著一串兒打磨得油膩光滑的紅瑪瑙佛珠，她凝望著釋迦牟尼的金像，眼睛里那每一絲情緒立即摻雜上了無窮無盡的敬意。

    而她的另一只手，正緊緊地掐住薛蓉的手腕。

    “老夫人，您，您這是干什么？這夜深露重的，老夫人還是快回去些許吧……”

    薛蓉自打進(jìn)門以來，從來就沒有和老夫人單獨(dú)相處過，此番她老人家特意把薛蓉帶到佛堂來，還支走所有人。這陣勢，弄得薛蓉一時間忐忑不安起來，更何況，這老太婆還拽得她生疼。

    “老夫人！”薛蓉柔和的嗓音中多了幾分敬畏，繼續(xù)說道：“您看您要真有什么要緊的事情，可否改日再說呢？都這么晚了，您身體本來就不好，何苦要……”

    “你給我住嘴！”

    老夫人回頭狠狠刮了她一眼，怒顏維持一瞬后，又恢復(fù)了方才的祥和平靜。

    隨后，老夫人放開薛蓉的手，冷冷地問道：“你可知老身為何要帶你到這里來？”

    “老，老夫人……”

    薛蓉抬頭掃了佛像一眼，黛眉深鎖。

    “薛蓉，你別以為老身平時清心寡欲，只知道在堂中禮佛，可是，這楚府內(nèi)發(fā)生過大大小小的，包括那些骯臟的事情，老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夫人靜靜佇立在佛像前，手中緊掐著瑪瑙念珠，背影凜肅。聽了這話，薛蓉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她想起方才白芷出去后，直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復(fù)命。

    “薛蓉，白芷可是你的丫鬟？”老夫人一邊轉(zhuǎn)著念珠，一邊問。

    “是……”

    “這些日子以來，麟兒一直食欲不好，每天啼哭不已，氣息越來越虛弱，許多大夫看了也束手無策。于是今日，老身就請了百草林的那位神醫(yī)來”。

    “老夫人，麟兒一出生就先天不足，常有不適也在所難免，好好調(diào)理便是……”，薛蓉笑得有些許牽強(qiáng)。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繼續(xù)說道：“午時，神醫(yī)告訴老身，麟兒疾病難愈，是因?yàn)橹卸玖?！?br/>
    “中毒！”薛蓉驀然揚(yáng)眉，瞠目結(jié)舌，愕然之態(tài)至臻完美，倒叫人看不出半點(diǎn)心虛。她驚問道：“怎么會呢？麟兒備受老爺和老夫人的喜愛，又有誰敢對他下毒呢？那位神醫(yī)……是不是診斷錯了？”

    “是呀，究竟是誰那么大膽，敢害我的孫兒！”

    老夫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那犀利肅穆的一個眼神，就像個巴掌狠狠甩在薛蓉臉上。

    “于是”，老夫人語氣越來越沉重，“老身就派人去查！誰知，就在今晚，老身派去伏在廚房里的人回來稟告，他們抓到了一個在小少爺湯羹里偷偷下東西的人……”

    “那個人，就是白芷！”

    聽到這里，薛蓉一雙削肩不禁索瑟了一下。

    “薛蓉啊”，老夫人輕嘆了一聲，道：“你可知，當(dāng)年鶴兒要迎娶你進(jìn)門，我本來是堅決不同意的！你出身青樓，不明不白，根本不配踏入楚家！”

    “老夫人，都過了這么久了，您還提起這事兒做什么……”

    薛蓉神情有些許恍惚，如今東窗事發(fā)，她心心念念都是白芷那件事。

    “可老身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老夫人緊掐住一刻念珠，肅穆的眉目間殘留著絲絲余悔，她輕瞥了薛蓉一眼，滿是夷然與厭鄙。

    “你和鶴兒做了什么勾當(dāng)，老太婆我心里清楚得跟明鏡似的！”老夫人情緒激昂地呵斥道：“三年前，你親手害死了我的親孫兒，三年后，你還要毒死我的麟兒嗎？”

    “老……老夫人，您……”，薛蓉立即蒙了，她想起了三年前那個寒冷的夜晚，那點(diǎn)微晃的紅燭，還有那一襲如同血染般的紅紗衣。

    “哼！告訴你，白芷已經(jīng)被我處決了，至于你，以后也給我安分點(diǎn)，不然，鶴兒也保不住你！”

    說罷，老夫人緊握佛珠，拂袖而去。

    薛蓉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肩膀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瑟瑟發(fā)抖。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個老太婆依舊是耳聰目明，手段狠辣，想起當(dāng)年她是如何費(fèi)盡心思阻止自己入府的，薛蓉就忍不住頭皮發(fā)麻。

    今后，她在楚府的日子只怕是如履薄冰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