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呂哭得一邊打嗝一邊抽抽，秦霍試圖詢問住址，但對方這會兒的狀態(tài)好像一句話都聽不進(jìn)去。

    秦霍無奈地發(fā)現(xiàn)自己自從認(rèn)識原上之后，就總朝閑人免進(jìn)的家里拎東西。

    領(lǐng)地意識這個詞兒他都不知道怎么寫了。

    進(jìn)門后一臺炮彈似的身影濕漉漉地竄了過來，威風(fēng)蹦跳著三只腳跑得滴里搭拉，身上的毛還沒全干，站定后一陣猛烈的甩頭，柔軟的大耳朵跟著動靜風(fēng)扇似的飛舞。

    哭得發(fā)懵的喬治呂一路都下意識跟著人影走，被細(xì)碎的水珠甩了一臉后才回過神來，看著前方背對自己的秦霍的身影遲疑了兩秒，有些尷尬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同秦霍真的沒什么交情，僅有的幾面也是秦霍去原上工作室視察工作偶然碰上的，印象中對方接人待物時并不熱情，據(jù)說生活中也不是個多么好相處的人。剛才因為陳震宵的糾纏他整個人腦子都木了，換作平常，喬治呂肯定是不會上車的。

    混沌的意識里分出半點清明，余光掃到這個屋子很意外同秦霍氣質(zhì)不太相符的裝潢，秦霍剛才帶路時全程也沒有和他寒暄的意思，現(xiàn)在進(jìn)了門，就自顧自換鞋。喬治呂的目光在對方拎著的一個小小的，看上去十分精致的包裝袋上掃過，又看到玄關(guān)柜上新鮮的，還沾著露水的鮮花，鞋柜里的拖鞋也很干凈，麻布的鞋面，鞋底蓬松柔軟，這個家看上去井井有條，卻并不像秦霍能經(jīng)營出來的。

    應(yīng)該是有另一個主人？

    大晚上的自己一個陌生人登門打擾真是太唐突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想要開口：“秦董，我先——”

    “回來了？”

    屋內(nèi)突然傳出一聲清朗的，有些熟悉的男音，喬治呂一愣，還不等反應(yīng)過來，便見屋里走出一個上身沒有穿衣服的年輕男人，頭發(fā)蓬亂，手上還拿著吹風(fēng)機，一路快走一路指著站在玄關(guān)這歡迎秦霍回家的大黑狗：“毛還沒吹干呢，跑什么跑？老秦你把它逮??！”

    喬治呂：“………………？？？”

    原上此時也看見他，腳步一頓：“……唉？”

    ******

    “怎么回事??？他怎么了？”原上靠在餐廳，看著盤腿坐在客廳窗邊的地毯上正望著窗外發(fā)呆的喬治呂，小聲地朝秦霍詢問原委。話說窗邊那地方真是相當(dāng)受歡迎，景觀好地毯鮮艷又有無數(shù)蓬松的枕頭，不光原上喜歡，威風(fēng)喜歡，阿姨們喜歡，就連來家里的客人們也對此青眼有加。周展囂現(xiàn)在難得有機會來家里，進(jìn)屋就朝地毯上栽也就罷了，就連明顯心情很不好的喬治呂，坐下后也再沒提起要走的話。

    喬治呂無疑很信任他，進(jìn)門雙方短暫的驚訝和尷尬后，原上明顯就感覺他放下了戒備，現(xiàn)在就連跌落谷底的情緒也毫不掩飾了。

    雖然這人偽裝得云淡風(fēng)輕的外表下平常就挺文青挺多愁善感，但今天這樣的狀態(tài)還是挺少見，原上有點擔(dān)心他。

    也有點擔(dān)心秦霍。

    “…………”

    他摸了摸那個窩在自己頸窩里的大腦袋，手心搓搓那頭能撓得他刺癢的發(fā)絲，溫言哄勸：“還有你啊，你怎么了？”

    秦霍嗅著他的味道不說話，心里還難過著呢，想被哄。

    原上于是心疼地拍拍他后背：“碰到什么不高興的事情啦？跟我說說？”

    感覺到摟在腰上的手臂漸漸施力，原上越發(fā)心軟，側(cè)首找到秦霍的臉蛋親了親，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寶貝兒，受什么委屈了告訴我啊?！?br/>
    拍拍后背摸摸腦袋親親臉蛋都完成了，秦霍這才滿意，輕聲敘述自己剛才遇上的事情來。

    ******

    窗外是夜幕降臨后與白天截然不同的城市，華燈初上，絢爛輝煌，深色的天幕下這些散碎的星光龐大到令人震撼。喬治呂倚在玻璃上，望著下方亮起長長的紅色尾燈好半天沒怎么朝前流淌的車河，記憶有一瞬間回到了那條一直在堵車的商業(yè)街。

    他突然很疲憊。

    陳震宵毫無預(yù)兆地出現(xiàn)了，就等在原上工作室的辦公處，喬治呂像往常一樣臨近下班的時間出去買杯咖啡，回來后就碰上了那個在公司門口的灌木臺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的男人。

    已經(jīng)很多年很多年不曾相見了，離開之后，他就發(fā)誓自己再不踏足那片故土。后來即便是因為巴洛工作室的安排不得不回國，他也盡量將自己的活動范圍剔除掉土生土長的家鄉(xiāng)，二十多年了，不聽不看，不去觸碰。

    他本以為自己的記憶總該模糊一些。

    但在看到那張和記憶中已經(jīng)大為改變的面孔時，沒來由的，好像心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重捶打了一下，喬治呂還是下意識就認(rèn)出了他。

    “我找到你了——”

    腦袋貼著冰涼的玻璃，喬治呂的眼睛被窗外閃爍的霓虹刺得微微發(fā)脹，重逢那一幕事無巨細(xì)的，一點遺漏也沒有的被他回憶了起來。

    對方的表情、衣著、嗓音，抽什么牌子的煙，用什么樣式的打火機……至于他自己……

    喬治呂想了想，意識到自己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表現(xiàn)，輕輕笑了笑，都變了。

    就像以前的陳震宵從不抽煙，看到自己抽煙時，還總會皺著眉頭一臉不贊同地勸誡。

    痛哭很耗費精力，好像沒頭沒腦狂奔了五公里，喬治呂回想著那些道歉的話語昏昏欲睡。

    溫度恰到好處，坐墊恰到好處，抱枕恰到好處，景觀恰到好處。

    他得以放松下來，審視自己的狀態(tài)，但對于自己是怎么想的，這么多年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了。

    恨環(huán)球是毋庸置疑的，這是罪魁禍?zhǔn)祝_啟了他人生跌宕的篇章，讓他從青年到中年這一本該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階段，每一天都掙扎在黑暗里。

    只是對陳震宵的情緒，就多少有些復(fù)雜。畢竟當(dāng)初那樣危急的情況，假如沒有對方從環(huán)球拿來的那筆錢，自己極有可能缺胳膊少腿，生活過得比現(xiàn)在還要艱難。只是缺胳膊少腿的人生該是什么樣的于喬治呂來說畢竟不大震撼，名譽被毀的痛苦卻真真實實折磨了他二十多年，叫他現(xiàn)在選擇，他寧肯自己遭遇的是前者。

    他還記得年輕時的記憶，同陳震宵一起趣味相投為音樂奔走的曾經(jīng)，對方相較自己成熟得多，便總是愛講——

    “喬，你太幼稚啦！”

    喬治呂嘆息了一聲，他隱姓埋名，改頭換面，隱匿自己過去的所有蹤跡，就是抱著和陳震宵終此一生老死不相往來的念頭。

    假如對方?jīng)]有找上門，也許那段青春便被隱沒在了記憶力，覆蓋上一層又一層堅實的厚土，最終不見天日。

    手臂突然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喬治呂猛地回過神來，便見那頭剛才迎接到大門口的大黑狗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踱步過來，踏上了地毯，結(jié)識的尾巴在搖擺中打到自己的身體，跟被鋼管敲到似的疼。

    大黑狗也不認(rèn)生，主動嗅了嗅他，便在地毯上一處好幾個抱枕墊出來的軟軟的位置上窩了下來。

    “喬先生?！眴讨螀味⒅L(fēng)躺下后露出的那半邊空空蕩蕩的后腿，臉色莫名地不知想到了什么，便聽到旁邊傳來一聲老婦人溫柔的呼喚，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被遞到眼前，“天不早了，小原說讓您今晚就別走了?？茨餐鄣?，客房已經(jīng)收拾好了，喝完湯早點休息吧。”

    “……謝謝?！眴讨螀握懔舜蟾艃擅腌姡诺懒酥x接過湯碗。雖然說起來有點臉皮厚，但他確實不太想走。

    這座房子實在是太溫馨了，在他戒備了幾十年的心防上毫不留情就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創(chuàng)傷。熱意像滾熱的清湯源源不絕灌進(jìn)身體，這感覺就像二十多年前他還同陳震宵沒有決裂時那樣，小半生的凄風(fēng)苦雨后，他都快遺忘這是什么滋味兒了。

    湯很好喝，熬得甘醇，熨得胸口發(fā)燙。喬治呂停下胡思亂想，終于有了精力細(xì)細(xì)打量自己身處的地方。說實話，要不是被陳震宵的事情占據(jù)了太多心神，看到原上出現(xiàn)在這里時他絕不可能只有現(xiàn)在這么點反應(yīng)。這倆人居然是一對？喬治呂怎么想仍舊是覺得不可思議。但若是仔細(xì)分析，他倆的事情也不是無跡可尋，畢竟很少出鏡的秦霍這一年來總是頻頻被記者拍到同原上一起。

    好像前不久，他倆還被狗仔跟到共進(jìn)燭光晚餐？喬治呂記得那幾天工作室里不少小姑娘都拿著報紙笑得神秘兮兮，他湊熱鬧也看了兩眼，狗仔的照片還拍得挺清楚，原上和秦霍距離十分親密，說話時嘴巴都快咬上耳朵了，還光明正大地一起朝偷·拍的狗仔打招呼。

    全世界都知道他倆關(guān)系不賴，對旁人連看都懶得多看的秦霍來工作室?guī)状我暡?，全程都幾乎只跟原上交流。工作室茶水間里的話題有的時候也很奇怪，但喬治呂和那些明顯說著玩兒的人心里其實都有數(shù)，表現(xiàn)得那么光明正大，這倆人壓根兒不可能真的有什么。

    而現(xiàn)在……

    客廳里這面巨大的落地窗在夜晚其實可以映照出很多東西，即便喬治呂刻意不轉(zhuǎn)頭，也能看到玻璃的倒影中那對在餐廳位置耳鬢廝磨的情侶。

    原上已經(jīng)套好了上衣，正跟秦霍面對面站立，秦霍明明巨高的個頭，卻非得低頭把腦袋埋在原上的頸窩里。

    倆人貼近得幾乎成了一個人，壓根不顧慮屋里喬治呂的存在，相處模式毫不掩飾的親昵，雙方之間的氛圍……和平常在外面時展現(xiàn)出的居然沒什么不同。

    秦霍抱著原上的腰，好像在說什么話，聲音太小了這邊聽不到，喬治呂只能看到原上在聽完之后，一邊親吻他面孔一邊手掌在他腦袋上撫摸的動作。

    從倒影里對上喬治呂的目光，原上眉頭微挑，也沒有要跟秦霍分開的意思，手指無聲地指了指客房的方向，示意喬治呂不要再偷看，早點滾蛋。

    “干！”

    不知道為什么難過的心情突然轉(zhuǎn)變得充滿憤怒，喬治呂沒來由地想罵人，但仔細(xì)想想，對方如果是情侶的話，這樣的相處方式確實沒什么不妥，反倒是自己這枚電燈泡有些沒眼色。

    喬治呂懊喪地意識到了這一真相，只能訕訕起身，朝用眼神驅(qū)趕自己離開的原上翻了白眼，不情愿地離開美好的景觀臺，鉆進(jìn)客房。

    不認(rèn)生的威風(fēng)滴滴答答踢踏著腳步跟在身后，趁著他不注意從門縫鉆進(jìn)了房間里。

    這個狗怎么回事？

    喬治呂不怎么喜歡小動物，也沒什么心情同它玩，房間門關(guān)閉的瞬間，仿佛又置身在了和世界隔絕的孤島中，回憶著鬼使神差同陳震宵吃的那餐飯，喬治呂又感傷了起來，背靠大門望著掛在客房墻壁上的一副色彩濃烈的油畫出神。

    他知道自己太貪心了，有了健全的身體后，又對失去的名譽耿耿于懷。

    然而那種被背叛的，整個世界都倏然崩塌的痛苦幾十年來如影隨形，如同跗骨之蛆，將他折磨得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他永遠(yuǎn)記得自己在病房中翻到那張報紙，看到那則道歉的報道時晴天霹靂的感受。

    也不能忘記陳震宵拿回錢后，對著自己的質(zhì)問踉踉蹌蹌奔出病房的背影。

    威風(fēng)在安靜的房間中輕輕嗚嗚了幾聲，很自來熟地靠著三只腳跳上了床，看架勢是打算要和喬治呂一起睡的樣子。

    喬治呂有點潔癖，難以接受地驅(qū)趕了兩聲，隨后意識到自己手上還拿著已經(jīng)喝完湯的碗，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門準(zhǔn)備將空碗送去餐廳。

    屋外溫暖的燈光灑落下來，照得他瞇起眼，喬治呂出去的時候順手把房間里的燈也給打了開。

    繞過拐角，走向餐廳，他正猶豫著一會兒該怎么和原上道謝，感謝對方今天愿意收留自己。

    然而還不等措辭完畢，一聲沉悶的桌椅碰撞聲，他抬起頭，便從客廳和餐廳當(dāng)中遮掩的隔斷縫隙中，見到了讓他無言以對的一幕。

    原上和秦霍一手相擁，一手十指交扣，正舉在半空，從喬治呂這個位置，能看到兩人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的同款圓環(huán)，小小的鉆石打磨得十分完美，在餐廳如此昏暗的燈光下都反射出令人瞎眼的光環(huán)。

    瞎眼光環(huán)的擁有者們在干著更讓人瞎眼的一幕。

    唇齒相貼，吻得難舍難分，原上在和秦霍輾轉(zhuǎn)的過程中微微側(cè)頭，對上了喬治呂呆若木雞的面孔，那面對秦霍時無比溫柔的眼神當(dāng)即一變，用目光清晰地傳遞著質(zhì)問——

    看什么看？怎么那么沒眼色？趕緊滾滾滾！

    喬治呂下意識移開視線，落在餐桌上，看到那個秦霍提了一路的小小的禮品袋，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拆開了，兩個小小的深紅色的絨布盒橫臥在袋邊。

    剛才秦霍一路那樣緊張地提溜著這玩意兒，如此嚴(yán)肅，他還以為是什么……

    喬治呂嘴唇抖了抖，眼角和額頭的神經(jīng)一并開始強烈抽搐，這倆人……

    自己那么凄風(fēng)苦雨……徘徊掙扎……不知所措……心如刀割……

    你們就非得挑這個時候你儂我儂么？

    知不知道這樣會讓自己的悲傷憂愁看上去很可笑??？?。。。?br/>
    他放下碗，腳步踉蹌地回了屋，關(guān)門后，同樣是隔絕了世界的孤島，卻已經(jīng)沒心思去琢磨陳震宵的問題了。

    威風(fēng)膽兒大，根本不懼怕他的驅(qū)趕，此時仍一副純良的表情窩在床上。

    喬治呂看著它，它看著喬治呂，四目相對。

    潔癖之魂不甘心地掙扎了一會兒。

    片刻之后，喬治呂拋開了這點講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驅(qū)使著，疲憊地倒在床上，手臂一撈，抱住了威風(fēng)。

    熱乎乎的體溫熨燙了他的皮膚他的手，狗毛的味道也沒那么難聞。

    啊……

    喬治呂恍惚覺得，自己在這個沒有人性的世界里找到了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