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檀先前心虛,不知不覺站得離沈雁州越來越遠,變生肘腋時,已經(jīng)立在云船一側(cè)的邊緣。船底破裂,他便首當(dāng)其沖自半空跌落下去。
耳畔傳來驚呼與怒喝,轉(zhuǎn)瞬就化為凜冽風(fēng)聲,沈雁州被幾道陰影同時襲擊、香大師白桑先后撲來伸手抓他的場景仍烙在眼中,沈月檀身不由己墜落,只覺身下驟然一輕,仿佛被無形之手托了一把,下落速度減緩大半。
隨即又接二連三撞斷了茂密樹冠,五體投地摔進厚厚的落葉堆之中。
沈月檀直至此刻才回過神來,忙坐起身檢查,他自半空跌落,除了穿過樹叢時一點擦傷外,竟全身上下完好無損,幾乎可稱大難不死。
他再仰頭望向天際,漸漸黑沉的暮光被頭頂樹枝割裂成零零散散的小碎片,雖然能聽見驚呼與怒喝聲、折斷樹枝與跌落聲此起彼伏,只是難以辨別敵我,也尋不到沈雁州、香大師等人蹤跡。
沈月檀暗暗心中叫苦,耳邊再度響起一陣奇異尖響,旋即便有個足有兩手合圍大的綠色火球擦著他右邊耳畔呼嘯而過,直沖天際。他卻連那火球何時何地生出來的也未看清。
幾根發(fā)梢被燎得燒焦發(fā)臭,連煉香居的常服右半邊也被烘烤得滾燙發(fā)干,這才只是險險擦身而過。如若被直接擊中……
沈月檀仔細又望了望,這綠色火球倒也奇怪,林中堆積著不知多少年的枯木焦枝,任憑火球來來往往也全無影響,半絲火星也未曾留下。然則一飛出叢林,則所過之處,皆成烈焰,遇到什么點燃什么,轉(zhuǎn)瞬就將牽舟的孔雀烤熟了大片。
沈月檀便當(dāng)機立斷,抱住身邊的松樹,一口氣爬到了樹冠上。果然那些火球都徹底避開了樹木所在之處,只往天空中飛竄。
叢林深處突然響起了凄厲慘叫,一道人形火焰跌跌撞撞沖了出來,踩踏滿地枯葉、撞上樹木后,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氣絕身亡。又過了片刻,連燒焦的尸首也不知被藏在地底的什么怪物給拽了下去,尸骨無存。
沈月檀死死抓著粗糙樹皮,用盡全身力氣對林中零星的人影大喊:“躲樹上!快躲樹上!”
隔著影影綽綽的枝干,他隱約見到遠處有人爬上了樹,那人倒也機警,學(xué)著他也大喊起來:“二師弟!告訴同門,躲樹上!都躲樹上!”
遂有人重復(fù)吼道:“躲樹上!都躲樹上!”
越傳越遠,一字未改。
沈月檀坐在樹枝上,將自己的家當(dāng)又檢視了一次。那佛牌自從顯圣了一次后,就再無動靜,唯獨原本刻得古拙簡略的佛像,變化成了紋路清晰的緊那羅王的浮雕。比起原先其貌不揚的灰撲撲樣子來,倒有了點法寶的樣子。只是如今拿出來仍是悄無聲息,沈月檀在手掌里拍拍,放嘴里咬咬,貼樹上磕磕,都全無動靜。
佛牌者,雕佛之形,誦佛之名,以此借得些許佛光作為修行手段,護身、退敵、行法術(shù),各有妙用。
緊那羅王是食香之神、妙音之神,深諳制香、歌舞,此二者自上古以來,就是通神的常用手段。若能召請緊那羅王的幻身法相降臨,能通曉原理、暢悟大道,亦或是如當(dāng)初初現(xiàn)在庭院之中那般,逆轉(zhuǎn)因果之律,令花草恢復(fù)如常。
只是……
沈月檀輕嘆口氣,想得都是如意算盤,如今這佛牌全無反應(yīng),他固然精通召請的全套儀式,怎奈這小孩道力微薄,撐不起一場儀式。
將佛牌掛在脖子上貼身藏好后,他又看了眼其余的東西,除了龍髓是個寶貝,師父贈了兩枚護身的玉符外,其余不過是些日常所用之物、幾樣香料罷了。竟尋不到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只得取了把修剪枝葉的短刀在手,聊勝于無地四處掃視。
這次卻看得清楚了,雖然夜幕降臨,四周黑沉沉一片,然而草木之中,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個炮口樣的圓圈探出地面約莫半尺,朝半空里猛烈吐出顆綠色火球。
沈月檀搜盡枯腸,這才隱約記起來這怪物的真面目。
潛地日行百里,彈射獵飛蟲為食,這怪物名為彈蟲。形如地龍,尋常不過三、四尺長短,無眼無足,只食死物。又能從口中吐出腹內(nèi)酸液,那酸液遇空氣即燃,卻天生于草木無害,反倒是極為有益的養(yǎng)分。
然而眼下這滿地彈蟲,未免太多了些、也太大了些。
天色黑透,四周終于消停,不知從何處傳來個嘹亮嗓音,四處傳話一般傳言道:“各位宗門子弟請稍安勿躁,彈蟲肆虐,暫且上樹躲藏。待驅(qū)散之后,各弟子請往信號起處集合?!?br/>
如此重復(fù)了十余遍方才止息。
沈月檀撐著下巴皺眉沉思,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沉痛嘆息:“沈月檀,你這個傻子。”
制香之道,旁的大約不敢自夸,若說是驅(qū)蟲的祖宗,只怕無人出面反駁。
只不過修行者臻至二重天境界后便清凈無垢、蟲豸難近,早就不將香道這點本事放在眼里罷了。修羅界也不曾出現(xiàn)過這等巨大無比的蟲豸,是以沈月檀一時之間竟也忘了自己的本事。
他便往松樹下方爬了點,尋了根結(jié)實且稍粗的樹枝跨坐,掏出煉香譜來,借著一朵夜光蘭的花瓣透出的微光仔細翻找。
到底是功夫不負有心人,不過多時就尋到了一樣適用的香藥,名喚慈凈流香,能驅(qū)蟲、卻邪、解毒,品級不過一重香。
且這香有個妙處,點燃后放置于高處,煙塵不往上飄,而是有若天河倒流,盡數(shù)傾瀉而下,是倒流香的一種。香氣滲進泥土,正適合用以驅(qū)散地底的蟲豸。
配方所需有十余種原料,沈月檀咬著夜光蘭的花莖,自儲物袋里依次朝外掏,不一時就取夠了所需。好在都是尋常原料,香大師出行前,在煉香居中將能取的原料各取了十斤叫他裝上,塞得儲物袋滿滿當(dāng)當(dāng)。他不由得感嘆,不愧是師父,早有先見之明。
沈月檀一面感激,一面摘下腰間的黃褐色陶土制的凈味盤,將各色原料依次放入其中稱量。
制香師若是練到了高階,有道力輔助、有長年累月的經(jīng)驗,伸手一抓就能取到正確的分量,毫厘不差。
沈月檀不過才入門的學(xué)徒,好在有凈味盤,此物原來除了為制香師隔絕百味,還能用來稱量原料,好用得很。
各色樹皮、草葉、種子、曬干的汁液凝成的晶砂……沈月檀靜心凝氣,一一稱量仔細,盡數(shù)丟進一個石缽中,手持石杵畫著圈細細研磨混合,一面暗運心法,道力自脈輪而生,順中脈游走,充盈指尖,又透過石杵,均勻滲進了香料之中。
這一步要極穩(wěn)極緩,半點焦躁不得,若換個尋常小孩來倒未必能堅持。
然而沈月檀九歲以前是被父母以未來宗主為目標嚴厲教養(yǎng)出來的,哪怕之后所遇非人,被宗族長輩們往廢里養(yǎng),底子到底打得好,又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這點小小困難,全然不在話下。
磨了許久,晶瑩細汗密布小臉,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他已經(jīng)將所有大小不一的原料研磨成了比面粉更細膩的粉末,色澤柔綠溫潤,嬌嫩動人。
如此便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
他取出冰紫瓶,拔了瓶塞,只用一根銀針探入其中,沾了不足芥子大小的一點龍髓出來。
龍髓呈透明膏狀,一取出便開始固化,沈月檀忙將其伸進早就備好的一杯蜜桃酒里,輕輕柔柔攪動。龍髓盡數(shù)融進了帶著淡淡粉色與甜香的蜜桃酒里,再將整杯酒小心倒入石缽,將粉末調(diào)勻,他等了片刻,見調(diào)勻的香料并無異變,這才松口氣,將其填進了將香錠固型的青銅模具之中。
至此只需等后干透取香錠,全是粗淺的籌備功夫了。
沈月檀松口氣,兩手將模具夾住,一面運轉(zhuǎn)道力烘干香錠,一面暗自得意道:“我也有先見之明?!?br/>
他先前在飛舟時,查過龍髓最適合的溶劑,便去尋離難宗的執(zhí)事討了一瓶蜜桃酒以備不時之需,如今果然就用上了。
烘干也是個細致體力活,這身子幼小、修為薄弱,沈月檀撐到兩眼發(fā)黑,道力枯竭,這才勉強撐到了結(jié)束。他吃力挪著身子往后靠在樹干上養(yǎng)神,一面緩緩打開了模具。
十二枚寶塔狀的碧綠香錠,顆顆拇指長短,輪廓清晰利落,通體質(zhì)感柔膩,色澤鮮明,表面更隱隱有晶光瑩瑩閃爍,至少也有二重香到三重香的品級,這便是龍髓的功效了。
沈月檀收妥其余,只留一枚放在凈味盤上,取火石點燃了,寶塔尖紅紅閃爍,不一時便燒出了帶有極淺綠色的煙霧,當(dāng)真是如云霧繚繞,先是堆積在凈味盤中,而后瀑布一般,無聲無息涌出盤子,傾瀉而下,一直懸垂到了地面,往四處蔓延開來,滲入了泥土之中。
摘了凈味盤后,沈月檀這才嗅到了慈凈流香的氣味,苦而清、澀而淡,略帶點燒灼嗆人的滋味,若不仔細嗅聞,則幾近于無。也算是差強人意。
這香燒得極慢,煙霧卻濃烈豐富,源源不絕地彌漫開來,自樹上俯瞰下去,約莫至足踝處的高度盡是煙霧,覆蓋擴賽的面積則是目力難及,遠遠超過了煉香譜所載的方圓十尺。
沈月檀又候了片刻,地面突然猛烈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