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這真的是我自愿的。我哥是長子,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身上的擔子和責任本來就要重些。我不過是個閨女,以后總歸要出嫁的,這也算是我為家里盡的最大的一番心意了。”
李秀蘭難受得紅了眼圈:“你這傻孩子,你爹娘都這么對你了,你還在替他們著想……”
簡悅懿也紅著眼圈,拉住李嬸子的手:“嬸兒,我知道你心疼我,可父母親再有不是,他們也是我的父母。他們生我養(yǎng)我,就是對我最大的恩德?!?br/>
黃有德也難受了,“噌”地站起來,一拍桌子:“我非找他們討個說法不可!哪兒有這么對待自己的親閨女的!”
有。還很多。
不管是這個時代,還是后世,農(nóng)村人普遍都重男輕女。有些家庭因為不肯要女孩,甚至會把新出生的女嬰弄到水缸里淹死。
但簡悅懿不一樣啊。李秀蘭一直感激她,認為自己是因為她才能懷胎生子的,現(xiàn)在她又替隊上尋到了水源,這一家子人都感激她感激得不得了。
一聽到她的前途都快被她父母毀了,能不炸嗎?!
簡悅懿拖住黃有德的衣袖:“叔你別這樣!叔!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啊!”說著,她像是想起來什么似的,趕緊勸道,“叔,我們學校老師已經(jīng)給我透過風了,今天冬天國家就會恢復(fù)高考了!以我的成績,絕對能考得上的!”
果然,聽到事情有轉(zhuǎn)機,黃有德也不禁停下腳步,聽她細說。
她告訴他,她在學校的摸底考試中,已經(jīng)基本確定自己能考上重點大學了,讓他不要擔心。
又循循善誘道:“工農(nóng)兵大學生入學時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雖說畢業(yè)之后,都能坐辦公室、當干部,但他們走到哪里,別人都是瞧不起的。好多人私底下談到他們,甚至覺得他們還不如一些高中生有文化。我既然有實力考大學,就著實不想以工農(nóng)兵大學生的身份去讀書。”
這個才是她真正的心聲。有能力得到更好的,為啥要拿次一等的呢?
黃有德還是很擔心:“話是這么說沒錯,但那可是清大。你參加高考,能考得進清大?”
簡悅懿低垂下頭,忽然又抬頭強顏歡笑:“我能行的。我們班主任都說過,以我的成績,只要再加把勁兒,要考上清大也不是不可能?!?br/>
這模樣生生地把黃家兩口子給看得胸口發(fā)堵。這懿丫頭咋就那么傻,把去清大的機會讓給她哥,自己卻只能去讀普通大學。
他們勸說了好一陣,簡悅懿都堅持要把名額讓給她哥。
黃有德實在是看不過眼:“是不是你哥挑唆你爹娘的?他去年就被推薦到省城大學念書了!都已經(jīng)念了一年了,現(xiàn)在又盯上清大的名額,像話嗎他?!”
要是那死小子作怪,等會兒他就一個電話打到他學校去,告他一狀!不過這話不能跟懿丫頭講,要不然,她那么善良,一定會傷心的……
可簡悅懿“善良”是“善良”,又不傻。她馬上看穿了黃有德的意圖:“叔你可千萬別亂來,我哥在省城什么都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啊?是春莉……”驚覺說漏了嘴,她趕緊閉死了嘴巴,再不說話了。
黃有德還想從她嘴里撬出來一些信息,李秀蘭卻又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示意他別說了。
等簡悅懿走后,他才問自家媳婦:“你剛才掐我干嘛?”
“我剛剛琢磨了一下,這個清大的名額在懿丫頭手里是攥不穩(wěn)的。有那樣偏心眼的爹娘,他們只要到公社上去鬧一鬧,就能把名額給她鬧沒了。再說了,就算你幫她解決了這回,你還能時時刻刻在她們家守著盯著?到時候,暗地里吃虧的還是她?!?br/>
黃有德急了:“那怎么辦?”
“她說得對,工農(nóng)兵大學生本來就被人看不起。高考恢復(fù)了,多了憑本事考進大學的人,工農(nóng)兵大學生就更不值錢了!既然她有把握能考上重點大學,就讓她考去?!?br/>
至于簡老二兩口子,還有那個沒事挑事的簡幺娃嘛,呵呵。
她低聲湊到自家男人耳朵邊叨咕起來。說完了,就跑出去找左鄰右舍聊八卦了。
“張大姐,銀花妹子,你們聽說簡家發(fā)生的事兒了嗎?唉喲,簡老二兩口子真不是個東西……”
很快地,這事兒就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出去了……
而黃有德也跑去公社那邊,找社里的干事調(diào)了簡悅懿大哥簡曉輝的資料出來,查了他學校那邊的聯(lián)系方式,就給那邊的傳達室打了個電話。
簡曉輝很快就被人喊出來接了電話:“喂,哪位?”
“我是你黃有德黃叔。簡家小子,你聽好了,你大妹懿丫頭這回得了公社里工農(nóng)兵大學生的推薦名額,而且推薦她去的地方還是清大。但是懿丫頭一心念著你這個當哥哥的,說你的才干,現(xiàn)在讀一所普通大學實在是太浪費了,非要把名額讓給你?!?br/>
“啊?!咋回事?!”這天上掉的餡餅實在太大塊了,砸得簡曉輝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
黃有德就把事情跟他簡略地講了一遍,又道:“聽好了小子,這回要不是托了你妹的福,這么大的好事兒根本輪不到你頭上!你以后可得對她好點,要是讓黃叔知道你跟你爹娘合起伙兒來欺負她,小心我把你腿兒打瘸!”
簡曉輝急了:“黃叔,現(xiàn)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念完大一了,我大妹還沒著落呢!你趕緊攔著她,千萬別讓她干傻事!”
黃有德一聽,樂了,好好好,這小子還算有點兒良心。就把簡悅懿告訴他,今年冬天將要恢復(fù)高考的事告訴了他。
簡曉輝沉默了一陣,突然道:“我給大妹她們學校打個電話問問。”就這樣把電話掛了。
黃有德一放電話,很是高興,這小子看著就不像是個忘恩負義的。有這么天大的好事砸到身上,都沒被喜悅沖昏頭,反而先去確定這事兒對他妹有沒有妨害。
也不妄你妹把名額讓給你了!
這些事簡悅懿是不曉得的。對她而言,她只是想好好教訓教訓簡春莉。那個倒霉蛋敢謀算她,她就偏要叫她瞧瞧,她謀算的東西她根本就不在意。而且,她就是給誰也不會給她!
至于她為啥要讓給她哥呢?
她哥簡曉輝在書里露臉的次數(shù)并不多。但這并非是因為他太過平庸的緣故。相反,他是一個相當會來事的人。
他是簡爸簡媽的頭一個孩子,在讀書上只稱得上是“過得去”,但卻一天到晚都在往公社上跑。自己得了什么好東西,必定是要留下來孝敬公社干部的。干部們要做什么,他也是頭一個響應(yīng)的。
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這么懂事,實在是與別不同。他很容易就得了干部們的青眼,嘴里還總叨叨著啥“平時全面搞建設(shè),需要時準能過得硬”之類的套話。
大家莫不認為他這人思想覺悟高。于是去年社里的工農(nóng)兵大學生名額,就把他推上去了。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讀了一年大學了。
在這個大學生稀缺的年代,他一個沒權(quán)沒勢沒依靠的農(nóng)家子弟,能夠干倒一眾關(guān)系戶,鯉魚躍龍門,念上大學,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不過,這樣的人也精。他以前沒去念大學時,在家里既不會對原身簡悅懿多好,也不會幫著簡春莉說話。反正就是兩頭都賣好,誰也不得罪。
他這個策略對他自己而言肯定是最合適的。爸媽給他飯吃,天命福女帶旺他的氣運,他確實兩頭都沒必要開罪。而且,只要不卷進家庭糾紛,他就有更多時間可以跟公社干部們混在一起,拉近感情,替自己賺下一個好前程!
不過,簡悅懿實在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她可沒想過要去慢慢感化她那對偏心眼的父母,而且那種人心眼本來就是歪著長的,再怎么感化也不可能感化得了。
那好吧,你們不是想叫我把名額讓出來嗎?我讓。
不過我讓的對象是你們的兒子。有這么大的利益擺在他面前,我就不信他不動心!
這灘水本來就渾了,那就讓它變得更渾點。
她嘴角上翹,按照這個年代的觀點,兒子才是給父母摔盆、養(yǎng)老送終的人,閨女那都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倒想看看,等簡曉輝也盯上這個名額后,簡爸簡媽到底是繼續(xù)偏心幺妹,寒了兒子的心呢?還是忍痛放棄幺妹,為自己兩口子的未來打算?
這樣,這場戲才好看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