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一群人七嘴八舌,全是在勸他道歉。
是不是傻,跟少夫人犟什么,難道你這一個態(tài)度,比那么多糧食還重要嗎?
到底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哪怕有些不滿,眾人還是低聲勸慰起來。
“何不跟她道個歉,此事我們本來也不占理。”
“那么多糧食呢,你不會真想交上去吧,你不心疼,我還替你心疼呢?!?br/>
“大福,別犟了,道個歉吧。”
“大福,看開點,蘇卿兒已經走了,那都是過去式了……”
“……”
眾人七嘴八舌,如果說一開始還在想著壓低聲音,不會被發(fā)現(xiàn),但隨著時間過去,以及潛意識里沒有那根弦,到了后來,眾人聲音逐漸大了起來,恢復正常音量。
鳳十九就站在一側,從頭到尾,聽的一清二楚。
但她并未阻止,只是靜靜聽著。
不知過了多久,大福終于被說動,或者說,終于過了心里那一關,他沉默著,一張黝黑的臉顯得很是頹喪而沉默。
“對不起。”他出聲,聲音有些沙啞,但態(tài)度意外的認真。
鳳十九精神一振:“看來你知道錯了。”
大福沒有說話。
鳳十九也不在意他的態(tài)度,只當自己已經聽到,說出自己早就計劃好的事情:“你拿了我的東西,雖然還了回來,但這錯誤已經犯了,不能當做沒事發(fā)生,是吧?”
眾人心里一緊,大福已經點點頭。
鳳十九問道:“那你覺得今年的賦稅,你們該自己交嗎?”
“不該?!辈煌诘狼笗r的慢吞吞,大福這兩個字說得干脆利落。
鳳十九挑了挑眉,示意他往下說。
大福便道:“賦稅的事情,我們要是交的租子低,由我們來交也不算什么,但今年我們交的租子并不低!”
足有四成呢。
鳳十九盯著他:“你覺得我們家定的租子很高嗎?”
不等回答又補充道:“我是說跟別的地主比起來?!?br/>
剛想說‘高’的大福頓時有些糾結,私心而論,他覺得四成租子挺高的,都是自己精心養(yǎng)出來的莊稼,因為地不是自己的,便要付出近一半的收獲,真是怎么想怎么不爽。
但是跟別的地主老爺比起來……想到曾經聽人說還有收五成,六成租子的地主,大福頓時沉默起來。
對比起來,他們東家可算得上是仁善。
大福便沉默起來。
見他不說話,鳳十九微微點頭,還提醒道:“今年受災,現(xiàn)在稻子還沒收割,我已經承諾你們再減兩成的租子,這種事情你們在別的地主那遇到了嗎?”
自然是沒有的。
或許之后那些地主顧忌大家都是鄉(xiāng)親,會酌情減一下租子,但現(xiàn)在大家普遍沒有開鐮,所以根本沒有減租的傳言傳來。
鳳十九道:“你們租子比別人低,還能減免,賭局輸了我還愿意給你們算平局,你們是覺得我做錯了嗎?”
大福微微搖頭,眾人也跟著搖頭。
鳳十九卻道:“可我卻覺得我做錯了?!?br/>
眾人一愣。
鳳十九勾起寡淡的微笑:“我覺得我就應該像別的地主那樣,心硬一些,將租子訂高一些,別說減免,不加租就好了,至于賦稅,你們自己掏,這樣你們就會聽話,不鬧事?!?br/>
眾人一陣驚悚。
“少夫人,他們知道錯了?!弊詈竺?,來看熱鬧的人聽得心中一陣害怕,心驚膽戰(zhàn),唯恐她真的改變主意,脫了鞋子就拉著自家不孝子打了起來,邊打邊罵。
“叫你不聽話!叫你皮!叫你去偷少夫人的蓮藕!現(xiàn)在知道錯了嗎?還不快跟少夫人道歉,跟她做保證!”
情緒是很容易傳染的,有了第一個動手打孩子的人,很快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不過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場面就混亂起來,伴隨著叫罵的是青年們的慘叫。
“別打了別打了爹,我兒子看著呢!”
“你閨女看著也沒用,今天就給我好好反省,長個記性?。 ?br/>
大家都是同樣的人,連教訓的話,教訓的手段都差不多。
場面一時混亂至極。
鳳十九著實沒想到事情還能有這種發(fā)展,唯恐被波及,沉默地后退,退到安全的地界,而后沉默地盯著,半響說不出話。
“這是咋回事?”牧魏央被攔著,終于偷偷跑出來想要看戲吃瓜,結果出來就看到這一幕,頓時嚇了一跳,腳丫子瞬間縮回去,不太確定道,“王,王母?”
顯然那日王母彪悍的身影給她留下極深的印象。
鳳十九已經平靜下來,聞此對她道:“王母下手比這狠多了。”
剛打算停手,拎著孩子來給鳳十九道歉的一位父親:“……”
有些糾結地看了形容狼狽的兒子一眼,那人有些糾結。
聽這話的意思是,少夫人喜歡看王母那樣打人?
但這是他們自己孩子,實在下不去手啊……
“好了,大家停手吧?!币姶蠹叶即虻牟畈欢嗔?,鳳十九找好時機開口,瞬間將眾人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她一臉嚴肅,絲毫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你們對我們定下的租子分成有什么想嗎?”
唯恐她改變主意,眾人瘋狂搖頭。
鳳十九:“看來你們很喜歡我們之前的約定。”
眾人遲疑一下,再次瘋狂點頭。
鳳十九問道:“那你們覺得要不要做出改變?”
誰知道是往好的改,還是往壞的改呢?中人再次很有默契的搖頭。
鳳十九卻是看向大福,似乎要征求他的意見。
眾人隨著她看過去。
大福感覺到眾人的目光,第一次感覺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我知道錯了?!彼皖^道。
他不是蠢人,也知道鳳十九想聽自己說什么話,挨了一頓毒打,似乎將喉嚨通了,他說話不像之前那樣艱難。
“我對少夫人之前定的租子沒有任何意見,包括減租的決定?!?br/>
“哦,這樣啊?!兵P十九態(tài)度卻看起來不咸不淡的,“那你覺得你該上繳幾成的租子?”
大福心中一跳,半響沒說出話。
身旁父母也是心中一駭,然后無聲拍著他肩膀,讓他好好作答。
“我……”大福重新變得遲疑起來。
最終,他徹底低頭:“我都聽少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