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銅、鐵、錫、鉛、黃銅、石頭。

    俗話說良莠不齊，在這樣的狀況下，壓根看不出物品的價值。

    趁著等待到街上走走的李萌回到商行的這段時間，盛偉豪帶了羅利三人到倉庫參觀。

    倉庫里不只有圖畫，還放了配合圖畫做推銷的各種工藝品和裝飾品，擠滿了整間倉庫。

    “雖然，也有很多贗品……這個是用來延展羊皮紙的長棍。嗯～這個應(yīng)該經(jīng)過鍍金處理。哦，對了。還有像這樣的商品，您覺得如何呢？”

    身為倉庫之主的盛偉豪本人，似乎也沒有完全掌握到倉庫里有哪些商品，他用手秤了秤長棍的重量后，做出這般判斷。

    雖然，盛偉豪應(yīng)該是在考量到莉莉薇與他們屬于相同存在，才愿意說出李萌的事情。

    但他是羊之化身的同時也是一個商人。

    或許盛偉豪打算要賺得介紹李萌的酬勞。

    因為，放在倉庫最里面的整批圖畫當(dāng)中，說不定有描繪莉莉薇故鄉(xiāng)雪龍城的圖畫。

    所以，盛偉豪一邊為莉莉薇與寇洋帶路，一邊緊跟在羅利身邊。

    游走各國的行腳商人或許沒有購買力，但擁有大量行情知識以及最新情報。

    盛偉豪是想要在一直丟在倉庫里的商品堆里，挖看看有沒有什么寶。

    這讓羅利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在尋找埋在地底下菇類的豬。

    依城鎮(zhèn)不同，確實會有流行或過時之分，在某個城鎮(zhèn)可能只要有狼的圖樣，任何商品都賣得出去，也有可能只要是金色商品，管他是純金還是鍍金都很搶手。

    在這個時機下，羅利決定把旅途中見聞到哪些景氣好的城鎮(zhèn)，全告訴盛偉豪。

    景氣好的城鎮(zhèn)，就跟喝醉了酒沒什么兩樣。

    有時候，即使是相當(dāng)離譜的商品也賣得出去。

    而對于擁有這么多破銅爛鐵的盛偉豪來說，倉庫或許是黃金做成的垃圾桶。

    “我見聞到的大概就是這樣。”

    “哦，不，實在是太感謝您了。雖然，我只要坐在商行里，就能收集到各地情報，但同伴們不是每個人都在從事生意方面的工作。所以，其實還蠻少收集到有益于做生意的情報。”

    羅利說明到一半時，盛偉豪拿出羽毛筆，并非常符合商人作風(fēng)地在用過的訂單空白處，一項一項記下羅利所說的內(nèi)容。如果盛偉豪泛紅的臉頰不是裝出來的，羅利提供的情報像是能讓他賺到一筆不小的錢。

    畢竟盛偉豪是非人類的存在，先賣人情給他也不會有損失。

    這句話要是讓莉莉薇聽到了，肯定會皺起眉頭，但羅利畢竟也是個商人。

    不過，想著這些事情時，羅利被破銅爛鐵堆里的某樣物品吸引了目光。

    “這是……”

    “哦。唉呀，原來這東西在這兒啊?！?br/>
    羅利從木箱縫隙里取出該物品后，盛偉豪神情愉快地笑著說道，并伸出了手。

    羅利完全想不到該物品能有什么用途。

    因為，交到盛偉豪手上的那物品，是莉莉薇看了肯定會大笑出來的金蘋果。

    “這東西到底是用來做什么呢？”

    “這東西是那個啊，就是這樣用來暖手的東西?！?br/>
    “暖手？”

    聽到盛偉豪的回答后，羅利再次接過金蘋果，并用兩手包住后，發(fā)現(xiàn)確實有些溫暖。

    “這東西專門賣給愛慕虛榮的商人。大家會先利用暖爐，或是讓跑腿的小毛頭用體溫讓這東西加溫后，一邊用手握住加溫取暖，一邊書寫東西。如果是行腳商人冬天在戶外使用，這東西肯定會黏在手上，拔都拔不下來?！?br/>
    盛偉豪的話很正確。

    不過，如果把這東西放在馬車上，不難想象莉莉薇會像孵蛋一樣一直抱著取暖。

    羅利腦中不禁浮現(xiàn)這東西或許有用的想法，但立刻急忙甩了甩頭。

    不能被這種愚蠢商品給騙了。

    這么告訴自己的羅利，把蘋果放回了盛偉豪手上。

    “不過，真的很謝謝您提供這么多情報供我參考?！?br/>
    盛偉豪一副滿足模樣這么說，他一字不漏地記下羅利說的話。

    最后，把訂單空白處寫得密密麻麻一片。

    看見盛偉豪表現(xiàn)得如此開心，就算沒有損益牽扯其中，也讓羅利感到欣慰。

    “哪里，我才應(yīng)該感謝您呢?！?br/>
    “正事辦完后，請務(wù)必留下來坐坐，讓我來好好招待三位?！?br/>
    盛偉豪此刻的模樣就跟普通商人沒什么兩樣。

    羅利露出笑臉點了點頭，并與盛偉豪握手。

    “不過，莉莉薇姑娘和寇洋先生好像還在看畫……”

    說著，盛偉豪勉強往上拉長其圓滾滾的身軀，并看向倉庫最里面。

    莉莉薇探出頭一幅一幅地確認(rèn)豎起的圖畫，而且每確認(rèn)一幅，就與寇洋說上幾句話。

    盛偉豪保持看著兩人的姿勢，忽然安靜了下來。

    雖不是因為，盛偉豪有著龐大背影，所以很容易觀察，但憑羅利的觀察力，也能清楚看出盛偉豪在想什么。

    “方便請讓三位是什么樣的關(guān)系嗎？”

    盛偉豪應(yīng)該很在意三人的關(guān)系吧。

    羅利知道莉莉薇應(yīng)該豎起耳朵在偷聽，但沒看見她有什么反應(yīng)。

    既然這樣，也沒什么好隱瞞；這么想著的羅利邊走邊回答：“我原本是在更南方地區(qū)行走的行腳商人。我跟莉莉薇是在行商途中偶然相遇?！?br/>
    “原來如此。”

    “莉莉薇因為，受到以前的友人所托，而在小麥大產(chǎn)地負(fù)責(zé)掌控小麥?zhǔn)粘珊脡?。不過，不知何時開始，村民似乎忘了莉莉薇的存在，而讓莉莉薇有了想要回到故鄉(xiāng)的念頭。我正好在這個時候駕著馬車經(jīng)過，所以莉莉薇就擅自爬上馬車?！?br/>
    盛偉豪看似愉快地笑了笑，但其笑臉上忽然閃過冷靜的表情。

    對盛偉豪他們而言，莉莉薇的遭遇也不算是完全與自己無關(guān)。

    “因為，算一算莉莉薇離開故鄉(xiāng)已經(jīng)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她已經(jīng)忘了故鄉(xiāng)的位置。所以，我們現(xiàn)在正為了尋找她的故鄉(xiāng)而到處冒險走。我們跟寇洋就是在尋找故鄉(xiāng)的途中相遇。他來自北方地區(qū)一個叫做山北的地方?！?br/>
    “哦～山北啊?！?br/>
    盛偉豪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后，看向莉莉薇兩人。

    “山北這地方很遠(yuǎn)呢……不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么回事啊。這樣我總算明白了華英哲翁為什么會介紹李萌師傅給三位了。”

    羅利朝向盛偉豪露出虛假的笑容。雖然這并非會讓人開心一笑的話題，但羅利覺得如果沒有以笑臉談?wù)摚峙聲堑美蚶蜣鄙鷼狻?br/>
    “北方地區(qū)是征服與侵略的舞臺。那里的地名不斷在變。雖然我沒聽說雪龍城這個地名，但或許聽過同個地方的不同名字也說不定?！?br/>
    羅利點了點頭。

    不過，盛偉豪緊接著說出的話語倒是讓羅利吃了一驚。

    “因為，聽到您說需要北方地圖，我還以為三位是準(zhǔn)備前往北方地區(qū)的戰(zhàn)場……唉呀……”

    盛偉豪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并看向羅利后，同樣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

    “那……那個，該不會是？”

    “您現(xiàn)在指的事情是跟德利修斯商行有關(guān)吧？那件事果然是真的嗎？”

    收集圖畫的同時，盛偉豪應(yīng)該也會收集到情報才對。

    更何況盛偉豪所在的城鎮(zhèn)，還是位于從德利修斯商行腳邊流出的河川終點。

    “沒有，那個……呃……要說是不是真的，事實上并沒有確證。不管怎么說，這里平常就是一個動蕩話題不曾斷過的城鎮(zhèn)。”

    “盛偉豪先生，您個人覺得呢？”

    盛偉豪露出顯得困擾的表情，那是玩笑話被人當(dāng)真時會有的表情。

    只是，盛偉豪似乎很快就明白不可能敷衍下去，于是表情苦澀地開口說：“老實說……我沒興趣?！?br/>
    然而，羅利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沒興趣？”

    “是的。我們同伴之中，也有不少人對這件事抱著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的態(tài)度。就跟獵月熊一樣。如果一直用爪子挖東西挖個沒完，總有一天會沒有東西可挖。不管怎樣，景色都不可能永遠(yuǎn)不變。我們認(rèn)為就算已經(jīng)變得面目全非，古老土地也不會因為，這樣而從這世上消失……”

    盡管羊群一直悠哉吃著草，抬起頭時也會用其烏溜溜的大眼睛端詳世間真理。

    聽到盛偉豪的話語，如果要罵他沒有志氣或許很容易。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否認(rèn)盛偉豪的這般想法也是真理之一，那是人們無權(quán)責(zé)怪或批評的現(xiàn)實性判斷。

    一路行下來，羅利看了很多事情。

    受到傭兵襲擊的村民、忍受領(lǐng)主苛薄征用的城鎮(zhèn)老百姓。反抗也不會有任何幫助，更何況他們壓根沒有反抗的力量。面對這種狀況時，永遠(yuǎn)只有一個正確答案，那就是靜靜等待暴風(fēng)雨過去。

    “所以，我刻意不去收集莉莉薇面的情報。我不像華英哲翁那么堅強，知道愈多，就會愈在意。就像我會在意您跟莉莉薇姑娘，還有寇洋先生的關(guān)系一樣。”

    盛偉豪之所以夾雜著玩笑話輕輕笑了笑，是在暗示該結(jié)束這話題了。

    的確，知道一些內(nèi)容后，就會想要知道更多，一旦知道了所有詳情，就會想要參與其中。

    在變化劇烈的世上安靜過活的人們，或許都擁有像盛偉豪這樣的智慧吧。

    羅利沒有權(quán)力破壞這些人的生活，而他相信莉莉薇一定也抱著相同想法。

    “抱歉，問了您奇怪的問題?！?br/>
    “哪里，很抱歉沒能幫上忙。那么，接下來要怎么辦呢？要回到房間去嗎？”

    盛偉豪這么說完后，羅利看向了莉莉薇，并發(fā)現(xiàn)莉莉薇抬起了頭。莉莉薇一邊指著在圖畫堆里勤快地翻找圖畫的寇洋，一邊露出淡淡笑容搖了搖頭。

    莉莉薇似乎還想繼續(xù)找下去。

    “我先回房間好了?！?br/>
    “這樣啊。那么，我來準(zhǔn)備個什么熱飲端到會客室給您?！?br/>
    聽到盛偉豪的話語后，身為商人的羅利不禁感到訝異。

    倉庫里保管著不少絕不算便宜的圖畫，還有貨真價實的金飾品和銀飾品。

    要讓某天突然來訪的客人留在這里，必須有很大的勇氣。

    雖然羅利腦中反射性地浮現(xiàn)這般想法，但盛偉豪笑著這么說：“如果打算偷東西，不如咬斷我的頭還比較快。而且，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森林里的老百姓們不會說謊?！?br/>
    雖然知道盛偉豪這么說可能是在討莉莉薇歡心，但羅利不禁認(rèn)為“這跟事實也差太遠(yuǎn)了吧”。

    羅利乖乖點了點頭，并說了句：“我失態(tài)了。”

    盛偉豪與羅利閑聊了一會兒后，便表示有工作要處理，而回到店里去。因為，李萌還沒回到商行，所以被留在會客室里的羅利正在閱讀一本據(jù)說繞了世界一周，最后在遙遠(yuǎn)東方發(fā)現(xiàn)黃金國度的商人所寫的行記。如同羅利提供的各地情報被盛偉豪視為珍貴寶物，如果有人在世界各地游走，其擁有的正確情報會比任何商品都有價值，也不會有哪個笨蛋愿意公開這些情報。重點就是，眼前這本書只是美其名為行記的娛樂讀物。不過，這樣的讀物還是挺有趣的。

    就在羅利不知道看到第幾次胡扯內(nèi)容，一邊認(rèn)為“沒那么夸張吧”，一邊笑出來時——

    一個金色物體穿過書本與羅利的臉之間，然后發(fā)出“咚”一聲掉在羅利的肚子上。

    羅利驚訝地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莉莉薇保持著丟出東西的姿勢不動。

    緊接著往自己的肚子一看，羅利看見了在倉庫發(fā)現(xiàn)的那顆令人發(fā)笑的金蘋果。

    “不好吃??？”

    羅利拿起蘋果一摸，發(fā)現(xiàn)蘋果很溫暖。

    蘋果的大小摸起來就像摸著莉莉薇的臉頰；羅利這么想著時，被莉莉薇本人搶走了蘋果。

    “雖然你這個家伙等人類最愛黃金，但如果一切都變成了黃金，也會很頭痛嘛?！?br/>
    過猶不及。

    不過，羅利也是個商人。他發(fā)出輕擊地反駁說：“如果變成那樣，就找出不是黃金的東西，再以高價賣出，事情就這么簡單?！?br/>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聲后，一副不開心了模樣在羅利身旁坐了下來。

    莉莉薇沒有梳理起尾巴，而是一直把弄著金蘋果。

    “寇洋呢？”

    羅利這么詢問后，看見莉莉薇做出傾頭動作。

    當(dāng)莉莉薇的左右耳朵傾向任何一方時，代表著她的心情不好。

    莉莉薇八成是把寇洋留在倉庫里了。

    雖然莉莉薇很少這么做，但既然發(fā)生了，就表示不會有太多可能性。

    “沒找到啊？”

    羅利是指畫了雪龍城，或是畫了雪龍城附近景色的圖畫，再不然就是莉莉薇記憶中的景色。

    看見倉庫里放了那么多幅畫，或許莉莉薇抱著至少會找到一幅畫的想法。

    如果一開始就認(rèn)為應(yīng)該找不到畫，就不會太失望。只有忍不住抱著希望認(rèn)為“或許找得到”的人，才會感到失望難過。

    而且，莉莉薇兩人一定找到了好幾幅寇洋熟悉的景色。

    “嗯?！?br/>
    莉莉薇一邊用兩手把弄金蘋果，一邊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能把樂趣往后延，不是很好嗎？”

    在預(yù)料到莉莉薇會生氣之下，羅利刻意這么說，結(jié)果莉莉薇果然用力豎起了耳朵。

    然而，莉莉薇的怒氣沒有持續(xù)太久。

    莉莉薇的耳朵慢慢垂下，那動作仿佛將栓子拔起了似的，莉莉薇口中隨之溜出簡短一句：“本大人……是不是錯了？”

    “錯了？”羅利反問后，莉莉薇輕輕點了點頭。

    “那只叫盛偉豪的羊不是說過嗎？他說，不少人充耳不聞、視而不見?！?br/>
    羅利暫時從莉莉薇身上挪開視線，并合上了書本。

    他認(rèn)為，真是一本裝訂精美的有趣書籍。相信幾百年后，這個愛吹牛的商人名字肯定也會繼續(xù)流傳下去。

    “因為，要是知情了，就會忍不住想要參與其中？”

    聽到羅利的詢問后，莉莉薇點了點頭。

    莉莉薇看似冷靜，卻血氣方剛，如果看見有人遇上麻煩或受苦，她肯定丟不下這些人。如果看見人類成群闖進(jìn)高山或森林里，并破壞土地、謀害動物，使得一切完全走了樣，就算受害的不是雪龍城，莉莉薇也可能會加入反抗。

    加入反抗后，莉莉薇或許會以傳說或詩句的形式留下芳名，但應(yīng)該戰(zhàn)勝不了人類。

    如果能戰(zhàn)勝人類，其他存在應(yīng)該早就做到了才對。

    “雖然啊，本大人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但其實內(nèi)心某處一直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存在?！?br/>
    或許是在掩飾難為情，莉莉薇以顯得有些開心的口吻說道。

    “本大人一直有種心態(tài)。本大人覺得自己只要露出尖牙相向，就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本大人也能憑道理讓對方讓步?？墒菂??！?br/>
    羅利抬高手臂后，臉上掛著空虛笑容的莉莉薇回頭瞥了一眼后，便抓住羅利的手。

    然后，莉莉薇像在戴領(lǐng)巾似地讓羅利的手繞過肩上，并抱住羅利的手。

    “那一堆畫里沒有本大人熟悉的景色。這代表了什么？”

    倉庫里的圖畫聽說不是有人訂購的圖畫草圖，就是為了哪天可能會有住過該土地的人出現(xiàn)，而保存的圖畫。

    這么一來，應(yīng)該不難做出這般推測。

    莉莉薇在倉庫里找不到熟悉景色的圖畫，代表著沒有人訂購雪龍城景色的圖畫。這點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莉莉薇的狼同伴們已經(jīng)踏上永恒之旅。

    有什么憑據(jù)這么說呢？

    因為，在擁有利爪尖牙的自信下，莉莉薇很多狼同伴肯定上了戰(zhàn)場。這些狼同伴或許逃過了獵月熊的毒爪，但世上永遠(yuǎn)都會發(fā)生不合理的事情。只要手上有武器，一定會在某處勇敢起身。

    選擇逃離一切的人、因為，沒有武器而只能逃跑的人；這些人當(dāng)初或許受到毀謗，被說是膽小鬼。

    然而，現(xiàn)今在世上打下根深蒂固基礎(chǔ)的，正是這些膽小鬼們。

    “因為，如果知情，就會感到害怕，所以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如此愚蠢的想法真是笑死人了。不過，這里的主人是誰？擁有很多同伴的又是誰？為了讓其他相似存在得到慰藉，現(xiàn)在仍拼命在努力的是誰？跟他們比起來……”

    莉莉薇小小的指甲陷入羅利的手臂肉里。

    “咱們做了什么？”

    羅利知道她應(yīng)該沒有哭出來。

    莉莉薇并非感到悲傷，她一定是覺得沒出息。

    這世界如急流般不停流動，莉莉薇他們卻只能待在急流旁什么也做不了。別說是這樣了，莉莉薇他們甚至可能消失不見。

    她有太足夠的理由表現(xiàn)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羅利稍微加重繞過莉莉薇肩上的手的力道，抱緊了她。

    “誰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確的做法?！?br/>
    可能是方才待在倉庫里，莉莉薇的頭發(fā)散發(fā)出些許塵埃臭味。

    “你已經(jīng)做好心理準(zhǔn)備，只要是有助于自我信念的事情，都愿意不惜性命去做，不是嗎？”

    有好一會兒時間，莉莉薇動也沒動一下。

    即便如此，最后她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只要想一想自己被埋葬起來時會怎樣，就會明白啊。你不是萬狼公主莉莉薇嗎？”

    得知同伴在想念自己是一件讓人非常開心的事情。

    然而，如果同伴一直守在墳前不肯離去，會怎么想呢？

    同樣是感到后悔，如果一方是化為想要讓時光倒流的掙扎心態(tài)，另一方是化為再遇到相同狀況時，該如何順利解決事情的心態(tài)，兩者將會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莉莉薇點了點頭。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笨蛋。

    話雖這么說，但莉莉薇也不可能自己控制所有情感。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實?！?br/>
    聽到羅利這么說，莉莉薇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羅利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并非想要取笑莉莉薇。

    “如果你變得憂心忡忡，我也會隨后便憂心忡忡起來?！?br/>
    以往獨自行商時，羅利沒有對象可說，也沒有人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決定參與危險交易時，羅利還會若無其事地說：“反正，我本來就可能死在路旁?！?br/>
    死去的人會一直待在墳?zāi)估铩?br/>
    但，活著的人只會在眼前出現(xiàn)。

    “真是大笨驢一個?！?br/>
    莉莉薇像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羅利不確定莉莉薇指的是誰。

    八成是指她自己與羅利兩人吧。

    “一點也沒錯。那這樣，接下來該做什么呢？”

    莉莉薇發(fā)出“呃”的一聲說不出話來。

    她會把寇洋丟在倉庫，肯定不是因為，只發(fā)現(xiàn)寇洋熟悉的景色，卻找不到她熟悉的景色。以寇洋的個性來說，如果一直找不到莉莉薇熟悉的景色，他肯定會拼命地尋找。

    然后，找得愈久，找不到的事實就會讓兩人的心情變得愈沉重。莉莉薇這樣的舉動或許不算是遷怒他人，但被留在倉庫的寇洋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呢？

    莉莉薇這么說：“本大人去道歉?！?br/>
    “確實應(yīng)該這么做?！绷_利以“我是監(jiān)護(hù)人”的模樣說道。

    莉莉薇聽了便從羅利的手臂底下鉆出來，咧嘴一笑。

    時間不可能倒流，也絕對不可能知道什么樣的選擇才正確。

    既然這樣，至少應(yīng)該享受當(dāng)下樂趣，并珍惜現(xiàn)在。

    羅利只能說這么多，接下來莉莉薇只要自己做判斷就好。

    羅利一邊這么想著，一邊重新翻開書本。

    “李萌師傅回來了?！?br/>
    羅利輕輕頂了一下莉莉薇的膝蓋后，站起身子。

    然后，羅利轉(zhuǎn)過身子。然而，他不確定轉(zhuǎn)身的瞬間，臉上是否確實掛上了笑容。

    盛偉豪臉上浮現(xiàn)極度恐懼的表情，一般人就是看見露出尖牙的狼已近在身邊，表情也不會如此夸張。這般模樣的盛偉豪身后，忽然出現(xiàn)一名身形嬌小的少女。

    少女與寇洋的身高相差不遠(yuǎn)，如果與莉莉薇站在一起，應(yīng)該也是差不多高。

    雖然并非出自本意，但羅利看見少女的瞬間，腦中變得一片空白，而原因在于少女的容貌。

    少女并沒有像莉莉薇一樣擁有動物耳朵，頭上也沒有頂著像華英哲那樣的奇妙羊角。

    看起來就是個平凡的少女。

    沒錯，除了她的膚色和瞳孔顏色之外。

    “是這位商人找我嗎？”

    少女的聲音甜美，從其發(fā)音也能看出接受過良好教育。

    世上有好幾種美，而李萌的美是羅利第一次見識到的美。漆黑頭發(fā)加上漆黑瞳孔，以及屬于遙遠(yuǎn)南方沙漠老百姓的褐色肌膚。李萌擁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那魅力或許可以用帶著魔術(shù)師氣息的美感來形容。

    李萌散發(fā)出一股在被稱為熱沙地獄之地存活下來的老百姓強韌力量，仿佛就算看見莉莉薇的奇妙真實模樣，也不會畏怯似的。

    羅利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后，才好不容易開口說：“我是羅利?！?br/>
    李萌面帶笑容地緩緩點了點頭后，自我介紹說：“我是李萌?！?br/>
    “大家坐下來聊吧。”

    聽到盛偉豪化解尷尬氣氛地說道，羅利等人各自坐了下來。

    因為，受到李萌的不可思議氣氛感染而發(fā)呆的寇洋，被莉莉薇拉了一下衣角后，才總算坐了下來。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貴事呢？”

    羅利聽說過沙漠老百姓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但李萌說出的是他熟悉的語言。

    而且，李萌的發(fā)音咬字都相當(dāng)準(zhǔn)確，看得出來擁有相當(dāng)高的讓養(yǎng)。

    聽說李萌相當(dāng)頑固難應(yīng)付，但這般擔(dān)憂會不會只是杞人憂天呢？

    羅利在商人的笑臉面具底下一邊這么想著，一邊說出請求：“是這樣子的，我們正以北方某地為目的地在行。但，對于該地情報，我們只知道古老地名。聽說您很了解北方地區(qū)的古老傳說，所以我們來到盛偉豪先生的商行，想知道方不方便請您協(xié)助？”

    李萌面帶認(rèn)真表情一直聆聽著。

    等到羅利說完話后，李萌平靜地詢問說：“您說的古老地名是？”

    “雪龍城。”

    聽到羅利的回答后，李萌迅速瞇起眼睛。

    “還真是偏遠(yuǎn)地方的古老地名啊?！?br/>
    “您聽過雪龍城嗎？”

    羅利一半在演戲、一半認(rèn)真地探出身子問道，李萌卻是動也沒動一下。

    “聽過，但因為，懂得繪制北方地區(qū)地圖的人很少，所以地圖非常珍貴?！?br/>
    “當(dāng)然了，我們會支付足夠的酬勞。”

    羅利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被莉莉薇踩了一腳，但為時已晚。

    莉莉薇肯定早就識破李萌的本性。

    “足夠的酬勞？”

    李萌一副驚訝模樣說道。

    盛偉豪在李萌坐的長椅子后方，用手蓋住了眼睛。

    “那么，我就不客氣地收您五十枚左右的鳳凰金幣?！?br/>
    工匠總是笨口拙舌，而且不懂交涉微妙之處。

    羅利自問是否因為，這樣而掉以輕心，但現(xiàn)在就是這么自問，也無法讓時間倒轉(zhuǎn)。羅利當(dāng)然不可能為了一張地圖支付五十枚鳳凰金幣。

    李萌使出了甚至像在騙小孩子一樣的基本拒絕手段。

    面對自己不小心上了鉤的愚蠢表現(xiàn)，以及李萌毫不遲疑且大動作地使出這般手段的大膽態(tài)度，羅利不禁啞口無言。

    一方面因為，莉莉薇也在場，羅利焦急地準(zhǔn)備開口說話。

    就在這個瞬間，李萌清澈的聲音響起：“不過，視狀況怎么發(fā)展，就是免費幫您畫地圖，也無所謂?！?br/>
    “咦？”

    羅利不禁卸下面具，而發(fā)自真心地這么說。他知道莉莉薇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低下了頭。

    齒輪一旦偏離了軌道，就很難修正回來。

    然而，李萌方才并非對著表現(xiàn)出這般蠢樣的羅利，而是對著莉莉薇說話。

    “這位打扮像修女的姑娘。”

    “……本大人是莉莉薇?！?br/>
    李萌的搭腔似乎也讓莉莉薇感到意外。莉莉薇停頓了一會兒后，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樣答道。

    “原來您的名字是莉莉薇啊。幸會，我是李萌。”

    莉莉薇自稱是萬狼公主。

    狩獵時她總是保持冷靜，不會全身血液沖上腦門地變得沖動。

    “本大人怎么了嗎？”

    “沒有。如果您是修女，我有事相求?！?br/>
    聽到李萌的話語后，盛偉豪表現(xiàn)得最慌張，他似乎察覺到李萌有什么企圖。

    看見盛偉豪倒抽了一口氣，羅利打算向他搭腔，但李萌舉高手制止了羅利。

    個性難應(yīng)付的工匠大人。

    其化身就在羅利眼前。

    “如果是本大人做得到的事情，本大人很樂意。”

    李萌沒有露出可掬笑容，但取而代之地輕輕傾頭說：“不是什么太困難的事情。只要莉莉薇姑娘您，還有羅利先生以及……”

    “??！我……我是寇洋?！?br/>
    聽到寇洋的話語后，李萌只是點了點頭，然后繼續(xù)說：“以及寇洋先生?！?br/>
    李萌到底打算要三人做什么呢？

    “如果有三個人，肯定沒問題?！?br/>
    盛偉豪拼命以眼神告訴羅利三人不要答應(yīng)李萌。

    李萌這么說：“請您們協(xié)助我在海棠村收集情報?！?br/>
    “你這個家伙是指那個傳說的情報？”

    “是的。盛偉豪跟三位提過了吧。就是我在蘆葦城停留的理由。我希望您們能跟我一起去村子收集這個傳說的詳細(xì)情報?！?br/>
    雖然羅利不禁有種“做這么簡單的事情就行了啊？”的掃興感覺，盛偉豪卻是一副無法鎮(zhèn)靜下來的擔(dān)心模樣?？礃幼邮虑樗坪鯖]有聽到的內(nèi)容般那么簡單。

    雖然方才表現(xiàn)失敗，但羅利還是不害怕地抱著可能惹火李萌的心理準(zhǔn)備，決定要求李萌給他們考慮的時間。

    這時，有人搶先一步采取了行動。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莉莉薇。

    “這么做你這個家伙就愿意畫地圖，是嘛？”

    “是的。只要三位能幫我收集情報，并證明該情報的正確性?！?br/>
    莉莉薇揚起了嘴角，但羅利能體會莉莉薇會笑出來的心情。

    李萌是個聰明的少女。

    其聰明程度足以勾起莉莉薇的興趣，并點燃對抗心。

    只要能收集情報，并證明該情報的正確性；聽到這般曖昧不明的話語時，莉莉薇通常會先笑一笑，然后弄清楚意思，視狀況而定，甚至還可能強勢地讓對方屈服。

    現(xiàn)在莉莉薇卻連確認(rèn)也沒確認(rèn)一下，便迅速點點頭說：“那這樣，就這么說定了。”

    “拜托三位了?！?br/>
    李萌低頭行了一個禮說道。抬起頭后，她立刻站起身子。

    或許是想要留住李萌，盛偉豪正打算說些什么時。

    李萌面無表情地詢問盛偉豪說：“要出發(fā)的東西都準(zhǔn)備了嗎？”

    “哦，準(zhǔn)……準(zhǔn)備好了?？墒恰?br/>
    “那么，明天出發(fā)。羅利先生，您懂得駕駛馬車嗎？”

    羅利點了點頭后，看見李萌準(zhǔn)備緊接著說話。

    為了保住最后一點面子，羅利先預(yù)想李萌準(zhǔn)備說什么，并回答說：“明天出發(fā)沒問題。”

    李萌聽了后，露出了淡淡微笑。

    或許李萌是因為，看見羅利這般逞強的表現(xiàn)，而覺得好笑也說不定。

    而且李萌的笑容就如少女般天真無邪，讓羅利忍不住再次為自己的掉以輕心后悔不已。

    如果對方是個面無表情，而且真的只是一個個性難應(yīng)付的頑固家伙，要駕馭對方其實意外地簡單。

    真正難以駕馭的是，懂得巧妙利用不同笑臉的對手，正因為，如此，所以羅利才會經(jīng)常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應(yīng)付莉莉薇。

    早知道李萌是懂得在他人面前露出這般笑容的對手，羅利一定會更加戒備。

    因為，聽了海爾以及盛偉豪說過的話，使得羅利先入為主的觀念過強。

    “盛偉豪先生。”

    李萌簡短呼喚一聲后，盛偉豪伸直背脊試圖讓圓滾滾的身軀往上拉長。

    “餐點請幫我送到房間來。我要準(zhǔn)備明天出發(fā)的東西。”

    “是……是的。那個，可是……”

    “可是？”

    莉莉薇也經(jīng)常像李萌現(xiàn)在這樣露出不帶笑意的笑臉。

    盛偉豪不敢再一個話地乖乖點了點頭。

    “再麻煩你向莉莉薇姑娘他們說明各項細(xì)節(jié)?！?br/>
    李萌這么留下最后一句后，便走出了會客室。

    身旁的莉莉薇尾巴高高膨起。

    盡管如此，莉莉薇臉上卻浮現(xiàn)看似愉快的笑容，而這樣的反應(yīng)讓人更覺得可怕。

    羅利告訴自己現(xiàn)在說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做出找借口的愚蠢行為。

    “抱歉?！?br/>
    “大笨驢。”

    莉莉薇簡短說了一句，而且不肯看向羅利。

    寇洋一副“不去惹人，別人就不會來惹你”的模樣縮著身子，莉莉薇則是一直開心地笑著，完全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或許是不忍看見三人陷入沉默，盛偉豪開口說：“李萌師傅的大膽態(tài)度以及讓人無法反駁的笑臉，也讓我吃盡了苦頭。她明明有著這般作風(fēng)，內(nèi)在卻是個真正頑強固執(zhí)的銀飾品工藝師。我在城里到處追著她跑，甚至還追到了深山野外，最后終于因為，她在山上遇到意外而救了她，她才好不容易肯聽我說話。所以……那個……雖然條件有些曖昧不明，但李萌師傅愿意跟您交談，已經(jīng)算是很幸運了?！?br/>
    盛偉豪的最后一句是朝向莉莉薇說道。

    “呃……那么，海棠村有什么特別之處嗎？”

    羅利重新打起精神問道，盛偉豪輕輕搖了搖頭說：“海棠村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村子?！?br/>
    “既然這樣，為什么要去？”

    盛偉豪先閉上眼睛后，才又像在觀貌察色似地抬高視線說：“與森林和湖泊有關(guān)的，并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傳說。據(jù)說,有個天使沿著從湖泊流出的河川行走。這時，天上傳來動物叫聲，黃金之門同時打了開來。最后，天使像爬上瀑布似的朝向黃金之門飛去。”

    這內(nèi)容聽起來確實只是一個常見的普通傳說。

    不過，盛偉豪繼續(xù)說：“除了這個傳說之外，還有一個類似的傳說?！?br/>
    “還有一個？”

    聽到羅利的反問，盛偉豪點了點頭。

    然后，一副死了心的模樣，開始描述：“應(yīng)該說是魔女傳說吧。我也不知道詳細(xì)內(nèi)容，但聽說在河川上游地區(qū)的金京還挺有名的。也不知道該說是傳說，還是謠言，據(jù)說有一個疑似魔女的修女拜訪了海棠村，然后就這么長住下來。因為，治理海棠村的領(lǐng)主大人是軍隊，所以村民們當(dāng)然否認(rèn)有魔女住在村里……”

    “哦，原來如此。所以村民因為這樣而非常排外，是嗎？”

    盛偉豪點了點頭說：“李萌師傅之所以會拜托三位，應(yīng)該也是因為，她知道如果獨自去到海棠村，壓根打聽不到任何事情吧。不管怎么說，畢竟李萌師傅擁有在這一帶非常罕見的容貌?！?br/>
    羅利能體會壽命比人類長了好幾百倍的盛偉豪，為何會這么說。

    就是羅利，也很少有機會看見擁有褐色肌膚的少女。

    “她是沙漠老百姓嗎？”

    “似乎是。不過，聽說李萌師傅懂事時，雙親已經(jīng)不在世上，而被梅博爾先生公國的一個富裕兌換商收留。在那之后她怎樣變成一位銀飾品工藝師，我也不知道詳細(xì)經(jīng)過。不過，李萌師傅有一次開玩笑地說自己曾經(jīng)是個奴隸，您也看過她那樣子，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開玩笑……”

    羅利能體會盛偉豪露出苦笑的心情。只要聽到李萌的用字遣詞，任何人都能立刻大致猜出她的出身。當(dāng)然了，同樣是奴隸，也會依主人不同，而受到各種不同待遇。李萌有可能是被心地善良的富裕人家買下，相反地也有可能被收養(yǎng)為養(yǎng)女，卻受到如奴隸般的待遇。

    不過，盛偉豪的話與海爾所言有重復(fù)之處，就算沒有完全一致，其中或許也說中了幾個事實。

    “她那大膽作風(fēng)也是膽量相當(dāng)大的樣子?！?br/>
    “是的。所以，我在猜她可能是出自某處的勇猛戰(zhàn)士家族……不管怎么說，她的存在就像謎一樣。?。》讲盼艺f的那些話……”

    “我知道，我會保密的?！?br/>
    看見盛偉豪點了點頭，羅利也把話題拉回主題說：“盛偉豪先生，我看您也相當(dāng)掛心的樣子，是因為，那村子真的那么危險嗎？”

    因為，各種原因而變得排外村子意外地多。

    如果村子是位于不會有外人來訪的土地上，光是這樣村民就會覺得外來者可疑。如果是被懷疑住著魔女村子，只要有外來者出現(xiàn)，應(yīng)該都會被當(dāng)成告密者。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尤其是那村子又不是有生意可做的地方，村民也很少來到鎮(zhèn)上，鎮(zhèn)上的人更是不會去到村子。說實在的，海棠村就像一個記得曾經(jīng)放了食物進(jìn)去，但忘了什么時候放了什么食物進(jìn)去的土甕?！?br/>
    盛偉豪的形容妙極了。

    要是打開了蓋子，土甕中可能變得腐爛一片，所以讓人更不想去打開它。

    “不過，即使有本大人在，還會覺得那村子危險嗎？”

    莉莉薇的這般話語打破了羅利與盛偉豪之間的沉重氣氛。

    羅利與盛偉豪互看了一眼，羅利認(rèn)為盛偉豪肯定也抱著相同想法。

    “你都這么說了，我們也沒必要多說什么了……”

    “既然這樣，就不用在意了嘛。竟敢拿五十枚金幣換咱們當(dāng)跑腿，膽子真是不小吶?！?br/>
    如果莉莉薇這時露出憤慨不已的表情，或許還好一些。

    但，看見莉莉薇是以笑臉這么說，羅利知道這下子誰也阻止不了她。

    “而且，那個大笨驢不是也很了解你這個家伙等沒把握的北方地區(qū)情勢嗎？華英哲老頭子這么說過嘛？”

    莉莉薇說的沒錯。

    “雖說熊掌與魚不能兼得，但那個大笨驢的腦袋里裝了很多東西，而且幸好只有一顆腦袋。既然這樣，此刻不去咬對方腦袋，要等到何時？”

    如果要說莉莉薇這番話像是氣勢洶洶地在罵人，或許也是吧。

    話雖如此，但莉莉薇不是那種會輕率說出這般話語的人。

    值得依靠的同伴就在身邊，所以自己不用動手，周遭的人就會提出忠告或幫忙拉回正軌；正因為，擁有這份自信，莉莉薇才會說出這般話語。

    從莉莉薇臉上的無敵笑容，羅利看出這般事實。

    既然如此，羅利當(dāng)然沒理由反對。

    “總之，就是這么回事。盛偉豪是嘛？”

    “是……是的?！?br/>
    聽到莉莉薇的話語后，盛偉豪挺直背脊答道。

    對著盡力伸長圓滾滾身軀的盛偉豪，莉莉薇展露笑臉，這么說道：“如果因為，本大人等隨后便去而惹火那個大笨驢，造成那個大笨驢不肯再跟你這個家伙做生意的話……”

    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fā)生。

    而且，這將對盛偉豪他們帶來莫大的損失。

    莉莉薇緊接著會說什么呢？

    在羅利等人的注視下，莉莉薇一派輕松地這么說：“這個嘛，嗯，到時本大人會道歉?！?br/>
    盛偉豪也是見過世面的畫商。

    他臉上的僵硬笑容化為發(fā)自真心的笑容，并用力拍打一下凸起的肚子說：“狼就應(yīng)該有這樣的氣度?！?br/>
    “嗯?！?br/>
    羅利覺得仿佛看了一場做作的戲。

    即便如此，以羊與狼來說，能有這般良好互動已算是奇跡了。

    第二天，羅利等人為了前往海棠村，隨著盛偉豪商行的馬車晃動而北上。馬車馬車上堆了滿滿的面包、肉、洋蔥、蒜頭，以及酒和鹽巴等食物，還有堆積如山的木柴和棉被等物品。

    羅利手握韁繩坐在這般馬車馬車上，莉莉薇與寇洋則是仿佛被塞在行李空隙間似的坐在馬車上。因為，李萌知道怎么前往村子，所以在前頭獨自騎著馬前進(jìn)。

    雖然羅利只隔了一陣子沒有駕駛馬車，但不是自己的馬車，駕駛起來感覺果然沒那么駕輕就熟。

    “那個大笨驢……到底是何等人物……”

    在這般有些生疏的旅途中，莉莉薇說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且含糊不清。

    “有那么好吃嗎？”

    羅利一邊回頭看向后方，一邊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問道，結(jié)果看見寇洋在莉莉薇身邊嚇了一跳地僵住身子。雖然寇洋平常只會吃別人分給他的食物，但在羅利回頭的瞬間，難得寇洋正準(zhǔn)備把手伸進(jìn)裝滿面包的袋子里。

    “?。∥也皇窃谡f你。你才準(zhǔn)備吃第二個而已吧？你旁邊那家伙已經(jīng)吃六個了?！?br/>
    羅利顯得刻意地一邊指向莉莉薇，一邊說道。寇洋看了看羅利，再看了看袋子一會兒后，點了點頭。

    沒有什么字眼比清貧兩字更適合用來形容寇洋，連這樣的他都被袋子里的食物擄獲了。

    袋子里裝了加入大量奶油去烘烤的面包卷。

    莉莉薇不停咀嚼著面包，等到緊接著咬下一口時，就這么咬住面包末端，然后用手拉開把面包撕開，最后張大嘴巴塞進(jìn)最后一口。

    莉莉薇每咀嚼一次面包，白色氣息便從嘴角涌出。

    坐在冷冰冰的馬車上看見熱騰騰的現(xiàn)烤面包，就是寇洋也會為之著迷。

    雖然羅利也吃了一個面包，但他擔(dān)心萬一吃慣了這種食物，就會不愿意再踏上旅途。

    “沒想到能拿到這么多這么好吃的面包。你這個家伙啊，要不要轉(zhuǎn)行也當(dāng)個畫家？”

    “如果是要簡單畫出物品，我是畫得出來……對了，還有我也會畫商店。我不是畫給你看過了嗎？”

    那時羅利獨自駕著馬車，每天的生活就像在撿掉落在暗處的零錢一樣。每次一有大筆利潤入袋，羅利就會攤開白紙畫出自己將來希望擁有的商店外觀。

    “嗯……好像有印象?！?br/>
    羅利這個擁有商店的夢想，因為，與莉莉薇結(jié)伴同行而暫時擱在一旁。

    莉莉薇壓低下巴，并讓身體貼近馬車，然后把面包塞到羅利嘴邊。莉莉薇臉上沒有浮現(xiàn)過意不去的表情，也沒有露出苦澀表情。

    羅利笑著咬下莉莉薇塞來的面包。正因為，兩人互相知道彼此的心情，才能有這般互動。

    “寇洋會畫畫嗎？”

    羅利越過肩膀詢問寇洋時，面帶認(rèn)真表情的寇洋，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把沒吃完的面包收進(jìn)自己的破爛袋子里?？苎笠桓北蝗丝匆妬G臉表現(xiàn)的模樣，驚訝地縮起身子。

    寇洋慌張地準(zhǔn)備回答些什么，羅利則準(zhǔn)備取笑寇洋。

    然而，莉莉薇比兩人都更早一步地把重新拿過的完整面包，塞進(jìn)寇洋的袋子里。

    看見寇洋吃驚地發(fā)愣，莉莉薇沒忘記朝向他露出無敵笑容。

    “那、那個……呃……我會畫天使或精靈……”

    “你是說像復(fù)寫一樣的微型圖畫？”

    寇洋一副難為情模樣對著莉莉薇回以笑容后，看向羅利點了點頭說：“是的。以前因為，沒有錢而幫人家延展羊皮紙，或用圖釘固定羊皮紙，好讓人家抄寫時，寫字生教過我一些技巧?！?br/>
    寇洋是個為了守護(hù)信奉異教的故鄉(xiāng)，而只身南下并試圖進(jìn)入官方權(quán)力中樞的少年。

    不過，比起這種充滿血腥味的事情，寇洋更適合每天廢寢忘食地鉆研書籍。要是生在不同家庭、接受不同教育，寇洋肯定能在知識界里有一番成就。

    羅利把視線移向莉莉薇，顯得刻意地這么說：“你……算了，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吧?！?br/>
    如果讓莉莉薇拿起畫筆，肯定會畫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東西的圖畫。

    “哼，本大人才不會畫什么圖畫。就算畫出蘋果，也不能吃?！?br/>
    莉莉薇一邊大口咬下面包，一邊說道。

    “不過，看見盛偉豪先生準(zhǔn)備這么多東西，應(yīng)該李萌姑娘的畫圖功夫確實了得。而且，她還在追查各地傳說?！?br/>
    羅利一邊看著隱約出現(xiàn)在草原遠(yuǎn)處，卻一直沒能拉近距離的山脈，一邊語調(diào)沉穩(wěn)地說道。

    “她一定遇到了無數(shù)困難吧。北方地區(qū)到現(xiàn)在仍深陷搶地盤大戰(zhàn)之中。信仰變成了迷信，迷信又變成了信仰，在這般迅速變化之中，想要到處追查各地傳說，肯定必須面臨異乎尋常的危險。所以，怎么說呢，或許我們提供的報酬還算妥當(dāng)吧。”

    而且，以北方地區(qū)來說，愈往北走就愈挖不到優(yōu)質(zhì)巖石，所以即使是大型建筑物，也會以木造建筑物居多。因此，北方地區(qū)的官方看不到描繪出圣人的彩色玻璃，或頂端加上雕刻裝飾的柱子，自然而然地，靠著圖畫來傳讓的機會就會變多。

    如果需求變多，當(dāng)然必須提供更多好處給供給一方。

    “真希望能仿效她?！?br/>
    羅利喃喃自語地說道，然后摸著胡須。

    “嗯。本大人已經(jīng)仿效夠多了?！?br/>
    莉莉薇輕輕拍打一下肚子說道，并迅速用棉被裹起身子。

    這天晚上，羅利等人決定在枯黃色草原的正中央過夜。

    人類和馬兒的前進(jìn)速度多少有些差距，但不會相差太遠(yuǎn)。這么一來，很自然地大家都會正好選在同個地點迎接夜晚。

    羅利等人停下馬車并生火的地點，可看見好幾處除草過且有生火過的痕跡。

    最令羅利感到開心的是，這里還放了圓木頭讓人當(dāng)椅子坐。

    羅利發(fā)現(xiàn)其他人似乎也都滿懷感激。圓木頭某些部位的表皮被平整削去，上頭刻著在這里度過一夜的人們留下的感謝話語。

    羅利等人用火加熱因入夜后的寒氣而變得硬邦邦的面包，并先用火烤肉干，再加上奶酪去烤，然后大口咬下。草原上雖然沒有風(fēng)，但因為，天氣冷到四處還看得到薄薄一層積雪，所以大家坐在圓木上時，自然而然地會像小鳥一樣彼此緊靠。而且，比起各自裹著一床棉被，把三床棉被疊在一起，然后三個人一起裹起棉被會溫暖得多。

    不過，彼此緊靠的只有三人，而非四人。

    李萌獨自在馬車馬車上躺著。

    “石頭熱好了哦。”

    羅利把石頭放在火堆里烤，然后用布料包起石頭拿到馬車時，李萌以仰臥姿勢躺在行李上，望著天空發(fā)呆。李萌把沒吃完的面包和奶酪就這么擱在旁邊，那模樣像是因為，眺望星空眺望得太過入神，連飯都忘了吃似的。

    羅利舉高用布料包起的石頭后，李萌慢吞吞地從棉被底下伸出手接過石頭。

    李萌伸出手的瞬間，羅利瞥見她在棉被底下抱著厚重書本。

    冬天獨自行商且沒能起火時，羅利也會收集所有紙張，然后抱在肚子上睡覺。因為，抱著紙張睡覺，會比棉被溫暖得多。

    看來李萌也很習(xí)慣于行的樣子。

    “您不到火堆旁取暖嗎？”

    羅利試著詢問后，李萌先把熱石頭收進(jìn)棉被底下，隨后便再次看向天空回答說：“這樣視野會受到影響?！?br/>
    羅利點點頭認(rèn)為，原來如此。

    火堆能趕走野獸，但相反地會吸引人類。吸引人類是好是壞說不準(zhǔn)，而且如果一直凝視著火堆，到了緊要關(guān)頭時，會無法完全看清視野里的東西。

    李萌不單是習(xí)慣于行，也有過不少的經(jīng)歷。

    “關(guān)于明天的事情……”

    聽到羅利的話語后，李萌把視線移向羅利。

    看見李萌似乎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于是羅利這么繼續(xù)說：“抵達(dá)村子后，要怎么安排呢？”

    在盛偉豪商行第一次與李萌見面時，羅利就被對方的氣勢逼得啞口無言。

    反過來說，從李萌的角度來看，應(yīng)該會覺得羅利不過是個三流的商人。

    李萌為了收集情報而帶著羅利三人行動，但可能不愿意完全交給羅利三人來處理；做出這般猜測的羅利，抱著有些卑微的態(tài)度詢問了李萌。

    不過，李萌直直凝視著羅利后，臉上忽然浮現(xiàn)笑容，并且閉上眼睛。

    那模樣看起來仿佛是因為，識破羅利的所有想法，才露出笑容似的。

    “就交給您來處理。”

    雖然聽到意外的話語而感到驚訝，但既然受托，當(dāng)然應(yīng)該回應(yīng)對方的期待。

    羅利立刻這么說：“那么，就說我們是隸屬于官方的銀飾品工藝師加上修女的組合，您說這樣好嗎？”

    “應(yīng)該沒問題?！?br/>
    李萌只思考了短短一瞬間。羅利認(rèn)為，李萌應(yīng)該早就預(yù)料到他大概會采用什么樣的說法。

    “莉莉薇是實習(xí)修女并負(fù)責(zé)照料您的生活。寇洋是帶路的小伙子。我是行腳商人，同時負(fù)責(zé)這組人馬的對外交涉工作。”

    “無所謂?！?br/>
    李萌雖然這么說，臉上卻浮現(xiàn)淡淡笑容。

    羅利感到在意而反問說：“怎么了嗎？”

    “沒什么。我只是在想只要把演員找齊了，我確實也能像個修女，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br/>
    懂得客觀看待自己也算是一種特技。

    羅利之所以不禁快說不出話來，是因為，李萌這般像在觀察另一個自己的語調(diào)，實在太過自然了。

    “官方地點呢？”

    李萌這么說。

    面對突來的話語，羅利拼命思考該如何回應(yīng)后，回答說：“就說我們從官方都市藍(lán)海城前來，您說這樣好嗎？藍(lán)海城的官方不止一間，而且分了很多派系。就算隨便說些什么，也不會穿幫吧?！?br/>
    李萌睜開眼睛，然后看向羅利。

    羅利還來不及思考自己是否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

    李萌已經(jīng)重新面向天空說：“您也知道這么遙遠(yuǎn)的城市?。俊?br/>
    羅利感到安心地認(rèn)為，原來是這么回事啊。

    “無法確認(rèn)真假的謊言就跟事實沒什么兩樣。所以我在想官方地點拉遠(yuǎn)一些可能比較好?！?br/>
    李萌保持望著天空的姿勢點了點頭。

    然后開口說：“您在那里設(shè)有城池？”

    李萌會選擇“城池”這個字眼，讓羅利感到有趣。

    這樣的說法簡直就像把羅利當(dāng)成了山賊或傭兵一樣。

    “我本來就是在那一帶行走的行腳商人。莉莉薇是我到那附近村子時，自己爬上了馬車。然后……”

    羅利先停頓了一下，并回頭看向后方的莉莉薇。莉莉薇坐在圓木頭上，小口小口地飲酒。

    羅利只看見寇洋回頭看向莉莉薇。

    于是，重新面向李萌，然后繼續(xù)說：“莉莉薇說想去北方，并且要我?guī)?。至于寇洋，則是在南下大田河時，因為，奇妙的際遇而開始結(jié)伴同行?！?br/>
    雖然李萌重新面向天空，并且一直閉著眼睛，但羅利感覺得到李萌確實在聆聽。

    李萌竟然會對這般話題感興趣，是否就表示她在莉莉薇面也有著什么思慮呢？

    羅利這么思考著時，李萌隔了好一段時間后，一副準(zhǔn)備說出從天空聆聽來的話語似的模樣。

    開口說：“那么，您之所以會需要北方地圖，就是……”

    李萌睜開眼瞼，并以如夜晚的晴朗星空般清澈明亮的目光看向羅利。

    雖然頑強又固執(zhí)，但正因為，如此，所以比人更重感情；擁有這種個性的人并不少見。

    雖不是刻意想要利用這點，但羅利發(fā)揮最大效果說：“是的……雪龍城這個名字，是我那同伴唯一記得跟自己故鄉(xiāng)有關(guān)的事物。”

    李萌的眼神里看不出有所動搖。

    “這樣啊。”

    說著，李萌垂下了眼簾。不過，這次她沒有面向天空，而是稍微側(cè)著頭。

    看見李萌在棉被底下輕輕挪動身子，之后還傳來輕輕嘆息聲，羅利知道李萌準(zhǔn)備入睡。

    單方面結(jié)束話題的態(tài)度，確實很符合個性難應(yīng)付的人的表現(xiàn)。不過，這樣的表現(xiàn)未免太過典型了。

    或許李萌事實上并沒有那么頑強，也沒有那么固執(zhí)。

    雖然羅利這么想著，但他知道就算刻意說出這個事實，也不能改變什么。

    羅利準(zhǔn)備安靜地離去時，傳來李萌的話語：“明天就交給您來處理?！?br/>
    羅利點了點頭后，李萌一副只憑感覺就知道羅利點了頭的模樣，陷入了夢鄉(xiāng)。

    馬車用力晃動了一下。

    馬車的震動似乎吵醒了莉莉薇。

    “到了嗎？”

    莉莉薇伸了一個大懶腰后，悠哉地輕輕左右甩動脖子。

    即使在這寒冷季節(jié)里，已近在眼前的高山仍看得見茂密樹林，以及散落幾處的白色物體。看似平坦的草原似乎呈現(xiàn)平緩的上坡，回頭朝向走來的方向一看后，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來到相當(dāng)高的位置。比起蘆葦城，這里的空氣感覺比較冰冷并非多心，路上也看得見薄薄一層積雪。

    “聽說這條路前面轉(zhuǎn)彎后，直直走就會到村子?！?br/>
    高度及膝的黃金色草原上，有一條細(xì)長道路朝向東邊延伸。如果沒有轉(zhuǎn)彎而順著道路直直前進(jìn)，據(jù)說能通往山腳下。

    羅利等人之所以在這里先停下馬車，是為了在進(jìn)入村子前，先確認(rèn)好各自分擔(dān)的任務(wù)以及串通好彼此的說法。雖然莉莉薇昨晚顯得很不服氣的樣子，但她本來就很喜歡這類用演戲來騙人的手段。

    做過所有確認(rèn)后，羅利等人在李萌的帶頭下再次前進(jìn)時，羅利看見莉莉薇長袍底下的尾巴看似愉快地甩動著。

    “對了，我忘了問你，這傳說應(yīng)該不是在說你吧？”

    羅利之所以忽然這么詢問莉莉薇，是因為，與急著前往村子的李萌拉開了距離。

    叼著肉干的莉莉薇，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說：“很遺憾地，鳥類朋友本大人只認(rèn)識之前碰到的那個丫頭，本大人背上也沒長羽毛?！?br/>
    “你猜不出來嗎？”

    莉莉薇沉默地?fù)u了搖頭，然后嘆了口氣說：“如果傳說中的人物是本大人，就能讓那個大笨驢畫地圖?？上В皇潜敬笕恕?br/>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說“抱歉給你這個家伙添麻煩了”似的沮喪模樣說道。

    如果懷疑莉莉薇是在演戲，肯定會惹得她生氣，但羅利知道莉莉薇一定是在演戲。

    寇洋拼命地尋找話語想要安慰莉莉薇，但羅利與這般模樣的寇洋四眼相交后。

    回以笑容說：“如果事情進(jìn)行得順利，剩下的時間要做什么呢？”

    莉莉薇忽然抬起頭，并露出笑容。

    可能是因為，與寇洋手牽手坐在一起，一副感情要好的姐弟模樣。

    所以，顯得非常稚氣，看起來就跟其外表一樣像個少女。

    羅利不禁覺得就算莉莉薇不是百分之百出自真心，有一部分也可能是她的真實心情。

    就在這般互動之中，遠(yuǎn)處已看見幾道應(yīng)該是從爐灶冒出來的白煙。

    不久后，便抵達(dá)了村子入口。

    看見村子的規(guī)模后，莉莉薇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模樣，這么說：“本大人可能吃太多小麥面包了?！?br/>
    靜靜座落在山腳下的海棠村看起來，確實像個不太可能吃得到小麥面包村子。

    眼前可看見一半面積埋沒于山腳下、只能勉強用來防止害獸闖入的木柵，以及綁在該木柵上、用來驅(qū)邪避惡的官方徽幟。

    若不是事前已聽過魔女傳說，肯定會覺得那徽幟顯得不可思議。

    那徽幟只朝向前方的寬廣草原，卻毫不重視黑暗的后方，以及令人害怕的高山?？匆娔腔諑媚?，會不禁聯(lián)想到只害怕狼來攻擊，卻沒察覺到山賊出現(xiàn)在自己身后的少根筋行腳商人。

    不過，羅利本以為海棠村會是個感覺更懶散的郁悶地方，卻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家庭后方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寬敞的鄉(xiāng)村道路上也看得見山羊和羊群一邊悠哉啃草，一邊四處走動著，看起來就像到處可見的普通村子一樣。

    大家會說人們會爭吵幾乎都是因為，不了解彼此而變得疑神疑鬼，或許這說法不盡然是錯。

    羅利走下馬車后，朝向騎在馬背上的李萌使了一個眼色。李萌點了點頭后，輕聲說了句：“拜托您了?！?br/>
    羅利左手拉著李萌的馬兒韁繩，右手拉著馬車韁繩緩緩朝向村子走去。村子入口處一角有一名老人坐在被砍過的樹干上，羅利等人前進(jìn)了一會兒后，老人總算察覺到他們的出現(xiàn)。

    “開始了?！?br/>
    羅利簡短地說道，并在臉上掛起商人的笑容。

    “唉喲……四位是行腳商人嗎？”

    老人坐在這里似乎是在看管放任飼養(yǎng)的動物。其手上握著用來趕羊的拐杖。

    “幸會。我叫羅利，是一個行腳商人?！?br/>
    “喲？您是商人啊？”

    老人看向了羅利，其埋沒在皺紋底下的眼神仿佛說著：“商人來這種鄉(xiāng)下村子到底有什么事？”

    村子里先是小孩子，緊接著其他村民們也發(fā)現(xiàn)難得出現(xiàn)的訪客。

    觀察莉莉薇的目光接二連三地從屋檐下，或從木窗縫隙之中投來。

    “我們從位于遙遠(yuǎn)南方、一個叫做藍(lán)海城的地方前來?！?br/>
    “藍(lán)……”

    “藍(lán)海城。”

    老人一直凝視著羅利好一會兒時間，連點個頭也沒有。

    那動也不動的樣子簡直就像用樹皮揉成的人偶。

    “藍(lán)海城被稱為官方都市?！?br/>
    老人忽然從羅利身上挪開視線，并看向坐在馬上的李萌。隔了一會兒后，老人也看向從馬車走下來的莉莉薇與寇洋。

    然后，老人突然嘆了口氣，并抬高仰望羅利，眼神顯露不安。

    “官方的大人們……找我們村子有什么事？”

    羅利露出要是小孩子看了，可能會嚇得哭出來的滿面笑容，回答道：“是這樣子的，我們聽說貴村流傳著神圣天使降臨過的傳說。我們是忠實的神仆，很想了解一下詳細(xì)狀況，不知道您能不能告訴我們……”

    老人的反應(yīng)很遲鈍。

    羅利以開玩笑的口吻這么說：“天使現(xiàn)在還在這里嗎？”

    “沒有！那怎么可能?！?br/>
    聽到老人突然大聲說道，羅利不禁感到訝異。

    老人的響亮聲音嚇得豬只發(fā)出尖銳叫聲，山羊則在旁伴奏。

    等到明明不會飛，卻振翅想飛的雞只逃跑后。

    老人看著羅利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天使跟我們村子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天使確實順道來過我們這里。但，只是問路而已。跟我們村子絕對……絕對沒有關(guān)系?！?br/>
    看見老人拼命這么主張的激動反應(yīng)，盡管有些慌張，羅利腦中卻是非常冷靜。

    順道來過？跟村子沒有關(guān)系？

    “我、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您別激動。”

    別說是向老人打聽事情，光是用手擋住老人這么說，就已經(jīng)夠羅利忙了。

    老人氣喘吁吁地上下擺動著肩膀，卻還張大眼睛一副想再一個什么似的模樣讓身體往前傾。老人的嘴唇不停微微顫抖，看起來像是因為，興奮，也像是因為，恐懼。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讓老人有如此反應(yīng)呢？

    羅利這么想著時，幾名男子從村里走來。

    后方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羅利知道那是寇洋驚訝地擺出備戰(zhàn)姿勢。男子們手上握著大斧頭和刀子，就連莉莉薇看見也擺出備戰(zhàn)姿勢。

    不過，李萌坐在馬背上，并且低著頭把兜帽壓得低低地，動也沒動一下。

    羅利做出手勢要李萌放心，但這么做并非想在她面前逞強，也不是要安慰她。如果對方只拿著武器，羅利或許會想轉(zhuǎn)身逃跑，但事實并非如此，而這也是李萌沒有慌張失措的原因。

    前來的三名村民手肘以下的部位都沾著鮮血，各個臉上也都浮現(xiàn)感到困擾的表情。他們手上的斧頭和刀子應(yīng)該是用來宰殺其他存在，更重要的是，打算謀害某人時，其實人們臉上不太會露出感到困擾的表情。

    “你們是行腳商人啊？”

    三人當(dāng)中體格最壯碩的壯年男子開口問道。

    老人回過頭試圖解釋狀況。

    “沒事的，村長。你冷靜一點?！?br/>
    老人沒能說出話來，只聽見他嘴巴一張一合的聲音。

    看來，村民們臉上的困擾表情，并非只針對羅利等外來者，似乎也針對身為村長的老人。

    “愛麗瓊！”

    男子回頭過大聲呼喊后，一名女子從家庭走了出來。

    男子以手勢指了指村長后，掌握到狀況的女子立刻點了點頭，并朝向這邊跑來。

    把村長交給名為愛麗瓊的女子后。

    男子摸了摸村長的背以示安撫，隨后便面向莉莉薇說：“不好意思啊，行腳商人。村長沒有對你們說什么難聽的話吧？”

    說著，男子用力把斧頭插在地面上。

    這名把黏在手上的內(nèi)臟隨意往褲子上擦的男子，瞬間看出羅利等人當(dāng)中，是誰負(fù)責(zé)與人交談。如果住在城鎮(zhèn)里，懂得看人是非常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但一輩子住在村子里的人，就不太能理解莉莉薇面的道理。

    羅利時而也會深刻體會到身份或地位是多么虛幻的東西。

    “沒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問了什么不該問的問題，他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羅利說出試探話語后，滿臉胡須的村民，一副感到困擾的模樣笑著說：“畢竟，災(zāi)禍總是來自外面。”

    男子很懂得應(yīng)付世情。

    或許男子是負(fù)責(zé)村子交涉事宜的人。

    既然如此，只要向男子表示謝意，應(yīng)該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回應(yīng)。

    “我叫羅利，是一個行腳商人?！绷_利伸出了右手。

    男子先是直直凝視著羅利的臉，隨后便看向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羅利伸出的手。

    雖然隔了好一會兒時間，男子最后還是握住羅利的手，并自我介紹說：“我是黃祥銀。”

    “你們有什么事呢？會讓村長害怕的原因不多。第一個，接他的人來了。第二個，征稅官來了。第三個，有人來詢問跟村子有關(guān)的壞傳說。”

    位于山中村子會趁著農(nóng)務(wù)的空檔狩獵。

    黃祥銀在胸前交叉著雙手，其手臂差不多有羅利的兩倍粗，而且手肘以下的部位還沾著鮮血，所以散發(fā)出魄力十足的感覺。黃祥銀兩旁站了兩名男子，雖然感覺不到敵意，但男子們一副正在從事勞力工作的模樣仍拿著刀刃，肩膀和頭部還冒著熱氣。

    不過，羅利這時如果表現(xiàn)得畏縮，就跟自覺心虧的表現(xiàn)沒什么兩樣。

    “老實說，我們很想了解關(guān)于天使傳說的內(nèi)容，所以來到了貴村。”

    “天使？”

    黃祥銀皺起眉頭看向羅利后方的一行人后，立刻一副想起天使傳說的模樣點了點頭。

    “哦，什么嘛，原來是為了這種事情啊?！?br/>
    “方便告訴我們嗎？”

    羅利抬高視線說道，表現(xiàn)出卑微態(tài)度。

    黃祥銀保持著農(nóng)民會有的爽朗態(tài)度，卻又符合獵人作風(fēng)地豪邁大笑說：“哈！哈！哈！你不用表現(xiàn)得這么謙卑啦。你們八成是在鎮(zhèn)上聽到我們村子的壞傳說吧？鎮(zhèn)上那些家伙以為每個不在城鎮(zhèn)生活的人，都過著無知且迷信的生活。當(dāng)然了，村子也真的有這種愚昧無知的人，但我可不同。如果是想知道天使傳說，我很樂意告訴你們。”

    雖然大家會說如果別人說的話能信，世上就不會有騙子和小偷。

    但羅利認(rèn)為，沒必要刻意去懷疑黃祥銀。

    而且，就算黃祥銀擁有羅利無法識破的高超說謊功力，也不可能連莉莉薇都瞞騙過去。

    “行腳商人……對哦，是羅利先生吧？你和你的同伴們吃飯了嗎？”

    如果是私人的行商之旅，就算已填飽肚子，羅利也不可能拒絕邀請。

    羅利露出詢問眼神看向李萌后，發(fā)現(xiàn)習(xí)慣行的李萌似乎也抱著相同想法。

    “還沒有。”

    “那這樣，可以順便請你們吃剛剛宰殺好的鹿肉……”

    說著，黃祥銀環(huán)視了四周一遍。他可能是在猶豫該叫誰負(fù)責(zé)招待。

    “魏有賢，等一下鞣皮作業(yè)我們來做，不過要借你家的地爐用用?！?br/>
    “哎呀，這真是上天的旨意啊?！泵麨槲河匈t的男子一臉開玩笑似的說出這般話語。

    因為，鞣皮作業(yè)算是重度勞力工作，所以不需要做鞣皮作業(yè)、只要借出地爐招待客人就能分到肉和酒，任誰都會說上一、兩句開心話語。

    當(dāng)然了，這時皺起眉頭的人會是黃祥銀。

    “我不是要讓你去玩樂啊。知道嗎？”

    黃祥銀不僅體格壯碩，也累積了歲數(shù)，嚇唬起人來魄力十足。

    面對這般模樣的黃祥銀，魏有賢縮起脖子做出可愛反應(yīng)。

    “我知道。也不準(zhǔn)喝酒，對吧？”

    看見村民們的和平互動，羅利發(fā)自真心地笑了出來。

    不過，羅利察覺到李萌這時也露出感到懷念的目光，眺望著村民們的互動。

    聽說李萌曾被南方地區(qū)的富裕兌換商收留過，看見她一副懷念模樣看著這般互動，讓羅利感到有些意外。

    李萌會不會是回想到過往旅途上發(fā)生過的事情呢？

    羅利這么想著時，魏有賢回頭向羅利等人搭腔。

    這時，李萌也迅速收起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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