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拾歡的腿稍微恢復(fù)了一些,聶清塵帶著她去了一趟鄉(xiāng)下。
這是蘇拾歡提出來的,兩天一夜的行程時間有些緊,可是出發(fā)之前蘇拾歡還是決定去一趟理發(fā)店。
剪掉了留了三年多的長頭發(fā)。
出來之后清清爽爽,從聶清塵驚恐的眼神中蘇拾歡知道自己的變化應(yīng)該還挺大的。
不過她還是很開心。
之后聶清塵推著蘇拾歡出了店門,春風(fēng)一吹感覺頭部輕了幾十公斤。
“清塵啊?!碧K拾歡叫了他一聲。
聶清塵立馬俯身去聽,“嗯”
“你哪天有空,能不能去幫我把我之前的那房子退了呀。我現(xiàn)在不住在那邊,這么一直空著也挺浪費的?!?br/>
聶清塵想了想,直起身子,“好。”
蘇拾歡也頓了一下,笑著整理了一下蓋在自己腿上的小毯子,笑的有些苦澀。
已經(jīng)是春天了,天氣漸漸暖和過來,可是聶清塵擔(dān)心風(fēng)還是會有些涼,就在蘇拾歡的腿上蓋了一個小毯子,臨走的時候蘇拾歡還嘲笑他。
現(xiàn)在蘇拾歡的腿根本就沒有知覺,哪里還受不得涼了。
他們?nèi)サ泥l(xiāng)下是之前聶清塵的老家,從一條只能過一輛車的土路一直開過去,道路兩旁站著高高的行道樹,抽出嫩綠的枝椏,還不飽滿。
和市區(qū)的樹不一樣,這里的樹更高,更直,不受拘束的生長。
過了這一片行道樹,前面是一大片麥田,正是農(nóng)作時節(jié),麥田里有不少農(nóng)民在耕種。
麥田之上有白色的巨大的風(fēng)車,緩慢的記錄著風(fēng)的痕跡。
蘇拾歡很開心,一直開著車窗,聶清塵有些后悔開這臺越野出來,沒有開敞篷。
“窗戶關(guān)上吧,風(fēng)太大了。”聶清塵說。
“不要,”蘇拾歡說,“你看那邊,那只鳥是喜鵲吧”
聶清塵開車的間隙抽空看了一眼,“烏鴉吧還是老鷹”
“老鷹”蘇拾歡被這個說法笑的不行,“你別是個傻子吧這么小的鳥兒你告訴我那是老鷹”
“你可別問我了,我對這個不在行。”
“是是是,你就對病癥在行?!碧K拾歡想起什么,“哎如果老鷹生病了你會治療嗎”
“我不是獸醫(yī)?!?br/>
“”沉默一陣之后蘇拾歡哈哈大笑,“我居然忘記了?!?br/>
蘇拾歡很開朗,自從醒來之后就一直這樣,喜歡聊天,喜歡大笑,無憂無慮的樣子,和之前的性格大相徑庭。
也絲毫不關(guān)心自己腿部的傷勢。
越是這樣聶清塵就越是擔(dān)心,他決定等蘇拾歡的腿再好一點了,他就帶她去看醫(yī)生。
林樾已經(jīng)把卓然的名片給了他,據(jù)說那是安城最牛逼的心理專家,聶清塵想不管怎樣至少能讓蘇拾歡開心一些。
來鄉(xiāng)下一趟是蘇拾歡求了很久的,聶清塵原是不答應(yīng)的,她的腿傷還沒好利索,聶清塵也問了她的主治醫(yī)師,主治醫(yī)師也不建議她遠行。
可是有一天晚上,大雨傾盆,聶清塵留在醫(yī)院沒有走,也沒有告訴蘇拾歡,半夜有些不放心她,到她的門前往里望了望,發(fā)現(xiàn)蘇拾歡根本沒有睡覺,月光從窗簾縫隙灑下來,落到她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暗淡無神,直直的盯著某處,完全不像白天跟他們開玩笑的樣子。
香見是個孩子,睡得沉,不知道蘇拾歡這種情況,聶清塵只覺心疼如果不是這場驟雨,也許他也不會知道蘇拾歡真正的狀態(tài)。
那種感覺很恐怖,她像是被包在一個繭里,他們看到的她,都是透過那層繭看到的。
如果想要治愈她,只有把她從那層繭里剝離出來。
第二天聶清塵同意了蘇拾歡的建議,決定帶她到鄉(xiāng)下走一走。
蘇拾歡很開心,“真的”
那個時候,眼睛里全都是光。
聶清塵也跟著心花怒放。
聶清塵把車停在風(fēng)車下面,蘇拾歡看著大片大片的麥田,張開雙臂。
“為什么這么想來鄉(xiāng)下”聶清塵問她。
蘇拾歡慢慢的感覺著風(fēng)來的方向,隔了很久才回答道:“小的時候啊,我爸總是承諾我要帶我到鄉(xiāng)下看風(fēng)車,一直承諾著,也沒有兌現(xiàn)現(xiàn)在,終于實現(xiàn)啦?!?br/>
蘇拾歡長舒一口氣,“走吧,去麥田里面瞧瞧?!?br/>
聶清塵一頓,遲遲沒有動作。
蘇拾歡反應(yīng)過來,慢慢的把小毯子的邊整理好,“哦對,我忘記了,田埂太窄了,輪椅過不去?!?br/>
“拾歡”
“清塵啊,我們走吧,我想回去了?!碧K拾歡說。
“你別這樣。”
“哦,對了,你去我家的時候啊,我的衣柜里全都是長裙,你幫我全都扔掉了吧,坐著輪椅穿長裙,成個什么樣子啊”
“蘇拾歡”
聶清塵走到輪椅前面,蹲下來,平時蘇拾歡的眼睛,“能不能不要這樣”
蘇拾歡嬌俏一笑,“我怎么樣了啊”
“別再裝下去了,好嗎大家都很擔(dān)心你。”
蘇拾歡的眼睛很清澈,黑白分明,“大家指的是誰啊”
聶清塵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蘇拾歡繼續(xù)說,“你和香見嗎還有嗎”
聶清塵握住蘇拾歡放在腿上的手,“拾歡,如果你愿意的話你應(yīng)該也知道,我一直,可是,你不這么想對吧?!?br/>
蘇拾歡靜靜的看著聶清塵,無波無瀾。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聶清塵局促的摸了摸鼻子,“我想你這么聰明,其實應(yīng)該早就懂了,我給過你很多暗示,明里暗里,你也,你也告訴了我很多次,可是拾歡,我不想放棄啊?!?br/>
“明、明明是先認識的你,先喜歡的你,憑什么,總要有個先來后到對吧,拾歡,”聶清塵呼吸略顯凌亂,他說,“我只是先告訴你,我是不會放棄你的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不管是之前,還是在地震中你被壓在下面,我也沒有多么偉大,在生死面前,我一定會保住你,而不是”
“別說了”蘇拾歡突然打斷他。
她抽出一只手,把耳畔的短發(fā)掖在耳后,現(xiàn)在頭發(fā)剪短了,還是有些不太習(xí)慣。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可是,”蘇拾歡重新笑了起來,還是以往傾國傾城的臉,可是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讓我想想吧?!?br/>
不是以往那樣逼到死角,毫無轉(zhuǎn)圜的拒絕,聶清塵的心底繚繞起一小簇火焰。
燒的他又癢又疼。
“那、我、拾歡,我會等你,你好好思考,好不好”聶清塵又開始語無倫次起來,“那我”
“清塵,我想回家了?!?br/>
“好?!?br/>
聶清塵很開心,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一向成熟穩(wěn)重,竟會因為蘇拾歡的一句話,開心成這個樣子,掩飾都掩飾不住。
開車回到市區(qū),已經(jīng)接近中午,路過一家烤肉店,蘇拾歡突發(fā)奇想說想要進去吃烤肉。
聶清塵是醫(yī)生,又是富貴人家出身,一向不喜歡路邊這樣不大不小,煙熏火燎的飯店。
可是看蘇拾歡實在想去,皺著眉同意,下車的時候還在小聲嘟囔著試圖阻止蘇拾歡,“都是垃圾油,對身體一點也不好”
先把輪椅拿下來,放好,又把蘇拾歡抱下來,輕輕放到輪椅上。
“行吧,就讓你吃一次吧,體重好像又輕了,雖然對傷口一點也不好,還是吃胖一點吧”
蘇拾歡有些哭笑不得,“以前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話癆啊聶大夫?!?br/>
聶清塵推著蘇拾歡進門,服務(wù)員一看蘇拾歡不方便,連忙過來開門。
“快請進快請進,”服務(wù)員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一把年紀了皺紋堆了滿臉,可還是畫著濃濃的妝,頭發(fā)燙的方便面一樣,上身穿著艷粉色的針織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皮褲。
正是中午時分,不想這又黑又臟的小飯店,竟有這么多客人,聶清塵一喜,“沒有位置了嗎”
“有有有,”那女人尖著嗓子說,找了一圈,“就兩位是嗎能接受拼桌嗎”
聶清塵正要回答,蘇拾歡搶先一步,“能接受,我們坐哪啊”
“那個窗邊吧,也是兩個人?!迸送恐蠹t指甲油的手往窗邊一指。
最最角落的位置,距離這里很遠,長長的排煙道一擋,什么都看不見。
“行,那就那里吧。”
聶清塵推著蘇拾歡穿過一桌一桌人群,有服務(wù)生在上菜,端著一盤盤的肉,大聲嚷著“讓一讓讓一讓”從他們身邊走過。
聶清塵厭惡的皺著眉,有肉片放在篦子上“滋啦啦”的聲音,青煙飄散出來。
“嗯,好香,”蘇拾歡仰頭看著聶清塵,“一會兒我們點一大桌子的肉好不好”
再厭惡的環(huán)境,能看到蘇拾歡的笑容,聶清塵也就心滿意足了。
“好。你想點多少就點多少?!?br/>
最遠處的那一桌只有兩個人,可是點的東西卻不少,最后一波是用小推車推過去的,過道十分狹窄,小推車過的時候,聶清塵擋在蘇拾歡的輪椅前面護著她。
那里坐著兩個男人,背對著他們的那一個一直在烤肉,青煙一縷縷飄上來,看不清正對面那人的臉。
只知道他沒動筷子,只是一口口的在喝酒。
某一個瞬間,他拿杯子的手停了停,看著一個方向出了神。
控制不住的,手開始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