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漫長對峙
趙王昇十年,臘月十日。
白祁山的對峙已經(jīng)超過了十天時間,望著一切如常的趙軍陣地,樓煩將軍們都有些坐不住了。
眼下已經(jīng)快到了最冷的節(jié)氣,但寒冷的問題眼下卻得到了暫時性的緩解——從那些被放回來的奴隸手里,樓煩人學(xué)會了堆壘雪屋的辦法,每天早上被抬出去的凍僵的尸體少了很多。
最大的問題還是糧草不足。
四萬七千張嘴每天都在消耗糧草——即便給那些奴隸們的糧食僅能保證維系他們的生命,但樓煩大軍中的糧食存量也是岌岌可危了。
原本今歲冬天草原上的氣候便特殊地惡劣,樓煩人的糧食本來就不多,再加上墨蘇棄是以脅迫的手段逼迫各部族支持自己出兵,這些部族不情不愿,自然也不愿意出足夠的軍糧。
這就是樓煩部族的弊端——各部族之間并不是十分團結(jié),意見不一時難以集中力量。
樓煩王墨蘇棄望著每天都在減少的軍糧,內(nèi)心暗恨——他何嘗不想徹底地一統(tǒng)草原,成為名副其實的樓煩王……
“如果此戰(zhàn)能打贏趙國,而且我還有二十年壽命的話,一定不惜余力一統(tǒng)草原各部……”墨蘇棄自言自語。
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白祁山大營,墨蘇棄的心不斷下沉——原本他還有圍困白祁山,等趙人耗盡存糧,將趙軍活活困死……可眼下看來,趙國的兩萬軍隊絲毫沒有糧食要被耗盡的意思。
墨蘇棄也想過分兵——留下一部分人繼續(xù)圍困白祁山,分出一部分人去攻打長城防線,然后便可以從趙國的內(nèi)地搜刮劫掠、補充軍糧。
可這樣的計劃卻難以實施——分得兵少了,未必能攻破趙軍的長城防線,而若是分得兵多了,留下的樓煩人又怕壓不住滯留在白祁山的數(shù)萬奴隸兵。
都怪那些該死的奴隸兵,活生生就是大軍的累贅!
不能再拖下去了,時間拖得越久,樓煩的勝算便越小……即便趙國的箭雨那般恐怖,也要硬著頭皮沖一沖!
心念及此,墨蘇棄喚來樓煩眾將:“明日我欲攻打白祁山,還以奴隸兵為前鋒,諸位以為如何?”
一眾樓煩將軍默然。見識了趙景裕的鐵桶陣之后,這些驕狂的悍將便沒了先前的傲慢。派奴隸兵上去送死也好,至少要比那些純正樓煩血統(tǒng)的精銳騎兵上去送死要強。
墨蘇棄冷聲道:“此戰(zhàn)之后,絕不許趙人再出營回收箭矢!即便是死,也要牢牢將趙人按在營中!”
樓煩眾將心中一凜,雖然知道趙國箭陣的厲害,但他們卻也知道這是樓煩人唯一有機會取勝的戰(zhàn)法。帳中的樓煩將軍們一齊領(lǐng)令:“愿聽從大王號令?!?br/>
墨野上前一步,有些擔憂地道:“義父,那些奴隸兵士氣低迷,恐怕收效甚微……”
“用鞭子和戰(zhàn)刀驅(qū)趕他們!告訴那些奴隸,如果不死在趙人的箭下,就要死在我們的刀下!讓他們自己去斟酌選擇吧?!?br/>
雖然已經(jīng)平白損失了三千奴隸兵,但是樓煩大軍畢竟元氣未損。墨蘇棄仍然相信,以四萬七千人之眾,此戰(zhàn)樓煩人的贏面更大!
……
不顧奴隸們的哭爹喊娘,他們再次被樓煩人從溫暖的雪屋里揪了出來,聚集在白祁山的前面。樓煩人野蠻呼喝著,將上次命令奴隸們沖陣之后又被沒收的簡陋武器再次拋給這些奴隸。
兩萬樓煩騎兵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松散防線,兜在那些奴隸的后面——墨蘇棄下了嚴令,但凡有后退者,一律處死!
相比上次沖鋒,眼下的奴隸們身體更加虛弱——嚴寒和饑餓給他們的身體機能帶來了極大的損耗,根本不是十天的休整便能恢復(fù)得過來的。
“給老子上!”樓煩騎兵們驅(qū)馬,在奴隸們的身后反復(fù)馳騁,大力地揮舞著手里的鞭子。
奴隸們竟然不為所動,兩萬七千名奴隸幾乎沒有一個前進的,寧愿挨著樓煩人的鞭子,也不愿對著白祁山?jīng)_鋒——上次沖鋒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沖上去就是十死無生?。?br/>
墨蘇棄冷冷一笑,眼前的一切似乎沒有出乎他的預(yù)料:“先斬靠后的五百人,告訴那些奴隸,我會不停地斬殺那些站在后面的奴隸。”
即便是最嗜血的樓煩將軍也驚愕地瞪大了雙眼,這畢竟不是屠殺敵人,而是對自己部族的奴隸們下殺手。
墨蘇棄獨眼閃過一絲冷光,看向一眾支支吾吾的部下:“怎么?”
眾人不敢再猶豫,樓煩騎兵呼嘯閃過,一陣閃亮的刀光劃過,站在最后面的奴隸們紛紛在慘嚎中倒下——幾百顆腦袋落了地。
奴隸們終于動了起來,哭號著向白祁山方向前進。
在白祁山趙軍看來,這些奴隸前進的速度與其說是沖鋒,還不如說是在雪地里拱動……甚至他們的速度越來越慢,等到即將接近連弩的射程時,這些奴隸們幾乎是在蠕動了。
趙景裕笑了,大手一招:“連弩車聽令!一輪齊射!注意控制好距離,盡量不要射傷了那些奴隸。”
趙軍的連駑車再次發(fā)出了‘篤’‘篤’的恐怖聲響,但這次趙人明顯手下留情,箭矢并沒有射到那些奴隸兵身上,而是射在了他們的面前——但這樣的恐嚇已經(jīng)足夠了。
早就毫無戰(zhàn)心的奴隸兵聽見弓弦一響,立刻四散奔逃。
兩萬七千奴隸兵漫山遍野地潰散,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奴隸們一邊跑一邊對趙軍方才的手下留情心懷感激——相比之下,對于樓煩人、尤其是樓煩王墨蘇棄則更加痛恨。
在后方觀戰(zhàn)的墨蘇棄勃然大怒,他想過這些奴隸可能沖不進趙軍的營墻,但卻沒想過這些奴隸居然連趙人弓弩的射程都不敢步入。眼見這些奴隸漫山遍野地奔逃,墨蘇棄握著韁繩的手微微顫抖。
身邊的樓煩將軍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墨蘇棄。
雖然墨蘇棄先前說得明明白白——誰敢潰逃便要當場處死,但眼前這可是兩萬七千名奴隸一起在奔逃,難道真的要將這么多奴隸統(tǒng)統(tǒng)殺死嗎?
且不提這是多么大的損失——如果墨蘇棄真的這么做了,那么草原上的各部族從此都會恨死樓煩王一族了。
如果各族真的徹底離心離德——這將會動搖樓煩王一脈的根基。
墨蘇棄的獨眼里,目光時而兇狠,時而頹然。
良久之后,墨蘇棄終于長舒一口氣,這一瞬間,這位草原上的梟雄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收攏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