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平時被深深地鎖在腦海的最深處，輕易不肯也不愿再翻動它?？墒蔷驮诮裢?，坐在喧鬧嘈雜的路邊，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力原來竟是這樣的好。

    第二天是陳南親自來醫(yī)院接承影下班的。

    上次在雨里被追尾的車子拿回來了，那樣的小刮擦，修好后半點痕跡都看不出來，還跟新的一樣。她站在車尾心想，可惜感情和車不同，裂了再補比登天還難。

    路上陳南把大致的情形講了，原來是沈池昨天一早親自給他打的電話，說自己起不來床了。

    “這兩天天氣不好，一直下雨，我原本就在擔心他會不會舊傷復(fù)發(fā)?！闭f完他側(cè)頭看她一眼，“你們……沒事兒吧？”

    承影右手支在車窗邊，撐著頭，不動聲色：“既然你好奇，昨天為什么不直接問他？”

    陳南夸張地做了個投降的動作，笑道：“姐你饒了我吧！我也是好心才打聽一下，要我當面去問我哥？我可不嫌自己命長?！?br/>
    她笑了笑：“好好開車?！卑肷尾哦⒅胺?，不經(jīng)意地問：“現(xiàn)在怎么樣？”

    陳南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哦，你是問我哥的情況？”

    她斜著瞟去一眼，懶得接腔。

    他嘿嘿笑了：“其實你也不是不關(guān)心他嘛。”

    “再廢話，你就立刻下車，我自己開回去。”

    誰知她話音剛落，陳南果真就把車沿著路邊停了下來，跟她說：“我去買點東西，你等一下?！?br/>
    幾分鐘后，他拎了個袋子回來：“家里的鎮(zhèn)痛膏藥用完了。你剛才問我，我也只能說今天比昨天好不了多少。中午勉強起來了，在沙發(fā)上靠了一下，結(jié)果還是被我扶回床上去的，自己一步都走不了?！?br/>
    承影將架著的手收回來，十指輕輕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沒有再說話。

    到家的時候阿姨正在做晚飯，客廳儼然變成了牌局現(xiàn)場，四個男人圍在茶幾邊打撲克。見到她回來，紛紛抬頭叫了聲“影姐”。

    她點頭，望向陳南，后者卻難得做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舉高了手中的紙袋：“需要我替您拎上去嗎？”

    她忍不住橫去一眼，冷著臉接過來，上了樓。

    沈池果然睡著客房里，她進去的時候正好聽見他在講電話。

    聲音略微有些低，仿佛帶著倦意，但每句話都簡潔明了，到最后他說：“好，明天見?！?br/>
    明天？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手中的膏藥，沒注意到自己已經(jīng)將眉頭皺了起來。倒是沈池，將手機扔到一旁，大概是之前聽見門口有聲音，這時便轉(zhuǎn)過頭來。

    前天晚上在臥室鬧出的動靜不算小，只不過這兩年，兩個人似乎都已經(jīng)達成了某種默契，都學(xué)會了如何在彼此的排斥中繼續(xù)維持著相敬如賓的表象。

    所以，他們很少去翻舊賬，過得一天算一天，哪怕幾個小時前脾氣上來了冷言冷語互嘲一番，天一亮便又可以不咸不淡地聊兩句天氣和交通。

    從沒有事先商量過，但每一次的不愉快似乎都恰恰卡在一條臨界線上，那是條危險的臨界線，線內(nèi)和線外將導(dǎo)向兩種完全不同的結(jié)局。

    不過前晚，在積壓了許久而突然爆發(fā)的情緒下，她似乎感覺自己已經(jīng)越線了。幾乎是出于直覺的提醒，所以她在說完那句話之后便不肯再多說一個字，而是轉(zhuǎn)頭離開了難堪的現(xiàn)場。

    窗外是煙雨蒙蒙的薄暮，成串的水珠從玻璃上慢慢滑下，模糊了原本絕佳的風(fēng)景。

    明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卻越發(fā)將他的眉目襯得清俊異常。

    他將她從上到下很快地掃了一眼，最后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抿了抿嘴角，若無其事地問：“還是起不來？”邊說邊走進室內(nèi)。

    其實他此刻平躺著的姿勢并不利于腰傷的恢復(fù)，俯臥應(yīng)該會更好些。

    她走到床邊，才去看了眼窗外連綿的雨水，忽然有些心浮氣躁，也不知這場臺風(fēng)帶來的陰雨天氣究竟還要持續(xù)多久。

    對于她的問題，沈池沒有回答，只是語調(diào)平平地問：“手里的是什么？”

    “膏藥，鎮(zhèn)痛的?！彼此谎郏剖窍铝撕艽鬀Q心才在床沿偏坐下來：“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還好。”他沒再看她，微微閉上眼睛說。

    這樣的對話和場卻讓承影有些恍惚，仿佛曾經(jīng)也有過類似的情形。

    只不過那一年，她半蹲在床邊，而他趴著，一只手還捏著她的掌心，語氣安撫：“還好?！?br/>
    可是哪里好了？明明受了那么嚴重的傷，明明腰上還纏著白色的紗布，刺得她眼睛都疼了。彼時她還在醫(yī)學(xué)院念書，成績最好的就是解剖學(xué)，可那是頭一次，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也會害怕，怕得手指尖都在輕輕顫抖。

    這樣的手，估計連手術(shù)刀都拿不穩(wěn)吧。

    當時，他沒說太多話，又或許是真沒氣力多說，便只是用微涼的手掌覆住她的手。這樣的安撫似乎有著極為神奇的力量，終于讓她漸漸鎮(zhèn)定下來。

    那天她就坐在床邊一步都沒離開，一直看著他因為疲憊而沉沉睡去。其實她知道情況一點也不樂觀，至少不像他說的那樣輕描淡寫，因為他的掌心溫度低涼，始終帶著冷汗。

    當時，那難熬的一整夜，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時間隔得太久，承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快要記不清了。

    強迫自己回過神，她把手上的東西整理了一下，便說：“陳南說昨天醫(yī)生過來留了藥，你轉(zhuǎn)過去，我?guī)湍惆?。?br/>
    他沒反應(yīng)，明明聽到了卻不愿搭理。

    她深深吸了口氣，耐著性子，又叫了他一聲。

    他依舊閉著眼睛：“我動不了。”語氣平淡得仿佛是在說著旁人的事，只有眉頭微微蹙了蹙，似乎不愿意承認，又似乎不大耐煩。

    她沒想到這次居然會這么嚴重。最后只得扶著他，很輕很慢地協(xié)助他換了個體位，讓他趴在床上。

    過程相當艱辛，完成這一系列動作，身下的床單已經(jīng)亂成一團。

    按摩手法還是當年他初受傷后學(xué)的，特意請教了中醫(yī)院的師姐，練習(xí)了很久才敢在他身上動手。

    她記得那時候他還取笑她：“白天是不是沒吃飽，輕得像只小貓在撓癢?！?br/>
    其實她只是不敢用力而已。心中將他看得太貴重，每一下都小心翼翼，難免失了專業(yè)水準。

    藥油的特殊氣味很快就在房間里飄散開來。

    她搓熱了手掌才放上去，明顯感覺到床上的人微微震了震，大概是因為痛。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忽然升出一絲莫名的快感。

    其實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后頸伏貼的短發(fā)。他屈起一只手臂隔在前額和枕頭之間，所以任何表情都被隱藏起來了。

    第二下，她又加了兩分力，猜測他是否已經(jīng)皺起眉頭。

    整個按摩持續(xù)了十五分鐘，他始終一聲不吭，最后反倒是她全身起了一層薄汗。

    用手背蹭了一下垂落在臉側(cè)的發(fā)絲，她站起來說：“我去洗手?！?br/>
    等到洗完手又換了件衣服回來，發(fā)現(xiàn)沈池正試著自己起身。

    “你再亂動，估計明天哪兒也別想去了?！彼浔鼐媪艘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jīng)伸出去一半，在空中僵了僵，到底還是扶住他的胳膊。

    沈池似乎也愣了一下，可是眼睛并沒有看她，只說：“明天讓醫(yī)生再過來一趟?！?br/>
    她明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也只是動動嘴唇，沒接話。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負責(zé)好了，關(guān)她什么事呢？

    按摩加藥油似乎起到了迅速而短期的效果，沈池勉強從床上起來之后，撐著墻壁略微走了兩步。但仍舊不能上下樓梯，所以晚飯只能端到房間里來吃。

    承影這時候才想起路上陳南說的話，醫(yī)生診斷是陰雨天氣再加上突如其來的外力拉扯，才會導(dǎo)致如此嚴重的舊傷復(fù)發(fā)。

    前晚她跌倒在地上，其實倒被他消去了大半的力道，所以自己毫發(fā)無傷。

    不過，這一切本就是因他而起，所以她根本沒有半點內(nèi)疚或感激。

    一整個晚上，樓下客廳里都熱鬧非凡，顯然是有人真的將這里當成賭場了，玩得起勁了，談話聲、笑罵聲不絕于耳。

    承影去洗澡之前順路拐到樓梯口，倚在護欄邊朝下面看過去，隨口問：“誰贏了？”

    “南哥。他說一會兒要請我們吃消夜。”

    陳南大概剛從大門口抽完煙回來，手上還攥著一把牌，笑著招呼幾位送錢的財神：“少廢話，打完最后一局大家趕緊撤了，別吵著大哥和影姐休息！”

    “我倒無所謂。”承影轉(zhuǎn)了個身，邊往房間走邊叮囑：“你們慢慢玩，走之前把客廳給我收拾干凈了就行?！?br/>
    結(jié)果等她從浴室里出來，樓下已經(jīng)變得靜悄悄一片，顯然人都走光了。

    阿姨也已經(jīng)睡下。她拿著干毛巾擦了一會兒頭發(fā)，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異常響動，走過去一看，原來是玻璃水杯掉在地板上摔碎了，而始作俑者正半靠在床頭，既沒有能力彎腰，也似乎根本沒有打算彎下腰去收拾殘局。

    看到她走近，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麻煩你了?！?nbsp;手中的書本隨著話音落下又翻過一頁。

    幾乎是從她今天傍晚進門開始，他便始終是這副不冷不熱的腔調(diào)。其實，從很早之前她就發(fā)現(xiàn)，這個人總有一種特殊的本領(lǐng)，當他不想和你親近的時候，只需要用最簡單的表情和語氣，就能將彼此隔出千山萬水的距離。

    幾十個小時之前，他還捏著她的下巴，無視她的掙扎和反抗，似乎不顧一切地強迫她做出最親密的舉動。

    然而此刻，卻又像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不過，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

    當習(xí)慣的時間過長，就會演變成麻木。她現(xiàn)在就在盼望著這一天的早日到來，盼望著自己終有一天會不再介意他的任何表情和話語。

    她拿了塊吸水抹布來，半蹲在地上微低著頭，面色平淡地回敬：“不麻煩，這本來就是我的義務(wù)?！?br/>
    床上的人半晌都沒接話，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直到她收拾干凈地板，才聽見他微微低沉的嗓音：“明天一起吃晚飯，我讓人去醫(yī)院接你?！?br/>
    她直起身來，見他盯著書本似乎看得專注，很快便想了個拒絕的借口：“我明天未必能準時下班?！?br/>
    “那就請假?！彼f得很果斷，似乎這并不是建議，而是一個決定。說完，眼睛終于不緊不慢地抬起來，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就當是再盡一次義務(wù)好了?！?br/>
    那雙眼睛太過深黑，仿佛無底的潭，幽幽地望不到盡頭，此刻卻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嘲諷情緒。

    “好吧。”她怔了怔，與他靜靜地對視兩秒，才忽然笑著答應(yīng)下來，只是這份笑意太淺，并沒有到達眼底。

    客房的床很軟，并不適合腰傷傷患睡覺。她本來還猶豫著要不要將他扶回主臥里睡，不過既然已經(jīng)連著盡了兩項義務(wù)，她就不打算再給自己增添負擔了。

    掉頭離開之前她甚至平心靜氣地對他說了句“晚安”。

    第二天醒來，連日的雨水終于停了，窗外竟是一片金燦燦的陽光，耀目得刺眼。

    她開車出門，才走出十來米遠就與另一輛車交匯而過，陳南坐在車里，旁邊是沈家的家庭醫(yī)生，是來給沈池做痛點封閉的。

    一整個上午，當醫(yī)生在沈家忙活的時候，承影正哄著一位小朋友躺到床上檢查身體。

    “來，乖乖躺好，一會兒阿姨給你糖果吃?！?br/>
    “痛……”六歲半的小男孩苦著一張臉，從進門開始就不停地喊著背疼。

    迅速做完常規(guī)檢查之后，承影建議家長先帶孩子去拍片。

    男孩的母親看上去有些慌亂，眼睛紅紅的，抱起兒子一個勁兒地說：“他昨天一直說背痛，我還以為他是不想去上鋼琴課找的借口，還把他罵了一頓。醫(yī)生，你檢查出來到底有什么問題啊？為什么他會痛得整晚不睡覺？”

    小男孩趴在母親肩頭，一張蒼白的小臉無精打采。承影開完單子交給那位母親，溫言安慰：“你先別著急，先去拍個片子看看再說?！庇衷谒麄冸x開前輕輕捏了捏小男孩的手，塞給他一根棒棒糖，笑說：“你真是個堅強的小男子漢，這是阿姨獎勵給你的?！?br/>
    可是片子出來了，結(jié)果卻并不理想，甚至讓承影大吃一驚。

    六歲男童的脊柱邊有個十分明顯的陰影。

    那位母親已經(jīng)哭得淚如雨下，惹得小男孩一個勁兒地拉著媽媽的衣領(lǐng)，呆呆的，似乎被嚇到反而忘了喊疼。

    看著那張不知所措的小臉，承影心中微微發(fā)緊，很快就安排他們?nèi)プ鲞M一步的檢查和掃描。

    一大早就遇上這種事，病患又還那樣小，難免讓她的心情受到些許波動。直到傍晚離開醫(yī)院時，她還記掛著那個小男孩的檢查結(jié)果。

    當年她還在醫(yī)大念書，她的導(dǎo)師是國內(nèi)神經(jīng)外科赫赫有名的權(quán)威，在一次公開教學(xué)中，導(dǎo)師說：“醫(yī)生要有一顆慈悲心，但又絕對不能讓這份慈悲影響到你們的思維和情緒……要時刻謹記，面對患者，你們是一名醫(yī)生！也只是一名醫(yī)生！當你們在用專業(yè)技能去救人的時候，同情、悲傷，以及任何一種情緒都是多余的，甚至是拖后腿的。你們手里拿著手術(shù)刀，首先要割除的，就是這些多余?！?br/>
    她在此后多年間反復(fù)憶及這段話，可惜卻無法百分百地按照導(dǎo)師的訓(xùn)誡去當醫(yī)生。

    她有一雙穩(wěn)定的手，但始終做不到心如止水。

    甚至常常會想，如果真能用手術(shù)刀割除那些多余的情感，是否自己此刻早已與沈池擺脫糾纏？而且，手術(shù)刀那樣鋒利，只要夠快夠準，應(yīng)該不會太疼。

    來接她的車就停在醫(yī)院的地下停車場，見到她下了班從電梯間出來，車燈忽閃了兩下，立刻緩緩從車位里駛出來。

    恰好有不怎么相熟的同事看見，挽著自己的男朋友，竟然一邊走上前來打著招呼一邊好奇地問：“晏醫(yī)生，你老公？”

    承影笑笑：“不是，只是一個朋友。”

    “哦，聽說你老公是做大生意的，應(yīng)該比較忙哦？都沒見過他接送你上下班?！?br/>
    帶著八卦之心上手術(shù)臺是否比帶著同情更危險？

    承影依舊好脾氣，笑容完美得像極了某牙膏廣告中的女主角：“他經(jīng)常出差，確實沒什么空。我開車技術(shù)還不錯，而且一個人上下班，時間上比較自由?！避囎右呀?jīng)緩速駛到跟前，她沖同事略擺了擺手：“我還約了人吃飯，有空再聊?！?br/>
    同事好奇地往車里張望了兩眼，無奈玻璃是特制的，從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樣子。

    承影上了車，似乎有些疲倦，連聲音都低了幾度，問：“去哪兒？”

    司機報了餐廳的名字，她便不再說話。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環(huán)境私密的日料店，總共也就七八個包間，連大廳都沒有，老板一向都只拿來招待熟客的。

    狹長的走廊迂回曲折，過道兩側(cè)每隔十余米便掛著一盞日式紅燈籠，一路走過去，隱約可以聽見淙淙的流水聲，低沉悅耳，一時又找不到源頭在哪里。

    侍者穿著素雅精致的和服，微彎著腰，替承影拉開包廂門。

    沈池已經(jīng)到了，與他面對面坐著的，則是一對陌生的年輕男女。

    她的目光略略掃過去，只見他坐姿毫無異常，臉上的表情似乎也十分放松，看來都是醫(yī)生的功勞。他這樣強行令自己迅速好轉(zhuǎn)，倒讓她不由得對今晚客人的身份有了些許興趣。

    能讓沈池放棄休養(yǎng)硬撐著來見面的人，來路和來意估計都不會簡單。

    心思默默轉(zhuǎn)了幾圈，她人已經(jīng)走到沈池身旁坐下。

    “韓睿，方晨?！鄙虺匚⑽⑿χ榻B：“我太太，晏承影?！?br/>
    “你好?！睂γ嬲f話的那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寶藍色絲質(zhì)連身裙，這樣格外挑人的顏色，卻將她襯得膚白勝雪、明艷照人。

    承影對著她客套地笑了笑：“很高興認識你?！?br/>
    “他們剛從國外度假回來，昨天在香港轉(zhuǎn)機，是臨時把目的地改成云海的?！鄙虺匚⑽?cè)轉(zhuǎn)過身子，難得地對她說了很長一段話：“我跟韓睿認識很久了，不過近幾年各自忙各自的，也沒什么機會見面，就連他結(jié)婚我都恰好沒時間去現(xiàn)場。這次難得聚一下?！?br/>
    “怪不得?！背杏暗臉幼涌瓷先シ路鹗钦娴挠行┻z憾，又仿佛嬌嗔，對著沈池抱怨：“說起來，好像你有很多朋友都是我不認識的?！甭曇舻故遣淮蟛恍。ＷC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池不由得又側(cè)過頭多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旋即便伸出一只手從后面握住她的腰，笑得很是輕松隨意：“看來你是在控訴我這個老公當?shù)貌粔蚍Q職了?！?br/>
    “嗯?！背杏暗纳眢w極適時地往前傾了傾，不著痕跡地避開觸碰，親自拿起茶壺為兩位客人添茶水。

    她做這件事的時候似乎很專注，因此顯得十分客氣有禮，就連眼睫都微微垂下，只盯著溫?zé)岬乃餍煨炻淙氡小?br/>
    “有時候是挺不稱職的，就像今天還有同事問我，為什么從來沒見你接送我上下班?！?br/>
    她說話的時候并沒有抬起眼睛，語氣中似乎有些不滿，但又更像是在熟人面前的打情罵俏。沈池從旁邊盯住她的側(cè)臉，一時并不接話，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有些高深莫測。

    倒是對面的方晨輕松地反問：“這個時候，男性不是應(yīng)該立刻以工作太忙為借口，并主動承諾送上一份禮物以安撫一下妻子嗎？”她笑著望向沈池，后者已經(jīng)收回目光，一邊拿起茶杯遞到唇邊，一邊不緊不慢地得出結(jié)論：“看來這套程序是韓睿慣用的。我沒試過，不知道好不好用，效果如何？”

    “不是特別好?！狈匠繝钏七z憾地搖搖頭，“男性在創(chuàng)造力和想象力上總是有所欠缺，而追求新意卻又是女人的天性。供需不對等，矛盾就由此產(chǎn)生了。”說完，她轉(zhuǎn)過頭，一本正經(jīng)地詢問身側(cè)的人：“你覺得呢？”

    幾乎是一進門，承影就注意到了，眼前這個姓韓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種十分特殊的氣質(zhì)，冷峻、清凜，話不多但存在感太強，強大到讓人幾乎無法忽視。

    可是這個時候，她卻看見他輕笑出聲，用半是調(diào)侃的語氣說：“我怎么感覺今天是在開批斗大會？早知道應(yīng)該讓你們自由活動，我和沈池單獨見面就好?！?br/>
    誰知方晨立刻煞有介事地點頭：“這個提議不錯。”又笑著跟承影商量：“不過現(xiàn)在我餓了，等一會兒吃完東西，不如你陪我出去逛逛？”

    “沒問題?！蹦苓h離某人，承影正求之不得。

    于是結(jié)束了正餐，她們稍做休息便自行離開，留下兩個男人借著敘舊為由談?wù)隆?br/>
    和室的一角熏著淡香，帶著一種不知名的神秘的氣味，裊裊環(huán)繞在私密的空間里。沈池不喜歡這種香味，但方才大約是因為承影就在他身邊，鼻端拂過的倒多半是她身上的清香，成功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這時她一走，他就讓人將熏香小爐整個端了出去，才又從口袋里摸出煙盒來，分給韓睿一根。

    明亮的火光倏忽跳躍起來，映在那副清俊平靜的眉眼間。

    韓睿單手隨意地支在矮桌上，夾著已經(jīng)點燃的香煙卻并沒有抽，只是看著他，半真半假地調(diào)侃：“想不到你倒是體貼得很。”

    沈池將打火機扣在桌上，緩緩?fù)鲁鲆豢跓熿F來，才漫不經(jīng)心地抬眼問：“什么意思？”

    “當著你老婆的面，你怎么一根都不抽？我記得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什么時候也開始顧及女人的感受了？”

    “我終于有紳士風(fēng)度了，不好嗎？”沈池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反問。

    “好不好，我說了可不算數(shù)?！表n睿很快就收起了調(diào)侃的神色，語氣微正：“有筆生意，我這次來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合作?！?br/>
    “說來聽聽?！?br/>
    沈池仍舊保持著方才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一雙眼睛在淡白虛縹的煙霧背后微微瞇起來，慢條斯理地彈了彈煙灰。

    韓睿卻沒說話，只是拿右手食指蘸著茶杯里的茶水，在深褐色的桌面上寫下兩個字。

    和室的小窗半敞，正對著蔥郁的店家后院，是整個店里位置最佳的一間。低垂的夜幕之下，院落安寧靜謐，竟連一絲蟲鳴都沒有。

    淡淡的水漬落在封了漆的檀木桌面上，隔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干掉。

    直到最后那一筆不輕不重地落下，沈池的眉峰隨之微微一挑，仿佛是沉思了兩秒鐘才問：“你想和誰做這筆買賣？”

    “我一直都想把生意帶向正軌，這種事情能不碰就盡量不碰。只不過美國那邊的情況太復(fù)雜，我養(yǎng)父所在的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堂表兄弟、子侄加起來有不少人。雖然目前那個家族的生意是由我說了算，但難免還是有人會有其他的想法?！表n睿頓了頓，直視著沈池：“最近被我知道，他們當中有人私下在向中東多個國家的反政府武裝提供武器，用取得的資金來補給他們新開辟的毒品交易市場的資金鏈。這些人中不乏家族元老級的人物，沒有萬全的準備也輕易動他們不得。而在中東方面，無論是國家政府還是當?shù)氐姆凑溲b力量，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與他們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guān)系，你是他們的貴賓。所以，這次我是想通過你的渠道，幫忙找出這些人來。我要的是具體名單，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時間?！?br/>
    “哦？”沈池聽完，不動聲色地笑了笑：“照這樣講，你養(yǎng)父家族里的某些人，倒是進了我的地盤搶生意了?！?br/>
    韓睿對這話未置可否，他將燃得剩下半截的香煙叼在嘴邊，伸手拿起先前那杯茶，將茶水緩慢盡數(shù)倒進茶桶中，仿佛是被煙霧熏燎的，寒星般的眼眸不自覺地微微瞇起來，因為叼著香煙說話，所以聲音顯得有些含糊，又仿佛是漫不經(jīng)心：“……我聽說你最近在云南那邊遇到些棘手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插手替你解決掉?！?br/>
    和室內(nèi)有片刻的靜默。

    修長勻稱的手指在桌沿不緊不慢地叩擊了兩下，最后沈池終于淡淡地笑起來：“這可算不上是我們的合作，大約只能算是個交易?！?br/>
    “對，就是一筆交易?！表n睿說得更加直接：“我們各取所需，你覺得如何？”

    “我原本是準備自己去一趟云南的。不過現(xiàn)在看來，這一趟倒是可以省下了。”

    “那么一個月之內(nèi)，你會得到滿意的結(jié)果?！?br/>
    “一個月啊……”沈池停下來思索了兩秒，“我這邊可沒辦法給你同樣的時間保證。”那張過分英俊的臉上表情似乎有些遺憾，語氣里卻是半分愧疚都沒有。

    韓睿微微一笑，也不介意：“不急。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急于這一時。”

    “好?！鄙虺赜H自執(zhí)了茶壺，為對面的空杯子再次添滿茶水，笑道：“那就祝我們交易愉快?！?br/>
    “這不是第一次，但希望是最后一次。”韓睿舉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世事難料，我從不說這種話。”沈池的笑容里帶了點高深莫測的意味，端起茶喝了一口，這才一邊捻熄煙蒂一邊接起振動了半天的手機。

    對方在電話里匯報：“……影姐和韓太太去了東城夜市，我們一路遠遠跟著，現(xiàn)在她們兩個人似乎在找大排檔。”

    “大排檔？”沈池低頭看了看腕表，隨口說：“隨她們吧，你們盯緊一點就行了，別出岔子”

    “知道?！?br/>
    “去吧。”他掛斷了手機，又不禁再一次確認了一下時間。

    離她吃完晚飯才過了一個小時而已，怎么餓得這么快？

    可是，這兩年她同他在一起的時候，食量看上去卻總是小得可怕。

    所以他已經(jīng)很少和她一起吃飯了。面對著他，她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只會令他也沒了胃口。

    想到這些，他下意識地又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來，點燃的時候只聽見韓睿說：“什么時候有空去我那里，你還沒見過我兒子吧?！?br/>
    “兒子？”攏著火焰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他抬起頭來說：“你什么時候當了爸爸，我都不知道?！?br/>
    “那小子兩周歲還不到，帶出來不方便?！?br/>
    “那要恭喜你一聲了，明天先幫我?guī)Х荻Y物回去送給小家伙，改天我再去看他?！鄙虺氐恍?，動作熟練地合上打火機。眼底被這簇倏然明滅的火光映襯得幽黑深遠，他微偏過頭，漫不經(jīng)心地抽了兩口煙，隔著一層虛白的煙霧，看向窗外的夜景，一貫淡漠穩(wěn)定的眼神難得顯得有些縹緲。

    幾乎是同一時間，承影終于領(lǐng)著方晨在一家大排檔門口坐下。

    連接女性之間友誼的捷徑通常只有兩條——購物和食物。

    方晨用紙巾將泛著油光的折疊桌面略擦了一遍，又和承影一起拿開水燙了碗筷，才聽承影說：“這家的燒烤是全云海最一流的，你待會兒一定要嘗嘗?！?br/>
    “你對這里很熟悉？”方晨饒有興趣地環(huán)顧四周，明明夜幕才剛剛降臨，但這家店的生意已經(jīng)好得不得了，擺在門口的桌子有八成都被占滿了。四周燈火通明，幾個服務(wù)生正整箱整箱地往外搬啤酒。

    承影將燙好的碗筷一一擺上，說：“我剛到云海的時候常常來?！?br/>
    “你不是本地人嗎？”

    “不是?！?br/>
    “那你跟沈池是……”

    “在我來云海之前就已經(jīng)認識他了?！狈路鹗遣碌椒匠康囊馑迹杏拔⑽㈩D了一下才說：“但我最初會定居在這里，只是因為工作的原因，跟他沒什么關(guān)系。”

    “原來如此?！狈匠空f：“聽沈池講，你是醫(yī)生。”

    “嗯?！?br/>
    方晨讓人開了瓶啤酒，倒上兩小杯，笑道：“這個職業(yè)很好。來，我敬你吧?！?br/>
    “敬什么？”承影微微彎著嘴角，等待下文，心情看似不錯。

    “敬救死扶傷！”

    清脆的玻璃杯相碰的聲音，卻令承影有點恍惚，她喝完酒才鬼使神差般地回憶起來：“救死扶傷這個詞，沈池第一次知道我的職業(yè)時，好像也是這樣評價的。”

    “是嗎？”方晨只當是打發(fā)時間，邊吃東西邊好奇地問：“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在臺北，我認識他的時候，還在念高中……”

    多么奇怪，對著一個尚算陌生的女性朋友，她似乎反倒能夠坦然地聊一聊自己與沈池之間的事情。

    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平時被深深地鎖在腦海的最深處，輕易不肯也不愿再翻動它?？墒蔷驮诮裢恚谛[嘈雜的路邊，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力原來竟是這樣的好。

    明明已經(jīng)隔了這樣久，但她竟然全部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