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商戰(zhàn)五叔的幽蘭閣廳室中，五叔坐在上首，我、楞子和趙百夫坐在兩旁。這時船隊剛出發(fā)，五叔和趙百夫交代了船員一些瑣事，便回到了居所。我還沒從伍得保的死中走出來，還是滿臉郁郁。楞子也沒比我好哪去，他和伍得保在一起的時日比我還長，一得知他的死訊，楞子就一直愣愣的，面色慘白，一臉兇相。

    但我毫不擔心，我了解他，他也就今日會這樣，只須睡一覺的功夫，他就會恢復如常。這就像我以前找他借錢，第一天楞子死纏爛打地找我還錢，第二天他可能就完全把這事兒忘了，這是我非常喜歡他的一點。

    坐了一會，室中四個人都沒有說話，這時平時話最少的趙百夫開口道：“伍得保死得是冤了些，但人死不能復生，大家都節(jié)哀吧?！?br/>
    沒想到今天早上我剛和彩云說過這話，下午就有人原話奉還給我了。

    我僵硬地笑了笑，忍不住對沉默的五叔道：“五叔，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怎么會有人痛下殺手，還這樣把伍得保尸體還給我們，這不是明目張膽地挑釁我們嗎？”

    五叔咕嚕嚕地喝下一杯水，用袖口擦了擦嘴，緩緩道：“你也二十二歲了，阿秀也有二十。再過兩年，你倆也都可以成家立業(yè)，跟了我這么多年，有些事也可以告訴你們。一年前，那時我還是福建通海船廠廠主，南京龍江船廠廠主還是羅天江。后因羅天江被牽扯到潭王被殺的案件，被滿門抄斬，我這才升任為龍江船廠廠主?！?br/>
    “滿門抄斬？皇上不是說過潭王被殺的案件中，所有人等都從輕處置嗎？”我疑惑地道。

    潭王的案子我在濟南府也略有所聞，據(jù)說是潭王被調(diào)任督查龍江船廠打造船只，這船只就是為這次航海準備的。但沒想到，潭王到任龍江不足三個月，就在住宅被殺，還被放火毀尸滅跡。李知府當時還敦敦教誨我不可攀結權貴，結黨營私。

    “也不算是滿門抄斬，我聽說羅天江有個外孫在荊楚一帶為官，聽到風頭不對，就隱匿逃遁了?！壁w百夫道。

    “沒錯，羅家是家破人亡啊?！蔽迨鍑@道：“但這都不是重點，你們可知道我升任龍江廠主之前是干嗎的？”

    “不就是通海廠主嗎？”我道。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通海船廠只是我一部分見得了光的產(chǎn)業(yè)罷了，我還利用木產(chǎn)、藥材、船運、雕刻工藝、福建糧產(chǎn)、帛布絲綢私籌錢幣，其他如酒樓、勾欄、青樓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只要你們能想到的產(chǎn)業(yè)，我或多或少有買賣交易。閩、浙、贛三省地大物博，人杰地靈，毫不夸張地說，三省商業(yè)全由我一手掌控。我不敢說富可敵國，但除了云南沐家外，我還不信當今誰能比我更有財力。”五叔自信道。

    我大吃一驚，對于一個朝廷重臣來說，這些商業(yè)行徑可是明文嚴禁的，五叔公然觸法，要是被告發(fā)，落得流徙邊疆，家破人亡的下場也不足為奇。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那五叔你不就是……是流徙難治、人皆輕辱的商人嗎？若是被揭發(fā)，豈不是罪無可恕?！?br/>
    “你想說奸商嗎？”五叔冷笑道：“當權者只知無農(nóng)不穩(wěn)，貴在安民，卻不知農(nóng)人多是無才無學，愚魯無知。士農(nóng)工商，商人多被輕視，但在非常時期、救人救災的危難時刻，你說是一個莊稼漢扛著大鋤有用，還是一個商賈開倉賑災、捐獻銀錢有用？遠的不說，就說前年云南大地震，若不是我當機立斷，緊急調(diào)取四十萬石糧食和不計其數(shù)的傷藥物資前往災地，還不知有多少人餓死，多少人病死。”

    “話雖如此，但若泉州府鄧應臨知府查得這事，后果不堪設想。當年巨富沈萬三可沒得到什么好下場?！蔽覔鷳n地道。

    “嘿嘿……這種事情豈有我親自去做的，自然會有人總掌大局，我只是幕后說說話罷了。但雖然我極力隱忍，還是會有風聲傳出去，泉州鄧知府豈會不知我的事，只是我對他另有決策?！蔽迨宓溃骸爸劣谏蛉f三，他當年和我還頗有交情，因富而死，死的冤了?！?br/>
    “另有決策？不就是給了甜頭或是苦頭。”其實這種官商勾結的事情無非是奸商給當官的送了錢，當官的給奸商行了方便，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

    “我不僅是朝廷命官，還是商人，我自有兩全其美的方法讓鄧知府乖乖幫我做事。其實何止是鄧應臨，縱橫于閩、浙、贛三省，若無高官庇護，我早就身敗名裂了?！?br/>
    “你是缺錢花了還是嫌命長了?！蔽倚÷曕止镜?。我真搞不懂五叔身為船廠廠主，好歹也是一方霸主，頗有權勢，怎么還要畫蛇添足，去從什么商。

    “有錢可以做很多事，沒錢萬萬做不成事，你還年輕，有些事情是靠閱歷積累的，我曾經(jīng)也是一窮二白，但我官做得越大，就越發(fā)現(xiàn)錢可通天啊?！蔽迨宥囟亟陶d道：“阿福，身為讀書人，精通學術、飽讀詩書是好的，但你也要學會世俗人情，有些事走正道是行不通的?！?br/>
    五叔的這席話我雖難全部茍同，但“錢可通天”的道理我還是認同的。

    “難怪每次去得月樓白吃白喝都沒事，掌柜還孫子似的巴結我。原來那兒本就是我們的地盤?！崩阕舆@時候喃喃道。

    “這見不得人的事和伍得保的死有關吧？”我還是難以接受五叔經(jīng)商斂財?shù)姆绞剑以疽簿鸵詾槲迨迨窃齑?、航海方面的第一人，沒想到還是天下財富第二人。

    “哎……這就說來話長了。早在幾年前，沈萬三還在世的時候，云南沐家，沈兄和我三足鼎立，勢力、財力不相伯仲，沐家自然是掌控云南、湖北、廣西、貴州等西南地區(qū)經(jīng)濟脈絡，我則是閩、浙、贛三省霸主，沈兄財勢最為雄厚，他雄霸整個北方和中原大部分地區(qū)，我和沐家都難以抗衡。在這三家勢力中，沈兄最霸道，沐家最平穩(wěn)，而我則最神秘，包括你們?nèi)?，這世上知曉我底細的不會超過十個?！?br/>
    “若是我們?nèi)夜泊嬗谑?，相互制約，倒是可以互通貿(mào)易，共同發(fā)展，有錢大家一起賺，有難大家一起救?！蔽迨搴攘丝诓?，道：“哎……可惜啊，好景不長。幾年前沈兄鋒芒太露，遭圣上猜忌，被發(fā)配邊疆充軍。至此以后，長江以北商業(yè)群龍無首，陷入一片混亂。吞并的吞并，打壓的打壓，破產(chǎn)的破產(chǎn)。鼎足之勢被打破，以往的平衡也就不存在了。”

    “五叔你也趁亂撈了不少好處吧？”我插嘴道。

    “嘿嘿……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況且我也是在平亂，若不是我鎮(zhèn)壓吞并了一些勢力，現(xiàn)在你去那地方買個包子都一文五文不等。但也因此得罪了一個大勢力啊?！蔽迨鍑@道。

    “大勢力？不是說除了沐家外，沒有人能威脅到你嗎？”我問道。

    “原本是這樣，但北方一些商人巨頭不會容許我坐大，一見我把手伸向他們，原本互相吞并的人就抱成一團，還歃血為盟，拜把子，排字輩，結了個叫統(tǒng)南會的組織，意在一統(tǒng)江南經(jīng)濟。其實都是一群見風使舵、唯利是圖的小人罷了?！蔽迨謇湫Φ?。

    “那今天伍得保遇害就和他們有關？”我問道。

    “沒錯，這些人真刀真槍不行，就玩陰的?！掠瘎t虧，水滿則溢，得隴望蜀，死期必至?！?，若不是看在沈兄面上，我早就對他們下手了。”

    沒想到五叔背后還藏了這么大的事，我這兩年在濟南竟是毫無所聞，當然，這也和我一向不理會商業(yè)經(jīng)濟有很大關系。我問道：“他們實力大么？”

    “北方雖比不上江南富麗繁華，但經(jīng)濟實力卻不比江南弱。隨便一個省份都可以和我叫板，這次長江以北地區(qū)全部聯(lián)合，抵御我這個外寇，你說他們實力大不大？”五叔道：“嘿嘿……實力看似龐大，卻是一盤散沙。一群宵小燒個香拜個關公，還真以為能和我抗衡了，誰不知他們每個人心里都各懷鬼胎，心志不一?！?br/>
    “既然如此，小的還是不明白，船主為何不各個擊破，蠶食北方地區(qū)。”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趙百夫道?？磥硭窃缇椭獣晕迨暹@些事兒了。

    “說來簡單。其實這些人我都不放在眼中，真正讓我有所忌憚的還是統(tǒng)南會背后的一只黑手。你們想想，原本互相攻擊，互不心服的一群人怎會一下子變得同仇敵愾，一致和我抗衡了。這幕后必有一個能讓他們屈服聽話的人組織統(tǒng)南會，策劃了一切，和我分庭抗禮，甚至要除掉我。能夠讓北方的人乖乖聽話的這世上還沒有幾個，說不準又是一個沈萬三。只是這人比我還神秘，從未露過臉，讓我很是忌憚，無從應對啊。”

    “難怪你說他們殺伍得保是一個警告了。但五叔你在這之前也用了一些手段，做了一些讓他們深受其害的事吧？”我道。

    “讓他們忌恨的事有倒是有，但卻不是什么陰招，最令他們不安的事應該就是我升任為龍江船廠廠主，一下子我就從泉州府去了應天府。無論是誰，都會以為這是我要對統(tǒng)南會動手的信號?！?br/>
    “您剛才不是說，知曉你身份的不超過十個人嗎？他們怎會知道堂堂龍江廠主就是他們的死對頭?！蔽也遄斓?。

    “哎……這就是令我深深不安的地方啊，這統(tǒng)南會背后的人對我了如指掌，我卻對他一無所知，敵在暗，我在明，我很被動哪。而最令我驚訝的還是既然對方已經(jīng)知曉我的身份，卻沒有告發(fā)我，沒有動用皇上的力量來對付我，真不知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蔽迨灏櫭嫉馈?br/>
    五叔明爭暗斗這么多年，我卻毫無所知，一點忙都沒幫上，我深感內(nèi)疚，真算是個不孝子孫了。雖然五叔做的事是不合律法，罪不可赦的，但打從我生下來起，我和五叔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只要是能幫到五叔的事，無論善惡好壞，我都會去做。

    “他之前不對您下手，就不怕您這次出海立功，更受皇上寵愛，到時統(tǒng)南會不就更難撼動您了?！蔽业?。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對他的意圖我是一無所知。”

    “照你們這樣說，等我們這次立了大功，不就可以堵他的嘴啦？”楞子道。

    “的確這樣。那五叔你接下來是不是要激勵我們精忠報國，披肝瀝血，盡心盡力，建功立業(yè)啦?！蔽倚Φ?。既然對方一直沒有對五叔做出大動作，我們在這胡猜亂想也沒用，還不如想想看接下來怎么辦好出海的事。

    “不。能不能建功立業(yè)不重要，我要提醒你們今后在船上小心些，因為我懷疑殺死伍得保的兇手是船上的人?！?br/>
    “得保哥不是在泉州府被害的嗎？”我驚訝地道：“您的意思是船上有人尾隨伍得保他們上岸，再趁機劫擄殺人，然后回到船上。也就是說，船上有統(tǒng)南會的人？”

    “沒錯，正是這樣。所以要你們小心些，凡事都留個心眼。他們敢殺伍得保，或許哪天也會找你們的麻煩。特別是阿秀你，遇事多用用腦子。”五叔道。

    楞子聽后唯唯點首，也不敢反駁什么。我突然想到既然他們對伍得保下手，那洪堂的死會不會也和他們有關。我一說出這想法，卻立即被五叔否決。

    “這倒不會。殺伍得保只是為了警告我，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冒險殺一個毫無相關的朝廷命官。若洪堂的死真和他們有什么關系，也和我無關。”五叔道：“總之，你們今后小心為上，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都要向我匯報。另外，今日之事只能我們四人知道，誰也不能說出半個字?！?br/>
    “是。”我、楞子、趙百夫同聲道。

    接下來，我們四人又計議商討了當前形勢，對于統(tǒng)南會的那個神秘人我們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伺機而動。也沒討論出什么好辦法，在五叔處吃完晚飯后，我和楞子才別過五叔和趙百夫，回到居室，我們的居室離五叔也就百來步的腳程。走出幽蘭閣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天黑，但比五叔的幽蘭閣涼爽多了，我們倆在‘明興’船上繞了一圈，緬懷了下伍得保，才回到居室，各自睡下。

    今日實在是發(fā)生了很多事情，莫名其妙向我示好的彩云，哪里都碰上面的馬如義，只身救人、崇尚百善九道的蕓娘，這幾人雖說和我只是泛泛之交，甚至有些還只是一面之緣，但我感覺他們都不會是歹人，至少不會是大奸大惡之徒。而伍得保這樣一個下人竟慘遭毒手，兇手竟然花這么大的手筆來殘害一個端茶送水的下人，當然這里面有五叔樹敵太多的原因，但我永遠都不會放過兇手的。

    躺在床上想了許多事情，竟是翻來覆去地一夜未睡，第二日巳時我才晃悠悠地走出居室。外面還是一如既往的煩躁天氣。但此時四周早已是茫茫大海，船隊在慢悠悠地向前駛去，五叔說我們現(xiàn)在處在危險中，但我覺得船駛向的未知區(qū)域才是最危險、最令人恐懼的，前途茫茫的船隊使我心生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