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眼中的秋天是悲涼的,無論是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又或者是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都描繪的是萬物凋敝的悲涼,春種夏長秋收冬藏,這是天地至理,沒有什么能夠避開。一場秋風,帶走了漫山的綠色,葉落,終究是要歸根。
溫胖子的病一只沒有好清,現(xiàn)在更是再一次臥病在床,已經(jīng)有四天的時間沒有起身,高廉已經(jīng)是毫無辦法,韓通文甚至將天山雪蓮送了過去,可是也沒有什么用。六月份的一場大病讓他已經(jīng)算得上是險死還生,那一副執(zhí)教天下圖更是榨干了他最后一絲氣力,終于倒在了一場秋風里,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溫胖子已經(jīng)是油盡燈枯,恐怕是要熬不過這個秋天了,李安親自給溫胖子的家人寫了份書信。
幾個老先生都會輪流來看他,相伴了四十多年的老伙計,誰的心中又能割舍。反倒是溫其安看的最開
“老黑臉啊,老哥哥我就要下去了,以后恐怕沒人和你下棋了吧”溫其安張嘴一笑,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也是,你的臭脾氣,誰稀得跟你下”
“臨死了嘴巴還是這么臭”史中遠說道
“想我了記得早點下來陪我,哈哈咳咳咳咳咳咳”話沒說完就劇烈的咳嗽起來,身邊的仆人急忙輕撫他的后背,史中遠也是一臉的擔憂。
“老夫身子骨好著呢,給老夫添堵添了這么多年,說不定,你這一死,我心情一高興,還能多活幾年”
“好啊,不如你穿著紅衣來給我送行吧”溫其安臉上帶著孩子一樣的笑容,只是蒼白的面色有些讓人害怕“韓通文這臭小子也不來看看老夫,真不孝”
“算了吧,那小子心里也挺難過的”史中遠嘆息一聲“我都見他來來回回在你家門口轉(zhuǎn)了好幾十遍了,他是不敢見你。我們幾個老家伙還好,你死就死了,最多也就幾年的功夫我們就都下去了,到時候又能一起飲酒作樂,這小子就是一個重感情的,連看你都不敢看,喬松那小子因為練功不好,都被他下手打了一頓”
“混蛋小子,學會找別人撒氣了”溫胖子喝罵道
韓通文心情沉重,這幾天韓通文想去看一看溫胖子,但是每一次走到門口猶豫之后又再一次轉(zhuǎn)身離開,沒有敢進去,他害怕看到想來溫和可親的溫胖子那枯槁的面容,也怕他內(nèi)心最柔弱的地方再一次被揭開。
“溫先生似乎說過,他最喜歡吃開水白菜!”韓通文的眼神里閃出一絲絲光亮,但是已經(jīng)是深秋,哪里又會有新鮮的白菜。韓通文也不管不顧這些,他現(xiàn)在壓抑的要死,想要將心思從溫胖子身上移開一些,急沖沖的下了山。
五老鎮(zhèn)上一家一家的找莊戶上的老農(nóng)問,但是每一次的詢問都會得到最失望的結(jié)果,韓通文沒有放棄,從下午一直問道了晚上,韓通文只能安慰自己,越是找不到就越是要找到,這樣才能讓溫胖子在離開的時候知道,他的心里是有多舍不得。五老鎮(zhèn)的夜晚有些寒冷,韓通文身上還穿著單薄的衣服,這已經(jīng)是最后一家,猶豫了半天,韓通文還是敲響了這農(nóng)家的小門。
開門的是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老頭子“這位公子,這么晚了有何事啊”
韓通文一抱拳“學生想借兩顆菘菜”
“菘菜?你要拿東西干什么,這天氣可不好找啊”小老兒問道
“親人即將辭世,晚輩想為他老人家做一道他最喜歡的菜”韓通文的語氣有些凄涼
“你也是一個有心的孩子,你等著,老窖里還放著幾顆,本來是準備給過年留點綠菜的,我都拿給你”小老兒說完轉(zhuǎn)身就回去
“多謝老丈”韓通文深深的行了一禮
急沖沖的趕回書院,此刻的天色已晚,在靜香的照顧下,喬松和小狼兒也已經(jīng)入睡。重新開灶做飯,燒火煮水,韓通文想要給溫胖子做最后一次開水白菜。鴨肉,肌肉,干貝,一鍋高湯一直燉到了第二天早上,喬松在半夜就被韓通文吵醒,迷迷糊糊的守在韓通文身邊又睡了過去。剛醒來時,喬松聞道了一股清香,韓通文正在鍋邊做最后的處理。將發(fā)黃的菜葉掰掉,留下綠色的菜心放到一個大碗之中,高湯澆到菜心上。
“喬松,給溫先生送過去吧”韓通文守在這高湯之前,一宿都沒有入睡,現(xiàn)在神色有些疲憊。
“師傅,今天去練功嗎?”喬松問道
“今天不去了,你也休息一下吧”韓通文說完就離開了竹屋
一個人來到了山頂上,清冷的山風有些刺骨,韓通文形影單薄。秋天注定是一個落寞的季節(jié),蕭蕭黃葉掛在樹梢上在秋風的吹拂中搖搖欲墜,似乎不舍對大樹的眷戀,似乎在抗拒秋風的威嚴,但是微弱的樹葉怎能抵擋這大自然,在半空中打著旋,優(yōu)雅的飄落,韓通文攤開手掌,將這黃葉接在手中。
“相逢不用忙歸去,明日黃花蝶也愁”
韓通文站在懸崖邊上,看著云海起伏,感覺到了一絲絲的寒意,裹緊了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該想些什么,腦子一片空白。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從昨天晚上就一直沒吃飯,也沒有和誰,嘴唇干裂,抬頭偶然間看到了一只離群索居的大雁,孤鳴著向南方飛去。
“師傅”或許是太過沉迷,韓通文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喬松已經(jīng)來到了山頂
看著喬松的臉上帶著淚痕,眼角也不斷有淚水滾滾流落,韓通文的心一痛
“笑拍洪崖,問千丈、翠巖誰削。依舊是、西風白馬,北村南郭。似整復斜僧屋亂,欲吞還吐林煙薄。覺人間、萬事到秋來,都搖落。呼斗酒,同君酌?!?br/>
“呼斗酒,同君酌”
“呼斗酒,同君酌”韓通文不斷的默念著,突然張開雙臂仍由身體倒下,整個人掉入了潭水之中,這潭水在盛夏都非常涼,何況是這深秋。
“師傅,師傅”喬松喊道
韓通文潛入了潭水很深的地方,寒潭的水刺骨的陰涼,很長時間韓通文才從寒潭下躍出。
“師傅,你沒事吧”喬松問道
“放心吧”韓通文深呼吸一口,臉上帶上了一絲勉強的笑容,只是眼睛泛紅
“昨天師傅打的你還疼嗎?”韓通文蹲下身子替喬松擦去了眼淚
“師傅,溫爺爺溫爺爺”喬松一把撲到了韓通文懷里嚎啕大哭“溫爺爺他走了,他也不要喬松了”
韓通文心神有些恍惚,腦中全部都是溫胖子那張溫和的臉,笑起來都沒有幾顆牙齒?!皽嘏肿铀懒?,愛吃的溫胖子死在了貼膘的季節(jié)”
“你還有師傅不怕喬松,師傅是不會離開你的”韓通文可以安慰喬松,但是他自己只能選擇堅強。
“走吧,下山去看一眼溫胖子”
一路下了山,徑直的來到了溫胖子的家,還沒有進去就能聽到屋子里傳來的哭聲,想必是溫胖子的家人來了,這哭聲此時是如此的刺耳,在這哭聲中韓通文感覺天旋地轉(zhuǎn),一天沒有吃喝,加上墜入寒潭,眼前一黑,韓通文失去了所有感覺昏倒過去。
一場高燒讓韓通文昏迷了一天一夜,或許說是他自己不想清醒。當韓通文醒來時,喬松花小狼兒正趴在床邊一直守著他。
“高爺爺,高爺爺,師傅醒了”喬松急忙跑出去
高廉進屋,給他把了把脈“你小子,溫胖子臨死前最后一面也沒見啊”
“見了又能如何,徒增傷悲!溫先生被他的家屬接回去了嗎?”韓通文問道
“沒有,都說葉落歸根,老溫的根在青崖書院,他臨死前說他的心愿就是埋葬在書院后山”
“溫先生肯定非常不開心吧,我到最后都沒有去看他的勇氣”韓通文的聲音有些悲戚
“老胖子是笑著走的,還說能在臨死前吃到他最喜歡的一道菜,人生還有什么不滿意的”高廉笑道“也是,老頭子一生要名得名,雖然算不上是什么叱咤風云,但也是在大唐士林聲望頗高,一手丹青妙筆,名滿天下,這一輩子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知道你小子重情,但是也不用太過悲傷,老溫火了七十有三,算得上是喜喪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善良可愛的溫先生會就這么離去”
“溫胖子給你的信,還有,他把他那些書啊筆什么的,都留給了你。老胖子已經(jīng)去了,你的病也該好了”
“高先生不需要開些藥嗎”韓通文問道
“心病一好,還需要什么藥,鴆鳥都沒能要了你的命,這小小的風寒可以?”高廉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你現(xiàn)在身子虛,完全是你餓的,靜香那丫頭已經(jīng)在為你做吃的了,等等起床趕緊補一補,年紀輕輕的,過去的就已經(jīng)過去了”高廉說完他想說的就已經(jīng)離開,韓通文也知道,這病是他自找的。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