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凜人的平地上，眾人皆低首靜待，不曾有一點(diǎn)異響。祖黎長老與風(fēng)且、斷水凝則手持法器，分立于平地中央的高臺三側(cè)，周身靈光環(huán)縈。

    沉寂間，高峻的天虞峰上傳來跌宕鼓聲，撞得人心神起伏。

    “君上……”祖黎長老帶頭匍匐，緊接著，其余人亦如潮水般臣服跪拜。沐瓊茵被這陣勢裹挾著，不由自主也跪倒在地，耳聽得那鼓聲越來越重，又有琴音縈回，悲愴低沉。

    平地上方的云霧為之散去，眾人再三叩拜，沐瓊茵卻自從那琴音響起之后，始終心悸不已，就連呼吸亦變得急促。

    她的手心冒出陣陣?yán)浜?，卻又不敢被周圍人看出異常，只得低著頭撐住地面。隨著琴音越發(fā)急促，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元神正被其牽引而去，情急之下迅疾拈訣，以全部法力抵御琴音破魂。

    幻象間，仿佛有無數(shù)素白琴弦飛刺而至，想要撞碎她護(hù)佑元神之法界。她的手指已幾乎要扣進(jìn)磚石，但琴音一**沖來，壓得她呼吸艱難。

    卻在此時(shí)，噬魂的琴音一止，天虞峰頂紅光彌漫，有人從琴臺邊緩緩站起，背向而立。

    身姿挺拔，黑袍凌風(fēng)。點(diǎn)點(diǎn)紅光自琴上升起，他一卷長袖，颯風(fēng)間無數(shù)火蝶轟然聚合，在空中凝出通體赤火的長劍。

    烈焰環(huán)繞，飛紅流丹。魔君拈訣施咒，那長劍徐徐懸空，數(shù)不清的火苗繞著劍鋒旋轉(zhuǎn)之后，又曳出灼熱的光痕四散而飛，如火鳳尾羽，耀亮黑夜。一道道火光劃過天空，同時(shí)落在了環(huán)繞魔界不斷運(yùn)轉(zhuǎn)的十二法陣間。

    所有人都屏息肅穆，叩拜不已。在這時(shí)，沐瓊茵忽又想到先前見過的傾河，如此盛大隆重的場面，卻未見他的身影……

    難道是因?yàn)樵窨~緲，不宜在眾人面前顯形？

    遐思中，十二輪巨型法陣盤旋緩移，須臾碧光漫卷，將整個(gè)魔界籠罩其間。

    沐瓊茵只覺身心一漾，先前的桎梏與痛苦全然消失，抬頭望去，依稀可見魔君背影。他獨(dú)自立在天虞峰頂，似是在靜靜望著茫無邊際的赤光碧影。

    這個(gè)背影，倒是讓沐瓊茵想到了昆侖山上的魔君。

    ——只是至今還不知，他后來是如何被鎮(zhèn)在西海聚窟洲，又是怎么得知了盤古元神珠就藏在乾真宮玉臺中。

    低頭一走神，等到再望向天虞峰，卻只見法陣上方碧光層層，映照著空蕩蕩的峰頂。

    魔君竟已經(jīng)不見。

    眾魔們猶在叩拜祈誦。過了許久，碧光漸淡，群山間卻有亮起了無數(shù)燈火。云霧繚繞，光亮幽然，原先徒有怪石古樹的山下，漸漸顯出了鱗次櫛比的店鋪。

    *

    原先匍匐在地的眾魔紛紛起身散開，沐瓊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很快就成了孤零零的一個(gè)。她忙向走過的魔物打聽：“魔君呢？祭祀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那魔一身華麗衣衫，長得倒也年輕白凈，眉宇間顯出詫異神色，“祭祀完畢，君上自然要回去休息。……哎，我怎么從未見過你，莫非變幻了形貌？”

    “我……我是新入魔界，因此不知祭祀之后該做什么……”

    魔物饒有興味地打量她幾眼，“原來如此，之前就聽說有蘭若地宮的女妖鏡無憂前來投靠君上，沒想到就在我身邊?！?br/>
    人滿為患的平地已清靜了不少，眾魔多數(shù)都往山麓店鋪而去。年輕魔物用手中折扇指了指，“每逢祭祀結(jié)束，魔市便開始，要連著三日三夜，以供眾魔挑選新奇法寶?！?br/>
    “都是哪里來的東西？”

    “修仙者被殺后，法寶自然就被送至魔界，還有其他各處供奉、交易來的……咳，反正琳瑯滿目，數(shù)不勝數(shù)?！蹦贻p魔物看看她，“不過都價(jià)格不菲，需用上等靈石或同等價(jià)值的法寶才能買到。我看你新入魔界，只怕連下等靈石都沒有吧？”

    沐瓊茵原本還有些想去的念頭，聽了這，只得默默點(diǎn)頭。他卻莞爾一笑，“不礙事，我在魔界縱橫多年，靈石太多都用不完。你要是有興趣，我便帶你去瞧瞧?！?br/>
    “這……我還是自己去看吧?！?br/>
    那魔物卻皺眉，“不是我嚇唬你，群山之間有無底罅隙，你初來乍到不認(rèn)地形，萬一墜入可就出不來了?！?br/>
    此時(shí)遙遠(yuǎn)處靈光四射，似是有寶物飄飛空中，引得眾魔駐足觀看。沐瓊茵難免有些動(dòng)心，便跟在那魔物身后往對面山麓而去。一路上魔物時(shí)不時(shí)回頭引她說話，她只像以前在逍遙觀那樣沉默寡言，心想著到了那邊就獨(dú)自行動(dòng)，免得招惹麻煩。

    誰知她越是少言，那冷若冰霜的韻致加上秾艷無雙的姿容，越是撩得魔物心癢難耐。

    他是修行數(shù)千年的夢魔，原本就風(fēng)流倜儻，善造浪漫。怎奈前任與現(xiàn)任魔君都是不解風(fēng)情之輩，非但自己清心寡欲，還不準(zhǔn)眾魔恣意歡愛。這些年來他沒法在魔界縱情，只能悄悄溜出去尋歡。如今見這新雛裝出高冷矜持，卻更增了無盡韻味，不由心生竊喜。

    夢魔一邊走著，一邊盤算著要將她引入飛霜嶺后的幽洞，然后施法造出夢境，誘惑她自解衣襟，酥胸細(xì)腰必定美妙無窮……

    正這般神思駘蕩，無意間一回眸，卻見她腳步減慢，朝著另一個(gè)方向望去。

    “無憂，你在看什么？”夢魔款款喚道。

    沐瓊茵起初還沒反應(yīng)過來，等他走近身邊，才省了省，“我好像看到了一個(gè)見過的人……”

    夢魔頓時(shí)有了危機(jī)之感，“是誰？”

    “……不知道。”她抿唇不再搭話，夢魔望著那豐潤朱唇，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攬她。沐瓊茵連忙一退，卻忽聽后方有人低沉道：“大庭廣眾拉拉扯扯，不成體統(tǒng)！”

    她聞聲回頭，人群間有一青衫少年冷冷望著這邊，流露出不屑之意。

    在其身周，微白光影氤氳如煙，他站在背光之處，朦朧好似夢境中人。

    “……果然是你，我之前沒看錯(cuò)！”沐瓊茵松了一口氣。

    傾河卻依舊沉著臉，心中很是不快。

    ——早就看到她茫然無措地站在四散的人群里，自己本想暗中觀察一陣再顯形出來。誰想沒一會(huì)兒的功夫她便跟陌生魔物搭訕閑聊，非但如此，居然還傻呵呵地跟著他走。也不知這般沒有防備心的女妖怎能修行那么長久？！

    那邊的夢魔平白被人阻撓了艷遇，惱怒道：“你又是什么人物？莫非是跟鏡無憂一起來的？”

    “可笑……我會(huì)是她的手下？”傾河目光生寒，周身白影猛然一漲，剎那間如煙飛云卷，彌散縈回。夢魔不禁一驚，這少年看似清瘦卻法力高深，但自己在魔界多時(shí)，倒也沒見過此人，不知是哪一位高手幻化了樣貌……想到此，夢魔不由咬牙：也罷，美人雖難舍，但若是因此與高手結(jié)仇，豈不是自尋煩惱？

    “失敬失敬，大家都是魔界中人，何必如此敵對？我這不是見無憂初來乍到，便想帶她領(lǐng)略一下我們魔界的大好風(fēng)光，哈哈哈……”夢魔換上了真誠的笑意，朝兩人拱手，“既然尊駕也想一盡地主之誼，那我就不再打攪，兩位后會(huì)有期。”

    傾河看著敵人如煙霧一般散開不見，才揚(yáng)起眉梢睨著沐瓊茵，“你可知這夢魔最擅長制造幻境，若是你跟著他再走上一段，還不知會(huì)出什么事端！”

    沐瓊茵訕訕道：“我又不是沒有提防，一路上都沒與他說幾句話，想著到了魔市就走開的?！?br/>
    “呵，沒說幾句話？他都叫你無憂了?！?br/>
    傾河拋下這一句，冷著眉眼走過她身旁，朝喧鬧異常的對山而去。

    她一頭霧水，隨即追上前去，“那是他自來熟，我又沒搭理?！币妰A河顧自前行不加理睬，又輕聲喚道，“長老……”

    沐瓊茵本身并不想發(fā)嗲，可這宿主的聲音格外嬌糯動(dòng)聽，就連傾河本只想留給她一個(gè)高冷孤傲的背影，如今也不由慢了腳步。

    然而眉眼間還是冷淡的，“聽著你喊長老，怎么如此別扭呢？”

    “……那，該如何稱呼？”

    他忖度了一下，“將我名字加上去。”

    “傾河……長老？”沐瓊茵謹(jǐn)慎看他，他亦似是在審度眼前這個(gè)美人，過了一瞬才頷首，“這稱呼比剛才好?！?br/>
    他轉(zhuǎn)身往魔市而去，遠(yuǎn)處華燈浮浮沉沉，漫山遍野的淺碧光華柔軟似水。沐瓊茵跟在他身后，見周圍走過的其他人對傾河并不在意，不由道：“傾河長老，魔界中人都認(rèn)不出你？”

    “我早已形貌改換自如，他們也沒見過真身?！?br/>
    她想起了風(fēng)且說過的話，看著傾河背影，竟察覺不到他只是縹緲的元神化形。然而這亡故的話題終究不太合適提起，故此沐瓊茵沒再發(fā)問，默默地隨他而行。

    *

    魔市范圍闊大，諸山之麓皆有形貌各異的魔物交易買賣，但凡店鋪兩側(cè)都懸浮著爍亮通透的朱雀燈，高高低低層次錯(cuò)落，一直延伸至半山云霧間。

    沐瓊茵才跟著傾河踏入魔市，便覺目不暇接。非但各色法寶新奇有趣，還有美艷少女在金盤上起舞，手臂間綴滿了上百個(gè)銀鐲。另一邊數(shù)十個(gè)身高不到一尺的小娃娃正在疊著羅漢，引得圍觀的群魔哈哈大笑。

    傾河只是在前獨(dú)行，落落穆穆，興致缺缺。

    “長老不想買些什么嗎？”沐瓊茵繞過熱鬧的人群，試探問道。

    他沒有回頭，“沒什么喜歡的?！?br/>
    “我方才聽夢魔說，這些法寶都是從外面送來的，魔界中人平素都不出去？”

    他腳步稍稍遲緩，側(cè)過俊秀臉頰，眉睫在燈光暈照下格外幽黑。“我們留在這里，已經(jīng)很久了?！?br/>
    沐瓊茵微微一怔，“你們難道一直不與外界相通？”

    “算是吧?！?br/>
    “為什么？”

    他卻忽而停下腳步，“你的問題是不是太多了？”

    沐瓊茵忙垂首，“只是一時(shí)好奇……原以為妖魔都是來如自如，不受拘束的?！?br/>
    “妖怎能與我們魔類相提并論？”傾河嗤之以鼻，“世間萬物皆可成妖成精，修行千百年后卻還不改蠻橫愚笨，食人血肉，害人性命，為的只是一己私欲?！?br/>
    沐瓊茵愣著看他，“傾河長老，您這語氣怎么完全不像魔界中人？倒更像是那些除魔斬妖的修仙者?！?br/>
    他微微一怔，“難道只有修仙者才能有這樣的想法？魔類在自律方面遠(yuǎn)勝于妖類，又不像尋常修仙者那般古板迂腐?！彼D了一下，忽又看著她，“進(jìn)了魔界就要改掉散漫不羈的性情，像這樣穿戴就比以前好。”

    她一怔，低頭看看自己的素雅衣裙，“這是你施法送到我床邊的？”

    “本長老怎么會(huì)做這種瑣碎小事？！婆婆媽媽的，還像個(gè)男人嗎？”他堅(jiān)決否認(rèn)，臉頰卻浮現(xiàn)可疑的微紅。

    燈光搖蕩，沐瓊茵不由抿唇發(fā)笑。有金翅紅尾的小鳥從遠(yuǎn)處飛至兩人近前，翩舞之時(shí)灑落點(diǎn)點(diǎn)光亮，轉(zhuǎn)眼便幻化出星河漫天。沐瓊茵伸手輕觸，指尖沾染了金芒，微微發(fā)著光。

    “這是什么鳥兒？”她向傾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