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田間小路行走,夏風(fēng)吹過日漸成熟的金黃稻穗,樹枝上的蟬蟲不知疲倦的鼓噪。
龍眼樹下,三五孩童圍著一個馱著鐵皮保溫箱的中年男人,饞著買冰棒,甜水冰棒五分一根,綠豆的可能要一毛。
一個騎著二八大杠的小販,手搖著撥浪鼓,發(fā)出叮咚聲,叫賣著籃筐里的水蘿卜糕。
“真是歲月飄香的流金年代啊……”
裴哲閑庭信步,思緒慢慢融入了93年的鄉(xiāng)村田園。
他記得這一年的夏天很熱……
來到了村里唯一的小賣部,花了5毛打了個電話。
老式的轉(zhuǎn)輪電話接通,傳來了一個不滿的男聲。
“喂,哪位???”
“我,你哲哥?!?br/>
“草,狗日的裴哲,現(xiàn)在才想起老子來?”
“別廢話,今晚七點,準(zhǔn)時來俺們村村口接俺出街耍!”
“挑那星,就知道沒好事,又來支使老子!”
“就這樣,我先掛了,電話費挺貴的。”
裴哲說完直接掛斷電話,干凈利索,不然超過一分鐘就得加錢了。
“狗日的……”
青塘鎮(zhèn)上,一個帶著眼鏡的猥瑣男對著話筒罵罵咧咧。
不過,當(dāng)他光著膀子,吹著風(fēng)扇吃了塊西瓜后,不滿隨即煙消云散。
因為,對方真是他鐵哥們——哲哥。
……
裴哲用清冽的山泉井水洗了一把臉,沖散掉身上的煙味,一時間感覺渾身舒泰。
剛到院門,就聽到廚房傳來咣咣鐺鐺的聲響。
然后,一個嬌俏的臉探了出來,“哥!”
“嗯……”
裴哲輕聲敷衍了一句,然后陡然加速沖進(jìn)廚房,快速翻找。
“哥,哥,哥!”
裴嵐想要攔住,“哥你在找啥嘞?”
裴哲懶得搭理她,這死丫頭一撒謊眼珠子就喜歡滴溜溜亂轉(zhuǎn)。
很快,他就在碗柜角落找到一大塊包藏起來的蘿卜糕。
“可以啊,阿魚,有好吃的還一個人藏起來,想吃獨食??!”
“哥你怎么說話這么難聽呢,這是我特意留給你的,你快點吃,別讓媽發(fā)現(xiàn)了!”
裴嵐嘴上說著,臉上也掛著笑,其實心里懊惱不已。
裴哲也懶得跟這饞貓掰扯,拿了個碗將白花花的蘿卜糕倒進(jìn)去,再灑上特制的酸咸醬汁,立刻食指大動。
“我還沒吃呢,給我留點呀!”
裴嵐一看這架勢,趕緊找了個小碗,分出一半。
兩兄妹就這樣躲在廚房大快朵頤,沒兩下就把一大塊蘿卜糕消滅得一干二凈。
家道中落,從富足跌落清貧,母親張紅玉勤儉持家,裴嵐定然再沒零花錢買這些,不用說肯定是拿家里的白米與小販換的。
一斤大米換一斤蘿卜糕,而蘿卜糕的主要原料就是米漿,小販自然不虧,也樂得如此。
晚上吃過飯,裴哲與母親張紅玉說了明天報志愿的事,然后想去穗城打暑假工的想法。
張紅玉抬了抬頭,面色平靜,“你想去便去吧,反正你性格與那死鬼一樣,從小到大都有自己的主意。”
裴哲雖然心里不是滋味,但還是撒了善意的謊言。
……
七月流火,殘陽如血。
裴哲站在村口的小土崗上,手指夾著紅塔山,單手負(fù)立,身姿挺拔。
迎面而來的,是一句——草!。
只見二沖程的發(fā)動機的突突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一陣燒機油的氣味撲面而來。
“狗日的,還怎么學(xué)會抽煙了?!?br/>
摩托車上,一個帶著玻璃眼鏡,穿著西褲白襯衫,模樣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開口:“不過,確實有點靚仔!”
“既然你都叫我一聲靚仔了,來一根?”
裴哲摸出紅塔山,示意對方。
年輕人也不客氣,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含著煙嘴,劃拉火柴,攏著火苗點燃煙,深吸兩口后,猛然咳嗽。
裴哲一樂,眼前這家伙名叫唐永波,是他初高中六年的同學(xué)加死黨,臭味相投。
初中三年,兩人在鎮(zhèn)上互相看不慣,還打過好幾次架。
到了裴哲家搬去湛海市后,三年高中,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如一丘之貉。
唯一的缺點是,這家伙面相磕磣了點,影響了兩人整體顏值分。
“丟,啥破煙,一點勁兒沒有,假的吧?”
唐永波一臉嫌棄。
“這條街就他媽屬你最騷包,穿西裝打太,還打摩絲,看你這人模狗樣,倒嫌棄起我煙來了。”
這家伙西褲白襯衫,頭發(fā)梳了個性感中分,油光锃亮,蒼蠅都要站不腳。
配合這一臉天生猥瑣相,妥妥的一個偽軍狗翻譯、賈隊長。
裴哲無力吐槽了,很想問上一句:哥們兒,你這是俺們村里最土的土狗了吧……
“我樂意,天王老子看不慣也管不著,別廢話,快上車!”
唐永波叼著煙,指了指自己右邊嘚瑟道。
“是是是,男兒當(dāng)自強,當(dāng)駛鈴木王。”
裴哲一笑,一步跨上摩托車的偏斗。
這不是一輛普通的摩托車,而是一輛偏三斗,一般二輪摩托車側(cè)方懸掛一個斗型的副駕,沒點年齡的人不一定見過。
白色車身涂著藍(lán)色的線條,依稀可以看出是一輛警用車,不過這輛已經(jīng)被淘汰掉了,被身為治安隊長的唐永波老爸買了下來。
“……喔第一次我騎摩托的時候,咩嘿瀉瀉忘記開大鎖,
喔第一次我開摩托接時候,剎制剎制驚人地撞飛我!”
車上,裴哲唱著不著調(diào)的歌曲。
“尼瑪,吼的啥玩意?”
唐永波口中唾罵,嘴上卻很快學(xué)會,一起嗷嘮起來。
兩人跟鬼子進(jìn)城一般,在這泥土路面顛簸了半個鐘頭,才到達(dá)了五六公里外的青塘鎮(zhèn)。
華燈初上,青塘鎮(zhèn)上行人還挺多,正是臨街的商店大排檔生意最火的時候。
“今晚想去哪浪?”
為了能蓋過摩托噪音,唐永波扯著嗓門,提議道:“要不去游戲廳耍兩盤?”
如今的夜間娛樂項目與后世沒法比,鎮(zhèn)上只有間臺球廳、錄像廳,還有一間新開不久的游戲機廳,略顯單調(diào)。
兩人天生不是什么安分人,高中三年在湛海市讀書,也廝混過不少娛樂場所,不說樣樣精通,倒也懂得些門道兒。
“聽說最近鎮(zhèn)上有個帶燒烤的錄像廳,先去那轉(zhuǎn)轉(zhuǎn)?!?br/>
裴哲具體也不清楚小十叔上班的地方,只能將問題交給青塘波哥了。
“那玩意啊,懂了,坐穩(wěn)了!”
唐永波一擰油門,偏三斗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兒,再次疾馳而去。
在這連自行車都還算三轉(zhuǎn)一響的年代,有一個朋友開著一輛摩托載你,絕對是這條街上最靚的仔,很拉風(fēng)的好么。
沒多久,兩人到了離居住區(qū)不遠(yuǎn)的一塊荒地邊上。
荒地中央蓋著一間板房,邊上搭著小舞臺,陳設(shè)著電視、音響設(shè)備,周圍點綴著一些花花綠綠的霓虹小燈泡。
這畫面,一股鄉(xiāng)村大舞臺的氣息撲面而來。
“風(fēng)雨中抱緊自由,一生經(jīng)過彷徨的掙扎
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
舞臺上,兩只高音喇叭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雖然唱得一般,不過氣氛倒是熱烈,不時還有人鼓掌吶喊。
“再聽到彼安的歌,一時還是無法相信?!?br/>
唐永波幽幽一嘆。
就在上個月底,黃家駒在彩虹國意外去世,南粵省的大街小巷自發(fā)傳唱他們的歌曲。
兩人啃著雞翅,吹著珠江啤酒,一通扯閑天。
裴哲也發(fā)現(xiàn)了小十叔,正在不遠(yuǎn)的燒烤攤上忙活,烤小鳥。
酒過三巡,裴哲正色說道:“說個事,永波,借我點錢。”
他現(xiàn)在兜里就70多塊,這點錢可能連今晚這頓宵夜都付不起。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唐永波回道:“行,一會兒回去拿給你?!?br/>
他根本不問什么時候還,因為兩人早在鎮(zhèn)上初中便已關(guān)系如鐵,過命的交情。
而父輩也是舊識,唐永波自然知道裴家最近發(fā)生的事。
歌舞升平,酒至正酣,小舞臺那邊突然騷動起來。
一個本地黃毛雜耍手中的蝴蝶刀,而另一邊的紅磚廠外來打工者也不怵,雙方僵持不下。
場子老板很快上去打圓場,一群看場子的馬仔也圍了上去,包括裴建聲。
裴哲沒有上前打招呼的想法,這種地方就是如此,江湖雖小,紛爭不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以他如今的年紀(jì),人微言輕,小十叔也不會聽他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