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楚音符?”Jason焦慮地問道,“你平時把曲譜都記熟了嗎?”
“沒有……”婧芝帶著非常遺憾的語氣,“我平時練琴的時候,都是看著譜子彈的,還到不了盲彈的水準。畢竟,我當時還只是一個小學生……”
“是這樣……”Jason簡單地附和一聲。
婧芝深吸一口氣,開始講這個故事的高潮部分。
“那個時候,我看到自己的曲譜模糊不清,簡直嚇壞了。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書包里拿出樂譜,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說完,婧芝喝了一口檸檬水,緩一口氣。
Jason也喝了一口茶,試著讓他緊張的神經(jīng)放松一下。他帶著疑惑的語氣,問道:“那個時候,比賽主辦方那邊就沒有人幫你找一份新的樂譜嗎?”
“沒有……”說著,婧芝搖搖頭,“主辦方允許參賽選手們可以帶樂譜上臺演奏。但是,他們不提供樂譜。所以,參賽選手們都是自己準備樂譜。”
“那你……”Jason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最后登臺表演了嗎?”
“老實說,看到被雨水浸濕的樂譜,我非常沮喪,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是,我沒有想過放棄?!闭f著,婧芝用非常堅定的眼神看著Jason,“既然努力了這么久,最后的臨門一腳雖然跟自己設想的不太一樣,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br/>
聽到婧芝十分坦然地這樣說,Jason豎起右手的大拇指,贊嘆道:“嗯,好樣的!”
看到Jason充滿敬佩的眼神,婧芝心里的那一團火又燒起來。這一次,她來不及喝水壓驚,臉上便露出一副嬌羞的表情。
那是幾千年來,漢族的姑娘們世世代代相傳的一種羞澀;是在得到自己心儀男子的稱贊之時,漢族姑娘們所獨有的,一種因為沉浸在自己內心的喜悅之中而沉默不語的優(yōu)雅神態(tài)。
Jason看婧芝愣在那里,不說話,只好繼續(xù)問道:“然后呢?你的表演最后怎么樣?”
“我……”婧芝深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上臺的時候沒有帶樂譜?!?br/>
“哦?盲彈?”Jason的話語里帶著驚訝,但是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容易聽出來。
“是啊,盲彈?!辨褐c點頭,“我想著,這樂譜有一大半看不清楚。即使我把這樣的樂譜帶到臺上去,也沒有多大意義,還不如直接依靠自己的記憶盲彈?!?br/>
聽完婧芝的話,Jason不禁感嘆說:“記憶是個好東西。關鍵的時候,最靠得住的,也只有那些藏在記憶最深處,讓我們終生難忘的東西……”
“我們一群小朋友們全都在后臺,坐在小板凳上,等候上場。
主持人在臺上報出下一個上場選手的姓名和演奏曲目,很快便會有一個小朋友站起來,‘膽戰(zhàn)心驚’地走進表演廳,走上舞臺,在鋼琴凳上坐好。
接下來,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過來,調整鋼琴凳的高度,讓臺上的小朋友可以舒適地坐在琴凳上面演奏。
過不了多久,一首新的鋼琴獨奏曲就會在表演廳里面響起。
每一首曲子演奏結束,表演廳里便會響起雷霆般的掌聲,把我們在后臺等待的小朋友們嚇得夠嗆?!?br/>
“哈哈,”Jason淡淡一笑,“是不是聽到如此熱烈的掌聲,讓你們坐在后臺的小朋友們感到緊張?”
“可能吧,其他人或許還會感覺到緊張。但是,我已經(jīng)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倒是完全無所謂?!?br/>
“哦?心態(tài)這么穩(wěn)定?”Jason又笑了笑,“這么好的心態(tài),不當鋼琴演奏家,真是可惜!”
聽到Jason如此感嘆,婧芝輕輕搖著頭,說道:“別急……接下來,我告訴你的事,會讓你完全打消這個念頭!”
“是嗎?”Jason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那我只好洗耳恭聽?!?br/>
“坐在后臺等待上場的小朋友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休息室里也越來越安靜。
到了最后,只剩下我和一個男孩。
這個男孩白白的,又高又瘦,看上去不像是小學生,更像是一個“不成熟的成年人”。
他演奏的曲目是……”
婧芝說到這里,Jason匆匆打斷他,說道:“等一下!讓我來猜一猜,他會演奏什么曲子?!?br/>
“好呀,”婧芝也來了興致,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給你三次機會。”
“貝多芬的《致愛麗絲》?”Jason猜了一次。
“不對……”婧芝搖著頭,“還有兩次機會……”
“莫扎特的《小星星變奏曲》?”Jason又猜了第二次。
“不對……”婧芝繼續(xù)搖頭,“還剩下最后一次機會……”
“《土耳其進行曲》?”Jason脫口而出他最后的希望。
“……”婧芝無奈地搖著頭,說道,“其實,答案很簡單,那首曲子,我很早就已經(jīng)提到。”
“……”Jason愣了好幾秒,最后還是從嘴里輕輕吐出幾個字,“少……女……的……祈……禱……”
“……”婧芝沒說話,只是很用力地點了幾下頭。
“……”Jason愣了兩秒鐘,馬上回過神,激動地問道,“你沒有向他借曲譜嗎?”
婧芝搖了搖頭,繼續(xù)講她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主辦方發(fā)現(xiàn)我們倆彈的曲子是同一首,才故意把我們安排在一起。
老實說,當時在后臺,我聽到他彈的曲子跟我的一樣,還挺高興的,心里想著,等他下臺,說不定有機會可以借他的樂譜。
想到這里,我開始有些緊張,心里盤算著,等他下臺回到休息室,就開口問他借。
沒過多久,我聽到非常熱烈的掌聲,知道他馬上要下臺。
我一下子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跑到休息室門口。
等到我見到他,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br/>
“怎么?”Jason的語氣變得有些緊張,“他不借給你?”
“不是!”婧芝也變得有些激動,“他沒帶樂譜!剛才他是盲彈的!”
“……”Jason一下子攤倒在椅子上,沉默不語。
婧芝看到Jason那“從容淡定”的表情,只好硬著頭皮把故事講完。
“當我看到他空著手走下臺,來不及感嘆他的記憶力和演奏水平,就聽到臺上那個漂亮的阿姨報出我的姓名,還特意告訴大家,我的演奏曲目跟他的一樣,也是《少女的祈禱》,讓大家拭目以待。
我一個人灰溜溜地走上臺,好像一個即將受刑的犯人一樣。
臺上的叔叔幫我把鋼琴凳調高許多,讓我可以舒服地坐在上面。
叔叔下臺的時候,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鋼琴凳上,聽著叔叔的腳步聲,好像在聽喪鐘一般。
表演廳里鴉雀無聲,我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不想聽見。
我把兩只手放在琴鍵上,開始按下曲子開頭的和弦。
開頭的和弦我記得很清楚,演奏得絲毫不差,讓在坐的所有觀眾眼前一亮。大家都認為,接下來會是一場非常出色的演奏。
但是,和弦結束以后,右手的主旋律部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再加上我在臺上的時候,精神過度緊張,把原本流暢的旋律,彈得斷斷續(xù)續(xù),讓臺下的觀眾紛紛露出震驚的表情。
原本幾分鐘的曲子,我用了十幾分鐘,才勉強彈完。
下臺的時候,我感覺到觀眾們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沒有時間難過,只是鞠了一個躬,便匆匆走下臺?!?br/>
“的確很有戲劇性……”Jason感嘆道。
婧芝帶著遺憾的語氣說道:“最后,在我前面表演的那一個男孩,得到了最后的大獎……大家都稱贊他,說他很有音樂天賦,一個小學生,竟然能把《少女的祈禱》這一首世界名曲演奏得如此動人,真是前途無量……”
“哈哈……”Jason無奈地笑著說,“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知道他們是怎么評價我的表演的嗎?”說完,婧芝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把里面剩下的檸檬水一飲而盡。
她把杯子拿在手里,憤憤不平地說道:“他們說我演奏的《少女的祈禱》,應該改名叫《老太太的乞討》,斷斷續(xù)續(xù),不成旋律……”
“《老太太的乞討》?”Jason聳聳肩膀,“有意思,這個名字還挺有創(chuàng)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