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淮一愣，僵了一會兒，才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近鄉(xiāng)情更怯，

    他居然破天荒地升出股緊張的情緒來，這是他想起所有后第一次見小鬼，明明才分開不到兩個時辰，他卻覺得已經(jīng)過了很久很久，跋山涉水。

    占據(jù)了更多記憶的是那個青澀的、稚嫩的、單薄的、動不動就臉紅的少年人模樣，而不是如今這個氣質(zhì)深沉、眉目疏冷的沈琛。

    見對方?jīng)]有說話，沈琛眸子一沉，走近幾步，帶著濃重的壓迫，“你去哪里了？”

    這樣面無表情的側(cè)臉和不含情緒的語氣，神淮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下一瞬，下巴已經(jīng)被捏了起來，“為什么不回答我？”沈琛的聲音冷得愈加掉渣。

    神淮回過神來，甩開對方手掌，皺著眉，“你是在質(zhì)問我？”

    這種語氣，這種動作，神淮很不高興。

    沈琛捏了捏拳，忽然一轉(zhuǎn)身，背對神淮。

    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已經(jīng)和他一樣高的男人的背影，神淮恍惚意識到對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的小少年了。

    漸漸的，一些被他下意識暫擱一旁的記憶鉆進(jìn)了腦海，被捆縛的，被搜魂的……

    神淮臉僵了，

    如果說沒想起來之前是生氣憤怒，那么現(xiàn)在就是羞憤自慚了。

    他，居然，被他的小少年給，綁，起，來，了。

    還被他的小少年調(diào)戲、耍流氓、英雄救美……

    神淮：=0=

    他眼神一點點上移，晚點再說吧，等他想好祛除小少年死氣的方法，再告訴對方自己想起來了，這樣不是更好嗎？

    讓小鬼一次性樂呵個夠啊。

    做好決定后，神淮抱起胳膊，端詳著自家小少年長大后的背影。

    嘖嘖嘖，不愧是由他飼養(yǎng)的、從小仙童、美少年進(jìn)化過來的男人，筆挺的脊背，飄逸的長發(fā)，修長的雙腿……

    “你不是說過等我的嗎？你不是說這八年不離開我、不丟下我的嗎？”靜默了許久，身前的男人突然開口道。

    這樣蕭索落寞的語氣，神淮心一抽，反應(yīng)過來后，已經(jīng)朝前幾步，張開手臂，從背后環(huán)上了對方。

    沈琛脊背一僵，好一會兒才重新恢復(fù)柔軟。

    “是我不好，剛剛突然有事?！鄙窕撮_口道，就算不愿意辣樣啪啪啪，他也是不忍心看到對方傷心難過的，他不是那個什么都不記得的、可以自欺欺人、鐵石心腸的神淮。

    “什么事？”沈琛轉(zhuǎn)回身，看著神淮的眼睛。

    離得近了，神淮忽然覺得不對勁，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對方胸膛。

    沈琛呼吸變得緩慢，一聽這不對勁的起伏聲，神淮面色一變，“你受傷了？”

    沈琛捉住神淮的手腕，只是眸子烏沉沉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時，神淮真是分外懷念以前對方遇到丁點事就嘰嘰喳喳的性子。

    他手掌一翻，反手捏起對方手腕。

    只是立馬的，就被沈琛掙開了，“你關(guān)心我？”他雙眼緊緊盯著神淮。

    “不然呢，閑著好玩嗎？”這么不聽話，神淮委實覺得煩躁，更擔(dān)心對方如今的狀況。

    “那你為什么走開，什么事這樣這樣重要，讓你可以隨便拋下我？”沈琛雙目發(fā)狠了的紅。

    什么時候?qū)Ψ阶兊眠@樣偏執(zhí)了，

    “我只是離開了一個多時辰?！鄙窕慈滩蛔∧罅四箢~頭。

    “什么事？”沈琛依然固執(zhí)地問著。

    “……去見玄滎了，”神淮最終據(jù)實以告，又忍不住哼笑著捏了一把對方的臉蛋，“好了好了，我都說了，現(xiàn)在告訴告訴師兄你傷到哪里了，又究竟是怎么回事，這里應(yīng)該沒人能傷的了你吧?！?br/>
    “嗯，”沈琛點了點腦袋，把下巴擱神淮肩膀上，聲音柔軟下來，“我自己打傷的?！?br/>
    神淮：“……”

    想起他當(dāng)初在魔域絕氏城那個地下室的情況，神淮皺起了眉頭，“你心生幻覺，你去了哪里？”

    沈琛搖了搖腦袋，“誤入了一個試劍林罷了……”

    神淮了然，試劍林乃上玄宗自建宗以來便有，經(jīng)歷代先賢洗練的一個地方，沈琛會一時不察中招也情有可原。

    “你說你去見誰了？”突然，沈琛猛地抬起頭，一把撞上了神淮下巴。

    “嘶——”神淮攬著沈琛的手勻出一只捂著下巴。

    “揉揉揉揉，”沈琛臉色頓時就變了，連忙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張了張嘴，“我……我……”

    瞧這又蠢又緊張的神情，神淮忍不住笑了，腦袋往前湊了湊，“來，揉揉，呼呼——”

    “嗯，”沈琛重重地點了下腦袋，“揉揉，呼呼——”

    神淮：“……”

    他這時才察覺到對方很不對勁，小少年聽話，沈琛可沒有這么聽話，從剛剛開始就不太對勁。

    拍了拍對方腦袋，“沈琛，我是誰？”

    “師兄?！鄙蜩±_個甜甜的笑容。

    神淮剛松口氣，卻聽對方下一句道：“師兄，為什么……為什么要喝我的血？”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痛苦，緊緊捂著心口。

    “唔……”嘴角鮮血涌出，捂著胸口的手越來越緊，忽然他五指向前一伸，好像有一把看不見的長劍插在他胸口，他正費力地抓著。

    他抬眼看向前方，好像在看神淮，又好像不在看神淮，“為什么，為什么，師兄？你、不要我了嗎？”

    神淮張了張嘴，知道對方這是陷入心魔幻境中了，一定是在試劍林的煉心一關(guān)上還沒徹底走出來，才會和他說著說著，忽然不對勁了。

    想也知道對方眼前的場景一定是一個頂著和光殼子的人一劍戳向了他，這應(yīng)該是來源于他當(dāng)日崖邊一劍的演變罷。

    沒有那一劍，只是對方幻想著，是故體內(nèi)氣流隨幻覺竄動，涌出血液，這樣無異于是自殘。

    神淮皺了皺眉，看著血越流越多的沈琛，忽然來到他身后，對著他脖頸狠狠劈下一個手刀。

    只是他忘了，如今的沈琛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小少年，而是一個有著即將進(jìn)入合體巔峰修為的大能，他一把接下對方的手掌，捏住，眉目陰鶩，“你是什么人？”

    神淮：“……”

    手上傳來大力，仿佛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一陣鉆心的劇痛，神淮卻恍若未覺，看著沈琛的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怎么，小鬼，換了張臉就不認(rèn)識我了？”

    沈琛表情一頓，漆黑的雙眸中似有一絲清明閃過，只是轉(zhuǎn)瞬又歸于渾濁，他有些痛苦地捧起腦袋，“你說什么，我聽不清。”

    “……”神淮靜了片刻，決定祭大招，“之前的意思就是這七天我會在藥力滋養(yǎng)下頑強活著，等到七天以后，那就是藥石罔效、神仙難救了?！?br/>
    “我走不動了，小鬼。”

    “給我報仇罷，小鬼?！?br/>
    隨著神淮一句句話下來，沈琛的瞳孔急劇一縮，表情一點點變得害怕，他抖了抖嘴唇，“不……不要……”

    松開手腕，他忽然朝神淮撲了過來，把腦袋埋在對方脖窩里，渾身劇烈顫抖著。

    神淮摸了摸下巴，怎么辦，好像把對方從一個極其可怕的畫面里弄出來，又弄進(jìn)了另一個更可怕的畫面。

    所幸現(xiàn)在小鬼眼里的‘神淮or師兄’就是他，對他不會有所防備，他撫著對方脊背的手緩緩上移，覆在對方脖頸處，勁氣微吐。

    沈琛腦袋一歪，軟軟地倒在神淮身上。

    神淮雙手一翻，打橫抱起懷里的人，腳尖一點，輕輕踹開門，走了幾步，把人放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對方的表情還殘留著昏迷前極致的驚慌，這……就是當(dāng)初他告訴他自己快死了的時候、對方的表情嗎，這樣的痛苦，這樣的無助。

    他卻還給他提了那樣的要求。

    神淮憐惜地摸上眼前人的側(cè)臉，揉了揉對方眉心。

    忽然，沈琛潑墨般的長發(fā)從發(fā)根起一寸寸變白，不是鶴發(fā)童顏的白發(fā)，而是形如枯槁、墻灰的白，神淮一驚，立刻查探對方如今的狀況。

    無果，除了因為心中幻象導(dǎo)致氣血涌動造成的創(chuàng)傷，并沒有其他跡象。

    這種情況，卻明顯是死氣蔓延的樣子，神淮連忙起身，欲去找玄滎，甫一邁步，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只手正被床上的人緊緊捏牢。

    頓了片刻，神淮忽然眼睛一亮，他轉(zhuǎn)回身，微微俯下，半趴在對方身上，拿額頭貼著對方額頭，一道紅光一閃而過。

    ——這是我最后一點神魂凝下的印記……

    這是神淮留下的陪伴對方、保護(hù)對方的最后一點東西，沒想到如今還有這樣的用處。

    神識微微探入，神淮看到了許多不曾想到的場景。

    抱著他的‘尸體’流了滿地的鮮血，朝如青絲暮成雪的小少年……

    溫柔地把他放在湯池邊，轉(zhuǎn)身決絕跳入前往魔域陣法的小少年……

    漫天的鮮血，無止境的殺戮，九死一生地拿到魔神禮贊的沈琛……

    穿過空間裂縫，來到七殺城通往淮山的陣法前，渾身浴血，佇立良久的沈琛……

    拿著魔神禮贊開始閉關(guān)，直到他來……

    一劍墜崖，十世鏡。

    許久，神淮收回神識，閉上眼睛，保持這個姿勢趴在對方身上，一動不動。

    十世鏡，

    難怪，

    ——以前我最喜歡心魔幻境，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看到神淮，可是后來我最不想看到心魔幻境，因為幻境里每一個神淮都要殺我。

    如今，他終于深刻地懂了當(dāng)初對方的這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