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美育理論發(fā)展史上，我們都將蔡元培先生視為中國美育理論的第一人，稱為“美育之父”。這種認識是錯誤的，實際上中國美育理論的第一人應(yīng)為王國維先生。無論從時間概念上，還是從理論內(nèi)容的深度和廣度上，王國維美育思想均可引領(lǐng)和垂范后人，并對今天教育思想有著重要的現(xiàn)實啟示。王國維是在吸收康德和席勒、叔華的美學思想后，在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提出了美育對人主義教育，美育對社會改造的重要性，第一個肯定了孔子是中國古代最早的審美直覺主義的教育家，第一個從哲學的角度將審美能力的培養(yǎng)視為人類最高境界的直覺認知能力的培養(yǎng)。

    一、美育與人主義教育

    所謂美育，就是關(guān)于人的審美能力的培養(yǎng)與教育問題。人為什么要培養(yǎng)審美能力呢王國維從教育哲學的人主義教育理念出發(fā)，來看待審美能力培養(yǎng)的問題。人主義教育思想含義，就是塑造和培養(yǎng)全面的完整的人，亦即王國維所言的“完全之人”。“完全之人”應(yīng)包括兩個方面健全的身體能力和完善的心靈能力。完善心靈能力，是指知、情、意三種心靈能力的完美融合。這兩大方面，正是我們今天所的德、智、體、美四大要素。整個近現(xiàn)代的教育理論，也都不過是上述理念的細末延伸，至今為盛。王國維的論教育之宗旨，正是從這個角度來談美育的重要性。他認為；“完全之人物，精神與身體必不可不為調(diào)和與發(fā)達，而精神之中，又分為三部智力、感情及意志是也，對此三者，而有真善美之理想，真者，智力之理想；美者，感情之理想；善者，意志之理想也，完全之人物，不可不備真善美之三德，欲達此理想，于是教育之事起，教育之事，亦分為三部智育、德育即意志、美育即情育是也。同時他還“只注重智力與意志力的發(fā)展的教育，是一種非完全之教育”。由此可見，審美能力在完全之人的塑造中的重要性，缺少審美能力的人，質(zhì)上是一個殘缺的人。

    在人主義的教育體系里，美育是其不可缺少的重要環(huán)節(jié)之一，美育培養(yǎng)的是人的感性快樂的能力。所謂感性快樂的能力，如前所述，就是通過對感性形式的感知從而獲得心靈愉悅的能力。盡管整個近代都承認德、智、體、美四要素是支撐教育理論的四根擎天柱，但美育理念，遠沒有像德育和智育那樣得到實質(zhì)性的重視。政治家和教育家在設(shè)計教育內(nèi)容時，更多關(guān)注的是有用之用的智育和德育，而忽視無用之用的美育。因而，美育在一定意義上，僅僅作為實用教育價值的點綴。不重視美育，是近代教育的主要弊端。教育的價值是以實用的價值作為其核心評價標準，“完全之人”的人主義教育思想并未得到根的貫穿。因此，在整個教育體系中不重視和忽視美育也就成為必然，王國維在中國首倡美育，并強調(diào)美育的重要性，可能正是針對上述弊端而言的。

    王國維的美育思想，一是受到席勒的人主義的美育思想的影響，二是受到康德的判斷力的批判中關(guān)于人的心智的三種能力智、情、意分析認知的影響。席勒認為，完整的人必須具備感性游戲的沖動能力。而整個近代的科學美育研究的分工分類機制，使得近代人喪失了古希臘人曾經(jīng)具備的感性游戲的沖動能力，從而變成了“異化的人”?；謴凸畔ＥD人的感性游戲的沖動能力，恢復古希臘人“完全的人”的形象，乃是近代人的必需，故此提出了美育理念?？档抡J為，人的心靈能力，如果劃分，可以分為三種能力智、情、意。這三種能力在對外物的認知與判斷上具有不同的功能。認知能力，主要是通過層層剝繭的方式，達到對事物質(zhì)規(guī)律的真理性把握，它的最終目的是實用；意志力，主要是根據(jù)主體意志的價值需求，對事物作出決定與判斷，以支配主體的行為，它的最終目的也是實用；感性的情感能力，主要是指主體通過感官對事物的形式的完滿的占有與感受，并且通過這種感受獲得心靈的快樂，其最終目的與實用無關(guān)，感性的情感能力就是審美能力，人的心靈的完善和全面，不應(yīng)當缺乏這種能力。王國維的美育思想與這兩位先哲的哲學理念是息息相關(guān)的，后者是前者的理論源泉，王國維的人主義教育的理想藍圖正是由此生發(fā)而來。

    二、美育與社會救贖

    中國近代社會是一個積貧積弱的社會，導致這種積貧積弱社會的最重要的根源之一，就是鴉片的侵入，鴉片，成了一個時代，一個國家，一個民族貧弱的象征；鴉片不僅危害了國家社會的經(jīng)濟，同時也損害了國民的身體素質(zhì)。那么，為什么中國的晚清社會有那么多人嗜好鴉片呢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精神上無慰。解決這一問題，必須要研究心靈情感問題，因此王國維，“禁鴉片根之道，除修政治，大興教育，以養(yǎng)成國民之知識與道德外，尤不可不于國民之感情加之意焉”。

    這就是，情感的問題必須要用療救情感的方法與手段，實際上就是要找到一個能替代鴉片以解決心靈之慰藉的東西。在王國維看來，這樣一個替代品，就是宗教與美術(shù)。宗教與美術(shù)，盡管表現(xiàn)形式不一樣，但其最終目的卻是一致的，這就是“予人之心靈情感以慰藉。在一定意義上，美術(shù)者可以視為上流社會之宗教也。”王國維“情感上之疾病，固非干燥的科學與嚴肅的道德之所能療救之，感情上之疾病，非以感情治之不可，必須其閑暇之時，心有所寄，然后得以自遣?！本裆系募膊”卮芯竦牧妓幱枰辕熅龋诮膛c美術(shù)正好可以擔負此任，這就是王國維用美育來救贖社會的思想。以文學審美教育為例，有解文學之能力，愛文學之嗜好，則其所以慰空虛之苦痛，而防卑劣之嗜好者，其蓋固已多矣，而所謂“防卑劣之嗜好，即以美術(shù)的嗜好代鴉片之嗜好，而鴉片之禁，單靠警察，嚴酷之刑，必歸于無效，”情感的問題必須靠情感的方法來解決。這與后來的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來救贖社會的思想，有著思理上的類通。或日，蔡元培在思想方法上汲取了王國維的美育思考，兩者僅僅在替代的對象上有所差別，而以美育救贖社會的思想，則是完全一致的。在王國維看來，要解決中國的鴉片之害的社會問題，最根的治療法之一，就是大力提倡美育，即用美育改造人的心靈，進而改造社會，而這正是王國維美育救世救人的理想藍圖。

    三、關(guān)于孔子美育思想的認識

    關(guān)于孔子，已有的習見與定見，都是將孑子視為社會政治和道德哲學家，而王國維以獨到的眼光將孔子視為審美教育家，并將之視為中國美育第一人。王國維認為，孔子的審美教育體現(xiàn)于兩個方面一是教學生讀詩、學樂，二是帶領(lǐng)學生觀賞自然。就第一點言，孔子曾“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又“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讀詩、學樂，總體上是為塑造和培養(yǎng)完善的人格服務(wù)的；而完善的人格，最必不可少的要素，就是感性的心靈愉悅。詩歌的功能是多維的，也能產(chǎn)生社會政治、道德倫理、科學認知的功能。樂的形式是感性的，它可以使人心趨“和”。和即和諧，質(zhì)上為一種心靈的愉悅狀態(tài)，與“和”相對立的是“暴”，“暴”即暴戾、沖突、浮躁、矛盾、焦慮、痛苦等，是一種心靈非愉悅狀態(tài)。而音樂的功能，如王國維所，就是調(diào)和其感情。孔子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實際上指孔子聞樂后的長時間的心靈的愉悅狀態(tài)。

    第二，孔子曾帶領(lǐng)學生于暮春游歷大自然，論語記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边@次暮春游歷的目的是為了使學生的心靈開放，從自然感知中獲得感性的心靈愉悅。觀賞大自然，注目于大自然的感性形式，游戲于自然的活動中，這就是從書的理性和實用的生活中擺脫出來，從而走向感性陶醉的心靈的愉悅狀態(tài)。

    這種我與自然感性同一的狀態(tài)，可謂審美愉悅的最高境界。中國古代沒有“美育”這一表達范疇，但實際上卻有著最早的美育實施者?？鬃邮侵袊糯烙龑嵤┑谝蝗耍@就是，中國的美育教育久有傳統(tǒng)。王國維之所以如此推崇孔子的審美教育方式，實際上是有現(xiàn)實針對性的。當時的教育理念一個最根的弊端，即崇尚實用，所以王國維感嘆“嗚呼我中國非美術(shù)之國也，一切學業(yè)以利用大宗旨貫注之，治學，為事，必問其有益與否?！币簿褪?，當時的教育功利性太強，教育家眼界也太狹隘，教育家只注重有用之用的教育內(nèi)容，而忽視無用之用的教育內(nèi)容，甚至有些人王國維稱之為賤儒，他們的認識狹隘到將審美教育視之為玩物喪志的教育方式，認為“一切美術(shù)，皆不能達完全之域?！币虼?，當時的教育界依據(jù)這樣一些賤儒認知理念來設(shè)計教育，這種教育當然是跛足的教育。這樣一些權(quán)威教育家同時也包括當時政治家，教育的決策最終必來自政治家教育認知理念尚且如此，那么導引出的結(jié)果，則可想而知。因此，“我國人審美趣味缺乏如此，則其朝夕營逐一己之利害而不知返者，安足怪哉安足怪哉”王國維舉孔子美育教育案例，其中包含一種更深層的含義，即推崇孔子直覺主義的教育方式。直覺主義教育的目的，是培養(yǎng)學生直觀認知能力，亦即直接感受和親驗事物的認知能力。直接感受和親驗事物的能力，它是和書的理性認知能力相對的一種認知能力，而直觀能力是人類創(chuàng)造性思維的源泉，也是創(chuàng)造性知識的源泉。

    王國維推舉孔子為中國古代美育第一人，在當時現(xiàn)實意義是這樣即中國由始以來就不缺乏美育，而只是我們的國人忘記了這樣一種優(yōu)良的教育傳統(tǒng)。因此，重提孔子美育之，對當時的教育界有著正清源的作用，對于針砭當時教育界的陋見，有震人耳目之效。故王國維“故備孔子美育之，且詮其所以然之理，世之言教育者，可以觀焉。”

    四、美育的質(zhì)訴求

    美育，就是培養(yǎng)審美能力。審美能力的培養(yǎng)的質(zhì)訴求可以從以下四方面得到明；第一，培養(yǎng)人的感性能力；第二，培養(yǎng)人的形式感受力；第三，培養(yǎng)人的心靈愉悅能力；第四，培養(yǎng)人的直覺創(chuàng)造性思維能力。直覺能力是人的第一認知能力，王國維稱之為“第一觀念”?！暗谝挥^念”與理性概念的“第二觀念”不同，它是人類對事物最原汁的認知。為什么要重視人的直覺能力的培養(yǎng)呢在這里，王國維主要是吸收了叔華直覺主義教育思想。叔華直覺主義教育思想，就是將直觀能力看做人的最根因性的認知能力，其包含三層意思1直觀認知能力是人類的第一認知能力或根因性的認知能力；2理性的認知能力是后發(fā)性的，是附屬并服務(wù)于直觀認知能力的，僅僅為傳達、記憶、公共交流方需要理性；3直觀能力是新知識，亦即創(chuàng)造性知識的由來之源。王國維深受其影響，認為人類的直觀能力所獲的知識是“第一觀念”；人類從書籍及概念中所獲得知識是“第二觀念”，而真正的知識，真正的新知識，只存于人類的“第一觀念”即直觀。叔華和王國維關(guān)于人的直觀能力重要性認識，揭示了人類認識能力的質(zhì)及其人類創(chuàng)造力的質(zhì)，即使如康德，也沒有達到如此之高度。

    五、王國維的美育思想的現(xiàn)代啟示

    王國維的美育思想的內(nèi)容非常豐富，并富有哲學根基。它對于近現(xiàn)代蔡元培等后輩美育思想家和教育家有著深刻影響。

    對今天的教育，也有著重要的啟迪。這種啟迪不只是一種經(jīng)驗類比的啟迪，而是指為我們今天教育理念的創(chuàng)新了重要的哲學原理。中西方學生能力的比較，之所以世人認為中國學生的能力不如西方學生的能力，若從哲學角度加以解釋，那就是直觀能力不如西方學生。缺乏直觀能力，在一定意義上就是缺乏創(chuàng)造力，缺乏創(chuàng)造力，在一定意義上就是缺乏直觀能力，兩者是一個問題的不同表述。中國學生的學習，總是依附于屬于“第二觀念”的書知識，而疏于屬于“第一觀念”的新知識。

    因為停留于書知識的記憶，理解，當然會遮蔽其直覺之光，由于直覺認知能力得不到發(fā)揮，所以又只能固守于書知識，這就造成了認知能力培養(yǎng)的惡性循環(huán)。書知識成了中國學生認知事物的最重要的源泉，因為信賴和崇尚已有的“第二觀念”

    的書知識，故必然遮蔽屬于“第一觀念”的新知識。直觀教育和實踐參與教育方式，一直是其教育的最重要的手段。這種教育方式的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培養(yǎng)學生獲得新知識的直觀能力。我們今天的教育理論，雖然也提美育，但基上是作為一種點綴物附加在教育軀體上，并未從最高的思維直觀能力上培養(yǎng)和全面的人的心靈愉悅能力的培養(yǎng)來認識美育。因為認識不到位，故而整個教育價值評價體系也就發(fā)生了錯位，書面的理論和概念的僵死知識的認知，成了評價學生能力最根性的標準。中國學生強于考試而弱于創(chuàng)造，原因也就在于這樣一種價值導向的偏頗，而這種后發(fā)性的書理論知識，恰恰是創(chuàng)造性思維的障礙。中國的當代教育理念要想突破，審美教育的重視，應(yīng)首當其沖。

    參考文獻

    劉剛強王國維美論文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8關(guān)注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