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云鋮醒了后就洗了把臉,走下樓,見小蝶系著圍裙端一盤菜放到桌子上,秦嬸笑說:“今天中午,這些菜大多是小姐做的,我倒清閑了一上午?!?br/>
小蝶笑著,解釋道:“今天正好有空嘛,允蕓不在家,你們兩個也來桌上一起吃。”
“不了,得有規(guī)矩,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我和蓮花還是在廚房吃?!?br/>
莊云鋮還站在樓梯轉(zhuǎn)臺上,勸小蝶說:“算了吧,秦嬸她們上了年紀的人,有些觀念轉(zhuǎn)不過來?!?br/>
“少爺說的是?!鼻貗鸷┖┑匦χ瑢⒆郎系牟藬[好了,就去廚房與蓮花一起吃飯。
“好吧?!毙〉爸澳悄憧爝^來,我好久沒下廚了,嘗嘗這菜,看我的廚藝退步?jīng)]有?!?br/>
“嗯~”莊云鋮聞到香味兒了,邊下樓邊夸道:“沒有,還進步了?!?br/>
“嘗嘗才知道?!毙〉芽曜舆f給他,催他坐著,自己去盛飯。
“別忙了,吃吧。”莊云鋮看她走來走去的,忙得不亦樂乎。
“就好?!毙〉饬藝梗戳讼词?,隨意擦了額頭的汗就來。
莊云鋮夾一塊酥肉,一口含了,嗡嗡地說道:“不錯,快趕上秦嬸了?!?br/>
“哈,真的呀?”小蝶笑得合不攏嘴,興興頭頭地說:“改天有空,還向秦嬸請教請教。”
“別顧著我,你吃吧。”莊云鋮夾塊菜放在她碗里。
“好勒?!?br/>
兄妹倆說說笑笑地吃這頓飯,倒先把那一堆的糟心事拋諸腦后。
莊云鋮睡足吃飽后,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又涌入腦海了,小蝶見他已經(jīng)沉默許久了,只顧低頭吃飯,就問:“是不是又開始擔心了?!?br/>
“沒事?!鼻f云鋮勉強一笑,抬了一眼說:“縱使有什么事,現(xiàn)在也沒有吃飯重要,我們先吃飯,其他事飯后再說。”
“嗯?!?br/>
……
半會兒功夫,午飯時間算是過去了,莊云鋮用帕子擦了擦嘴邊的油,感嘆道:“人吶,終究要回歸到有一些憂慮和難受的生活中來,吃飯、睡覺都是令人高興的事,可總不能一直吃,那會撐死,也不能一直睡,那會睡死。”
“你這就徹悟了?”小蝶笑問。
“沒有,一點點感受,像我們現(xiàn)在,吃飽了,睡好了,要為生活擔憂了?!?br/>
“是啊,挺有道理?!毙〉麊?,“我說你剛才看了廠后,一聲不吭地跑回來睡覺,原來真是累壞了?!?br/>
“可不,幾天沒睡好,今早又急火火地起來,結(jié)果倒被氣了一通,就覺得沒意思,倒感覺放松了,就好好睡了一覺?!?br/>
“現(xiàn)在好了?”
“好了,但煩惱也隨之而來,你說這廠究竟該怎么辦?”
“事出有因,這個‘因’定是英國人,我們之前從未得罪過政府里的人,政府沒必要來整我們?!?br/>
“是啊,但這英國人也必與北洋政府有勾結(jié),如果這僅僅是開端,那我們想不到英國人接下來會做什么。”莊云鋮猶豫了片刻,沉緩地搖頭說:“這個廠,開不下去了?!?br/>
“對啊,這樣折騰,也沒幾個工人敢來了,昨晚一出事工人們就來結(jié)工錢,這已經(jīng)表明了他們的立場。”小蝶說,“但是,這個廠決不能落在外國人手里。”
“不能落在外國人手里,但我們自己也開不下去了……”莊云鋮想著,忽問:“那你的意思是?”
“即使全國的工廠都已經(jīng)淪為外國人和權(quán)貴們掙錢的機器,但只要不是完全落在外國人手里,它不至于成為地獄,”小蝶說,“這些日子,我了解到一些情況,在一些完全由日本人或其他外國勢力控制的工廠里,工人將自己賣給了工廠,完全失去了自己和只屬于自己的自由,為工廠主掙錢是他們僅剩的價值,當初南田政權(quán)想買下我們的工廠,就是要將這個廠變成這樣的地獄,把工人變成行尸走肉,那時候,工人們將會生不如死地茍活?!?br/>
“我知道了,把工廠過繼給楊傲憫或者金宇吧,雖然不是很好,但不至于像你剛剛說的那種情況那么壞?!?br/>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br/>
正說著,小蝶看見個信差在大門口張望,“送信的,可能是陳潤東的信,這下允蕓可開心了。”她笑說。
小蝶去取,卻發(fā)現(xiàn)不是一封信,而是電報單。
上面寫著她不認識的英文字,她猜是那英國人威爾斯送來的。
“站著干嘛?”莊云鋮見她站在門口不動,也走過來。
“諾,你看。”
莊云鋮接過來,也看不懂英文字。
“英文字,定是英國佬寫的,肯定不是好事?!?br/>
“允蕓不在家,這還有點麻煩了?!鼻f云鋮想了想,便問:“殷紅和白辰軒都懂英文,你看去哪一家?”
“殷紅和彥希結(jié)婚以后我們都沒去看望過,借此機會去看看吧?!?br/>
“好?!?br/>
兩人遂往章彥希的住所來,走到他們樓下就聽見嘩啦啦的抹牌聲。
“還在打牌呢?!毙〉穆曊f,“我們輕悄悄地上去,嚇她一跳?!?br/>
莊云鋮笑而不語,小蝶帶頭往二樓去。
剛到門邊,莊云鋮喊:“賊要把家里的東西搬空啦?!?br/>
殷紅一個激靈,打麻將的動作停了,整個屋子里都安靜了一瞬間,隨之反應過來,笑問:“云鋮來了?快進來,進來?!?br/>
小蝶白他一眼,先進去了。
“喲,小蝶,我還在想只聽見云鋮的聲音,以為你沒來呢,快過來坐?!?br/>
小蝶笑著走進去,莊云鋮也隨之進去。
另三位太太也一齊看過來,她們中也有兩個認識小蝶,一個姓林的,林太太忙堆笑道:“這下可好了,小蝶來了,你來接我的手,我今兒牌運不好,這里偏偏少一個,章太太呀,非逼著我打,你來了我也該下了?!闭f著她站起來,拉小蝶就坐。
小蝶推著不應,看著幾人笑。
“正好,小蝶,別推辭,坐下吧?!币蠹t盡力勸著,偏頭問莊云鋮:“云鋮,請小蝶打打牌,你不反對吧?”
莊云鋮只是笑著。
“不說話就是同意,小蝶,坐下!”
小蝶紅著臉坐著,莊云鋮在她身后站著,無奈地說:“你看,我沒同意呢,小蝶自顧自地坐了,我能說什么呢?”
“看來你家小蝶做主,你呀,還得靠邊兒?!币蠹t瞅著莊云鋮說。
小蝶不管他們調(diào)侃,她看著牌,該她出牌了,就選一張擲下去。
“我說章太太,結(jié)了婚還喜歡打牌呢?”小蝶問。
“都一樣,結(jié)不結(jié)婚與以前沒什么區(qū)別,日子依舊那樣過,”殷紅忽笑道,“不過,“章太太”這個稱呼我可百聽不厭?!?br/>
眾人都笑,小蝶又問:“彥希呢?”
“在學校呢?!?br/>
“人家在外掙錢,你就在家打牌呀?”
“彥希疼我,不讓我在外跑?!币蠹t洋溢著滿臉的開心。
“哎喲喂,這小兩口可甜得呀,膩!”
殷紅臉緋紅,幸福地笑,忙說:“我也沒閑著,在家寫文章呢,最近在寫小說,這不沒靈感了,就打打牌。”
“哦,原來如此?!毙〉叴疬叧鲆粔K牌。
“欸——你們兄妹怎么想起過來?”殷紅盯了兩人一眼。
“有幾行英文字,我們不認得,遂拿來讓你看看。”
“噢?拿給我看看?!?br/>
莊云鋮遞給她,殷紅展開看,皺了皺眉,緩緩地說:“一個叫威爾斯的人寫的,他說:這才只是開始,不跟大英帝國合作,后果比你想的更嚴重?!?br/>
小蝶杵著,回頭看著莊云鋮,莊云鋮也一臉凝重。
“怎么,你們跟英國人過不去?”殷紅問。
“沒事?!鼻f云鋮搖搖頭,見小蝶杵著,催她:“你玩兒你的牌吧,這事情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不用你擔心?!?br/>
殷紅又把電報單遞過來,莊云鋮接著,心情沉沉的。
“小蝶,沒事吧?”殷紅關切地問。
“沒事?!毙〉首魑Γ隽艘粡埮?,眾人接著打牌。
這里四個女人打牌,莊云鋮覺得自己呆在這里也沒意思,就想著要走,可自己一走小蝶恐怕也想走,這樣一來就沒有打牌的人了,會壞了她們的興致,可他實在受不了這種氛圍,決定要走。
“呃……小紅,小蝶,我就走了,”莊云鋮按住小蝶的肩膀,看著眾人說,“小蝶你留著玩會兒吧,陪陪眾位太太?!?br/>
“對,要走你走,小蝶別走,林太太已經(jīng)走了,她走了怎么打牌呢,”殷紅勸道,“好久沒見,當陪陪我,咱們姐妹等會兒說說話?!?br/>
小蝶是想陪著莊云鋮離開的,可一走,辜負了殷紅,也壞了眾人的興致,于是答應留著。
“這還早呢,我只回家,你等會兒自己回來就是?!鼻f云鋮囑咐道。
“嗯?!毙〉饝?,殷紅道別:“云鋮,慢走啊,不送啦?!?br/>
“好勒?!鼻f云鋮離開,一徑回到家里。
想著英國佬的話,感到氣憤交加,卻無可奈何,他心情一點一點變遭,忽想到最壞的結(jié)果也就是把廠過繼,大不了傾家蕩產(chǎn)!自己還有朋友呢,還有最親的小蝶和允蕓,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很幸運,很幸福,他知道,自己即使一窮二白,他們是會同甘共苦的!這時,他覺得輕松了一點兒,就拿起書桌上的報紙看,可終究意亂神煩,那報紙上映入眼前的一行行文字扭曲地舞動著,像緩緩進擊的蛇,莊云鋮忙扔了報紙,把目光移到窗子外,無聊地看著每天都一樣的風景,他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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