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十二復(fù)道。

    風(fēng)兒蹲在復(fù)道的角落里，頭沉沒在雙膝之中，看不到少女的面容如何，兩邊的長發(fā)垂落下來，愈是將她遮得嚴嚴實實，一邊的蘇倩倩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撫著風(fēng)兒的后背，似是安慰地輕聲細語著什么，一邊還強作笑顏，呵呵不知調(diào)侃著什么，站在一邊的一城安注視著復(fù)道中央的戰(zhàn)場，不時偏頭瞅一眼蘇倩倩與寧風(fēng)兒，撇撇嘴角，甚是無奈。

    寧權(quán)與仁集沉默地在一邊觀望著戰(zhàn)局的情況，風(fēng)撫過寧權(quán)的肩頭，似乎帶不走他身上的沉重，發(fā)絲只輕輕飄起一瞬，又是無奈地落下。寧權(quán)偏頭望向自己的女兒，緊抿著嘴唇，目光閃爍著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一邊的仁集，嘴角微笑著，眼睛一動不動凝視著復(fù)道中內(nèi)兩個年輕的身影，像是在細細品味著什么，時不時地點頭搖頭。

    清風(fēng)，明月，這些人的沉默，融合在一起。

    微微笑著，嘴角還有一絲淺淡的血色痕跡未抹凈，閑月立在扶欄上，倚在風(fēng)上，目光一絲不漏地盯著場中的對戰(zhàn)，他看了眼另一邊不知聊什么能聊到現(xiàn)在的潔與娜，輕笑了一聲，搖搖頭，回頭不再理會她們兩人。娜牽著潔的手，輕聲說著話，嘴角微笑，時不時順著潔凝定的目光看向復(fù)道之中對戰(zhàn)的兩人，拍拍她的腦袋打斷她的目光，一臉的嗔怪嘻笑，渾不在意場中的沉默肅然。

    月光下的主角，到底還是那兩個年輕人。

    晶瑩的汗水拋飛出來，走入月光之中，生命的光輝立即顯現(xiàn)出來，顧臣無瑕理會濕透了的衣服，襯衫已經(jīng)緊緊地貼在后背上，每一塊肌肉都在淋漓的汗水中凸顯歡呼，在每一步的踏出，每一次的揮匕中，顧臣似乎都能感受到它們是如何確切地在運作的，它們，在渴求的，究竟是什么。每一次與對手的擦肩而過，目光交錯的剎那，顧臣都強烈地感受到彼此之間正是在被對方凝定認真，火熱瘋狂的目光所激勵下一次次爆發(fā)出自己想不到的潛力，那種一次接著一次超越過去的自己的興奮在心中蔓延，發(fā)掘得很深很深了，顧臣竟有種錯覺，有一種看不見的聯(lián)帶感系緊了自己與單琪，自己，好像是他的多年知己，知道他下步出的招，他下一步走的路，知道，他心里想著什么，好像，一切都變得熟悉可以捉摸。

    連他每次拳頭上帶著的難以熄滅的饑渴也熟悉得很。

    這股饑渴，說到底，在顧臣的身體深處也同樣回響傳蕩著，早已經(jīng)深深植根進他的靈魂之中。

    顧臣橫匕推出，長呼的一口氣被匕身上傳來的巨大力量震得凌亂不堪，瞬間粉碎在風(fēng)中，單琪抵住顧臣手中的輕身匕，抬手曲臂猛地向下扣去一記肘擊，顧臣收勢不住，正揚起臉，迎面卻撞上來一個溫?zé)釄杂驳娜^，勁風(fēng)挾著氣勢先刮上他的臉龐，刺得顧臣臉頰生疼。

    “呯！”地一聲，顧臣來不及完全讓過這一拳，側(cè)了一半，下頦劇痛傳來，整個人倒飛出去，翻卷著在空中舞了幾圈，顧臣終于落下地面，未站穩(wěn)，下意識地，他橫匕攔在身前，果不出其然，一個如獵豹般兇猛的身影飛快沖近，猛地撲了上來，頭頂?shù)脑鹿?，都瞬間被這個黑影所遮蔽。

    唯有那雙如惡狼一般在黑夜中泛著幽幽光芒的眼睛，還筆直地緊咬著顧臣的身影，絲毫未放。

    少年抬頭，正對上那雙閃爍著熾熱光芒的眼睛。

    莫名地，他心頭一顫，卻不是因為懼意，而是一種，奇怪的共鳴。

    說不清楚。

    顧臣已經(jīng)在單琪身上發(fā)現(xiàn)不了絲毫的柔和與優(yōu)雅，戰(zhàn)斗的時候，他已經(jīng)徹底淪落成了野獸，張狂與令心驚膽顫的氣息纏繞在他身上，激烈的攻擊和迅敏毫無遲疑的速度，完全表現(xiàn)得像是個瘋狂的死士。

    像是前方，有著他必須走下去的路，不得不以血汗鋪墊一般。

    “切，”顧臣被他撞開，又是蹭蹭蹭地狂退了十幾步，未止下身勢，他側(cè)過身，右手上的輕身匕換到左手，高揚起在月光下閃射著淡金的匕身。向著再度沖近的單琪揮去。

    “哼，無力至極?！?br/>
    “非你所想！”

    單琪的嘲笑還未淡去，顧臣的嘴角，現(xiàn)出一抹輕笑。

    少年猛地揮下匕，單琪抬臂，輕易地扛下這一猛擊，忽地，他的臉龐露出一絲痛苦的猙獰之色，小腹上像是漣漪一般擴散開的劇痛讓單琪斷了筆直前沖的勢頭，轉(zhuǎn)而側(cè)著彈飛了出去。

    “哇！”

    顧臣勾出右拳，打飛單琪。未待他立穩(wěn)身體，顧臣俯身，猛沖出去。

    要把握住這個機會，不會有下一次了，趁他剛才的大意，不能再讓他喘息，就這樣，牢牢地把握住呼吸的旋律，把握住心跳的節(jié)奏。

    顧臣沖近單琪身邊，揮匕擊碎他剛聚起拳頭，猛地推出一掌拍上單琪的胸膛，震退他三步。

    對，就這樣，一步緊接著一步，在進攻中休息，在休息中進攻，讓力量源源不斷地涌出，不息地流轉(zhuǎn)起來，頭尾銜接，滴水不漏，慢慢地，去歡呼，去悲鳴，去——

    享受這不知迷醉在何處了的墜落。

    不能讓他的呼吸平靜下來，不能讓他有看到我的機會，不能讓他有正視月光的機會，不能——

    再讓他繼續(xù)站立著了。

    顧臣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精光，暗夜之中，堪比最燦爛的月光，爠然耀眼。

    如同融入這夜間的風(fēng)，顧臣的身影，在黑夜中閃爍不定，像是鬼火，淋漓盡致的攻擊落到單琪的前胸后背上，像是匯聚在一起的雨點，紛紛揚揚不息地同時擊落在一個地方，反復(fù)不息。單琪的身體陷入墜落漩渦的劇烈的顛簸之中，再難平靜下來，顧臣的身影閃爍地出現(xiàn)在他周圍，每現(xiàn)身一次，就帶著穩(wěn)重的呼吸與迅猛的襲擊落在單琪身上，令他整個人都是劇烈地顫抖一番，滯在原地絲毫反擊不得，單琪的腳步，被束縛在一掌大小的地方里蹌踉掙扎著，卻硬是逃離不出。

    “被，被打了，毫無還手的機會，嗯，怎么會——”

    “只是暫時的，”一城安打斷蘇倩倩的喃喃自語，“絕對，琪他會反撲的。”他說的話，細細地聽起來才有些許惴惴，其中的不自然卻是被和順的風(fēng)襯得愈是明白無誤。

    蘇倩倩聽到一城安的話，轉(zhuǎn)頭看向他，眼睛瞇成了一對死魚眼，口氣突然從不安與驚疑變成了玩味的冷嘲：“小子，你自己都不自信，還安慰別人，”

    一城安偏頭斜了她一眼，無奈地撇撇嘴，未再說話。

    空中的風(fēng)，安靜下來，似乎正在為這人類瘋狂的相毆而震驚，月光隱入烏云之中，未見蹤跡。

    “最后！”心頭一聲低喝，顧臣降下末了一波顫栗在單琪的身上，借勢閃身到他的背后，踢上復(fù)道的一邊扶欄，借力躍起，身后遙遠的天空中，烏云走了一步，露出一抹月色，襯得顧臣仿佛從天而降一般，少年高揚起右手，掌上緊握的黃金輕身匕匕身在月光下閃耀著淡淡的金色光芒，滿是威勢。

    猛地，揮下，擊向獵物的脊背。

    顧臣緊咬著牙關(guān)，雙眼緊盯著目標(biāo)，迅敏的動作之中，神色滿是緊張肅然，目光里，也泛著堅定決絕的信心。他這一擊已經(jīng)灌注了全身的氣勢，最后的最后，他想以此來一擊擊倒單琪取得勝利，順勢的風(fēng)在他身邊卷起，像是在鼓勵他的動作，明月高懸在頭頂，冷眼注視，少年手中的武器，泛著寒光，凜冽如冬。

    整個天地，安安靜靜地，似乎都在等待這時刻的到來。

    “呼——要輸了啊。”閑月嘆了口氣，嘴角的微笑依然，卻有些蒼白。

    寧權(quán)與仁集安靜地在邊注視著，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寧權(quán)轉(zhuǎn)身，看向?qū)庯L(fēng)兒，抬腳走去。

    “潔，別過去，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苯锹淅?，娜伸出手拉住潔，皺著眉，瞥了眼復(fù)道之中的顧臣，眉頭又是緊了一分。

    “入了戲的人，就當(dāng)在戲中生存，”娜收回視線，補了一句，她看著潔，手上的勁力牢牢地拉著潔。

    少女回身看向同伴，娜點了點頭，示意她安靜下來，潔收住了腳步，轉(zhuǎn)頭看顧臣看去，目光閃爍了片刻，心火終是熄滅。她安靜下來，身上剛才剎那間凌亂了的氣息穩(wěn)定下來，瞬間步入了了無氣息的無我之境，潔恢復(fù)了常態(tài)，娜注視著她，眉頭卻越緊了一分，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看向復(fù)道之中的顧臣，眼中的光芒又是盛了一分。

    烏云終于放出完整的月光，顧臣掌中的輕身匕，成功而又兇猛地打中了單琪的脊背。

    “啪，”

    聲音不對，不是意料中的那種。

    顧臣心頭一跳，定睛看去，見輕身匕穩(wěn)穩(wěn)地扣在單琪的脊背上，只是匕身一端上，卻是突兀地現(xiàn)出兩根剪成利刃的手指，月光下，如中流砥柱，抵住了輕身匕，巋然不動。

    自己猛力地一擊，竟然全被這兩根手指剪了下來。

    單琪回過頭，月光照在有些蒼白的臉龐上，顯得有些陰翳慘淡，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出人意料的微笑。

    怎么會——

    顧臣心頭一亂，對上單琪目光的那個剎那時，整個人明顯地滯下了所有動作，這讓單琪抓住了時機。

    兩指一曲，瞬間單琪整只手就是握上黃金輕身匕，顧臣回過神，正要動作，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從匕身上傳來，拉扯著他從單琪的肩頭上跌出，被狠狠地扔飛了出去。

    烏云隨風(fēng)散開，再度蒙蔽月光。

    “起來了起來了！我就是說嘛！”蘇倩倩一下子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就是在一城安胸膛上狠狠一拍，得意地笑著說。

    “你說了嘛？我怎么沒聽見?！?br/>
    “我心里可是喊了好幾次了，你當(dāng)然聽不見?！?br/>
    兩人一邊，蜷縮著身體蹲著的風(fēng)兒依舊將頭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灣中，渾然未覺外邊的情況。

    寧權(quán)轉(zhuǎn)頭看了眼場中的突變，面色平靜，收回視線照著原來的軌跡走向風(fēng)兒。仁集跟著他，回過頭的時候似是無奈地笑了笑，微微搖頭，未說什么。

    倚著清風(fēng)，孑然一人地立在扶欄之上的閑月抬頭看了眼為烏云所遮蔽的月，低首再度看向場中時，發(fā)出一聲嘲哂的笑，仰起臉龐，安逸地閉上了眼睛，似乎享受起這無盡的清風(fēng)。

    復(fù)道之上情勢的突變，似乎未有多大的反響產(chǎn)生，這結(jié)果，似乎早已經(jīng)被預(yù)料到了。

    拖著被甩入空中的身體，顧臣突然感覺渾身上下充滿沉甸甸的重量，有個剎那，他手足無措地只能任由身體在空中隨風(fēng)飄蕩，再度收斂起心神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能再順著風(fēng)尋找到自己呼吸的節(jié)奏，心律已經(jīng)亂的人，他到底該在哪里從頭站起。

    怎么會這樣，剛才的，明明——

    顧臣閉上眼睛，翻卷起身體，在空中轉(zhuǎn)了一圈，耳邊，強勢熟悉的風(fēng)如約而至，下意識地，腳尖未觸到地面，少年橫出胸前的輕身匕，攔下單琪沖過來的一擊。

    “呯！”沖擊感上，難得地，出乎顧臣意料的黏上一股滯重感，他猛地睜開眼睛，卻見單琪的身影如影隨行地追著倒飛而去的自己，牢牢地抵住了掌中的黃金輕身匕。

    像是擺脫不了的陰影，糾纏不清。

    顧臣抬眼，對上單琪的目光，卻是不由地一怔。

    他的臉上，雖然優(yōu)雅早已經(jīng)不在，但戰(zhàn)斗時總涌現(xiàn)在目光里的瘋狂與熾熱，此刻卻沒有一絲顯現(xiàn)出來，嘴角，那抹慣常的令人不快的桀驁笑容，此刻也盡是冷靜的弧度。

    顧臣，從眼前的單琪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心驚。

    “嘿，”忽地，單琪對著顧臣一笑，笑容里滿是玩味。

    顧臣皺起眉頭，猛地用力推出輕身匕。單琪伸出手，在他動作之前搶先一步抓住了匕身，他的嘴角，如約而至一般浮起一抹獰笑，目光之中，瘋狂與火熱的戰(zhàn)意再度涌現(xiàn)。

    “呃-——”顧臣忍不住低吟出一聲痛苦的叫聲，從輕身匕身上傳來的灼熱感一步步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那仿佛是要蒸發(fā)盡靈魂的熱度與氣勢，讓他陷入痛苦之中。

    “嘿！”單琪一笑，握住黃金輕身匕的手掌上瑩白光芒一盛，銀蛇般的電芒躥上黃金，順著顧臣的雙臂迅速游走上去。少年痛苦地叫出聲，握住輕身匕的雙臂力氣小了下去。單琪猛地停下急馳中的腳步，雙手緊抓著黃金輕身匕，迫使顧臣也停滯下身勢，他抬頭看向顧臣，眼睛里陡然射出懾人心魄的精光，他猛地一推，俯下身，一下子就將顧臣連人帶匕地按倒地地面上。顧臣緊咬著牙關(guān)，曲著雙臂抵住從匕身上壓下來的巨大力量，單琪不斷地俯下身，目光離顧臣越來越近，降下的氣勢也越來越令顧臣感到窒息難受，他的手掌扣在黃金輕身匕上慢慢地向下推去，雖然遲緩，卻是穩(wěn)重有力，帶著不可抗拒的趨勢，一點點迫近顧臣的胸膛，手掌之上，瑩白光芒中不斷有電流涌出，順著匕身傳入顧臣雙臂之中，消失在他的身體上，每逼近一步，那無力地掙扎著的少年便忍不住發(fā)出低低的痛苦呻吟，臉上也滿是難受扭曲的表情，只是倔強的樣子，卻一絲未減。

    怎么會——

    “咔！”顧臣微一張嘴喘息，一抹殷紅吐了出來，灑在少年的臉頰兩邊，像是盛開了兩朵小花，艷麗無雙。

    “投降吧，你輸了，”單琪的目光動了動，瞥了眼顧臣嘴角的鮮血，低聲勸慰似地說道。

    像是自然而然隨性所至的清風(fēng)，顧臣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單琪皺起眉，低聲說了句，“那就只能讓你站不起來了！”他握緊黃金輕身匕，掌上猛地用力，一舉壓了下去，顧臣的雙臂無力地彎曲起來，胸膛之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　鄙倌晖纯嗟亟谐雎?，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烏云遮蔽到月光，沒有放生的意思，清風(fēng)慢慢地吹，淡淡的血腥味飄散開來，很刺鼻。

    “別打了，”風(fēng)兒蹲著蜷縮著身體，低聲喃喃了一句。

    “嗯？”一邊的蘇倩倩隱約聽到風(fēng)兒突兀地說了什么，俯下身問了問，“風(fēng)兒，你說什么？”

    “別打了，”

    她的聲音那么輕，輕得像是風(fēng)聲一樣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散空氣，立即變成蒼白無力的碎片。

    “呃啊！”單琪緊抓著輕身匕，大吼一聲，起身抬手，將顧臣連人帶匕地舉了起來。

    “別打了！”風(fēng)兒猛地站起身，整個人觳觫不已，顫栗不止，她仰著頭，臉上淚光點點，不知對著何處大聲喊出聲，不知對著誰大聲喊著，聲音里充滿凌亂的心律與懼怕的情緒。

    單琪吼著，將顧臣拋入高空，聽到風(fēng)兒的話時，心頭一驚，斜眼看了過去。

    “別做這樣互相傷害的事情了！”風(fēng)兒對著忽地張狂起來的風(fēng)，大聲喊道，口氣里滿是懇求。她看到，從顧臣嘴角落下的血雨，飄散在單琪的頭頂，表情頓時凝固，木然地滯在原地，目光茫然空洞。

    幽幽的光，不知從何而來，暫時替代了被烏云遮蔽的月光，來為少女顯現(xiàn)出眼前的驚心場景。

    風(fēng)兒抬起頭，凝眸向著顧臣望去，那一眼，似乎讓時光停滯了下來，并且，目光穿透了初冬的寒風(fēng)，筆直地抵達少年的心中。

    風(fēng)也承受不起這樣沉重笨拙的身體了啊，顧臣的胸口一跳，一個血泡吐出，破碎在寒風(fēng)中，我就要掉落下去了，這就是墜落的開始嘛？我明明還有力氣的，怎么會把握不住風(fēng)了呢？顧臣疑惑地睜開眼睛，烏云雖然遮蔽了月光，但頭頂那片夜空中，點點零散的星光依舊燦爛。

    嗯，依舊燦爛，持續(xù)千年，陪伴在月光身邊，聆聽了塵世一拔接著一拔人的心聲，依舊故我地燦爛。

    的確，是很漂亮呢，那閃動著的光芒。顧臣疲憊地想，嘴角浮現(xiàn)一抹微笑，那閃動的光，顧臣正要閉上眼睛，驀地，下方閃過了一抹光點，瞬間卻又逝去。顧臣偏頭看去，費力地搜尋那光點的閃耀之處。

    他對上風(fēng)兒的淚眼，驀然心驚。

    這好像是第一次，我看到她哭，是第一次嘛？

    感覺遠了些啊，朦朦朧朧的，初冬的風(fēng)一定刮得她臉龐生疼，淚水的涼意，她承受得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安安靜靜地在一邊，怎么這會又哭了？顧臣心里涌動著驚異的感覺，淡淡的還有種懼怕，說不清楚的不安感糾纏上他的靈魂，似乎有什么東西——有種缺失感帶來的顫栗蔓延進靈魂深處，攪動他的心喧鬧起來。

    他快要化在女孩帶著淚光的眼神里了。

    顧臣凝視寧風(fēng)兒穿過初冬寒風(fēng)的眼神，目光顫抖了下，想要移開卻始終移不開。那眼神好像在提醒他什么，顧臣想知道那是什么，此刻卻讀不懂那眼神里的意思，但那讓少年靈魂驚醒過來的缺失感正是來自于女孩的那雙眼睛，那一股隱約近乎可以忽略的不安正是來自那雙眼睛。

    止息不住的顫栗源源不斷地從身體深處涌出，他最后看入風(fēng)兒的眼睛，終是移了開。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啊。

    有種初次看見風(fēng)兒哭泣的感覺，顧臣慢慢體會溫柔的風(fēng)撫過全身，上升的趨勢在慢慢降低，沒有感受到下一波攻擊的氣息。她以前，哭過？在我眼前？

    清涼的風(fēng)沒有被少年強烈有力的心跳聲嚇走，依舊溫柔地簇擁在他身邊。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風(fēng)兒的眼神，挺熟悉的不是嘛？顧臣回過頭，他能感覺到風(fēng)兒驚懼悲傷的目光還在身上駐足未去，他忍受不了這樣的注視，但風(fēng)到底驅(qū)散不了女孩的目光也驅(qū)散不了少年紊亂不堪的心，閉上眼睛，不比暗夜陰沉多少的漆黑降臨靈魂之上。

    風(fēng)，在耳邊，繼續(xù)徐徐地吹。

    陰云，寒風(fēng)，幽光。

    到處都是人們驚恐的喧鬧聲音，模糊顛倒的場面，火光在遠處時不時惡作劇地沖天而起來，刺鼻的濃煙隨風(fēng)飄進呼吸中，蒙蔽了視線，強烈的沖擊波挾著狂風(fēng)呼嘯而來，尖銳的金屬碎片貼著臉頰劃過，留下一道道熾熱生疼的傷疤。

    所有事情都與自己無關(guān)，溫暖而又堅定的軀體壓著自己，任頭頂飛過淋漓的鮮血，分崩離析的碎肉，還掛著筋肉的殘骨，冒著火光的發(fā)絲，地獄就在身后的世界慢慢浮現(xiàn)，只是一切都與自己無緣，有兩個身體牢牢地保護著自己，他們壓得厲害，讓人窒息。

    顧臣回過頭的時候，對上母親的眼睛。

    充滿驚懼，對于此刻正在身邊上演的事情的不解與惶惑，深深的害怕，但目光里的堅定與溫柔，已經(jīng)足夠安撫一個九歲的小孩。

    呼——

    長長吐出的一口氣瞬間融入風(fēng)中，于自然的氣息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夢魘已經(jīng)過去多年，早已經(jīng)塵封在記憶深處，連顧臣本人也差不多忘卻地干干凈凈，此刻卻清晰地再度浮現(xiàn)在眼前，心驚肉跳。

    他睜開眼睛，冷汗從額頭默默滑下，涼風(fēng)吹過，帶來一陣強烈的顫栗。

    什么墜落不墜落的，我難道還站在高處，地面上還有我需要無盡地墜落才能追尋到的東西么？我不是——

    顧臣凝視頭頂?shù)男强?，烏云遮蔽了一大群的光芒，只有零星微弱的幾粒星塵逃脫出來，少年最后瞥去一眼，隨著開始向下掉去的身勢緩慢翻轉(zhuǎn)過身體，視線投向下方的迷霧，開始墜落。

    我不是，已經(jīng)把能丟的都丟得一干二凈了嘛，我還有從何墜落的資本，要我，再丟棄什么嗎？

    他睜大眼睛，專注地凝視下方，望進一對似乎久等了他這從天而降的一擊的眼睛——平靜如獵人，狂熱如戰(zhàn)士的眼睛。迎面撲來的風(fēng)猛烈有力，刺激皮膚與眼睛，生疼不止，少年緊緊地握住掌中輕身匕，高舉過頭頂，風(fēng)，在耳邊呼嘯地吹，發(fā)絲愈漸凌亂，他的心，也愈漸惶惑不已。

    是該這個樣子是吧，狠狠地打下去就行了，什么墜落不墜落的，在我眼前處處都是高山呢，攀爬尚且無力，還講什么墜落？

    就這樣，打下去！

    顧臣瞪大了眼睛，目光里陡然射出兩道精光。整個人，已經(jīng)沖到了單琪的頭頂，就快撞上他的身體，顧臣飛馳在空中，飛快地弓起身，掌上輕身匕高高舉起，迎風(fēng)蓄勢。他對上單琪射過來的如電目光，兩股熱焰頓時激烈地沖撞在一起，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你還不肯給我力量嘛，你到底要到什么才肯——顧臣望進單琪的目光深處，心里不斷地吶喊著，他已經(jīng)摒去彷徨，卻因為無力而有些迷惑與懼意，他緊抓著黃金輕身匕，可以往那股熟悉的熱流卻沒有一絲從匕身里涌出的跡象，少年此刻希冀奇跡的發(fā)生，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堪悟墜落與否的道理，他以為輕身匕也一定能讀得懂自己的心聲，必將再次——覺醒過來，與我并肩作戰(zhàn)。

    黃金輕身匕，依舊死氣沉沉地默然在顧臣手掌之中，映著月光，泛著淡金色的光芒，從匕身上，傳來無比無力沉重，別扭死寂的感覺，侵蝕少年的心。

    墜落什么的，顧臣已經(jīng)放棄，他看不到自己的下方還有何空間可以構(gòu)成令人畏懼的漆黑深淵，他一直相信自己在大地上生存，雖然大地的堅實與有力他一直未曾領(lǐng)教，但他知道，自己早已經(jīng)無處可以——

    墜落。

    十年前在百蒼與十水交界處的麗江大橋上發(fā)生一起舉國震驚的交通事故。國難之后，政治上殘余的激進分子在橋上安置炸彈，在接近正午車流量達到最大時炸彈被引爆，繼混亂中一系列的追尾與沖撞之后，大橋崩塌，僥幸從車里逃出的人大多又溺水而亡。事故結(jié)尾清場時搜救幸存者，在一輛側(cè)翻的卡車下找到一個尚存一息的小男孩。一家中的父親以一人之力扛住卡車的沖勢，脊椎上每一節(jié)骨頭粉碎，雙膝深陷入橋面，大小腿骨斷裂扭曲，兩條至死都撐在地面上的手臂為身下的妻子與兒子空出了一個窄小的空間，母親后腦被碎石砸中死亡，身體正好護在尚是小孩的兒子身上。

    男孩被人從滿目瘡痍的廢墟中撈起來時，渾身上下已盡染萬人血。

    他一直睜著呆滯空洞的眼睛，就像父母至死都睜著眼睛凝視著他一樣，在醫(yī)院接受治療昏睡的幾周時間里也一直睜著，木然地睜著，空洞無神地看了一星期的天花板。

    直到來了個神秘的小男孩到他的病房后，他才安然地閉上眼睛，呼呼大睡起來。

    少年睜著眼睛的時候，一直都茫然地搜尋著什么。

    直到如今。

    顧臣閉上眼，猛地揮下掌中輕身匕，柔順的風(fēng)，被擊得粉碎。

    我早已經(jīng)墜落了，但在大地上，我頑強地生存至今，那些我永遠都不可能再度把握的美麗事物，我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現(xiàn)在，我還能向何處落去？

    顧臣握緊了匕身，風(fēng)吹散他手上冒出的汗水，微涼，他心底吶喊：你還不肯醒過來嘛，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覺醒！求求你，把你的力量再借我一下，我，一定要贏！

    “呯！”地一聲重擊，單琪抬起雙臂，交叉在頭頂，輕松至極地抵下了顧臣的一擊。

    少年臉色一變，目光驚詫。

    “呵！”單琪微曲著雙腿，左腳因撞擊之力退后了一小步，他穩(wěn)住身體，雙臂之上泛起刺眼的光芒，一閃而過，磅礴的力量驟然爆發(fā)出來。

    “呃？”顧臣緊咬著牙關(guān)，望進單琪凝定有力的目光，感受到他雙臂上驟然爆發(fā)出來的力量時，少年不由得暗自心驚。

    不行啊，果然不行嘛？倏忽間，單琪一揚雙臂，顧臣的身影，再度被拋飛向高空。

    今夜的風(fēng)，還真是涼啊。

    顧臣一飛沖天，呼嘯的風(fēng)在耳邊肆虐哂笑他的天真。

    這就是輕身匕的力量嘛？我這樣從高空落下的強勢一擊也奈何不了他一絲一毫？而且剛才，我在完全壓制他的情況下招招都是使盡全力，最后卻被他兩指剪下，那最后一擊明明有打中他的身體的，是輕身匕的力量，真得有這樣強大？我以前一直與它一起，使用的，也是這樣駭人的力量么？

    顧臣睜著眼睛，仰頭望著游走不定的烏云，點點的星光隱約有神。

    他開始迷惑。

    沒有了力量的輕身匕，只不過就是一根廢鐵，顧臣苦澀地一笑，閉上眼，聆聽風(fēng)在耳邊的聲音，下方，一股凌厲的氣勢飛快地在迫近。

    這就是他的力量，好強大，剛才我還口出狂言要打敗他的，現(xiàn)在呢，我到底要怎么做？我不想輸，我不能輸，我一定要贏他，我一定要贏。他握緊手中的輕身匕，猛地睜開眼睛，借著風(fēng)勢翻轉(zhuǎn)過身體，甫向下看去，隨即對上一雙即使在黑夜中也炯然有神，滿是傲氣的目光——是那樣，不容侵犯。

    顧臣驚愕地滯下動作，呆呆地望進單琪的眼睛里。

    這就是他口中所自尊的輕身匕戰(zhàn)士？

    這樣的目光——

    “你還在等什么！”下方，單琪大吼一聲，身勢已經(jīng)沖近顧臣面前，狠狠一揚臂，顧臣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橫匕，倉促地擋下單琪猛力的一擊。

    呯地一聲，兩人的身體隨著碰撞再度分離，顧臣被高高拋飛，而單琪，落了下來。

    這樣的對手，顧臣感受著背脊上不斷撲來的寒風(fēng)，嘴角微笑，碰上這樣的對手，真是幸運啊。他握緊掌中輕身匕，黃金依舊死寂，不言不語，以前一起馳騁在風(fēng)中的感覺，今晚，無一絲顯現(xiàn)。

    既然已經(jīng)是一根廢鐵，那我還懇求它什么，既然你不打算給我力量，那我還可憐巴巴地緊緊握住你做什么！顧臣猛地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瞳中閃過凌厲瘋狂的目光，風(fēng)，在耳邊呼嘯，迷惑著少年的心，他瞪向下方，單琪已經(jīng)折返身勢，再度攻上！

    既然如此，那丟棄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顧臣的身體還在上升中，他微俯下身體，在風(fēng)中如履平地，慢慢蓄勢，緊緊地抓住了黃金輕身匕。

    驀地，一絲電流游過他的腦際。

    我手里還把握著它，一直以來，我都緊抓著它，我還不是一無所有。

    墜落，再度閃現(xiàn)在顧臣的腦海。

    單琪仰著頭，盯著顧臣的動作，整個人宛如箭矢一般迅急凌厲，氣勢如虹，飛快地逼近顧臣，他擒著右掌，手心之中，光暈越來越盛。

    越來越刺眼，驚醒了陷入迷醉中的少年。

    顧臣移定視線，定在單琪手心的光芒上，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僅此的一下后律動隨即歸復(fù)平靜，僅此的一下，卻讓他忍不住惴惴起來。

    是最后的決戰(zhàn)了嘛？就這樣，我要輸了？

    顧臣凝視著下方飛快沖近的單琪，他臉上的表情很堅定，目光里閃動著火熱的戰(zhàn)意，自信滿滿，眼角的傲然雖然讓人不舒服，卻有實實在在的力量蘊含其中，充滿耀眼的光彩。

    那，不如舍棄。

    顧臣高揚起手，握著黃金輕身匕的右掌松了松。

    恍惚間，一絲熟悉得甚至有些陌生了的熱流從匕身上涌來，磅礴如潮，氣勢恢宏，瞬間滿溢少年的身體。

    風(fēng)，在眼前，在耳邊，在周遭暗暗呼嘯流動，此間的剎那時光里，它驟然平靜了下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凝固在這一刻。

    “呯呯呯——”顧臣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有力得很。

    像是睽違多年的至交好友，在某個注定了的時刻偶然邂逅，隨意而又緊張地叫了一下彼此的名字，投來凝定深邃的目光，想要好好地看一看彼此的靈魂，是否還是原來那一個，既讓人厭惡，又讓人喜愛。

    像是最初的那一聲心跳，一波起伏后，綿延不絕的大潮就要來臨。漆黑中睜開了的明亮眼睛，目光如電芒一般射進少年的靈魂里，給了他一絲明悟。

    顧臣的心弦，猛地一顫，少年，驟然驚醒。

    他甩臂，掌中輕身匕脫手飛去，烏云散去，月光重現(xiàn)，映在黃金輕身匕上，泛起幽暗如星光的淡金色光芒。匕如電光，筆直飛快地射向單琪，顧臣緊隨著黃金，一路急馳而下。

    單琪看著顧臣的動作，目光閃過錯愕，眼角的余光瞥到從顧臣手上甩落的黃金輕身匕飛馳而來，泛著幽暗的金色光芒，針鋒相對絲毫不甘示弱地直刺而來。

    風(fēng)，徐徐地吹，月光，清冷無聲。

    眼角的淚水已經(jīng)為風(fēng)挾去，干涸成漬，涼涼的，黏黏的，沾在風(fēng)兒的臉龐上，她仰著頭，望著既然重合在一起的顧臣與單琪，空中風(fēng)中，他們的身姿都很瀟灑迷人，完全是，他們自己的個性。

    她木然地睜著眼睛望著天際，皓月當(dāng)頭的夜，兩個身影，像是兩顆星球，不可抗拒地撞在一起。

    瑩白的光芒，猛地爆發(fā)出來，映染了半邊天。映照在所有人仰著的臉上，都成了一片慘白之色。

    一團模糊的黑影，從天而降，像是星隕。所有人視線的焦點，都落了它上面，竭力，想要看清里面，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閑月瞇起眼睛，凝視著落下的黑影，偏頭與仁集相視一笑，搖了搖頭。

    “潔，”娜低吟一聲，偏頭看向身邊的女孩，潔注視著那團漆黑的隕星，目光凝定，娜皺了皺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瞇起眼睛。

    “掉下來了掉下來了，是誰掉下來了？”蘇倩倩伸出手指著那團漆黑的影子大聲叫嚷道，一邊，一城安抬起頭看了眼頭頂?shù)酿┰乱箍铡?br/>
    “是都掉下來了，就在那個黑影里，天空上已經(jīng)沒有他們其中任何人的身影了?！彼p聲說道，聲音有些惴惴的不安與期待。

    淚眼已經(jīng)無能再找尋到那個身影，風(fēng)兒茫然地注視著糾纏在一起的兩個少年的身影漸漸墜落，木然呆立在原地，嘴唇緊緊抿著，臉上滿是不知所措的神情。

    會有結(jié)果么？

    “呯！”地一聲悶滯重響，復(fù)道之上，星隕落處，揚起彌漫開來的塵土，遮蔽視線。

    寧權(quán)望進飛塵中，眉毛不由地皺了起來。

    女孩驚醒，抬腳跑進飛塵之中。

    “臣！單琪！”

    風(fēng)兒身后，蘇倩倩與一城安沒能及時拉住她，立即緊隨她而上。閑月幾人沉默著，也是走近了幾步。娜沒能拉住潔的手，放她一步步向著飛塵之中走去，她看了眼潔的背影，神色復(fù)雜，緊追上去，最后口中的一聲輕喚到底是沒能再喊出來。

    風(fēng)兒三人跑進飛塵之中，頭頂?shù)脑鹿庥幸馑频卣樟亮怂齻兦胺降囊曇?，風(fēng)中飄揚的塵粒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給人夢幻般的錯覺。視線搜尋了片刻，終于找到那兩人的身影。

    顧臣俯著身，與躺在地上的單琪沉默對視，曲著腿，壓在他的胸膛上，少年手中，緊緊握著一根泛著淡金色光芒的長匕，死死地，插入了單琪的咽喉之中。

    月光將他們在塵土中的身影照得透徹清晰，蒙上了一層慘淡駭人的白光，光芒壓在兩人的身上，似乎顯得很很沉重。顧臣欠著身，肩頭沉滯下垂，一身的疲倦一覽無余。

    風(fēng)兒看到眼前的場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一邊的蘇倩倩，不由地發(fā)出一聲尖叫。一城安驚詫地愣了幾秒，猛地一搖頭，上前幾步仔細看去。

    “不是——”

    “你輸了，”顧臣輕聲說了句，打斷一城安的話，少年的聲音飄散在風(fēng)中，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他抖了抖身體，起身抬臂，锃地一聲拔出輕身匕，揚起一抹塵粒，他站起身，低頭最后看了眼單琪，抬腳走向一邊的風(fēng)兒。

    “喂！”蘇倩倩大喊了出來。

    “單琪沒死！”一城安對著她說道。

    “咳咳！”單琪的咳嗽聲，突兀地寂靜的夜里響起。

    蘇倩倩仔細看去，單琪的脖頸上，并沒有鮮血。

    復(fù)道之中，又陷入了死寂。風(fēng)，徐徐地吹來，撫散了彌漫不清塵粒，眾人的視線慢慢清晰起來。

    顧臣走到風(fēng)兒面前，拖著疲倦的腳步，他對著女孩笑了笑，臉上青一塊紅一塊，甚是滑稽，風(fēng)兒仔細溫柔地凝視少年的臉龐，末了閉上眼，安靜地投入他的懷抱。

    他還在沉湎剛才的那一瞬間，他睜著眼睛，眼神呆滯地望著星空，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落敗，單琪微張著嘴，嘴角淌出一絲鮮血，算是毫無傷痕的身體上唯一證實戰(zhàn)斗過的東西，他的臉上，蒙了一層灰塵，可也遮掩不了他神色中的疲倦與——

    深深的驚愕與無措。

    蒼白干澀地咳嗽了幾聲，單琪眨了眨眼睛，回過神。

    “我輸了，”他睜著眼睛，像是確認似地重復(fù)了一句。

    “單琪，”一城安與蘇倩倩來到他身邊，輕喚他的名字。

    “我輸了，”單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顧臣微笑著，輕輕撫摸風(fēng)兒柔軟溫暖的腰束，他扶起風(fēng)兒的身體，對上少女抬起來的淚眼，溫柔地笑了笑，他牽起少女的手，像是牽起她的心，仔細地撫摸女孩的小手。

    顧臣偏頭，看了眼身后還躺在地面上的單琪。

    “那個賭注，別忘了。”顧臣回過頭，看向風(fēng)兒，“我在你那等你?！彼畔聽恐⒌氖?，抬起腳就要離去。

    “等等，站住?！眴午鏖]著眼睛，整個人散發(fā)著說不出疲憊感，無力地躺在地面上，將笨拙的身體全權(quán)托負給了堅實的復(fù)道。顧臣聽到他的喊話，停下了腳步，側(cè)耳聽他要說些什么。

    “你說的那個，闃澤之水，可以褪憶，是真的嘛？”

    一城幾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不明白單琪為何要問這個問題，只是他這樣一問，所有人的目光，頓時又聚在了顧臣的背影上，靜靜地等待著他的話。

    “嗯，是有的，只要你肯，它就有?！鳖櫝急硨χ鴨午?，低聲回答道，他駐足原地，細品微風(fēng)。

    沉默，在四溢。

    “你要的，真的是這個可笑虛妄的賭注？”單琪的話，散在風(fēng)中，一聲聲質(zhì)問，扣在顧臣心上。

    閑月幾人，站在一邊，遙遙地望著顧臣的側(cè)影，等待他的回答。月光，朗照大地，寂靜無聲。

    “算是吧，當(dāng)然——”顧臣的話，脫口而出。

    “請告訴我實話，我想知道，你心里真的在想什么，”單琪打斷顧臣自言自語似的話，口氣堅定。他還是懶散地躺在地面上，渾身上下沐浴著月光。

    沉默著，顧臣偏頭，看了眼投來同樣渴求的目光的風(fēng)兒，微微一笑。

    “你們幾個啊，我可是，好嫉妒的，”顧臣收回過視線，仰起頭，注視頭頂溫柔的月光，“風(fēng)兒為了和你們見面，把自己打扮得這樣漂亮動人，她平常和我出門，可都很隨意的啊，真是個偏心的丫頭呢。剛才我聽見你們聊得很開心，風(fēng)兒的笑聲里，多了份我從未感受到的味道，她笑得好輕盈放松，那樣由衷的笑聲，我真的很少聽見過，大概只有在真正的好朋友面前，她才會徹底敞開心扉。所以啊，我想你們一定是她珍惜的人，她一定，極想把握住你們的。我不想讓她因為違背一個在我看來雖然是個玩笑般的諾言而有羞愧于面對你們。單琪，我沒想到，你把那時的一句話看得那么重。風(fēng)兒既然稱你一聲‘哥’，那你在她心里一定很重要，我不想讓她從今往后抱著愧疚之心面對你，我不想你因為她的違約而怨恨她，我不想她失去你這樣一個可以依靠的兄長。這丫頭啊，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目光總有些落寞孤獨，我雖然說著什么讓她大笑之類的漂亮話，可多的，還是讓她無助地哭泣，讓她一個人孤獨等待，我的確，如你所說，單琪，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不知道她以前失去了什么，不知道她度過了怎樣灰暗的某一段時光。我以為她現(xiàn)在有了我可以快樂，但也許不是那樣。不過呢，既然她都已經(jīng)為我做到這個份上了，我就更不能讓她的哭泣與等待成為虛妄了。那個賭注，”顧臣頓了頓，深吸一口夜間的涼氣，“不過是想讓你給她一個遺忘的機會，就像時光悠久過去后，自然而然遺忘那樣，毫無愧疚的，好比是重生。單琪，這，你能答應(yīng)嘛？算我——”

    “求你了?！?br/>
    我們彼此，都不想失去對方的吧。

    復(fù)道之上，響起輕輕的抽噎聲，風(fēng)兒緊抱住顧臣的臂膀，頭深深埋進他的臂灣里，少年睜開眼睛，對上頭頂?shù)拿髟隆?br/>
    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今夜，已近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