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這時是下午兩三點的樣子，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幕上幾縷輕煙似的白云，越發(fā)襯得天空瓦藍(lán)純凈，無一絲雜質(zhì)。
杜杜鳥在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地里捉蟲子，玩得興致勃勃，到底還是個孩子，昨晚嚇得臉『色』鐵青，差點兒『尿』褲子，這會子全都忘了。
我自行李中取出水囊遞給艷少，他微微搖頭，表示不渴。
時間靜靜流逝，大約兩柱香的功夫，官道那頭終于揚(yáng)起了一小股灰塵，隱有馬蹄聲響，少頃，一騎駿馬夾帶著一路塵煙，飛馳而來。
馬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身姿清挺，即便在滾滾風(fēng)塵中亦如山澗清泉，纖塵不染。
我恍惚又回到第一次見到風(fēng)亭榭時的那天，少年白衣俊秀，豐神俊朗，黑曜石般的眸子透出溫和的光芒，偶爾泛起羞澀的笑……
但是，那樣一個小謝，永遠(yuǎn)也不會回來了，此刻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他的妹妹風(fēng)凈漓。
她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愿多看我們一眼，單刀直入的說道：“楚先生，我冒著欺君的危險，放過了容疏狂，現(xiàn)在輪到你履行承諾了，那批寶藏到底在哪里？”
艷少微微一笑，道：“恐怕還要等上幾天?！?br/>
風(fēng)凈漓臉『色』一變，警惕的問道：“什么意思？”
艷少道：“假如不出什么意外的話，那批寶藏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濟(jì)南了，風(fēng)姑娘盡管帶著你的車隊上路，到時我們在濟(jì)南碰頭……”
風(fēng)凈漓冷笑一聲：“楚先生是在耍我嘛？你們進(jìn)入南京城左右不過三天的功夫，那批寶藏怎么忽然就到濟(jì)南去了？”
艷少不動聲『色』，微笑道：“風(fēng)姑娘，你確實被人耍了，不過，耍你的人不是我楚天遙，而是林晚詞?！?br/>
“究竟是怎么回事？”風(fēng)凈漓提高嗓音問道。
“林晚詞假意要將寶藏獻(xiàn)給皇太子，挑唆你來殺疏狂。實際上，她已經(jīng)讓藍(lán)子虛將寶藏偷偷運(yùn)走了……”“是嘛？”風(fēng)凈漓瞇起眼，語氣很不確定。
“風(fēng)姑娘，我們不妨來做一個假設(shè)。”艷少緩緩道：“倘若你我之間沒有約定，這個時候，你應(yīng)該在押運(yùn)寶藏前往京師的路上。那么，身在南京的我就會發(fā)現(xiàn)寶藏不翼而飛，林晚詞必然推得一干二凈，她敢這么做，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風(fēng)姑娘你呢？你將這十幾箱的石頭獻(xiàn)給皇太子，你猜他會有什么表情？”
風(fēng)凈漓聞言緊緊抿著唇，面上尚沒有什么表情，眼底卻『露』出不易發(fā)覺的驚駭之『色』。
艷少笑笑，續(xù)道：“風(fēng)姑娘，我們只需保持昨晚的信任，你放心的去濟(jì)南，自然不會失望……”
風(fēng)凈漓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此一時，彼一時，昨晚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楚先生需要我的幫助，現(xiàn)在，楚先生需要我做什么？我又怎能輕信你？”
“這么說吧，風(fēng)姑娘！”艷少換了一副口吻，“你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那批寶藏現(xiàn)在不在我的手上，你只能先去濟(jì)南。我已經(jīng)派人前去處理，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yīng)該在濟(jì)南了……”
“咦？”我微感驚訝，忍不住問道：“鳳鳴和泓玉不是去給雷攸樂送信了嗎？”
艷少側(cè)頭對我一笑，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似的，解釋道：“林晚詞為了這筆寶藏，派出御馳山莊天字組的幾名高手前來押運(yùn)，單憑鳳鳴和泓玉二人，絕不是他們的對手，也運(yùn)不走那么一大批東西。但是，如果有雷攸樂幫忙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他說著頓了頓，舉目望向遠(yuǎn)處，沉『吟』道：“二十年了，她的武功想必大有進(jìn)步，不至于讓人失望，更何況她出生鏢局，押運(yùn)那批寶藏實在再合適不過了……”
我恍若大悟，卻還是忍不住吃驚：“你真是一只千年狐貍啊，不，千年狐貍也沒你厲害，哼哈！那時候你就已經(jīng)知道了，卻一直瞞著我……”
“不，疏狂！”他溫柔的打斷我，微微苦笑道：“那時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種隱隱的預(yù)感，遺憾的是，我的預(yù)感總是能成為事實?！?br/>
他說完自嘲的笑了笑。
風(fēng)凈漓一直靜默不語，這時，終于點頭說道：“好！我就再相信你一次，我們濟(jì)南見！”
她說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轉(zhuǎn)瞬不見了蹤影，只余一小股塵土在風(fēng)里飄『蕩』。
天空碧青瓦藍(lán)，遼闊的大地上，長風(fēng)驅(qū)使著蔓草野花恍若波濤一般起伏不絕，送來一陣陣清甜的花香。
艷少望著田野里金燦燦的油菜花，忽然發(fā)出感嘆：“疏狂，我老了?！?br/>
我心頭猛地一震，吃驚的看著他，他有許多日不曾說過這樣的話。
我放柔聲音問道：“怎么了？”
他不言語，兀自凝望著那一片田野，深邃的眼瞳里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冰封，可以將外界的一切不動聲『色』的反『射』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方才輕輕道：“驕傲與自卑互為一枚銅錢的兩面。我老了，疏狂，老去令我自卑，你可明白？”
我驚駭?shù)檬дZ，怔怔看住他，心底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說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
我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傻瓜，每個人都會老的，在時間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br/>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br/>
他低啞著聲音緩緩『吟』道，然后低轉(zhuǎn)過頭來，抬手撫『摸』我的臉，窅黑眸中隱含著無奈的笑意。我再也控制不住，熱淚滾滾直下。他伸臂擁抱我，靜默不語。
良久，有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問道：“你們這是在干什么?。俊?br/>
我就著艷少的衣服擦了擦眼淚，抬頭看見杜杜鳥不知何時已經(jīng)回來，懷里抱了一大束油菜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艷少，終于忍不住好奇的問：“楚先生，容姑娘哭什么啊？”
“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我與艷少異口同聲地喝斥他，然后相互看一眼，忍不住笑起來。
眼見日頭偏西，我道：“我們上路吧，要趕到濟(jì)南還得好多天呢?！?br/>
艷少點點頭，三人打馬一路前往濟(jì)南。
說起來，自打我穿越以來，一直就過著顛沛流離馬不停蹄的生活，先是從蘇州趕往濟(jì)南，在濟(jì)南休息個把月，又輾轉(zhuǎn)太原，再由太原一路經(jīng)聊城到南京，現(xiàn)在又得趕回濟(jì)南……這種生活真是叫人感到深深疲倦，我以前一定是腦子壞掉了，才會羨慕什么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這哪里有什么快意可言，一天馬騎下來，骨頭都要散架。所謂行走江湖，說起來似乎很灑脫不羈，自由自在，真正置身其中那又另當(dāng)別論了。旅途勞累不說，洗澡換衣都極不方便，衛(wèi)生條件極差，還要隨時做好沒地方睡覺吃飯的準(zhǔn)備……
待到晚上投宿的時候，便跟艷少說，很想找個清幽的地方長久的住下來，賞陽春白雪，聽高山流水，夜夜笙歌，醉生夢死。
他聽得直笑，道：“真有那么一天，你肯定又要嚷著無聊了?！?br/>
我斬釘截鐵回復(fù)他：“不會。”
他勾起一彎笑影，眨眼道：“打賭？”
“好??！”我哼一聲。
“先說好賭注?！彼ξ臏惖礁?，雙目亮晶晶看住我，仿佛一定能贏似的。
“嗯，這個嘛！”我沉『吟』一下，道：“我若的輸了——”
“如何？”他極難得的『露』出頑童表情，迫不及待的問道。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有些泄氣，只得道：“呀，沒道理我會輸啊，我是一定不會輸?shù)?。你還是說說你輸了如何？”
他嘴角笑意漸深，曲指敲敲我的額頭，道：“看看，沒有信心了吧，每逢你胡攪蠻纏的強(qiáng)詞奪理，肯定就只剩下耍賴這一招。”
我笑著叫起來：“誰耍賴了？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哪怕是無聊得發(fā)瘋，也絕不說出來，這樣就也不能算是輸了?！?br/>
他微笑不語，伸手『摸』『摸』我的頭，順勢撫上我的左臉，聲音低沉的說道：“疏狂，我會盡我所能不讓你感到無聊，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到時候，請你一定要告訴我?！?br/>
我心里微微震動，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側(cè)頭親吻他修長美麗的手指，柔聲道：“你也一樣，如果有那么一天，也請你一定讓我知道?！?br/>
他靜默一會兒，道：“我想我是不會有那么一天的?！?br/>
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繼續(xù)道：“疏狂，有一句話，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過，我想讓你知道——”
我連忙打斷他：“我知道?！?br/>
他握緊我的手，固執(zhí)道：“可是，我還是必須說出來，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句話，你看，我馬上都快四十歲了，你忍心不給我一個機(jī)會？”
他說著停下來，西窗外的月光漫進(jìn)房里，清霜般的皎白月光傾灑在他清俊溫柔的臉上，他微笑著，一雙窅黑明亮的瞳仁里無比清晰地映著我的模樣，正用力抿住唇，明澈的眼波里隱約泛起水光，似哭要笑的樣子，仿佛有些癡癡傻傻的。
靜默中，他輕輕啟唇吐出三個字：“我愛你！”
“我愛你，疏狂?！?br/>
我隱忍的淚成功地落下來，抬手他的肩膀上重重打了一下：“真討厭！明知道人家聽了會哭，還講出來……”
他反手握住被打中的肩膀，睜圓一雙烏黑眼眸，叫起來：“這就是你對我愛的回應(yīng)？”
我臉上還掛著眼淚，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拉過他的雙手，將他修長溫?zé)岬氖终坪显谡菩模崧暤溃骸霸谖业哪莻€時代，有一首歌叫做《寬恕》，里面有兩句歌詞，當(dāng)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在想，有一天，我要將這兩句話對著我最最心愛的人說?，F(xiàn)在，機(jī)會終于來了，嗯，這兩句話是這樣說的——”
我看住他，微笑道：“我是你執(zhí)『迷』的信徒，入死出生，由你做主?！?br/>
他微微一震，卻不言語，窅黑眸底漸生笑意，深邃目光溫柔得要溢出水來。兩人傻看了一會，他俯過身來正要親吻我的臉，忽然又頓住，兩道眉『毛』微微蹙起如同隱約的山峰。
我一怔，遂即聽到房頂上有一連串細(xì)微的輕響急掠而過。
近日來，我的好奇心大減，嚴(yán)格奉行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現(xiàn)代生活作風(fēng)，不愿再理會江湖中事，便開玩笑的說道：“良宵美景，錦衣夜行……”
艷少倏地抬手覆住我的唇，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噤聲，他靜息凝眸細(xì)聽一會兒，奇道：“聲音很雜『亂』，人數(shù)不少，好像有人在使追風(fēng)劍法，難道是林少辭……”
我一愣，忙道：“我們?nèi)タ纯?。?br/>
他站起生，我們出門展開輕身功夫向著西北方向追了一段距離，他忽然停下來，道：“我去看看，你留下來照顧一下杜杜鳥。有什么意外的話，切記先求自保。”
我會意，點頭道：“小心?！?br/>
他含笑俯下身，嘴唇蜻蜓點水般掠過我的臉。然后整個身影宛如一道白練般劃破夜空，沒入沉沉夜『色』之中，不見了蹤跡。
夜晚的天空澄碧高遠(yuǎn)，碎金子一樣的群星裝飾得銀河宛如玉帶般橫戈在長空，星光璀璨。夜『色』寧靜悠遠(yuǎn)，空氣中有極輕淡的一縷花香隨風(fēng)飄散開來。
我靜立在客棧的廊下，睜目尋找花香的來源，借著清朗的月『色』，只見后院角落里的兩株月季開至荼蘼，片片殘紅落了一地。身后的房間里，杜杜鳥翻了一個聲，嘴里嘟嚷兩句，好像是喊著林晚詞的名字。
我不禁苦笑。
林晚詞若是知道這筆寶藏被劫走了，不知道會有什么舉動？還有林少辭，他作為御馳山莊的少主，難道真的完全不在乎？真的拋下山莊不管了？他今晚出現(xiàn)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暗自思忖片刻，將裁云刀換到左手，正準(zhǔn)備靠換個姿勢在墻壁上倚一會兒。恰在這時，房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悉索之聲，我悚然一驚，尚不及做出反應(yīng)，便聽兩聲“咔嚓”窗欞斷裂聲——
我心中不妙，急忙飛起一腳踢開房門，迎面一道寒光迅疾而來，立刻側(cè)頭閃避開去，那道光擦著右耳掠過去，“咄”的一聲『插』在了門板上，卻是一支袖箭。
電光石火的瞬間，一道人影自后窗竄了出去，床上空空如也，杜杜鳥已被對方捉去。
我連忙翻出窗外，認(rèn)準(zhǔn)前方的一點黑影緊追不放。那人的身態(tài)極之輕盈靈動，異?？焖?。我一邊竭力追趕，一邊在心底不勝驚訝：這樣高明的輕功，就我所知道的人里面，大概只有艷少能勝過他。卻不知他是什么人？抓走杜杜鳥想干什么？
那人全然不知避諱城里的夜間巡差，一路飛檐走壁、翻墻越舍直往城南郊外奔去。或許是手里提了一個人的緣故，他在出城之后腳力漸漸慢了下來。
我不想跟他這樣追逐下去，平白的消耗體力，于是，提高嗓門叫道：“喂，前面的朋友，你是哪條道上的？有什么事慢慢說，你抓個小孩子干什么？”
誰知他竟充耳不聞，一路在林野之間奔行如風(fēng)。黑『色』的衣袍被夜風(fēng)吹起，越發(fā)顯得那身材枯瘦得像一根竹竿，在叢林之中幾乎不可辨認(rèn)。
我又叫了兩遍，仍然沒有得到回復(fù)，一時也無計可施，只得繼續(xù)追下去。約『摸』又過了兩盞茶的功夫，叢林的盡頭忽然出現(xiàn)一座古剎，青灰『色』的塔尖在夜『色』下顯得突兀而詭異。
待我奔到那座寺塔跟前，那人驀地消失不見了。
寺塔周圍盡是森森古樹，枝葉茂盛濃密，錯綜盤結(jié)。銀『色』的月光見縫『插』針的從密實的林葉之間漏下幾縷銀輝，勉強(qiáng)能使我看清眼前的古寺，寺塔的外觀有些破舊，殿門洞開著，好似一頭怪獸的大嘴，里面漆黑一片，看上去極為陰森幽冷。
我心里有些害怕，又擔(dān)心杜杜鳥的生死，只得硬著頭皮慢慢走進(jìn)去，每一步都夸得極為小心謹(jǐn)慎。殿內(nèi)有一種腐朽殘敗的氣息，仿佛有很多個年頭不曾被人造訪，更別提供奉香火，殿內(nèi)的地上盡是落葉，一腳踩上去沙沙作響，令人莫名其妙的心頭一跳。
我走了幾步，停下來，亮開嗓門叫道：“朋友——”
話音剛起，忽聽極凄厲的一聲怪叫，遂即一大片黑影急速撲簌而來，我頭皮一緊，第一意識就要抽刀出鞘，那陣黑影快捷無比的掠過我的頭頂，飛了出去。
原來是一群不知名的夜鳥。
我抽到一半的刀僵在半空，暗自呼出一口氣，忍不住泛起自嘲的笑意——以前經(jīng)常在武俠里看到一句話叫做：藝高人膽大。我這身本領(lǐng)也算是高的，怎么還這么膽小呢？
我定了定心神，重新叫道：“朋友，你有什么事敬請現(xiàn)身賜教，不要傷害那個孩子?！?br/>
沒有人回應(yīng)我，只有我的余音在空『蕩』的殿宇內(nèi)回響不散。
殿內(nèi)的窅暗漆黑宛如鴻蒙未開的伊始，白『色』的月光在殿門口探了探頭，又縮了回去，似乎連它也懼怕這股濃稠黑暗似的。
我靜立兩分鐘，雙目勉強(qiáng)能適應(yīng)黑暗，方才『摸』索著跨進(jìn)一道門，猛地一眼看過去，周遭皆是影影綽綽的人像，大約有十幾個，頓時吃了一驚，退后半步橫刀身前全神戒備，但是等一會兒，不見對方有什么動靜，且不聞半點聲息，方才意識到這些可能是寺里的羅漢菩薩像之類的。
照這樣下去，還沒找到杜杜鳥，我就先把自己給嚇?biāo)懒恕?br/>
我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試探著朝前邁出一步，右腳尚未落地，就在這一剎那間，我感覺一股殺氣，一股非常強(qiáng)大的殺氣。靜謐的殿內(nèi)忽然，響起無數(shù)個細(xì)微的響聲，暗器摩擦空氣的聲音，這股細(xì)小的聲音匯成一股巨大的聲音，恍若交響樂般一齊向我奔涌過來。
是一種本能，害怕，抑或求生的本能，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拔出裁云刀，揮舞成一團(tuán)團(tuán)電光般護(hù)住周身，耳聽一陣陣“叮鈴”“叮鈴鈴”的輕響，暗器紛紛落地。
空氣中有一會短暫的安靜。
然后，我感覺到空氣中有一個東西正在緩緩地向我『逼』近，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東西，但是可以肯定，那是一柄利器，鋒利無比，寒氣『逼』人。
這柄利器來得極慢，然而，那股寒氣卻極其犀利，仿佛已經(jīng)切開了我的肌膚，自我的血『液』一點點傳輸進(jìn)去。
驀然，一聲尖銳破鳴聲撕裂了室內(nèi)的寧靜，殺氣驟然暴漲，酷烈倔強(qiáng)，且無比迅捷。我不及思考判斷，僅僅憑著直覺反手揮出一刀，然后，感到手臂微微發(fā)麻，只聽一聲清脆的利器斷裂聲，有什么東西斜飛出去，鏗然撞在右手邊的第三尊佛像上，濺出幾縷美麗的火花。
借著火花閃爍的瞬間，一道黑影在左邊的人像之后疾閃不見了。
我連忙叫道：“閣下究竟是什么人？引我來這里到底要干什么？”
回答我的是無數(shù)暗器，密集如飛蝗蜂擁而至，如雨似霰。我揮刀擋掉暗器，認(rèn)準(zhǔn)最近的一尊佛像躍上去，藏身在其背后——既然你要玩躲貓貓，我就陪你玩吧。
佛殿重新陷入了死寂一般的靜謐。
我屏息聚神，凝聽室內(nèi)的聲響，左手握著刀鞘，右手握著裁云刀柄，依稀感覺掌心里沁出了絲絲汗珠。
如此過了片刻，空氣中忽然飄起一縷淡淡的異香。
我剛吸了一小口，便覺得微微頭暈，心知不妙，急忙閉住呼吸，暗自運(yùn)起艷少昔日傳授的內(nèi)功心法，一邊在心底大罵對手太歹毒，招招陰險狡詐，無所不用其極，也不知道容疏狂究竟得罪了誰，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
又過了一會兒，對面的佛像后面有了極輕微的聲響，一個黑影走了出來。
我認(rèn)準(zhǔn)他迅疾飛撲出去，對著他奮力揮出一刀，眼看就要砍中他，忽然手臂一軟，裁云刀“咣當(dāng)”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兩腿一軟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那人緩步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停下腳步，靜默有頃，忽然雙掌一擊，黑暗中立刻亮起了一線火光，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來的是兩個人。
其中一人伸腳勾起地上裁云刀，笑道：“這么一柄好刀，真是可惜了。”
這人的嗓門極為尖細(xì)，笑起來猶如夜梟。
然后，有人將我提了起來，三人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那個尖細(xì)的聲音再次響起：“正中間那一個?！?br/>
他話音一落，我就聽一聲輕響，遂即被扔進(jìn)了一個黑暗的所在，頭頂上有一個東西重重的闔了起來，鼻息間充盈著新鮮木材的味道。
我睜大雙眼，一邊輕輕『揉』了『揉』摔疼的胳膊，一邊揣摩這三人的身份，僅聽聲音，我非常確定自己沒有見過他們。三人的武功之高極為罕見，不可能是無名之輩。難道說，他們和容疏狂之間有什么過節(jié)？除了御馳山莊，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恨我至此？抑或，他們是所謂的江湖正義之士，沖著艷少來的？
忽然，外面?zhèn)鱽砼拥暮吆咧?，低啞，短促，像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和一連串混『亂』的聲響，幾乎令人忽略。
那個聲音尖細(xì)的男人似乎是個頭領(lǐng)，只聽他說道：“左邊第二個。”
遂即，又是一陣開闔之聲，女子的掙扎哼叫聲戛然而止，然后只聽“嘭”得一聲響，周遭重新陷入靜默。
左邊第二個，正中間那一個？
我隔了一會兒方才醒悟過來：這豈非是說，又有一個女子被扔進(jìn)了一口棺材。言下之意，這里絕對不只兩口棺材，否則也不用這么排什么左右了？
驀然，我感覺自己一顆心怦怦直跳，越發(fā)覺得這件事詭譎異常。
“還差兩個，這就算是齊全了?！庇腥艘贿咍獠剑贿呅χf道，“咱們也可以交差了?！?br/>
“時間也差不多了，老七他們怎么還沒回來？”另一個稍微年輕點的聲音道：“不會出什么岔子吧？”
那個尖細(xì)的聲音極輕蔑的冷笑了一聲，加重語氣說道：“咱們的人什么時候出過岔子？出岔子，那不是天字老賈的看家本領(lǐng)嘛？”
他這話一出，其余的兩個人異口同聲的笑起來，一種同仇敵愾的戰(zhàn)友特有的笑聲。
那人停頓一下，又哼道：“連容疏狂都是咱們的囊中之物，那兩個丫頭又能有多大的能——”
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空氣中忽然陷入死寂的沉默。
依稀有什么東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室內(nèi)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我是沒多大的能耐，不過稍微懂些下九流的功夫，三位是前輩高人，斗膽請教尊姓大名？”
語氣不乏譏諷之意，隔著厚厚的棺木，我覺得這個聲音有一些耳熟。
那三人沒有答話，不知是過于震驚，還是過于鎮(zhèn)定？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聲響，兵刃鏗鳴聲，女子的驚呼聲，混『亂』的腳步聲，衣袂的摩擦聲。
“小心她的毒?！蹦莻€尖細(xì)的嗓門忽然叫了一句，頗為刺耳。
他話音剛落，空氣中立刻便響起一股尖銳的破鳴聲，大約又再放什么暗器。破鳴聲剛剛響起，那女子便短促的叫了一聲。
我心知不好，再也顧不得許多，當(dāng)即奮力一腳踢起棺蓋，直擊那個尖嗓門的家伙——下腳之前我便已辨認(rèn)好了他的方位，這一腳可謂是用了我畢生的功力，實乃石破驚天的一式，用蘇軾的話就是：『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當(dāng)然了，是不可能卷起千堆雪的。
果然，那棺蓋宛如離弦之箭直直撞在那人的身上，他連一聲慘叫也沒來得及發(fā)出來，便倒了下去，生死未知。
另外二人不知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給搞懵了，還是被我的曠世武功給震撼住了。一時竟沒有動靜。我當(dāng)然不會給他們醒過來的機(jī)會，身動如風(fēng)雷幻電，兩手分施流云出岫指，眨眼之間點住了他們的『穴』道。
我拍拍手，在其中一人的身上『摸』到一個火折子晃亮，借光尋到案臺上的燭火，點燃一看，只見殿內(nèi)整整齊齊的擺了十口漆黑的棺木。我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看到這個情景，仍不免怔住。那二人也面生的很，全無印象。
這時，地上的女子忽然哼了一聲。我急忙走過去，舉起燭火一看，赫然竟是四川唐門的唐瓔珞。
她也認(rèn)出了我，皺眉強(qiáng)忍著疼痛問道：“容姐姐，是你，你怎么會——”
我阻止她：“等一下再說，你傷在哪里？”
她指指自己的左腿。我借著燭火一看，只見一柄形如柳葉般的小小彎刀正『插』在她的腿上，另有一枚流星鏢刺中腳髁，兩處的血跡均已變黑，顯然的有毒。
“暗器有毒?！蔽铱粗?br/>
“我知道，”她微一點頭，咬牙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瓶遞給我，道：“這點毒還毒不死我，你幫我拔了刀，然后將這『藥』粉敷在傷口上……”
她似乎極疼，冷汗不斷順著額頭流下來，說了兩句話便咬牙說不下去，一雙清明的眼睛透出一股倔強(qiáng)。
我看定她，道：“你忍著點?！?br/>
她用力點頭。
我撕下自己的裙擺，撕成幾個布條，點了她腿上幾處『穴』道，然后拔出刀來，將里面的血『液』擠出來，直至血『液』變紅，才將那白『色』『藥』粉敷上去，用布條包扎起來，又去處理腳髁上的流星鏢……
唐瓔珞從頭到尾只哼了兩聲，她年紀(jì)極輕，大約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卻很堅強(qiáng)。
我心生憐惜，語氣也不自覺的溫和起來：“別怕，沒事了。”
我站起來，正準(zhǔn)備去審問那兩個人，猛地又想起那些棺材里的女子，只好先暫時丟下他們，去查看那些棺木。我先打開左邊的第二口棺蓋，里面躺著的女人披頭散發(fā)，烏黑發(fā)絲遮蓋住臉，辨認(rèn)不出面容，依稀能感覺那臉是浮腫的，白『色』的衣上盡是血污泥巴……
我屏息靜氣，看得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喘，愣了好一會兒，才試探『性』的伸手去『摸』她的鼻血，觸手尸體仍有余溫，但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頓時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兩腿小蛇一般直往上爬……呆了半晌，連忙舉著燭火依次看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每一口棺材上都刻有字跡，我湊近仔細(xì)辨認(rèn)一下，依次是夏小夕，樓阡陌，海棠，容疏狂，唐瓔珞，風(fēng)凈漓……
我心底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趕緊重新折回去看最先那口棺材，果然，上面的名字是：玉玲瓏。漠北靈狐派的玉玲瓏。
我整個人都呆住，一種巨大的震驚在身體里炸開，大腦空白，簡直無法思考，一時之間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這幾女子都曾經(jīng)為了林少辭，上過碧玉峰，幫著御馳山莊對抗沈醉天。
現(xiàn)在，她們?nèi)妓懒恕?br/>
是誰干的？誰這么歹毒要害死她們？誰又有這么大膽子，敢一下子得罪這多門派？
一滴燭蠟滾落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突如其來的疼痛使我清醒過來。我轉(zhuǎn)過身，立刻陷入另一種驚恐。
殿內(nèi)的人忽然之間全都不見了。
被我點住『穴』道的那兩人不見了，被壓在棺蓋下面的那尖嗓門不見了，唐瓔珞也不見了。
他們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是誰，能夠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帶走四個人？更夸張的是，我居然毫無察覺，連一丁點兒的聲響也沒有聽到。
我想起杜杜鳥，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時值盛夏之夜，暗黑的殿宇內(nèi)有隱約的風(fēng)，不知從哪里吹進(jìn)來的，不是很大，空氣微微有些悶熱，但是我莫名其妙的感到一股寒冷，禁不住連打了兩三個寒噤。
然后，我抬手捻滅了燭火的燈芯，翻身從地上滾了過去，順勢撿起自己的裁云刀，靠著一具棺木藏好。
對方越來越近，但是我聽不到腳步聲，我可以感覺到他是從左邊來的，因為風(fēng)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氣，那是杜杜鳥隨身攜帶的香囊味道。
隨著他的慢慢靠近，我屏住呼吸，一寸寸握緊了手中的刀，默默念著數(shù)字，五，四，三，二，一！
我揮出凌空一刀，后背貼著地面，刀勢由下自上斜斜橫斬出去。這一招不是裁云刀法的任何一式，而是艷少自創(chuàng)的無憂劍法的第三式。
我一刀揮出，便聽一聲裂帛般的清脆聲響，也不管有沒有傷到對方，立即重新藏入棺木之后，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周遭再一次陷入靜默。
對方依然沒有絲毫動靜，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淡淡的香氣，風(fēng)依然從左邊輕輕的吹過來。
沉默有頃，只聽“啪嗒”一聲，類似一滴水滴落在青石地板上的聲音。
我睜大雙眼，心底涌起一陣狂喜：他受傷了！
終于，黑暗中有人說話了，聲音極其粗噶，語速很慢一字一句的問：“這是什么刀法？”
影閣老？竟然是他？
我慢慢站起身，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線燈火，火光照著他的臉，灰暗的，沒有一絲光澤，充滿褶皺的蒼老的臉，枯瘦如竹竿般的身材儼然鬼魅。
他的眼睛微微收縮著，『露』出驚撼的表情。
然而，我比他更震驚。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他沒有說話。
我一連串的問道：“是林晚詞叫你來殺我嗎？那個孩子是你抓走的？他在哪里？”
他仍然沒有說話，手里的燭火忽然掉下去，火光一閃即滅。緊接著，他的整個人向我撲了過來。我下意識的揮刀反擊——
刀至半空，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體直直的倒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發(fā)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在我聽來卻恍如驚雷，禁不住全身一抖。
在這間敗落的古寺里，我的周圍全是死人，死人。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以往看過的恐怖片，棺木的一具具尸體掙扎著爬出來，伸出尖銳的血淋淋的指甲……我駭?shù)锰饋?，發(fā)足向殿外狂奔，猛地一下子撞到了墻壁上，頓時鼻尖酸痛，眼淚刷刷直下，另有一股溫?zé)岬摹阂骸惑w順著鼻腔流下來，但是全都顧不上，一路『摸』索著出了殿門，撒足狂奔，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這一下也不知道跑出了多遠(yuǎn)，停下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弦月偏西，天『色』泛白，遠(yuǎn)處的村莊傳來的公雞打鳴聲此起彼落。我驚魂稍定，伸手抹了兩把冷汗，低頭一看，只見衣服前襟上全是血跡，頓時愣住，自我檢視一番并沒有受傷，隔了一會兒才想起是鼻血，不由得四肢發(fā)軟，仰面躺了下去。
真是丟臉?。。?br/>
我看著淡青『色』的天幕，羞愧的闔上雙眼，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細(xì)細(xì)回想這件事，適才的畫面便在腦海里一一重現(xiàn)。
很明顯這件事是御馳山莊干的，但令我想不通的是：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這幾個女子都曾經(jīng)在御馳山莊有難時伸出援手，絕不該得到這種報答啊。
我心里隱約生出某種預(yù)感，重新坐了起來，眼看東方漸亮，終于決定返回去探個究竟，一定要找到杜杜鳥。否則真是沒有臉見艷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