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房間里出來，鄭寒清回自己的臥室換了一身居家服，然后進了廚房，幾分鐘后，他端著一杯熱牛奶從廚房里走出來，向有壁爐的房間走去。路過大廳的時候，他向沙發(fā)的方向瞅了一眼。

    幾分鐘的時間，大廳的沙發(fā)上多了一個看不出具體年紀(jì)的美婦人。乍看之下，她很年輕，像是只有二十幾歲，但細細看去，又覺得她已經(jīng)不年輕了，雖然臉上看不出有什么皺紋，但是那經(jīng)過歲月沉淀的美不是一個年輕女性能夠具有的。

    美婦人也看到了鄭寒清，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勾勾四指。鄭寒清朝美婦人會心地笑了笑，端著牛奶，大步流星地走到美婦人的身邊。先將牛奶放茶幾強，然后雙手握住那只皮膚白皙滋潤的手，在沙發(fā)上坐下。

    “媽，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美婦人正是鄭寒清的母親，名叫柳若男，今年已有五十八歲。年輕時，曾是紅極一時的歌手，婚后一心相夫教子，漸漸退出了人們的視線。因為保養(yǎng)的好，堅持運動，所以到了這個年紀(jì)，柳若男的身材沒有走形，面容還像少女一樣飽滿。

    “剛到家。”

    美目在大廳瞅了一圈，柳若男回頭問鄭寒清：“小小呢”

    “媽知道我把小小帶回家了又是何尖尖那妮子打的小報告吧！”鄭寒清果斷地抓住了問題的關(guān)鍵。

    鄭寒清比何尖尖大兩歲，在他印象里，那妮子從小就強勢，喜歡當(dāng)大姐頭指揮別人。可惜，他善于掌控自己，不輕易聽從別人的指揮。發(fā)現(xiàn)指揮不了他，何家小妮子逮住機會就在大人面前打他的小報告。這么多年過去了，她那小愛好竟然還為他保留著。

    鄭媽媽抿嘴笑了笑，突然舉起手機對準(zhǔn)鄭寒清拍了一張照片。情感淡漠的兒子難得一次小心眼，她必須拍下來啊，呵呵，這生氣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

    左手在油光發(fā)亮的大背頭上捋過，鄭寒清非常認(rèn)真地對自家母上說：“媽，你別笑我了。突然發(fā)現(xiàn)小小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心情，她們可能不了解，媽你卻是最清楚的，你應(yīng)該提前告訴我，好讓我有個心理準(zhǔn)備啊。還好我的心臟很健康，否則當(dāng)場猝死都有可能?！?br/>
    鄭媽媽拍拍鄭寒清的脊背，一臉無辜地說：“你羅阿姨說，要的就是這種效果?！?br/>
    “……”鄭寒清繃著臉，。

    “寒清，你太克制自己了。大禹治水，勝在疏，而不在于堵。我想你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經(jīng)常做一些極限運動去排解你的‘洪水’。但是，兒子，你知道嗎每當(dāng)你出門在外的時候，媽的心口就像懸著一把尖刀，一天得不到你平安的消息，那刀就往媽的心口刺下一分……”做父母好像生來就欠子女的一樣，無論孩子長到多大，能力多強，他們都有為他操不完的心。想到這里，鄭媽媽竟有些哽咽了，“寒清啊，媽說這些不是要束縛你的自由，媽只是不希望你再為難自己。你真應(yīng)該去和你羅阿姨談?wù)勑?，她都放開了，你怎么就不能放開呢我們都希望你能快樂起來啊。”

    把母上氣哭了還了得，鄭寒清摟著柳若男的肩膀連忙安慰道：“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覺得我在為難了自己，那只是一種生活方式。您別難過了，我既然選擇跟您回國，也聽您的話去相親了，就是想安定下來，侍奉在爸媽的身邊，做個孝順的兒子?！?br/>
    聽鄭寒清的口風(fēng)，感覺他似乎有所松動，鄭媽媽想趁熱打鐵，加把勁兒，一舉攻破兒子給自己設(shè)下的壁壘。

    “您稍等……”鄭寒清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起身碰了碰茶幾上的牛奶杯，回頭解釋道：“牛奶溫度剛剛好，您要喝嗎”

    柳若男知道牛奶是給羅小小準(zhǔn)備的，她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推著兒子的身體，催促道：“你快把牛奶拿給小小吧，別在這兒給媽客氣了。媽不吃醋，快去?！?br/>
    鄭寒清不再多說，端著牛奶進了壁爐房。

    =======番外一位母親的哀傷=======

    都說：“女大不中留”，其實，兒大也不中留啊。

    柳若男是看著羅小小長大的，當(dāng)年發(fā)生的一切她也都身臨其中，甚至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最開始，是她教寒清如何去抱那個小女孩的，教會了他，開啟了兩個孩子的孽緣。后來，當(dāng)其他人打趣寒清“娶小媳婦”的時候，她就站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從來就沒有去糾正過。再后來，寒清出國念書前想去跟小女孩告別，是她存了私心，怕寒清被那個粘人的小女孩拖住走不了，就極力勸他悄悄走。結(jié)果，造成了那種結(jié)局。

    柳若男不知道九年前那兩顆璀璨之星的隕落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但她知道，自己兒子的命從此與羅家小小的命算是徹底連在了一起。所以，離開故土九年后，羅香打電話讓她回國，她和寒清就回來了。

    九年來第一次見面，她問最好的朋友：“香香，我丟下你，逃跑了九年，你恨我嗎”

    羅香反問她：“若男，那你恨我嗎”

    本來，在柳若男的安排下，鄭寒清本來可以走另一條路的。

    如果她的兒子走上那條寬敞的大路，說不定現(xiàn)在家里就添了兩口人了。但是，失去弟弟的人不能讓造成她失去弟弟的人心安理得地逍遙快活（即使寒清并沒有做錯什么，在這段孽緣中，他才是最無辜的。），所以就把大洋彼岸的寒清召回國，讓他看過羅家小小凄慘的模樣后，又把他攆出國。

    不愧是心理專家，果真好手段。她羅香什么都不用做，她柳若男的兒子從此就被她羅家的小小給牢牢地拴住了。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她家血氣方剛的男孩子連其他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時，她就預(yù)測到了未來那小姑娘長大了想要她兒子，她可能還可以抱抱孫子。那小姑娘長大后不想要她兒子，她兒子就得孤苦伶仃地過一輩子了。

    而羅家小小接受催眠后，只曉得父母去世卻不曉得其中因果，只要沒有人拆穿那層偽裝，小姑娘就可以沒有心理負(fù)擔(dān)地快樂生活。

    想比之下，親疏立判。

    但柳若男不恨羅香。她怎么能恨最好的朋友呢可她怨啊，所以她三分玩笑七分認(rèn)真地說：“香香，當(dāng)年你不該抱著小小來我家串門的。”

    羅香拉著她的手說：“是啊，我不該。我也不該心軟替他們小夫妻倆養(yǎng)女兒，我應(yīng)該把小小丟給素馨養(yǎng)，這樣她才會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她女兒身上，而不是全給了羅烈。若男，等小小他們有了孩子，我們都不要幫他們帶孩子，他們的孩子讓他們自己養(yǎng)?！?br/>
    話說到這個份上，柳若男也不想遮遮掩掩的了?！澳憔椭闭f吧，香香，我家寒清到底配不配得上你家小小。”她家兒子要模樣有模樣，要能力有能力，能飛天，能下海，這要是打一輩子的光棍，天理難容啊。

    “那還得看兩個孩子的意愿。如今孩子長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讓他們自己決定吧?！?br/>
    之后，她們絞盡腦汁地想出這個相親的辦法。讓兩個孩子在沒有任何準(zhǔn)備的情況下見面，才能反應(yīng)出他們最真實的想法。

    寒清這孩子已經(jīng)情根深種了，只是不知羅家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態(tài)度

    羅香說，寒清是小小記憶的鑰匙，他的出現(xiàn)將會一點點打開小小被封閉的記憶。

    希望長大的孩子能夠放下心結(jié)，希望九年前的離別不要再發(fā)生，希望他們都好啊！再怎么怨命運安排，那姑娘也是她看著長大的，無論如何，希望她能夠幸?？鞓?，希望寒清能夠幸?？鞓?。

    ※

    壁爐前，羅小小正彎著腰烤自己的頭發(fā)，纖細的身子，飄逸的長發(fā)，在火光的跳躍里形成了惑人的剪影。鄭寒清抽動鼻翼，聞到屋里微微的蛋白質(zhì)燒焦的味道。

    羅小小聽到動靜后轉(zhuǎn)頭，一眼看見站在門口的男人，她立馬直起腰，將一頭長發(fā)甩向身后，有點囧地說：“我沒有找到吹風(fēng)機，頭發(fā)濕著很難受，所以……”

    “是我考慮不周?！眴紊矶嗄甑哪腥肆⒖谭词∽约?，他在這方面的經(jīng)驗不足，確實還不知道怎么去照顧人。他走近女孩，把牛奶遞給她，伸手摸了摸她的發(fā)梢，來的晚了，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干了。

    “謝謝?！绷_小小仰脖，一口氣將牛奶喝掉，空杯子還給鄭寒清，向一旁退去。剛才自己一個人呆在房間里，她想了很多，但是理不清楚自己和鄭寒清的關(guān)系。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太好，比以往接觸過的任何男生都要好，他輕而易舉地讓她放下所有的的負(fù)擔(dān)和小心翼翼。她才剛認(rèn)識他啊，就毫不猶豫地坐上他的車，向他吐露不曾與別人訴說過的秘密，甚至還跟他回了家！

    警惕心呢矜持呢自律呢這樣的男人實在太危險了，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敏銳的眼光使鄭寒清注意到羅小小對他的再一次疏離，目光閃了閃，后退一大步，拉大兩人之間的距離，但仍保持著與她的目光相接，他需要從那里面獲得她要表達的信息。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看他，再看看房間的門，仿佛在催促他快走：我想一個人呆著，您出去吧。

    “適當(dāng)?shù)木嚯x才能更好地維持關(guān)系?！编嵑逑肫饛哪菚峡吹降囊痪湓?。他拿著空杯子向門口走去，邊走邊說：“小小，如果有什么需要，告訴我?！?br/>
    “好的。謝謝你，鄭先生?！?br/>
    “哥哥?！编嵑逶俅渭m正女孩對他的稱呼。

    她朝他笑笑，垂下頭去，那意思很明白：她暫時不想那么稱呼他。

    鄭寒清點點頭，退出房間。

    其實，他也不是非要聽她叫他哥哥，他不斷地重復(fù)地講那個詞，是在對她產(chǎn)生潛移默化的影響，達到類似洗腦的作用。因為他知道，一句話被人反反復(fù)復(fù)地說，時間久了，假的也能變成真的了。何況，他講的話是真的。

    鄭寒清回來，母子倆坐在沙發(fā)上又閑聊了一會兒。鄭媽媽看了看時間，親切地問鄭寒清：“兒子，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媽，你歇著，讓我來吧?！编嵑遛哿税研渥?，連忙站起來。

    鄭媽與鄭爸結(jié)婚三十幾年，恩愛如初。鄭爸只要在家，就從不讓鄭媽下廚房，所以，三十多年過去了，鄭媽還是只會做面條。鄭爸一直教導(dǎo)兒子說，女人是需要尊重和呵護的。所以，鄭寒清從小就開始跟著鄭爸學(xué)做菜，近年來，廚藝愈發(fā)精湛，頗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勢頭。

    “兒子，你做什么去”

    鄭寒清說是去做飯，結(jié)果卻往廚房相反的方向走。柳若男眼波一橫，指著廚房說：“廚房在這邊?！?br/>
    鄭寒清腳下一頓，想了一秒，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去看看小小。”

    “現(xiàn)在離你上一次進去，不到二十分鐘。你這狀態(tài)不對勁……”鄭媽媽收起了玩笑，拉住鄭寒清的胳膊，臉色凝重地說：“寒清，跟媽說實話?！?br/>
    “我想兌現(xiàn)當(dāng)年對她許下的諾言?！?br/>
    柳若男無奈地笑了。

    是啊，她早就預(yù)料到會是這種結(jié)果，因為她的兒子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