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雖說陳青松和阿彭他們攔著不讓燕王世子上山,但這年輕人關(guān)鍵時候竟還有些威嚴(yán),兩只眼睛一瞪,那三個侍衛(wèi)立刻就乖乖地不敢廢話了，瞧瞧地拉了賀均平在一旁小聲叮囑，“平哥兒你可得仔細(xì)看緊了世子爺,萬一他有個什么閃失，咱們?nèi)家庋辍！?br/>
    賀均平一臉和藹地回道：“只要他規(guī)規(guī)矩矩的，我自然好生維護(hù)著?！钡雷訝斎羰遣灰?guī)矩——哼哼，不待他動手,琸云就有他受的。

    三個侍衛(wèi)立刻就苦起臉來欲哭無淚,拉著燕王世子的手巴巴地勸,“世子爺啊，天涯何處無芳草，您這樣的身份，以后什么樣的女人求不到。那位可是朵帶刺的花兒，您悠著點(diǎn)兒啊，千萬別沒采著花，反被刺叮了滿手的包?！?br/>
    燕王世子的眼睛依舊盯著琸云，仿佛沒有聽到似的揮了揮手，道：“行了行了，我心里頭有數(shù)?！闭f罷，人又顛顛兒地奔到了琸云面前，做小伏低地問：“云妹妹，要不要我?guī)湍銧狂R？”

    賀均平氣得胸口頓時飆出一團(tuán)火，直恨不得在燕王世子臉上給一拳，咬著牙狠狠地瞪著他，拳頭緊握，發(fā)出“咕咕”的聲響。燕王世子立刻警覺，飛快地溜到馬兒的另一邊，恬著臉笑瞇瞇地尋著琸云說話。

    豈料琸云根本就不怎么搭理他，一路上只和賀均平聊天，“……信？我不是每次都給你回了么？”

    “可每次都是柱子大哥在說，也不見你跟我說句話?！币徽f起琸云的回信，賀均平頓覺委屈，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備受傷害的神色，那可憐兮兮的小模樣直看得一旁的燕王世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小子平日裝深沉裝穩(wěn)重，連話都沒幾句，整天擺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而今竟然還會可憐巴巴地跟人撒嬌了，這眉眼這神情，燕王世子怎么也沒辦法把他跟那一動手就要給人開膛破肚的家伙聯(lián)系不起來。

    燕王世子又瞇起眼睛偷瞄了琸云一眼，心里想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這小妞漂亮又火辣，騎著馬遠(yuǎn)遠(yuǎn)奔過來的時候就跟飄來了一朵紅云似的，便是再怎么定力強(qiáng)的男人恐怕都要恍惚一陣，哪里能想到她竟是頭殺人不眨眼的母老虎。

    嘖嘖……他越想就越覺得興奮！

    “我要說的還不跟大哥說的一樣，哎，小心臺階?！爆k云一邊走一邊提醒賀均平注意腳下，“那個，上回的信我不是親自回了么？你什么時候來的廣元，莫非沒有收到信？”

    賀均平一愣，旋即苦惱地使勁兒拽頭發(fā)，“我沒來得及看?！彼詾槟欠庑乓蝗缂韧囟际侵哟蟾绲膯略拑?，哪里曉得那竟是琸云回的，頓時后悔得不得了。

    琸云笑著揮揮手，“沒事兒，晚上我再跟你細(xì)說。”

    賀均平立刻就高興壞了。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跟琸云講，若不是礙著還有外人在，恐怕早就沖過去拉著她傾訴衷腸了。但他還是沒忘了問起琸云出城的原因，滿腹狐疑地道：“好好的怎么忽然離開了益州？難不成出了什么事？”

    琸云頓了一頓，臉上露出無奈神情，“在城里得罪了人，所以出來避一避風(fēng)頭？”

    “云妹妹得罪了誰？”燕王世子從馬后探出腦袋來，一臉好奇地問：“莫非是新任的益州刺史？云妹妹如何會得罪了他？不過也沒關(guān)系，以后你干脆來我們宜都吧。有我給你撐腰，保管你在宜都橫著走也沒人敢管你。”

    孟大小姐“哼——”了一聲，不屑一顧。

    琸云笑笑，朝賀均平看了一眼，低聲道：“說起來也是你認(rèn)識的，就是京城陸家的大少爺陸鋒，你不是曾說過那是你遠(yuǎn)房表哥么？”

    賀均平愣了一下，立刻想起許多年前的舊事。他記性實(shí)在是好，便是過去了這么多年依舊清楚地記得那時候琸云提到陸鋒時那不同尋常的臉色。他不清楚琸云與陸鋒之間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和瓜葛，可是他卻很肯定，陸鋒對于琸云來說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陸家大少爺？”燕王世子倒先接了話，大聲嚷嚷道：“我曉得我曉得，六月底的時候還來過一回宜都，看起來倒是謙遜有禮的一個人，我父王對他夸贊不已。云妹妹怎么把他給得罪了？”

    琸云避重就輕地笑道：“也怪我，偷偷地說他的壞話被逮了個正著?！?br/>
    燕王世子立刻大笑，“好，好，原來云妹妹也會做這樣的事。說老實(shí)話，雖說我父王一直在夸他，我心里頭可不喜歡那樣的。年紀(jì)輕輕老成持重，一點(diǎn)意思也沒有。還是平哥兒好?！比饲叭撕髢煞炷樖裁吹模瑢?shí)在太好玩了。

    四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身上走，剛剛到山腰就被人攔住，瞅見孟大小姐在，這才放行。

    趁著旁人不注意的時候，琸云湊到賀均平耳邊低聲叮囑道：“孟老爺子這幾年身體不好，最放不下的就是小雨?！?br/>
    賀均平立刻會意，兩眼放光地朝琸云使勁兒點(diǎn)頭。他倒是還想拉著琸云說幾句窩心的話兒，只可惜眾目睽睽，尤其是燕王世子一直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賀均平終于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無奈地朝琸云多看了幾眼，柔聲道：“我理會的?！?br/>
    他們四人一進(jìn)山寨，孟老爺子立刻得了信迎出來，待聽得燕王世子親自上山商談，臉上忍不住閃過一絲意外，一雙銳利的鷹眼盯著世子爺上上下下地仔細(xì)打量。世子爺這會兒一掃先前嬉皮笑臉的神色，正肅而端莊，仿佛忽然間變了個人。

    孟老爺子將燕王世子與賀均平請到書房，琸云則與孟大小姐去屋里換衣服。琸云今日這一身大紅實(shí)在打眼，從進(jìn)山寨大門起，就一直備受矚目，山寨里那些沒怎么見過女人的漢子們眼珠子都快黏在她身上了，就連琸云都有些受不了。

    “云姐姐——”換衣服的時候，孟大小姐忽然開口道：“那個賀大哥喜歡你?！?br/>
    琸云手里的動作一滯，旋即又很快恢復(fù)了正常，笑著回頭道：“你才幾歲，倒曉得什么喜歡不喜歡了?！?br/>
    孟大小姐很不服氣地撅嘴反駁，“我當(dāng)然曉得。那個世子爺嘴里頭姐姐長、妹妹短地叫得歡，其實(shí)一肚子壞水，云姐姐可千萬別信他。”她說罷自己倒先笑起來，掩嘴道：“云姐姐比我可聰明多了，怎么會看不出來，對吧？”

    琸云沒說話，苦著臉笑。她怎么會看不出賀均平的心思，那小鬼只差沒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就連孟大小姐這小豆丁都能看出異樣，更何況是她，只是，她還完全沒有準(zhǔn)備好接受另一段感情。

    琸云的心情在短短的幾個月里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上輩子唯一的感情寄托卻被證實(shí)只是一場戲，便是再怎么堅強(qiáng)也沒辦法立刻走出來。雖然她已經(jīng)很努力地把陸鋒當(dāng)做路人忽略掉，但是，心底深處終究還是橫著一根刺，深深地扎進(jìn)了骨血里，便是不顧一切地□，也難免留下血窟窿，豈是這幾個月就能愈合的。

    琸云在孟大小姐的額頭上敲了敲，柔聲道：“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孩子少管?！彼肫鹳R均平，心里愈發(fā)地復(fù)雜，一方面是對他的愧疚，另一方面卻是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這段真誠的感情。賀均平從小在她身邊長大，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那個小鬼的脾氣和性情，那樣的執(zhí)著而倔強(qiáng)，練武的時候每天起早貪黑，從未有一日耽誤，這一點(diǎn)便是琸云也要自愧不如。

    到底該怎么面對他？琸云頓覺一個腦袋兩個大！

    好在此番他們出行身上擔(dān)著差事，琸云琢磨著賀均平也不會壯著膽子跟他說些什么，索性便裝作什么也不知道，一如尋常地與他相處。她生怕孟大小姐口無遮攔說出什么讓人尷尬的話，拉著她在一旁好生叮囑，孟大小姐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地應(yīng)了。

    “云姐姐這樣真的好嗎？”孟大小姐托著小下巴眨巴著眼睛看著琸云，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賀大哥見你對他愛答不理，說不定以為你不喜歡他，還不得傷心死了?！?br/>
    “我怎么對他愛答不理了?！爆k云心里一顫，立刻緊張起來，“我對他不好么？”

    孟大小姐搖頭，“光瞧見賀大哥搖著尾巴圍著你轉(zhuǎn)了，至于云姐姐你，雖說也跟他說了幾句話，可到底不如他那樣親近。哎，賀大哥心里頭肯定在傷心?！?br/>
    琸云不說話，斜著眼睛看她，眼神晦澀不明。孟大小姐打了個哈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走開了。琸云瞇著眼睛看著她出門，心里頭愈發(fā)地打鼓，她覺得自己心里頭亂得很，混混沌沌的找不出一條路來，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

    她在屋里發(fā)了一會兒呆，直到賀均平過來在她肩膀上拍了一記，這才一個激靈反應(yīng)過來，睜大眼睛瞪著他看了半晌，旋即又立刻低下頭，小聲問：“那個……跟孟老爺子談得怎么樣了？”

    賀均平靠在她身邊找了個位子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水喝了，這才不急不慢地道：“剛開始世子爺跟孟老爺子長篇大論地講道理，說來說去孟老爺子也沒表態(tài)，后來還是我說您就是不為武山上的兄弟們著想，也該為大小姐想想，他才陡然變色?！?br/>
    依著上輩子的記憶，孟老爺子不過還剩下四五年的壽命，想來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diǎn)，上次去益州也是為自己求醫(yī)。老爺子一走，就剩下小雨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哪里壓制得住山上那些蠢蠢欲動的下屬們。孟老爺子正是知道這一點(diǎn)，所以才會留著燕王世子說話吧。

    “那——現(xiàn)在定下來了？”

    賀均平點(diǎn)點(diǎn)頭，“世子爺正與孟老爺子細(xì)談，我便找了個借口出來瞧瞧你。”他說話時臉上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笑意，明亮而燦爛，那一瞬間，仿佛四周的空氣都明媚起來。

    琸云趕緊別過臉去不看他，聲音卻很還溫和，“上回你寫信來說的事，現(xiàn)在怎么樣了？”

    賀均平立刻擺出一副苦瓜臉來，唉聲嘆氣地糾結(jié)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將軍府大門口轉(zhuǎn)悠了好幾天，也沒敢進(jìn)去找他。你說這都是什么事兒啊，我不敢跟舅舅他們提，又生怕我娘知道，你又不在身邊，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他說著話，又眼巴巴地朝琸云看過來，漂亮的臉上露出可憐兮兮的小模樣，仿佛被人拋棄的小鹿一般可憐。

    琸云心里頭糾得不行，狠了半天的心，終于還是狠不下來，小聲道：“那個吳將軍就是上回我們在洪城遇著的那個刁蠻大小姐的父親？”

    “就是他。”賀均平眉頭深深蹙起，“他是燕王妃嫡親的兄長，我偷偷去看過一次，看起來倒是一表人才，就是那位大小姐不好伺候。”那個吳大小姐打小就沒有母親教養(yǎng)，性子刁蠻霸道，若趙氏真進(jìn)了吳家大門，恐怕一天輕省日子也別想過。

    琸云笑，“那位大小姐年歲不小了，嫁人也就這兩年的事。吳將軍若真有心，這點(diǎn)事還能搞不定？若是敷衍塞責(zé)，你心里頭也就有了數(shù)。注意這事兒別傳出去就是，偷偷地去尋他說，便是成不了，你也沒什么損失?！?br/>
    她上輩子為了刺殺賀均平做過不少功課，自然曉得趙氏嫁給吳大將軍的事，那還是賀均平被找回宜都之前的事了，為了這個，賀均平一直與趙氏不和。這一回他竟能主動為趙氏操心，不能不說是一種進(jìn)步。

    上輩子趙氏與吳大將軍琴瑟合鳴，成親后第四年還生了個兒子，比賀均平小了十來歲。賀均平雖與趙氏和吳將軍不和，但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卻極為寵愛親近，琸云希望他這一輩子也能多個兄弟，不說相互扶持，至少不會那么孤獨(dú)。

    賀均平聞言，臉上終于露出釋然的神色，腦袋一歪，竟然順勢靠在了琸云的肩膀上，甕聲甕氣地道：“還是阿云好，跟你說了一會兒話，心里頭就舒坦多了?！?br/>
    琸云渾身一僵，但終于還是沒有推開他，只是笑笑著道：“你這小鬼，差不多就行了啊，還不趕緊起來?！?br/>
    賀均平只是笑，歪著腦袋看著琸云，眼神溫柔得像緩緩飄落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