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封大吃一驚，問道：“怎會如此？”
周元王嘆道：“秦君突然去世，謚曰悼公，智夫人立其子公子栩?yàn)榫郧厥雷釉诔芍苤?，派人索要世子，同時派了大軍到了秦之邊境，逼于澠池城下，澠池離成周僅百余里，好生兇險。//、ＱΒ⑤.c0ｍ\\”
贏利流淚道：“父君身子甚健，日食一羊，飲酒數(shù)斗，無緣無故怎會去世？多半是智氏那賤人加害。微臣久留成周不回，便是為了逃避殺害庶母兄弟的惡名，以為父君能對這賤人有所處置。不料結(jié)果反是如此，想是智氏見行刺微臣事敗，怕被貶責(zé)，搶先下手?！?br/>
眾人心想定是如此了，否則秦臣為何會將先君謚號為“悼”呢？如果是善終，必不會用此惡謚。
伍封怒道：“王乃諸侯之源，是以天下尊王。這智夫人是否失心瘋了，居然引大軍指向天子？”
夢王姬道：“依夢夢之見，必是秦臣表面畏服智夫人的權(quán)勢，心中卻不服她，仍然侍奉世子。智夫人索要世子，一是想除掉世子以絕后患，二來是斷了秦人心中的指望。”
伍封點(diǎn)頭道：“王姬言之有理?！?br/>
伍封問道：“秦軍有多少人？”
贏利道：“在下府中有人逃來成周，說智氏起軍五萬，再加上巴人一萬、蜀人二萬，共八萬人，志在必得?！?br/>
姬厚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忖秦人素來悍勇，巴蜀覬覦中原之地以久，這八萬大軍非同小可，王師三萬人不到，何以御敵？
單驕道：“最好是應(yīng)了秦軍之求……”，他看了看贏利，不敢說下去。因他應(yīng)了秦軍之求，即是將贏利交給秦人，任其宰割。
劉卷也點(diǎn)了點(diǎn)頭。
姬厚道：“這樣豈非丟了王室之面？不如派人向晉、鄭求救，這二國甚近，由它們派師勤王?！?br/>
夢王姬嘆道：“王室蒙亂數(shù)次，幽王之亂后，割歧豐之地予秦；王子帶之亂，晉文公勤王，割溫、原四邑。每次請師，最終所損都是王畿之地，今若再請晉鄭之師，又割何地相賜？”
眾人想想也是，搖頭嘆息。
伍封道：“天子，若從秦人之請，不僅天子臉面蕩然無存，而且壞了禮制，等同于天子默許其謀逆之罪，日后列國再有謀逆之事，天子何以為辭？微臣不才，愿領(lǐng)王師到澠池御敵，也不必請晉鄭之師?！?br/>
周元王喜道：“師父愿意領(lǐng)兵御敵，那是最好不過。”
姬厚道：“龍伯雖然勇猛，但王師新練未久，何況寡不敵眾，萬一敗時，更損王室顏面，而且割邑?fù)p地不免，日后要天下尊王便更難了?！?br/>
伍封道：“巴蜀興師助秦，想是另有所圖，秦人與巴蜀的聯(lián)軍雖有八萬，畢竟各懷鬼胎，不相統(tǒng)屬，此為其一??；秦人并不齊心，臣屬不服，民心不附，此為二??；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智夫人謀逆興師，索要世子，其名不佳，士氣必然低落，秦伯、巴子是天子封國，久受王恩，只是不通中原才被視若蠻夷，今兵指王畿，以下犯上，此為三敗。用兵之道，關(guān)鍵是上下齊心，士卒才會甘心赴死，如今秦師與巴蜀混雜，士卒又懷有異心，就算是天下精兵，也不能有何效用。”
夢王姬點(diǎn)頭道：“龍伯說得是。如果這一次王師能夠勝秦人聯(lián)軍，順便將世子送往秦國即位，列國必定會生敬畏之意，從此周室便有復(fù)興之機(jī)。于情于理，于禮于法，都不能將秦世子交給秦人處置。再者說了，鄭國勢弱，若向它求援，未必能派出多少人來，軍勢只怕還比不上王師；晉國更不好說，智夫人是智瑤之妹，萬一智瑤帶兵前來，明為勤王，暗地里卻相助秦師，只怕后果更是堪虞。”
眾人心中凜然，暗暗點(diǎn)頭，周元王起身道：“好，寡人便令師父為帥、介兒為副，引王師三軍御秦，順便將秦世子送國秦國即位。如果三軍人數(shù)不足，寡人再從宮中三千侍衛(wèi)中點(diǎn)二千人交付師父?！?br/>
伍封搖頭道：“王師三軍，留下水師駐守成周，微臣帶二萬五千人去便夠了。”
周元王頗有些擔(dān)心，道：“這人數(shù)畢竟相差懸殊，寡人有些放心不下。”
伍封慨然道：“天子盡管放心，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只要運(yùn)用得當(dāng)，未必不能成功。天子不必?fù)?dān)心?！?br/>
夢王姬在一旁道：“眼下成周城中，只有龍伯和劉公指揮過戰(zhàn)事，劉公年事已高，龍伯的經(jīng)驗(yàn)最豐富，王兄盡管放心。”
劉卷苦笑道：“老臣是王子朝之亂時帶家兵勤王，算不上什么正規(guī)的戰(zhàn)事，三四十年前那一點(diǎn)點(diǎn)經(jīng)驗(yàn)，怎及得上龍伯轉(zhuǎn)戰(zhàn)列國的本事？王姬無須在老臣面上貼金了。”
伍封忽想起戰(zhàn)事在即，只怕要拖上個數(shù)月甚至盈年，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與夢王姬說話，別在這幾個月中成周來個英俊有文采的家伙將王姬的心勾了去，那可大大不妙了。何況近三萬王師被自己帶走了大半，天子雖然對他不疑，難保其他的周臣不會擔(dān)心，就算有姬介在一旁，只怕還有不少人在天子面前嘀嘀咕咕。如多一個夢王姬在身邊，周人便會安心得多。便道：“天子，微臣想請王姬隨軍而去，王姬精通列國之間的風(fēng)俗，又熟讀兵法，或可在軍中參贊軍機(jī)。”
周元王笑道：“也好，便請王妹為軍中司士，一同前往澠池?！贝饝?yīng)得甚是爽快。夢王姬道：“可下月先王的葬禮……”，周元王笑道：“這葬禮本就無須女子參與，一陣你先到太廟先王槨前致禮便是。”
夢王姬心中大喜，以她心中所學(xué)，不在任何周臣之下，可惜她是女兒之身，朝中大事向來管之不上，不免有懷才不遇之意，如今伍封對她十分器重，居然提出讓她參與軍國大事，自然是十分高興。
議事已畢，姬介自去整備兵甲，暫將水師二千五百人調(diào)到城中守備，伍封叮囑周元王這些日不要離宮，萬一外出也要帶足侍衛(wèi)。
伍封先讓鮑興將一百倭人勇士從營中召回，回到府中，讓楚月兒和春夏秋冬四女、圉公陽、庖丁刀、鮑興夫婦、商壺、鐵勇、倭人勇士集齊，告訴他們要與秦人打仗的事，晚間一起遷到大營之中，又派人將夢王姬、贏利及其從人請來營中。從齊國帶來府中的寺人、侍女雖然也能戰(zhàn)，畢竟在兵陣上當(dāng)不得大用，便留在府中。
姬介已經(jīng)點(diǎn)好了士卒車仗，這人隨伍封數(shù)月，學(xué)會了不少用兵之法，此時連糧草兵甲也盡數(shù)準(zhǔn)備好了。
伍封將眾人叫到帳中，道：“兵貴神速，澠池離此百里，我們連夜行軍，明日天亮之前趕到澠池?！?br/>
姬介愕然道：“雖然眼下兵甲糧草備齊，但士卒訓(xùn)練一日未歇，這么連夜趕去，是否太過勞累士卒？”
伍封道：“行軍百里不算什么，用兵之道，貴在出奇不意。秦人大軍進(jìn)發(fā)，肯定派了奸細(xì)到成周，今日軍中大動，奸細(xì)必定回報，秦人明早便會得到消息。我要讓他們得知消息之前，澠池上插滿王師的大旗，足令秦人喪膽。士卒雖然勞累，明日我犒賞酒肴，許他們休息一日?！?br/>
夢王姬雖然未參與過兵陣，但她熟讀兵書，立時明白伍封的用意，點(diǎn)頭道：“龍伯果然是用兵的行家。依夢夢看來，秦人聯(lián)絡(luò)巴蜀八萬大軍前來，未必真想冒天下之大不諱伐王，只怕是威嚇的意思多些。我們一旦興師，他們得知消息，便唯有進(jìn)攻澠池了。澠池雖然處崤山和中條山之間，但兩山頗遠(yuǎn)，并不險要。城中守兵僅二三百人，萬一秦人明早攻城，澠池必失，到時候秦人聯(lián)軍駐在澠池，我們?nèi)松亳v扎城外，反會因此被克制?！?br/>
伍封點(diǎn)頭道：“王姬果然聰明，若在軍中久了，必定是婦好一類的名將！”
姬介聽明白后，出去傳令，眾人整肅兵車，即時行軍，一路上兼程西去，還未到卯時大軍便趕到澠池，駐入城中。伍封將城守的官署改為中軍營房，安排諸將各自把守城門城墻。
伍封讓士卒在城頭插上王師大旗，安排守戍之后，讓士卒用飯后休息，自己卻與楚月兒、夢王姬、鮑興、商壺、姬介、贏利一起在城上察看秦人的聯(lián)軍。
敵營離城不到兩里，營中火光雖明，黑暗之間也看不大仔細(xì)，天漸亮?xí)r，敵營便看得清楚些，只見敵營層層迭迭，壁壘森嚴(yán)，營中旗幟召展，氣勢甚大。
伍封叫上一個澠池的戍卒細(xì)問敵營情況，小卒道：“龍伯，中間那黑色大營寨綿延無數(shù)，那是秦軍；左邊是巴人，右邊是蜀人?！?br/>
伍封問道：“可知是何人為帥、何人為將？”
戍卒道：“蜀人是由蜀王親自帶來，巴人卻是巴國的王子領(lǐng)軍，秦將有荀昌、甘成、公子蕭、公孫責(zé)等人，荀昌為三軍之帥。”
贏利道：“公子蕭是在下的叔父，公孫責(zé)是世族子侄，這二人并不可懼，但那甘成是秦國名將，勇力過人，號稱秦人第二，又善用兵，手下有十二驍將，都是勇猛善戰(zhàn)之輩。西戎聞其名而喪膽，非同小可?！?br/>
伍封道：“那荀昌又是個什么家伙？”
贏利道：“荀昌劍術(shù)甚高，據(jù)說不在甘成之下，不過未見他用過兵，未知道兵法如何。這人是個大胡子，生得倒很威武神氣，是智氏隨嫁來秦的家宰，聽說是智瑤的親屬。”
伍封細(xì)看了良久，這才帶著眾人回營。
當(dāng)日秦人見澠池忽然有大軍駐守，有如天軍，無不駭異，不過他們素輕王師，也不知道伍封的厲害，并不在意，聚師于城下，派了若干驍將挑戰(zhàn)，伍封卻不予理會，只是與楚月兒、夢王姬、姬介在城上觀看，大軍靜守不出。
夢王姬道：“秦國與巴蜀之士都頗為善戰(zhàn)，王師數(shù)十年未經(jīng)戰(zhàn)事，更兼敵眾我寡，只怕難以硬拼?！?br/>
伍封點(diǎn)頭道：“雖然敵人聯(lián)軍士氣不高，但王師士氣也弱，列國素輕王師，秦人必不將王師放在眼里，在下于天子面前不敢提及，是怕天子憂心?！?br/>
夢王姬道：“如何才能鼓舞士氣，而威加秦人呢？”
伍封道：“明日在下會向秦人挑戰(zhàn)，擒殺其將，以振軍心。今日便全軍休息，等明日再說?！?br/>
晚間時分，伍封仔細(xì)詢問過周圍的地形，又向贏利打聽清楚秦將的身份本事，知道他們并沒有能偷入城中行刺的高手，遂放了心。
他見月色甚明，讓眾女準(zhǔn)備兵甲戰(zhàn)具，自己帶著鮑興出了中軍營房，單獨(dú)在城頭緩步行走，正走時，便見夢王姬帶著幾個侍女正在西門之上，也在察看敵軍營寨。
侍女見伍封走近時，一齊道：“龍伯！”
夢王姬道：“龍伯也來察看敵情么？”
伍封搖頭道：“其實(shí)只是順便走走，白天已經(jīng)看得清楚，現(xiàn)在黑黝黝地也看不清什么敵情了?！?br/>
夢王姬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看那火光甚亮的敵軍營寨，伍封走近時，又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幽香，心忖：“這種體香以月兒和王姬最濃，月兒的體香聞得慣了，但王姬這體香如花如草，與月兒大不相同?！?br/>
伍封不禁走近到夢王姬身邊，夢王姬愕然扭頭看他，伍封見她眼中帶著憂色，問道：“王姬在耽心什么？”
夢王姬嘆道：“眼下我們只有二萬五千士卒，敵軍有八萬人，尤其是秦人與西戎北胡交戰(zhàn)多年，十分善戰(zhàn)，王師向來安逸，又是敵眾我寡，此戰(zhàn)還真有些難?！?br/>
伍封點(diǎn)頭道：“王姬說得是，兵法上說，未思勝，先思敗，這是用兵之法。”
夢王姬奇道：“龍伯也耽心么？”
伍封道：“在下每戰(zhàn)之前，多少有些耽心，唯有這樣，所思所慮才會比較周全。別看在下在天子面前說得輕松，其實(shí)心里卻一點(diǎn)也不敢懈怠?！?br/>
夢王姬道：“原來如此，可夢夢所見，龍伯總是信心百倍，從無耽心之時?！?br/>
伍封道：“有信心并非不耽心。其實(shí)在下毫不耽心的樣子是做給人看的，若是主將憂心忡忡，必?fù)p士氣，這仗就沒辦法打了。不瞞王姬說，在下從十三歲開始，對付生平第一個敵人，那時候面對敵人，心里驚懼，手腳打顫，背上還沁出冷汗來?！?br/>
夢王姬好奇問道：“龍伯十三歲便開始打仗么？”
伍封搖頭道：“也不算打仗。在下十二歲到齊國，十三歲時先父亡故。當(dāng)年伯嚭就派了三批刺客到齊國尋覓在下，不過他們雖然猜想在下藏在鮑家，卻不敢確認(rèn)，只是打探不休。我伍堡地在龍口，附近有座山名叫大昆侖。有一天家母對我說，在大昆侖山洞中有個長得什么樣的人，那是我們的仇人派來的刺客，讓在下去殺了他。在下當(dāng)時的劍術(shù)平平，赤手搏擊的功夫還算不錯，便赤手空拳去殺那人，當(dāng)時心中十分害怕，本來可以在三十招內(nèi)殺掉那人，結(jié)果用了五十余招將他一拳打死，自己還受了點(diǎn)傷?；厝ズ蟊疽詾榧夷笗洫劊l知道家母一邊為在下裹傷，一籩將在下大加斥責(zé)，說我哪一招哪一式不行，在下才知道其實(shí)家母一直悄悄跟著我，如在下不敵，家母便會挺身相救?！?br/>
夢王姬聽得入神，道：“令堂這是在訓(xùn)練你吧？她這法子倒是與眾不同?！?br/>
伍封道：“那是在下生平殺的第一個人，其后連續(xù)三晚未敢睡，睡時非要有家母在身邊才會安心，不過三天之后，膽量便大了許多。第二次敵手是二人，在下尋思家母肯定在身邊某處藏著，我若敵不過時便會出手相救，是以不怎么擔(dān)心，雖然空手對劍時仍有些懼意，不過我在四十招內(nèi)便殺了這二人。第三次對手有三人，在下卻只用了三十招。其后家母才告訴我，這三次與敵人交手時她根本未去，第一次說我招式?jīng)]用好，其實(shí)是從我身上的傷推想出來。從此之后，在下便不再畏懼，對自己產(chǎn)生了信心，其后數(shù)年之中，像這樣的刺客被我殺了二十一人?！?br/>
夢王姬面露尊敬之色，道：“令堂大人可真是了不起！她這是訓(xùn)練你的信心，未必全部是為了格殺之技。格殺之技或者易練些，信心要練出來卻難?！?br/>
伍封點(diǎn)頭道：“正是。在下有了信心之后，劍術(shù)技擊便突飛猛進(jìn)，從此之后，便未曾敗過。除了在衛(wèi)國與顏不疑一戰(zhàn)時略有不敵，不過并未敗過他。在下是一軍之帥，為了振奮士氣，令將士安心，自然要學(xué)一學(xué)家母的法子，給將士以信心。”
夢王姬道：“夢夢只知道龍伯劍技厲害，想不到空手之技也很了不起！”
伍封笑道：“劍術(shù)有支離益號稱天下第一，在下不敢與他相比，但空手格擊之術(shù)在下卻不敢妄自菲薄，至少目前還未遇過比我厲害的人，這可不是吹牛。是以我總是尋思，萬一哪天支離益找上門來，要么騙他在水中比劍，要么騙他空手格擊，說不定在下便會勝了。”
夢王姬微笑道：“想來龍伯是很會騙人的吧？”
伍封笑道：“在下只騙敵人，不騙自己人。對月兒、公主她們最多只是花言巧語讓她們開心，卻不會騙她們。譬如王姬在下更不敢騙，況且王姬冰雪聰明，在下想騙也不能得逞，唯有老老實(shí)實(shí)。不瞞王姬說，在下在其他女子面前從來未這么老實(shí)說話過?！?br/>
夢王姬睜大了俏眼，問道：“是么？”嫣然笑道：“夢夢倒疑心你剛才這句話就是在騙人?！?br/>
伍封指天劃地叫屈，夢王姬終忍不住格格嬌笑。
伍封見她笑靨如花，忍不住嘆道：“有沒有人說過王姬生得的確很美？笑起來極美，但生氣時更美?！?br/>
夢王姬嗔道：“除龍伯之外，誰敢胡說！”立時反應(yīng)過來，知道伍封是故意激她生氣，而一窺其生氣的美態(tài)。
伍封瞥著城外的營火，嘆道：“可惜我的家臣大多在齊國，平兄和招兄又去了代國、中山，若多幾個人幫手就好了。”
夢王姬道：“過去之戰(zhàn)是搶俘掠財(cái)產(chǎn)，現(xiàn)在漸漸變成爭城奪地，正因如此，才智之士便更有可為之處。天下人材甚多，有要是各國之強(qiáng)者，自然就會有人才投靠。龍伯名滿天下，早晚會有更多才士依附?！?br/>
次日一大早，伍封等人才用過飯，士卒來報：“龍伯，敵將在城下搦戰(zhàn)?！?br/>
伍封笑道：“今日我便挫一挫他們的銳氣，月兒，你隨我去。小陽、小刀，你們在城墻上保護(hù)王姬，別讓流矢傷著她。”他們穿上盔甲，到了城頭時，贏利看了一陣，道：“龍伯，這二將是公子蕭和公孫責(zé)。”
城門打開，放下吊橋，伍封和楚月兒由鮑興馭車，商壺提著大叉，徒步跟在車后，出了城門，身后只有三十鐵勇的十乘兵車相隨，在城下一字排開。敵軍見城中出兵甚少，相顧愕然。
伍封見對面有數(shù)千敵人，打著秦人的旗號，并無巴人和蜀人。當(dāng)先兩乘革車上面二將一個老邁，一個年輕，既然公子蕭是贏利的叔叔，心想這老邁的必是公子蕭，年輕的定是公孫責(zé)。
伍封身著黑色鐵甲，仍披著西施為他造的紅色大氅，手提鐵戟叱道：“秦人亦天子之臣，今日不思忠義，反而聯(lián)絡(luò)異族，引軍伐王，以臣伐君，罪同謀逆，如不早早撤軍，派使向天子請罪，王師當(dāng)奮義軍，格殺逆臣?！?br/>
公子蕭不敢說話，公孫責(zé)卻道：“秦君不思伐王，但罪臣贏利在周，若能將贏利交還，我軍必退，否則，以我數(shù)十萬之師，大軍東指，澠池必定化為齏粉?！?br/>
伍封“嘿”了一聲，讓鮑興將銅車馳上前去。秦軍漸漸迎上來，到了離城三百步處停下來。既然城中只派出了少數(shù)人，又以一車上前，那是將戰(zhàn)之法，秦軍士卒便都止步，只有公子蕭和公孫責(zé)二車迎上前來，鮑興猛叱駟馬，銅車向二將沖上去。
車到公孫責(zé)的革車近前，伍封手起一戟，向公孫責(zé)刺去。公孫責(zé)舉戈向迎，卻被伍封輕輕將戈撥開，戟上月牙回勾，將公孫責(zé)從車上扯下車來。此時楚月兒早已經(jīng)一矛將公孫責(zé)的車右刺下革車，他們二人不愿意傷人性命，未下殺手，鮑興卻不顧這么多，口咬著韁繩騰出雙手，將大鐵斧的斧柄早拔開了，手起一斧，將公孫責(zé)車上御者劈成兩段。
商壺從車后閃出來，先將公孫責(zé)按住，他手力奇大，一按之下，公子責(zé)絲毫未能動彈，商壺奪了佩劍，用叉尖穿在公孫責(zé)腰帶上，扛了上肩，又去捉那公子蕭。
那公子蕭年紀(jì)大些，才爬起身，卻被商壺一手揪了個跟斗，也奪下佩劍，用叉尾穿上玉帶。
商壺一肩兒挑著兩個秦將，健步如飛，飛跑回城門，將二人扔在地上，再跑到伍封車后去。自有士卒將二將捆起來不提。
他這么往來如風(fēng)，看得兩邊的人目瞪口呆。
秦軍一陣騷動，相顧失色，伍封見他們連失二將，居然不上前救人，由得商壺往來奔跑施施然擒人，暗覺奇怪。
等了好一陣，便見敵人寨門大開，數(shù)萬士卒擁出寨來，先前出寨的士卒退了回去，與這數(shù)萬士卒合在一起，擺出了一個大陣來，都打著秦軍旗號。
伍封見那陣為方形，每用革車二十五乘，便有二十五甲士在后，以備車傷之用，知道這陣名曰“魚麗陣”，是軍中常用之陣，頗為堅(jiān)密，以攻為主，一旦陣形前移，則有進(jìn)無退，直至分出勝負(fù)為止。
伍封微微一笑，向城頭上的姬介做了個手勢，姬介會意點(diǎn)頭。片刻間五千士卒出了城門，三十鐵勇的輕車在前，一百倭人勇士革車在中，其后兩千步卒各執(zhí)干戈，長干立地相聯(lián)，形如一道木墻，其后三千弓手藏于干后。他這陣形也是常見的，名叫“鋒矢陣”，這鋒矢陣也是主攻的陣形，只不過伍封將陣形略改，后續(xù)的車步改為步卒和弓手，是為了配合鐵勇和倭人勇士蕩陣決殺之用。
秦軍旗門展開，十三乘車從陣中馳出來，在陣前一字排開，中間一人滿面虬髯，旗上寫著一個“甘”字，旁邊十二乘車上的秦將都是魁梧雄壯之人，看來這便是秦將甘成及其部下十二驍將了。
甘成見對面旗號上寫著“龍伯”二字，大聲道：“這位想來便是龍伯了。久聞龍伯威名，想不到今日會在戰(zhàn)陣相見?！?br/>
伍封笑道：“在下也聽聞甘將軍是忠義之士，誰知道所傳有誤。甘將軍輔謀逆之輩，引軍向王，原來是個犯上作亂的小人?！?br/>
甘成面帶慚色，道：“在下不敢有伐王之念，不過罪臣贏利在此，特來索要而已?！?br/>
伍封叱道：“世子利是貴國先君所立的儲君，何時變成了罪臣？閣下身為秦臣不思報效君父，擁立庶子不說，還想加害世子，眼下更引兵進(jìn)入王畿，可見只是個貪圖富貴、趨炎附勢、不識上下尊卑之徒。今日王師大軍到來，閣下還是乖乖地下車受擒為妙?！?br/>
甘成本來口才就不敵伍封，何況他本不在理，強(qiáng)說了幾句，便無話可說，只是回顧兩旁，道：“誰去將龍伯擒來？”心忖：“少年人不知道分寸，帶這點(diǎn)車馬便敢上陣，若不讓讓你吃個大虧，你們怎知我們秦人的厲害！”伍封的名氣雖大，但秦人素來不通中原，甘成只聽說過伍封之名，見他雖然生得高大健壯，但畢竟年紀(jì)輕輕，想來無甚厲害本事。
一個驍將迎聲而出，一車上前，道：“小將先宰了這小子，敵軍定會喪膽！”雖然伍封先前擒了公子蕭和公孫責(zé)二將，可這二人本事稀松，這些驍將向來不將這二人放在眼里。
伍封見敵車上前，叫鮑興將車迎了上去，兩車只一相交，秦車上面的驍將、車右、御者三人一齊翻身落車，兩軍根本未看得清楚，商壺來不及將秦將和車右擔(dān)起來，只好將大叉咬在口中，一手一個提了回去，戰(zhàn)場只余下空車和御者的尸體。
兩個秦將立時沖出來，齊聲道：“放下人來！”
伍封大喝一聲，一戟橫掃，硬生生將一車上的三人盡數(shù)掃落車下，楚月兒的矛法刁鉆，連刺兩矛，將另一車上的驍將和車右刺下了車，只剩那御者嚇得面色如土，眼見鮑興惡狠狠舉起大斧時，忙不迭扯過韁繩，一車逃了回去，跑了慌亂了，居然將自己的陣形沖動。
伍封、楚月兒、鮑興探身各擒了一人，商壺又跑過來揪了剩下二人，銅車回轉(zhuǎn)，將五人捉回去，回轉(zhuǎn)車頭等著。
秦人見一連三將都被對方生擒，心中暗驚，陣中微亂。夢王姬、姬介、贏利等人都在城頭觀戰(zhàn)，見伍封三人輕輕松松地連敗數(shù)將，大喜之下，也暗暗佩服。
甘成想不到伍封等人如此厲害，能連敗他手下三員驍將，臉色微變，見陣形略亂，喝道：“亂什么？！”命人將那御者捉了來，在陣前斬首，喝道：“再有如此人般畏死而逃、沖撞本陣者，立斬！”
秦人立時安定下來，誰也不敢亂動。
甘成心道：“這三人一車大有古怪，不可硬拼。”揮手道：“擊鼓！”
秦陣之中鼓聲如雷，秦陣緩緩前移，只聽車聲隆隆，步履整齊，數(shù)萬秦兵緩緩逼了上來。
夢王姬等人在城上見敵軍聲勢浩大，雖然是緩步上前，卻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心中暗驚。
伍封暗贊這甘成果然極有將才，片刻間便能整肅士卒，發(fā)動陣勢。笑道：“小興兒，我們先退。”
銅車退回城門之前，眼見敵軍逼近在百步之外時，伍封喝道：“放箭！”
鐵勇和倭人勇士手中的連弩齊發(fā)，再加上三千弓手的勁矢，箭如飛蝗般向敵軍射去。敵軍陣形本有防箭之策，各執(zhí)干盾以遮頭面，陣勢不退。誰知道伍封軍中射出的這些箭矢大有講究，勇士們的箭矢尋常，但三千弓手所射的都是火矢，且是專門射馬而不射人。秦軍馬背上覆著革甲，畢竟只擋得了部分馬身，這些箭矢大多能透甲而入，雖然射入馬身只有半寸一寸，可火頭一燃，戰(zhàn)馬終究是畜牲，負(fù)痛之下，開始亂撞起來，將前面的陣形弄得大亂。
這就是“魚麗陣”的弊處了，此陣兵車在前，實(shí)則在最前面的便是戰(zhàn)馬，戰(zhàn)馬比不得人，被火一燒便亂了。伍封精研各種陣法，深知這“魚麗陣”的利弊，先前他向姬介打手勢，便是告訴他派出火矢弓手來。
甘成雖然大聲喝斥，可前面陣形一亂，將后面的陣形也沖動了，一時間難以約束。正喝斥間，忽聽風(fēng)響，一柄大叉向他飛射而來，來勢極為凌厲，甘成吃了一驚，揮劍去格擋，只覺劍上劇震，險些脫手。
不過這么一擋，大叉方位略變，“哆”的一聲，正扎在車上“甘”字大旗上面，商壺哈哈大笑，手上銅鏈回扯，那大旗被他扯落，飛一般到了商壺手中。
伍封哈哈大笑，等對方更亂之時，揮了揮手，弓手停下了射箭，伍封喝道：“沖！”
銅車在前，鐵勇與倭人勇士在后，一起向秦軍沖了過去，此刻弓手退守城門兩邊，一百乘兵車忽地由城門內(nèi)撞出來，跟在倭人勇士之后，向秦軍殺了過去。
銅車沖入敵陣，片刻間又有三乘驍將被刺倒撞下車來，那三名驍將盡被生擒。鐵勇與倭人勇士人數(shù)雖少，卻上少見的精銳士卒，攢簇成一團(tuán)，每過處便如風(fēng)掃落葉，敵車紛紛敗落。
王師這百乘操練了大半年，裝備又十分講究，武沖、武翼、大沖、大黃各類兵車配合默契，大有大用，小有小用，秦軍本已經(jīng)混亂，被他們一陣沖殺，傷亡甚眾。
伍封見敵軍畢竟人多，不敢深入，沖殺了一陣，見敵軍后隊(duì)又漸漸有整合之勢，揮手道：“退！”
戰(zhàn)車立時后退，在弓手的箭矢掩護(hù)下，依次入城，最后弓手和步卒也退入了城，絞上吊橋，緊閉城門。
此刻甘成已經(jīng)重整陣形追到城下，只氣得在城下哇哇亂叫。他帶著驍將在城下搦戰(zhàn)不休，伍封卻毫不理會，只是緊閉城門不出，直到晚間天黑時，甘成才恨恨地撤軍回寨。
伍封在中軍營房升帳，清點(diǎn)士卒，見傷亡甚少，鐵勇與倭人勇士無一傷損。眾將士各自帶著俘獲、割下的敵耳來報功，此戰(zhàn)敵軍傷亡三千余人，姬介命軍中冊史一一記下眾人軍功不提。
眾人本來因敵眾我寡，還有些耽心，見了今日一戰(zhàn)，都對伍封佩服得五體投地，王師上下第一陣便大獲全功，更是信心倍增，士氣正旺。
夢王姬笑道：“今日才親見龍伯的兵陣將才，果然不凡?！?br/>
伍封道：“今日一戰(zhàn)有一點(diǎn)僥幸，我猜秦人不敢與王師作戰(zhàn)，是以威嚇為主，想嚇退我們，將世子利送給他們，不料我們會不懼其勢大，全力一攻。不過這也不迫不得已，在下若不讓王師今日立個功勞，難以鼓舞士氣。至明日開始，秦人定會奮勇，再不會想著不戰(zhàn)而勝了。今日擒了秦將八人，煩王姬與世子利與這八將談?wù)?，曉以大義，再放他們回去?！?br/>
夢王姬微笑道：“如此最好?！?br/>
鮑興愕然道：“真要放他們回去？”
伍封道：“興兵舉伐，攻心為上，此次戰(zhàn)事，好就好在秦人的目的并非攻城掠地，而是想以兵威壓服我們，便不怕他們會偷襲其它城池，正好放心與他們在城下一戰(zhàn)。秦人士氣不附，我們?nèi)魧⑺芮貙⒎呕厝?，甘成見我們不殺其愛將，定會感念我們的恩德。而那荀昌既然不是軍中之人，智夫人以私誼命他為將，甘成未必服他，而他對甘成的手下也未必有好感。到時候這人定會疑心我們放回去的秦將向我們泄露了軍機(jī)，抑或是與我們有何約定，說不好會出手對付他們，這樣甘成又不會坐視。如此將帥不和，秦軍便亂了?！?br/>
夢王姬擊掌笑道：“龍伯這計(jì)謀甚妙！”
姬介與贏利都點(diǎn)頭贊嘆不已。
夢王姬道：“龍伯?dāng)M在何時放秦將回去？”
伍封道：“這不必忙，只因秦人還有巴蜀聯(lián)軍，今日這二軍未出，先得除了秦人這二翼再說?！?br/>
姬介道：“龍伯，我們?nèi)羰沁B夜乘勝劫寨，是否可行？”
伍封搖頭道：“先前在下仔細(xì)看過，這甘成兵法嚴(yán)謹(jǐn)，是軍中宿將的風(fēng)范，晚間必定有所防備，劫寨必定不成，反會被其所乘。不過敵眾我寡，劫寨是個良法，須得過幾日再說?！?br/>
姬介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問：“為何要過幾日呢？”
伍封解釋道：“秦人是荀昌為帥，但今日秦師卻讓甘成為主將，可見這荀昌自知軍旅經(jīng)驗(yàn)不足，便讓甘成為帥，想是對甘成十分心服。我們這幾天要設(shè)法挫甘成的銳氣，讓他小敗數(shù)次丟臉，到時候荀昌便不會服他了。荀昌若罷甘成不用，他經(jīng)驗(yàn)不足，再加上我們數(shù)日都不次劫寨，荀昌定會寬心。到那時我們再劫巴蜀營寨，減除其翼?！?br/>
夢王姬笑道：“等荀昌不服甘成之時，我們再放秦將回去，這二人之間必定會大生爭執(zhí)了?！?br/>
伍封道：“那日智瑤說行刺世子非他所為，還攀誣到趙氏身上，言之鑿鑿，我差點(diǎn)信了他，如今智夫人興兵，便知這事是智氏所為?！眴栚A利道：“昨日聽世子說，甘成*人稱秦人第三，莫非還有勝過他的人么？”
贏利道：“甘成的劍術(shù)在秦國排在第一，但還有二人十分厲害，一人名叫秦失，這人不習(xí)劍術(shù)，只以空手對敵，甘成曾與他交手，可是一頓飯之間，寶劍便被他奪了三次，可謂神手。不過他不習(xí)軍陣之事，現(xiàn)領(lǐng)宮中侍衛(wèi)，凡有刺客，便被他手到擒來?！?br/>
伍封心忖：“原來天下間還有秦失這樣空手格擊的高手！”
夢王姬道：“老商今日擒將奪旗，頗擅拿人的本事，手上的本事也不小。”商壺常到她府上抱莊周出去玩，因而與夢王姬格外熟些。
楚月兒笑道：“他今天跑來跑去，說是拿人，不過我總覺得他像是搬家多些?！?br/>
眾人忍不住笑，伍封道：“明日我便專派一隊(duì)人跟著他，助他將敵將拿回來?！?br/>
商壺問道：“世子，秦國誰最厲害呢？”
贏利又道：“秦國最厲害的還是無人?！?br/>
眾人都感愕然，不知道此語何意，鮑興道：“原來最厲害的人并沒有?！?br/>
贏利笑道：“不是，那人原名叫伯高，不過他雙目盲了，自號無人，沒有人敢直呼其名，只稱他為伯昏無人。”
伍封奇道：“盲人如此厲害么？”
楚月兒好奇道：“是否伯昏無人以前很厲害，后來才會目盲？”
贏利搖頭道：“伯昏無人目未盲時，誰也不知道他的本事。反是他目盲之后，人們才知道他?！?br/>
伍封大為愕然，道：“這真是意想不到！伯昏無人會什么本事？”
贏利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秦國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個庶人，后來父君請他守宮中門戶。秦失每見了他便害怕，甘成每見了他便恭敬施禮。向來沒有人見過他的本事，可父君常對在下說伯昏無人是天下奇人?！?br/>
伍封嘆道：“有空見一見這二人才好，他們會否偷營行刺？”
贏利道：“伯昏無人一定不會，父君也遣不動他，怎會聽智氏的差遣？秦失便難說了，他對智氏似乎十分忠心。不過秦失只怕沒有本事越墻而入?！?br/>
伍封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有世子在這里，我們便易知道秦人的虛實(shí)，智夫人派士卒來戰(zhàn)，委實(shí)不智，虧她也算是智氏一族?！?br/>
晚間之時，贏利來道：“龍伯，公子蕭和公孫責(zé)都已經(jīng)歸順了?！?br/>
伍封點(diǎn)頭道：“先不要放他們，命人好生款待，下次擒了人，再由他們幫口勸降，只怕更易見功。”
贏利走后，伍封借故去找夢王姬說話，到夢王姬室前時，侍女卻說她又到了城頭上去。伍封心道：“此女這好奇心不小，又十分認(rèn)真，我請她參贊軍機(jī)是想趁機(jī)結(jié)近，想不到她還當(dāng)真地每日研習(xí)軍事，早晚必會如飛羽一般，成為用兵高手?！边@么想著，忽然心中一動：“以前每念起飛羽，總覺得心中酸楚，可今日卻不大覺得了，莫非是時日久了習(xí)慣之故？”
信步走到城頭，果見夢王姬正扶墻沉思。伍封本想悄悄走到她身邊去，結(jié)果又被侍女瞧見，齊聲打招呼施禮。
夢王姬見他又跑了來，問道：“龍伯今日又為何上城？”
伍封老老實(shí)實(shí)答道：“在下是想與王姬說話。”
夢王姬奇道：“龍伯有事么？”
伍封笑道：“沒事，沒事也可以與王姬說話吧？”
夢王姬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問道：“是了，龍伯今年貴庚了？”
伍封不料她會問這么一句，心中暗喜，心忖：“你終于對我的私事感興趣了?！泵Φ溃骸斑@話不大好說。王姬怎會這么問呢？”
夢王姬道：“昨日龍伯說，十二歲便到了齊國，那應(yīng)該是齊簡公即位那一年。簡公在位時年，然后是令岳繼立，令岳在位至今也有快四年了，龍伯豈非今年才二十歲？”
伍封想不到她算得如此清楚，點(diǎn)頭道：“在下的確是二十歲。”
夢王姬道：“這就怪了，男二十而行冠禮，冠禮之后方可娶妻，可龍伯娶妻已經(jīng)有兩年多了，還有兩位子嗣，是何緣故？”
伍封小聲道：“這事在下可沒有騙王姬，的確如此。只因十六七歲那年，為了與田逆那廝搶聘妙公主，才會被迫將年紀(jì)說大了。”
他說得聲小，夢王姬大感好奇之下，不禁向他靠近了些，問道：“搶聘妙公主是怎么回事？”
伍封見她靠近，心中大樂，便靠得她更近了，在她耳邊小聲將當(dāng)時的過程說出來，道：“這事情有些迫不得已，外人可不知道?！?br/>
夢王姬聽來覺得十分有趣，笑道：“原來還有這事?！焙鲇X得伍封話里有話，這事情外人不知道，自己卻知道了，在伍封心中自己不算外人，可自己莫非又是他“內(nèi)人”么？這么想著，臉上卻紅起來，瞪了伍封一眼。此時才醒起伍封離自己不過數(shù)寸，說話也是貼著自己耳邊，在他心中，只怕又在想著“幽香”之類，連忙退開數(shù)步，又瞪了伍封一眼。
伍封被她連瞪兩眼，心中卻十分受用。夢王姬以前與他在一起時，總是有王姬與臣屬之別，從不問他的家事，現(xiàn)在卻對他的私事聽得極有興趣，至少已經(jīng)當(dāng)他是十分親厚的朋友了。
伍封雖看不見夢王姬臉紅，卻也猜得出來，上前一步，小聲問道：“王姬好不好告訴我你的貴庚呢？”
夢王姬心道：“你不知道問女子的年歲是頗為無禮的么？”嗔道：“你這么問我干什么？”不知不覺之中，此刻她連“龍伯”也不叫了，直接地爾我相稱。
伍封道：“不問貴庚，總不至于問‘王姬高壽’吧？大不了我改一改問法。王姬今年幾歲？”
夢王姬見他十分無賴，頗有些哭笑不得，小聲道：“我大你四五歲，行了吧？”
伍封大樂，笑道：“這便好了，我總算也知道了王姬一點(diǎn)點(diǎn)小秘密，哈哈！”
夢王姬大嗔，氣哼哼地道：“你這人實(shí)在無賴得緊！夢夢走了，哼！”跺了跺腳，帶著侍女下了城墻。
伍封連忙追上去，將她送到住室。夢王姬表面上生氣，卻覺得與伍封這么說一會兒話，心中頗有些歡悅之感。
次日一早，敵軍又在城下搦戰(zhàn)，伍封等人登城看時，見這一次敵軍離城七百多步，打的是巴蜀旗號，步卒為主，少量騎兵在前，巴人頭扎白巾，蜀人下穿布裙，與中原各國人的穿著迥異。尤其是他們臉上都花花綠綠的擦著顏色，顯得十分勇悍。
伍封看了一陣，又向兩旁觀看了良久，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姬介叫來吩咐了一陣，姬介自去準(zhǔn)備。
楚月兒笑道：“月兒早覺得戰(zhàn)車有些笨拙難轉(zhuǎn)，不遂心意，敵軍既然是有騎兵，我們也用騎兵可好？”
伍封點(diǎn)頭道：“正好，我們的勇士騎馬時還厲害過乘車?！?br/>
鮑興大喜，他為伍封馭車時，四馬之韁拿在手中，較難騰出雙方手，戰(zhàn)事不免有些心癢，眼下改用騎兵，自然是如意得多了。
圉公陽將黑龍、青龍牽了來，這二馬雖然每日由他帶著馳一個多時辰練力，畢竟不比戰(zhàn)陣之時，此刻伍封與楚月兒騎上馬背，二馬久未被主人乘坐，此刻十分興奮，長嘶一聲，四蹄不停地在原地踏步，馬蹄鐵在石上踏得脆響。
庖丁刀將伍封和楚月兒的大小連弩掛在馬背上，此刻鮑興與鐵勇、倭人勇士也騎上了馬背，城門開處，一百多騎沖出了城門，在敵軍前面二百步處停下，城中五千士卒依次出來，都是車兵，商壺帶了一百步卒站在車兵之后，手中都拿著長木竿制成的搭鉤，專用來擒人。
夢王姬等人往城下瞧去，只見伍封手提著鐵戟，一身黑色的盔甲，騎在那匹極為壯實(shí)的黑龍背上，顯得更加威武神氣，與楚月兒白盔白甲相映成趣，那些鐵勇和倭人勇士騎馬掛刀，手提銅矛，整整齊齊地排在后面，人數(shù)雖少，卻并不比其后五千車卒的聲勢少了。
伍封本想喝斥幾句，不料前面蜀人陣中闖出二將來，一人手執(zhí)長戈，另一人手捻著一柄魚叉模樣的兵器，馳馬而來。
伍封見他們二話不說便要打，頗覺痛快，正想迎上去，鮑興在一旁呵呵笑道：“龍伯、小夫人，這一陣便由小人露個臉兒！”一邊說著，拍馬迎了上去，問蜀將道：“喂，你叫什……”，話未說完，一個蜀將已經(jīng)一戈刺了過來。
鮑興怒道：“急什么？”手中鐵斧揚(yáng)起，“唰”地一聲向那蜀將橫劈過去，他的斧法并那蜀將快捷得多，叉尖還離他二尺時，鐵斧已經(jīng)將那蜀將的頭斬了下來?？谥薪械溃骸斑@蜀人真不懂規(guī)矩，好歹要說幾句話才是嘛！”
這時便聽那執(zhí)著魚叉的蜀將慘叫一聲，被伍封車后飛來的大叉刺了個對穿，拖下馬來。
伍封笑道：“小興兒和老商算得上是陣前猛將了?！?br/>
對面的巴人、蜀人見這一斧一叉極為兇猛，暗暗吃驚。立時又有兩個蜀將沖了過來。
楚月兒看得手癢，飛馬上前，搶在鮑興斧落之前，已經(jīng)將一員蜀將刺下馬來，那蜀將墜馬之時，便聽一聲慘叫，另一蜀將又被鮑興劈死。
伍封見楚月兒刺倒的那蜀將只是傷在肩頭，并不致命，比不得鮑興的斧子不識分寸，有死無傷，便將鮑興叫回來，他見商壺將那受傷的蜀將提了回來，笑道：“小興兒，你這斧子下去，對手便死了，我們還是少殺些人，盡量生擒為妙，否則老商便沒有活兒干了?！?br/>
鮑興笑道：“小人可不知道如何生擒，不過殺了二將，心中暢快，剩下的便看龍伯與小夫人的了。”他從商壺手中接過那蜀將，回馬到己方陣前，將蜀將扔回陣中，自有士卒將那人縛住。
這時，巴人和蜀人隊(duì)中又沖出了五人來，齊向楚月兒圍過去，伍封夾了夾馬，黑龍沖了過去，鐵戟橫掃，砸倒了一將，順手轉(zhuǎn)過戟頭月牙，向另一將斬去，那將怎擋得住他的鐵戟，被鐵戟斬到脅下，幸好伍封不想傷他性命，刃口入肉擺成便收手，這二將跌下馬時，另三人也被楚月兒刺倒。
敵軍連失數(shù)將，頗有些慌亂，十余騎沖出來想搶人，卻被伍封和楚月兒一戟一矛擋住，結(jié)果人未搶到，反而又有三人被刺落。此時商壺帶著步卒擁了上來，將受傷的敵將盡數(shù)擒回本陣，與伍封和楚月兒配合得十分默契。
夢王姬和贏利等人在城頭上看得真切，見敵將無一人在伍封楚月兒手下能過一個回合，商壺帶人生擒敵將，視敵如無物，相顧駭然。
楚月兒皺眉道：“夫君，怎么這些人都不成器，似乎還比不上那萊夷的胡勝？”
伍封笑道：“并非他們不如胡勝，而是你的矛法精進(jìn)了，你與勾踐比試矛法之后，已經(jīng)深得矛法精髓，再加上我們練了‘無心之訣’，這些蜀將自然是不堪一擊了?！?br/>
楚月兒笑道：“莫非這巴蜀之中便無高手？”
此時兩騎從蜀人和巴人隊(duì)中沖了出來，伍封見那蜀將身雄背厚，雙臂極粗，手執(zhí)一根青銅大殳，此殳與其它所見的圓頭銅殳不同，殳頭上固然是個大圓頭，但其上面有一二十根倒鑲的青銅釘，要是被這一殳擊中，就算不會骨碎，殳頭上的銅釘也會深刺入體內(nèi)。那巴將卻沒有這蜀將雄壯，不過手臂甚長，腰細(xì)肩寬，手上拿的也是一根青銅殳，只不過殳頭甚尖，想來可以當(dāng)成矛用。
伍封心想這蜀將定是力大無窮，便道：“月兒，這兩人恐怕稍厲害些，這壯的歸我，瘦的歸你?！?br/>
楚月兒笑道：“還是兩個都?xì)w我好了。”她搶在伍封之前，先向那那蜀將迎上去，那蜀將大喝一聲，銅釘大殳惡狠狠向楚月兒當(dāng)頭砸下。
楚月兒見他的身手果然比先前的蜀將厲害，一矛向殳尖上挑去。這蜀將不知道楚月兒是女子，見她美貌白凈，心忖這小白臉怎敵得過自己的神力，定是一殳下去，連人帶馬也要砸倒。
夢王姬等在城上瞧見楚月兒居然與蜀將以硬碰硬，暗暗耽心。
那蜀將一殳劈下，被楚月兒的矛尖點(diǎn)處，頓覺手臂微震，殳上的力道側(cè)過了一邊，大驚失色，想不到眼前這人不僅力氣不弱于自己，用矛之法更是極為巧妙，能將自己奮力一劈輕松化解。
伍封本來有些耽心，見楚月兒這一戟極妙，力氣也不弱，贊道：“月兒，好！”索性按戟在一旁觀戰(zhàn)。
楚月兒矛尖順著蜀將的殳身劃下去，正值此時，那巴將一殳向楚月兒身側(cè)刺下來，楚月兒似乎毫無所覺，矛尖向那蜀將腕上點(diǎn)下去，她的矛法奇快，蜀將來不及回殳相格，只好以矛桿封擋。
鮑興等人見那巴將的殳正向楚月兒刺下，而楚月兒似乎并未見到，大驚失色，鮑興大叫道：“小夫人，小……”，這時，楚月兒矛尾微微上翹，那巴將的一殳正好刺在她的矛尾上。雖然楚月兒手中的銅矛只有筆管粗細(xì)，但她的方位巧妙，那巴將的殳尖正正當(dāng)當(dāng)刺在其矛尾上，這一刺之力，加上楚月兒自身的氣力，這一矛點(diǎn)在蜀將殳身上時，便見火星四濺，蜀將只覺殳上巨力傳來，拿殳不住，“當(dāng)”的一聲，殳落地上。
楚月兒微微一笑，矛尾輕擺，讓過巴將的殳尖，在馬背上側(cè)身，巴將那一條殳便從著脅下讓了過去，楚月兒長矛橫彈，筆管矛忽彎又直，如鞭一般抽在巴將的背上，便聽“噗”的一聲，巴將口中吐血，栽下馬背。
此時蜀將兵器已失，趁楚月兒對付蜀將時，撥馬相逃，楚月兒左臂輕揮，一道黃燦燦的光由袖中射出，正是藏在袖中的龍爪，爪尖抓在蜀將肩上，被楚月兒一拉，巴將馬往前奔，爪卻往后拉，立時從馬股上倒栽下來。
楚月兒這幾招如電光石火一般，方位拿捏極妙，用力也恰當(dāng)，鮑興等人齊聲喝采。伍封看在眼里也大覺意外，想不到楚月兒的矛法竟然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比起在中山時更有精進(jìn)，比自己進(jìn)步得快速多了。
楚月兒撥過馬頭，彎腰提起那受傷的巴將，一騎馬向本陣跑回來，那蜀將還來不及坐起身，便被龍爪拖著，一路由場上拖過去。商壺本想幫手擒將，卻不及楚月兒手快，只好在車后等著。
步卒上前將巴蜀二將按倒捆綁，此時那一眾巴將、蜀將一窩蜂般沖上來要救人，伍封拍馬揮戟向人群迎上去，只見一人一戟在人群中如黑光劃過，敵將紛紛落馬，伍封戰(zhàn)馬打一個圈，又回沖了一次，將敵將殺散。地上十余敵將或躺或坐，此時雙方士卒都搶上來，不過鐵勇與倭人勇士隨伍封擋在敵人步卒之前，敵人步卒絲毫不能上前。眼睜睜看著商壺領(lǐng)著步卒將己方的人按倒生擒，無能為力。
伍封忽見敵寨大開，三隊(duì)秦人車兵由三個寨口猛沖出來，速度奇快，看來是一早就準(zhǔn)備好了來突擊的。
伍封見敵勢甚大，來速也快，揮手讓勇士急退到城邊，他們離城有五六百步，等到城邊時，秦人的車隊(duì)離他們只有五十余步。如果伍封這五千多人盡數(shù)入城，必定來不及退盡便會被秦軍趕到城門之下，如果關(guān)下城門，這五千多人怎也敵不過敵人的數(shù)萬大軍。
眼見敵軍突擊甚快，商壺與那些步卒回跑之速自然不及敵人車兵之快，眼見要被敵軍追上，伍封絲毫未亂，勒馬站在城下，鐵戟高舉，喝道：“放箭！”此時城頭上忽然冒出無數(shù)弓箭手，向秦軍亂箭齊發(fā)，箭如雨下，無窮無盡似的，秦軍紛紛落車跌倒。
伍封瞥見那甘成正在人群中約束士卒，哈哈大笑道：“老甘，你這突擊好像不怎么有效吧？”
趁敵軍亂時，商壺和步卒已經(jīng)安然退回，伍封與眾軍等入了城，關(guān)上城門，甘成見再留城下，唯有挨箭的份兒，長嘆一聲，迎軍退回寨中。
姬介哈哈大笑迎上來，道：“原來龍伯早料到秦人會從營寨突擊，才叫小侄預(yù)先準(zhǔn)備了一萬人當(dāng)弓箭手！”
伍封笑道：“兵法中本就有突擊一法，那是以快打快，出奇不意之策。此戰(zhàn)本是秦國的事，巴蜀之人怎會代替秦人出戰(zhàn)，拼著自己二國損兵？定是有秦人配合，這兩側(cè)均是曠野，無法埋伏，只有由寨中突擊了。巴蜀之人來搦戰(zhàn)，居然離城七八百步遠(yuǎn)，自然是為了方便營寨中秦人突擊，不過也因此露出破綻來?！?br/>
夢王姬笑道：“龍伯、月兒和貴府勇士大顯神威，生擒敵將二十余人，小興兒和老商甚是勇猛，還殺了三將，夢夢真是佩服得緊?！?br/>
伍封笑道：“月兒立了大功，不過這兩戰(zhàn)都是蠻戰(zhàn)，雖然大挫敵軍士氣，可對敵軍殺傷畢竟不算太大?！?br/>
楚月兒道：“這一次，荀昌對那甘成便不會心服了吧？”
伍封搖頭道：“這還不夠，荀昌會以為這是將不夠勇之故，他仗著兵多，不會服氣，仍然會重用甘成。斗將他們是不成的了，以甘成之才，定會與我斗士卒?！?br/>
姬介問道：“如何斗士卒呢？”
伍封道：“無非是雙方各自擺陣，當(dāng)場沖決而已。此地平曠，也只有這法子能收服秦人?！?br/>
夢王姬皺眉道：“敵眾我寡，斗士卒我們只怕要吃虧?！?br/>
伍封笑道：“不怕，下次我就讓他見見中原的陣法，他士卒雖多，我讓他不能盡數(shù)用上?！?br/>
贏利在一旁施禮道：“龍伯與月公主宅心仁厚，手下留情，在下不勝感謝。”
楚月兒道：“今日生擒的是巴蜀兩國之將，不是秦將，世子又何必謝？”
伍封笑道：“月兒，世子是怕我們下次殺秦人太多，先這么說，預(yù)先打個底子，不過陣勢發(fā)動，后果難料，我們盡量少殺人便是了。是了，明日秦人搦戰(zhàn)，我們便堅(jiān)守不出，三天之后再與他們決戰(zhàn)，憋得他們心急火燎時，我們的陣勢便有更好用了?！?br/>
晚間時，夢王姬來找伍封，伍封大喜，心想這兩晚說話，今日自己還未及找她，她自己便來了。
誰知道夢王姬道：“龍伯，上午月兒擒的那兩人大有來頭，一個是巴王子，一個是蜀王，是巴蜀二軍之帥。夢夢與他們談了幾句，原來巴蜀二國前來助秦，各有所圖，并非一心一意相助智夫人?！?br/>
伍封心中微感失望，心道：“原來你因公事而來。”順嘴問道：“原來王姬懂得巴蜀言語?！?br/>
夢王姬笑道：“巴蜀和秦地的言語我只是略懂一點(diǎn)，好在這蜀王和巴王子又懂得秦語，再加上歸順的公子蕭和公孫責(zé)幫口，故而能說上話?！?br/>
伍封驚道：“原來王姬還有這本事，我正擬派多幾個人向老商學(xué)各國言語口音，不過這家伙有些混帳，只怕教不好。”
夢王姬愕然道：“你想派人學(xué)各地口音言語？”
伍封道：“想是這么想，總覺得日后或有用。不過老商善各國言語，故我并不甚急。除胡語外，老商懂的是方言，若能像王姬這樣懂當(dāng)些異族言語便好了。”
夢王姬眼露贊許之色，道：“龍伯果然了不起，看來你這幾年能列國，處處順?biāo)欤^非單以武力為之，我以前可想錯了?！?br/>
伍封愕然道：“派人學(xué)各口音言語只是件小事，況且還沒派人出去，哪用得上王姬這么贊許?！?br/>
夢王姬嘆道：“由小可以知大，你由常人不經(jīng)意處著手，預(yù)先作了有各種準(zhǔn)備，到日后用時便能大見成功了?！?br/>
伍封道：“王姬懂得多少國的言語？”
夢王姬道：“我未曾專學(xué)，都只是略懂一些，不過成周曾有各般人等逗留，夢夢認(rèn)真學(xué)過朝鮮言語，巴、蜀、胡語、肅慎言語等等都略會些?！蔽榉鈬@道：“有王姬和老商在，天下何處不去得？”夢王姬道：“這些言語都不太難，難的是扶桑言語。東海之上有個大島，曾有人飄流到燕國，燕人見他們風(fēng)俗大異，行事古怪逗人，特地將他們送給先王，以為笑樂。我也學(xué)過他們的言語，略知其俗?？谝粽Z言之中，此地似乎是‘阜落’之國，我也說不準(zhǔn)，遂以傳說中的扶桑之木稱之，名為扶桑。”
伍封對這扶桑之地不感興趣，“噢”了一聲，問道：“那么這……”，才說幾個字，贏利匆匆而來，面帶失望之色，向夢王姬搖了搖頭。
伍封愕然道：“何事？”
夢王姬道：“先前夢夢曾經(jīng)問過蜀王和巴王子，原來蜀人興兵助秦，是因?yàn)榍厥襁吘秤幸坏ど按蟮V。蜀人與秦人為了這礦爭了許多年，時有沖突，智夫人請蜀兵出兵相助，許事成后將丹砂之礦讓給蜀人，秦人不再與爭，蜀人這才高高興興，由蜀王親自帶了兩萬士卒來。”她當(dāng)著贏利，自然不好再與伍封爾我相稱了。
伍封道：“為了一礦，蜀人甘愿興師二萬，想來此礦收益甚豐了？”
贏利道：“眼下丹砂銷往列國，此一礦之利勝過銅山四座，蜀人對此礦垂涎已久了。先前在下向蜀王述說，只要他引兵退還，在下即位之后，便將此礦讓給蜀人?！?br/>
伍封皺眉道：“戰(zhàn)事未結(jié)，世子便答應(yīng)將礦讓出去，豈非太過示弱了？”
贏利笑道：“此礦并非秦人所有，況且只是暫時給他們而已，蜀地緊鄰秦壤，早晚整個蜀國也是我們秦國之地，又算得了什么？”
伍封問道：“蜀王答應(yīng)退兵了？”
贏利嘆了口氣，搖頭道：“這蜀王固執(zhí)之極，因戰(zhàn)事未結(jié)，不信我們能夠取勝，不愿意答應(yīng)?！?br/>
夢王姬道：“巴人興師的原因又不同。這些年楚國不斷蠶吞四周，眼下西境已經(jīng)與巴人相鄰。為邊境之地，秦巴有些小的戰(zhàn)事，這一次巴人起大軍三萬，一萬派到秦國，二萬伐楚，智夫人以為索要世子利之事必成，是以答應(yīng)事成之后，秦軍南下，助巴伐楚，聽說現(xiàn)在伐楚的巴人已經(jīng)到了楚國鄾城附近?！?br/>
贏利嘆道：“正因?yàn)榘腿艘?lián)秦?fù)舫?，是以在下費(fèi)盡口舌，那巴王子傷勢較重，要將養(yǎng)些時日，他也不肯退兵。這二人不顧自身之生死，倒是兩個硬朗家伙。”
伍封搖頭道：“巴人太蠢了些，同時開兩面之戰(zhàn)，實(shí)非兵家所為。王姬和世子或者對楚事漠不關(guān)心，不過楚王是月兒之族弟，見了在下還要叫一聲姊夫，如果楚人有難，在下不得不救。”
王室對楚國向來不滿，不過夢王姬卻并不在意，點(diǎn)頭道：“龍伯是個重情之人，助楚也是理所當(dāng)然?！?br/>
伍封笑道：“楚人勢大，更有葉公子高這樣的名將，有葉公領(lǐng)兵，自不怕了巴人，在下倒不甚耽心，說不定我們敗秦師之事，巴人也被楚國擊敗了。”
夢王姬道：“巴蜀二國之人不易得罪，我們應(yīng)以德報怨，還是善待蜀王和巴王子二人好些。”
伍封點(diǎn)頭道：“王姬說得有理?！彼麑に际裢鹾桶屯踝佣际穷H有勇力的悍將，如果不五花大綁捆住，恐士卒看守有失，叫了商壺來，道：“老商，你帶人去看守蜀王和巴王子，那巴王子傷重，暫不必綁，不過蜀王卻厲害，你只捆住他的手，在一旁看著，別讓他跑了?！?br/>
商壺點(diǎn)頭道：“老商知道了?！?br/>
既然與巴蜀傾談無功，伍封只好依前計(jì)行事。當(dāng)晚將圉公陽和庖丁刀叫來，派往楚國鄾城，令他們攜信鴿快馬輕車兼程而行，打探消息后以信鴿回報，又道：“你們的龍爪之技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眼下我和月兒已經(jīng)能自行施展御風(fēng)之術(shù)，再用不著這龍爪，便給了你們，或能用上?！彼统聝航庀慢堊Γ贿^了圉公陽和庖丁刀二人，二人連夜出營不提。楚月兒由懷中拿了條鐵鏈出來，交給伍封。伍封愕然道：“這是……？”楚月兒笑道：“君夫人送我們的千鈞繩被你分成四條，有兩條已經(jīng)用在‘龍爪’上了，還有這兩條你讓我藏著，一直未用上?！蔽榉庀氩坏剿恢睂⑦@兩條鐵鏈帶在身上，笑道：“這鏈兒你總是帶在身邊？”楚月兒道：“那倒不是，只是臨陣才帶著，總怕萬一有個不測，不會想在衛(wèi)國偷襲桓魋大營時那么冒險?！蔽榉獾溃骸半m然鐵勇都帶了銅鏈，但我們擅御風(fēng)之技，用不上鏈?！背聝旱溃骸笆朗码y料，實(shí)在不行還可以拿來捆敵將。眼下我們一人一條帶著，說不好哪天可以用上來?！蔽榉庑南胍矊?，譬如那短匕帶在身上，似乎無用，可那日被計(jì)然用迷藥暗算，全靠了短匕之效，遂接過來藏好。
從次日起，秦軍天天在城下叫罵，一連三日，伍封都掛免戰(zhàn)之牌。這三日間，夢王姬忙著和贏利一起，與被擒的秦、巴、蜀三國將領(lǐng)說話，打探軍情，曉以大義，伍封想找夢王姬私下說話也不可得，只是與楚月兒攜手看視士卒，眾士卒視其二人為神，尊敬不已。伍封見士氣旺盛之極，暗暗心喜。
到第三日時，一個士卒拿了枝信箭來，道：“龍伯，秦人射了封帛書上來?！?br/>
伍封打開看時，只見上面簡單寫著幾行字，無非是譏諷王師膽弱、龍伯無能之語，唯求一戰(zhàn)。
楚月兒見信中言語欺人，不悅道：“秦人十分無禮?！?br/>
伍封笑道：“甘成是秦軍名將，眼下不顧身份亂罵，可見是憋急了?！彼弥旃P在帛上批了四字：“來日決戰(zhàn)！”，命士卒綁在箭上射給秦人，又將姬介叫來吩咐了好一陣。
第二日早間，伍封盔甲整齊，將眾人請到大帳，道：“今日與秦、巴、蜀三國聯(lián)軍決戰(zhàn)，前兩仗我們雖然大有斬獲，畢竟對敵軍是實(shí)力所損不多，今日一戰(zhàn)至關(guān)重要，我們?nèi)羰菙×?，不僅秦事大亂，天下禮儀淪喪，而且王室臉面無存，王師也會從此一蹶不振，從此中原多事了。諸位務(wù)要小心聽令，如有違令者，不論是何人，休怪在下不講情面，責(zé)以軍法！”
眾人心中凜然，聽從伍封號令。
伍封道：“敵軍雖多，畢竟士氣低落，巴蜀二師主帥被擒，心膽已寒。今日在下布的陣法名曰‘八卦陣’。中間主持之人最為要緊，便請?zhí)咏槁识灏偈孔渲?jǐn)守中軍之位，以旗鼓號令陣形之變。世子，若見敵人中軍潰敗，便全軍進(jìn)攻?！?br/>
他一一安排下去，將王師將佐分為八隊(duì)，各帶二千五百士卒守住其位，一千人由夢王姬、贏利率領(lǐng)守城，以免城中空虛。
伍封叫楚月兒、鮑興夫婦和春夏秋冬四女叫來，道：“月兒和小興兒與我一起，帶著鐵勇和倭人勇士，以作騎兵附為陣尾，另有妙用。剩下的一千五百人乘輕車，隨在我們騎兵之后。雨兒四人今日也要辛苦，便守在中軍，保護(hù)太子介。小紅在城上保護(hù)王姬，老商在城中看守所擒之將?！?br/>
頒下軍令后，伍封命城中擂鼓，士卒出城設(shè)陣。不一會兒，士卒已經(jīng)安八卦方位排好，只見兵戈嚴(yán)整，旗幟鮮明，兩萬多人的隊(duì)伍無絲毫雜聲，只有“風(fēng)云雷電霆霧霞露”八面大旗在風(fēng)中吹得展動以及戰(zhàn)馬噴鼻踏蹄之聲。中軍用粗木建了座小高臺，姬介帶兩的小卒站在臺上，春夏秋冬四女騎馬在臺下守護(hù)，臺后是十乘安放著大鼓的武沖大車。
伍封、楚月兒、鮑興帶了鐵勇、倭人勇士和一千五百士卒列于陣前，騎兵在前，輕車在后，靜等著秦人出戰(zhàn)。
便聽敵寨中鼓聲震天，一隊(duì)隊(duì)士卒由寨中出來，在寨前集結(jié)，不多時也結(jié)成一個大陣，只見此陣中間呈四方模樣，也由九個方隊(duì)排列組成，每隊(duì)約有四千人，兵車在前，步卒在后。左右二側(cè)各有一個小陣，小陣比中間大陣往前百步，各由五個方隊(duì)組成，每隊(duì)約有四千人，由秦人、巴人、蜀人混雜而成，巴蜀騎兵在前、車步在中，步卒在后?？傆^其陣，共有七萬余人，成箕形之勢，與己方之陣僅離三百余步。
又聽敵陣中鼓響，旗門開處，二十余乘革車馳出來，當(dāng)先一人長須飄動，旗上寫著一個“荀”字，看來是秦人主帥荀昌；旁邊一車上是秦國那位名將甘成，二人身后六乘兵車上是甘成的六位驍將，后面還有十余乘甲士。
荀昌摧車往前，向伍封拱手道：“龍伯，在下是荀昌，幸會了?！?br/>
伍封拱手道：“兵陣相交，所會非幸?！?br/>
甘成也摧車上前，道：“龍伯，今日若是敝軍獲勝，煩請交還被擒將佐，送回贏利以及蜀王、巴王子?！?br/>
伍封笑道：“閣下要想獲勝，先得打破在下此陣再說?！?br/>
甘成皺眉道：“閣下此陣古怪，在下還未曾見……”，荀昌在一旁冷笑道：“不就是八卦陣么？也沒見什么了不起之處?！?br/>
伍封心中暗驚，甘成愕然道：“原來荀將軍認(rèn)識此陣！”
荀昌傲然笑道：“此陣依九宮八卦所列，分風(fēng)云雷電霆霧霞露和中軍共九方，‘風(fēng)云雷電’可以互變，‘霆霧霞露’可互換，全仗中軍主持，最能夠以小勝多。不懂此陣者，攻之必然受困，三十萬人也無用?！?br/>
甘成面露佩服之色，道：“荀將軍原來深知兵陣之要，小將可失敬了?！?br/>
伍封忽想起一事來，當(dāng)日梁嬰父在夢王姬府上設(shè)的八虎劍陣便是依八卦陣而來，只不過所知不全，智瑤自認(rèn)有此陣圖。后來自己曾略加解說，先王大壽之日閱軍，智瑤也在閱兵臺上看了此陣。這人十分聰明，想是因此窺破了八卦陣的玄機(jī)。這荀昌是智瑤的人，想必是由智瑤處得悉陣秘。
這時，小紅由城中馳馬出來，到伍封身邊，小聲道：“王姬說這八卦陣只怕被智瑤識破了，若傳給了荀昌，大為不妙！”
伍封暗贊夢王姬心思細(xì)密過人，點(diǎn)頭道：“我知道了，你叫王姬不用擔(dān)心?！?br/>
小紅又馳馬回城，伍封笑道：“荀將軍的陣學(xué)想是來自晉國的智伯。既然荀將軍認(rèn)識本陣，不妨派人來破陣試試。”
荀昌冷笑道：“此陣布得雖好，又有什么不敢破的，閣下便看在下如此破此八卦之陣。”
雙方勒馬回車，各自回去，伍封帶著人附于八卦陣旁不提。
荀昌回到本陣，對甘成道：“這八卦之陣依八卦方位，變化萬方，但并非不能攻破。有勞甘將軍帶六位驍將和一支四千人的方隊(duì)，由‘電’和‘霆’兩隊(duì)之間插進(jìn)去，只要一隊(duì)攻入，‘風(fēng)云雷電’四隊(duì)變不能變動，而‘霆霧霞露’四隊(duì)也互換不得。到時候陣中必亂，九隊(duì)相互隔絕，你這四千人隊(duì)便可長驅(qū)于中軍隊(duì)之下，此時這八卦陣便如長堤決口，驚亂四潰?！?br/>
甘成等人記得清楚，暗暗佩服，看清了王師的陣形后，低聲商量片刻，由中軍方隊(duì)中帶了一支四千人的銳士，緩緩移近八卦陣。到離陣百步時，甘成大喝一聲：“破陣！”四千車步士卒如一陣風(fēng)般直撞入陣，由打著“電”、“霆”二旗的隊(duì)中直插而入。
伍封暗贊荀昌果然懂得陣?yán)恚⑿ο蚣Ы樽隽藗€手勢，姬介喝令擂鼓，便聽鼓聲震響，每擊三聲便一停，鼓響一遍時，這八卦陣突然開始變化，鼓響三遍時，陣形便全部變了方位。
此刻甘成帶著人車未有一次交刃便已經(jīng)深入陣中，此刻只見四面八方盡是敵軍，戈矛戟鉞交錯，四周被長干立地圍住，干后箭矢如雨，這四面而來的箭雨無法閃避格撥，片刻間近千人被射倒，空著的戰(zhàn)車被駟馬拖著亂跑，每跑到長干之前，長干便自動讓開一口，戰(zhàn)馬一入而沒，長干便合攏在一起，那些兵車立被吞沒。
甘成心知不好，一迭聲道：“退出去，退出去！”可此時此刻八卦陣內(nèi)殺氣騰騰，旌旗蔽日，秦卒誰也辨不清方位，唯有亂沖亂撞，再過一會兒，人車大半被射倒了。
甘成長嘆一聲，道：“拼死殺出去！”他一車在前，兩名驍將在后，硬生生向如墻般的長干撞過去，到近前時，長干讓出了一道口子，只見干后層出迭迭的兵車和輜車擋住，根本無路可出，這些兵車和輜車都是空的。他們一連沖了三處均被擋住，回首看時，只見自己的士卒所剩已經(jīng)是寥寥無幾。正徨恐間，車后忽然飛出數(shù)十根極長的竹竿搭鉤來，甘成等人只隔開其中數(shù)根，便被搭鉤勾搭住，三車上的人盡數(shù)被拖下了車，還不及掙扎起身，一個個便被死死按住，捆成了一團(tuán)，扔進(jìn)空車?yán)锩妗?br/>
陣內(nèi)刀光劍影，殺聲四起，可在陣外卻只聞其聲，只覺其廝殺激烈，不知道陣中究竟如何了。
荀昌遠(yuǎn)遠(yuǎn)瞧著，心中忐忑不安，過了好一會兒，便聽殺氣漸息，八卦陣仍然如常，見對方陣形從外表看來仍是一個大方隊(duì)，無甚變化。只是甘成與那四千人就好象泥牛入海一般，再無消息。
伍封跨馬上來，笑道：“甘成已經(jīng)被擒，荀將軍最好再派人來破陣。”
荀昌心忖此事極為邪門，這八卦陣的破法是一定沒錯的，為何四千人進(jìn)去毫無作為？忽想：“甘成這人并不心服夫人，向來忠于先君和贏利，莫非這人竟帶著四千人反叛了？！”這么想著，臉色微變，冷哼一聲，叫了二將上來，讓他們帶兩隊(duì)人車，仍由“電”“霆”二隊(duì)中間殺進(jìn)去。這二將原是隨他由晉到秦的家將，十分忠心。
兩隊(duì)共八千人又攻入八卦陣中，便聽陣中殺聲四起，只見煙塵滾滾，旗行如梭，一到頓飯時，這八千人又沒了消息。
荀昌臉色大變，對方這八卦陣只有二萬多人，就算真的將自己的一萬多士卒擒殺，可這么多活人抑或尸首在陣中怎容得下來？莫非這些人變成了飛灰不成。他雖然知道這八卦陣的破法，卻沒有什么領(lǐng)兵的經(jīng)驗(yàn)，此刻懼念大生，心中便失了方寸。
伍封與楚月兒等人帶著騎兵車卒又迎了上來，伍封笑道：“荀將軍是否還想破陣？”
荀昌此刻見他，如見鬼魅一般，嚇得將身往后縮，不敢說話。
伍封笑道：“其實(shí)王師這八卦陣還未學(xué)全，智伯見過八般陣形變化，破法也沒有錯。不過他所見的是正八卦之陣，在下今日所布的陣是反八卦之陣，只不過仍用正八卦的大旗。這反八卦之陣智伯就算見過，只怕也難破解，何況他并未見過呢？”將鐵戟舉了舉。
姬介在中軍高臺見到他的號令，將中軍大旗揮動，陣中“風(fēng)云雷電霆霧霞露”八面旗幟突然間變成了“龍虎豹熊狐馬鷹犬”八旗。
荀昌面如土色，伍封笑道：“你既不敢破在下的陣，便看在下破你這‘箕形陣’罷！”
他一馬前沖，楚月兒等人率士卒跟了上來，荀昌嚇得急退。
伍封到了陣前，忽然扭過馬頭，向左側(cè)小陣殺過去，他與楚月兒、鮑興三人在前，將敵軍士卒破開，便如大河中的尖頭小舟一般，敵軍如同舟側(cè)的水浪被向兩側(cè)漣漣翻開，其后的鐵勇和倭人勇士最善蕩陣，再加上后面有一千五百甲士的輕車掩殺，立時將這小陣擊碎，四分五裂。
這小陣兼雜巴蜀士卒，巴蜀士卒不諳陣法，全靠秦人指引，是以伍封些這側(cè)陣相破。本來，若是甘成在陣中主持，士卒或能一戰(zhàn)，不至于如此不濟(jì)事，可甘成與六驍將被俘，荀昌在軍中的威望又不足，再加上連連慘敗，今日一萬二千人沒于王師陣中，秦軍士卒早已經(jīng)心膽俱裂，巴蜀之人主將被擒之后，早無戰(zhàn)意，眼下被伍封這群人如狼似虎般撞入陣來，立刻潰敗。
伍封等人如一陣風(fēng)般由陣中插過，見破了小陣，又向大陣殺了過去。這箕形之陣中央大陣嚴(yán)謹(jǐn)，兩旁小陣成犄角之勢相應(yīng)，一陣被攻，另兩陣便急速合圍，本是陣法發(fā)動之妙法，可是眼下敵軍士氣奇弱，荀昌號令不得，左側(cè)小陣被破時，另兩陣卻在原地未動，根本發(fā)揮不出陣形的威力來，被伍封等在陣中四下沖突闖蕩，不一會兒這中間大陣也四潰了。
此時那右翼小陣士卒哪里還敢再戰(zhàn)，紛紛后退，先是少數(shù)人退走，后來是一窩蜂般四下潰逃。
姬介在高臺上見敵人三軍潰敗，喝道：“擊鼓！全軍進(jìn)攻！”臺后武沖大車上的十面大鼓急速擂響，這是進(jìn)軍的鼓聲，王師二萬余人改變了陣勢，九隊(duì)一齊全力追擊搶攻。最與眾不同的，便是眾軍一邊進(jìn)擊，口中卻一邊唱著“肅肅兔苴、啄之丁丁”的曲詞，聲震于天。
戰(zhàn)場上煙塵滾滾，殺聲連連，敵軍已經(jīng)一敗涂地，此刻自顧自逃命，荀昌就算扯破了嗓子，也無法整備士卒，反被敗卒簇動，往西而逃。王師隨后追殺，敵軍有的雖入其營寨也不敢停留，王師順便奪了營寨，一路掩殺數(shù)十里，到了王畿西境的東崤山，伍封見山口奇窄，里面如羊腸之路，不敢追進(jìn)，叫小卒來問路。
小卒道：“此地往西是崤山之徑，都是山中險地，一直到西面出口叫桃林塞，屬秦地，此徑深長，兩面都上極高的山壁，頗難行軍，人稱函谷?！?br/>
伍封驚道：“快追上去，務(wù)要將此函谷盡占，萬一此地若被秦軍所控，軍勢盡去，再難圖矣?！?br/>
眾軍奮勇而追，果見函谷之中地勢險峻，路徑狹窄，好不容易追過了函谷，到了桃林塞地面，到了一處兩邊是山，中間狹窄之地時，伍封才令在此地安營扎寨。見前方地勢漸平，處處都是低矮桃林。
伍封派數(shù)千士卒謹(jǐn)守于前，等營寨立好之后，前面設(shè)拒馬、鹿角、木蒺藜等物，此時已經(jīng)是申時，眾軍一口氣追了近百里，連午飯也沒有食，眾士卒收拾釜甑，準(zhǔn)備飯肴，伍封派出數(shù)隊(duì)哨探在前方偵察不提。
其后夢王姬、商壺等人陸續(xù)趕了來，姬介一路收拾俘獲，來得慢些，到酉時才趕到大營。
眾人與士卒大獲全勝，心情極佳，用飯之后，在伍封大帳中報功。此戰(zhàn)王師傷一千三百余人，陣亡六百多人，秦、巴、蜀三國聯(lián)軍俘虜有近二萬人，傷亡無數(shù)，單是一路遺落的尸體便超過五千具。所獲大小兵車四百多乘，戰(zhàn)馬、營帳、兵甲、器具、糧草不計(jì)其數(shù)。
姬介十分高興，道：“原來龍伯早就料定敵人識得破解八卦陣，才會讓小侄以正八卦之形，布反八卦之陣！”
夢王姬嘆道：“此戰(zhàn)以少勝多，足以令王師名揚(yáng)天下，日后列國只怕再也不敢輕忽王師了。龍伯用兵如神，的確是盛名之下，必?zé)o虛士。”
伍封道：“此戰(zhàn)只求勝，不求殺敵，想不到仍傷了不少人。不過在下對這崤山地形甚感興趣，適才那函谷之中，如果設(shè)一關(guān)隘，可謂險關(guān)。眼下我們扎營的桃林之塞，也可設(shè)一關(guān)，以函谷為后隘，更可謂天險。為何天子和秦人都不在此地建關(guān)呢？”
姬介苦笑道：“成周哪有龍伯如此知兵之士？”
夢王姬道：“這崤山之險，古今聞之。不過以前東崤山是晉國地方，秦晉崤之戰(zhàn)后，晉襄公為避秦師，以此地?fù)Q天子河北之邑，從此東崤山屬王畿。秦人不敢天子為仇，自然不敢在桃林之塞設(shè)關(guān)，而天子也不會無端在函谷建關(guān)隘?！?br/>
伍封嘆道：“函谷天險，天子得之設(shè)關(guān)，從此不懼西人；秦人得之建關(guān)，便不懼中原諸國。此乃兵家之爭、用兵之地，居然棄而不顧，在下實(shí)在不解。如果天子在函谷設(shè)一關(guān)隘，秦人又怎能直趨澠池之下？”
夢王姬道：“這函谷是不詳之地。襄王十二年，即一百五十年前，秦兵三千襲鄭，滅滑而還，途經(jīng)函谷之時，被晉人與姜戎聯(lián)手，伏兵掩殺，秦國全軍盡默，孟明視、西乞術(shù)、白乙丙三大名將被稱為秦之‘三帥’，盡數(shù)被擒，晉襄公之母是秦國公主，勸晉襄公放回三帥，晉襄公一時不察，將三帥放了回去。兩年之后，秦國三帥伐晉報仇，又被晉人所敗。秦穆公不怪三帥，仍然重用三人。次年秦師再來報仇，渡河后焚舟以示必死之心，進(jìn)至王官，晉人不敢出，秦人收崤山陣亡將士之骨以歸。下一年晉人欲報王官之仇，圍秦邧城和新城，不果而還。秦穆公卻用名臣由余之計(jì)攻戎王，戎人因秦人終能敗晉，畏懼請降，秦穆公因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襄王遣使，命秦穆公為侯伯，此為齊桓公、晉文公之后的第三個侯伯。以上諸事，皆因這崤山而起，周、秦之人均視函谷為不詳之地，向來無人敢行走，故而未敢設(shè)關(guān)?！?br/>
伍封心想這夢王姬簡直是一冊活著的春秋，愈生敬愛之意，嘆道：“王姬強(qiáng)聞博識，實(shí)在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夢王姬笑道：“龍伯料敵先機(jī)，夢夢佩服得五體投地才真?！?br/>
楚月兒在一旁格格笑道：“你們是否算作互相吹捧呢？”
伍封哈哈大笑，這時哨探來報：“龍伯，敵軍在二里之外下寨，收拾殘兵，不過他們糧草饋乏，士氣極低，有不少士卒逃走，不能約束?！?br/>
伍封笑道：“如此正好，今晚在下便帶精銳之士劫敵寨，讓他們心驚膽戰(zhàn)，不敢停留。敵寨是如何扎法？”
哨探道：“秦人中軍之寨士卒仍有三萬余人，左寨有萬余蜀人，右寨是數(shù)千巴人。他們只是伐木為柵，少有營帳，想是帳幄奇缺?！?br/>
姬介道：“巴人兵少，正好劫其右寨?！?br/>
伍封搖頭道：“不劫右寨，此戰(zhàn)應(yīng)劫其左寨?！?br/>
姬介和贏利大惑不解，夢王姬點(diǎn)頭道：“龍伯言之有理。巴人主將被擒，但其主將是王子，如有巴將借巴王之令，仍有所控。蜀人主帥是蜀王，眼下蜀王被擒，一時間只怕無將能控制大局，蜀人士氣更弱于巴人。何況巴人兵少，劫之成功，不足以憾敵之膽，如果萬余蜀人的營寨被劫，秦、巴、蜀三國之人恐怕會心驚膽裂，再無人敢與王師抗手了?！?br/>
晚間時分，伍封、楚月兒和鮑興帶了鐵勇、倭人勇士和三千精銳士卒悄悄出發(fā)，三千士卒都是步卒，其余的人都是騎兵，戰(zhàn)馬蹄裹葛、口含枚，借桃林之便，小心到了敵方左寨前面的桃林之中。
伍封借敵寨營火看了一陣，見營內(nèi)帳幄甚少，士卒沒精打采地、東一堆西一堆躺在地上，往來巡營的士卒也沒有幾個人。笑道：“蜀人不太懂兵法，又沒有甘成一類的名將指點(diǎn)，這營寨布得甚不成器。”心中計(jì)較定后，小聲吩咐士卒如何劫寨。
楚月兒問道：“夫君，是否先射箭呢？”
伍封道：“月兒聰明得緊，正是要先射箭，后闖營。咦，你如今對兵法也頗為知曉了？”
楚月兒笑道：“月兒不懂兵法，不過我見夫君每次戰(zhàn)事，都喜歡用箭矢，才會這么問。”
伍封點(diǎn)頭道：“箭矢用得好，最能消敵士氣，又能夠保全士卒，我們有連弩這種厲害武器，不用箭矢豈非可惜？”
三千士卒伏地潛行，到營外數(shù)十步處準(zhǔn)備弓箭。伍封一聲令下：“放箭！”士卒的點(diǎn)燃火矢，向營內(nèi)射出，他們一陣箭便是一千枝，分三隊(duì)連續(xù)相射，當(dāng)真是箭如雨下，營中少有的帳幄、草車盡數(shù)燃著。士卒各射了九枝箭時，營內(nèi)已經(jīng)亂成一片。
伍封與眾勇士的騎兵沖了上去，用鐵戟長矛挑開營前拒馬，撞入營寨之中，他們手上的連弩不住地向往來奔跑的蜀人射過來，三矢射完，營中已經(jīng)橫七豎八躺下許多人。
伍封等人將連弩掛上馬背，一路在營中馳騁，刀矛劍戟四下里揮動，他們這一百多騎都是勇猛善戰(zhàn)之士，蜀人士氣低落，又是猝不及防，此刻只想著逃命，當(dāng)真是摧枯拉朽。三千士卒從地上跳起來，向營內(nèi)殺進(jìn)去，殺聲震天。
蜀人雖有一萬多人，但無一人敢迎戰(zhàn)，自顧自奔逃出營。伍封帶著士卒往來沖殺了七八回，見蜀人逃盡，哈哈大笑，道：“回營！”
他們一路凱歌回了營寨，清點(diǎn)人手，只是傷了二三十個士卒而已。
姬介讓軍中冊史為眾人記功，口中敬贊不已。
鮑興道：“龍伯，其實(shí)敵軍已經(jīng)不能戰(zhàn)了，適才大可以將秦營、巴營也劫了?！?br/>
伍封道：“敵軍士氣低落，我們?nèi)羰谴筌娢鬟M(jìn)，當(dāng)能一口氣攻到雍都城下。只是我們要護(hù)送世子利即位，并不是要滅掉秦國，王師深入秦境，便不太好了，再多殺人，又怕激起秦人的抗拒之心。再者說了，我們打到雍都城下，送了世子利即位，可秦國也因此殘破，世子利這國君當(dāng)起來只怕也無甚滋味?！?br/>
夢王姬點(diǎn)頭道：“正是此理，這仗打成這個樣子，秦人受重創(chuàng)，必定深恨智夫人和公子栩。如果我們破其國而立世子利，日后秦人反會記恨世子。所謂窮寇莫追，敵軍既然不敢再戰(zhàn)，大可以派人勸降?！?br/>
這時哨探來報：“龍伯，敵軍左寨被劫后，其余二寨立營不穩(wěn)，已經(jīng)后退十里外重新扎營了?！?br/>
伍封道：“一陣間煩王姬、世子利帶著公子蕭和公孫責(zé)與甘成和那些驍將去談一談，趁夜放他們回去?！?br/>
姬介驚道：“這么多敵將都放了？”
伍封道：“日后他們都是世子利的臣屬，看在世子利面上，便放了他們，王姬再與蜀王和巴王子談?wù)?。這些事情就有勞王姬和太子介了，在下正好休息休息。”
他辛苦了一日，帶了楚月兒去睡，次日甚晚才起身，盥洗之后，與楚月兒穿戴盔甲，順便用了些飯，這才出了睡帳。
冬雪上來道：“敵營一大早派了個求和使者來，太子介想來叫龍伯起身，不過夢王姬讓那使者等著，靜候龍伯睡起再說。”
楚月兒笑道：“王姬怕累壞夫君么？”
伍封搖頭道：“王姬聰明過人，決不僅是為此。眼下敵軍膽寒，遣使求和，他們仗著人多，多半有些條件，想必以為我們能立刻答應(yīng)，王姬這么做，是故意讓使者覺得我們對和議并不在意?！?br/>
他這么說時，夢王姬正與春雨等人走過來，聽在耳中，夢王姬笑道：“夢夢這點(diǎn)本事，可瞞不過龍伯。不過夢夢見龍伯辛苦了數(shù)日，也想讓龍伯多多休息。蜀王見大軍慘敗，已經(jīng)答應(yīng)退兵了，不過巴王子不敢得罪秦國，仍很固執(zhí)?！?br/>
伍封喜道：“秦人沒有蜀人相助，勢力大減，如此最好?！?br/>
他正想去放蜀王，士卒來報：“龍伯，天子派了單公為使，前來犒軍?！?br/>
伍封道：“快請單公入來?！?br/>
士卒將單驕請入大帳，單驕哈哈大笑道：“龍伯果然不負(fù)天子厚望，大敗秦國和巴蜀聯(lián)軍，眼下王畿喜氣洋洋，無人不稱頌龍伯的威名?！?br/>
伍封笑道：“這都是士卒的功勞?！?br/>
單驕道：“自桓王以來，王師向來被列國所輕忽，今日能建奇功，天子大悅，命在下攜牛酒請來犒軍?！?br/>
伍封點(diǎn)頭道：“單公既來犒軍，便請?zhí)咏榕c單公到各帳去頒王命，探看士卒?！?br/>
姬介與單驕出去后，伍封道：“我們先將蜀王放回去，那秦軍使者便多等一陣算了。”
他和楚月兒等人先去見蜀王，商壺按著大叉坐在帳中，眼睛總盯在蜀王身上。蜀王正坐著，這人力氣甚大，商壺在他手腕上捆著七八根粗繩，看起來就像合掌在胸前一樣。眾人一進(jìn)帳去，蜀王的眼光便惡狠狠地瞪過來。
伍封笑道：“大王可受委屈了?！庇謱ι虊厣磉叺氖孔涞溃骸斑@人是一國之君，怎可捆成這個樣子？”他走到蜀王身前，雙手抓住蜀王腕上的粗繩，用力一分，便聽“噗”的一聲，七八根粗繩從中間齊齊斷開。蜀王大吃一驚，想不到這人力氣如此之大，自己掙了多日也絲毫未損的粗繩竟會被他一扯而斷。
商壺笑道：“姑丈的手勁很大?！?br/>
士卒道：“這人力大得很，小人聽老商之言，才會將他捆住雙手，免他逃走?！?br/>
伍封笑道：“老商可不會捆人之道，不過大王定不想逃，否則像你們這么捆法，他大可以用牙將繩頭咬開?！?br/>
商壺愣了愣，道：“姑丈聰明得緊，老商可沒有想到，下次捆人，便將其雙手捆在身后。”
蜀王嘆道：“龍伯說得是，不過我可沒想過用牙去咬?！彼f的是秦語，眾人聽?wèi)T了贏利的口音，故而能聽懂他的說話。
眾人暗暗好笑，這捆人的和被捆的都甚有趣，大凡這人被繩捆住雙手，為了脫開，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這人雙手被捆在胸前，可以上下移動，居然連用牙咬也想不到，腦筋委實(shí)不大靈光，比起商壺來只怕是不遑多讓。
伍封道：“今日在下便將大王放回去，大王請火速退兵返國，否則在下大軍前擊，蜀人必不能免?！?br/>
蜀王嘆道：“今日既然敗了，不退兵還干什么？不過你們可不許追擊?！?br/>
伍封笑道：“我們要對付的只是秦國逆臣，不干蜀人之事，這次是蜀人自己跑來，你們退兵之后，我們決不會追?！?br/>
蜀王點(diǎn)了點(diǎn)頭，伍封讓士卒將所擒的蜀國將士盡數(shù)施放，交給他們隨身兵器馬匹。蜀王帶著蜀人站在營中，一時卻不走。
伍封奇道：“你們?yōu)楹芜€不走？”
蜀王道：“我想見一見小將軍。”
伍封愕然道：“什么小將軍？”
蜀王道：“那日將我從陣上擒來的小將軍?！?br/>
伍封笑道：“月兒，你來與大王打個招呼?！?br/>
楚月兒笑嘻嘻走上來，道：“大王，月兒可得罪了?！?br/>
蜀王睜大了眼睛，一張嘴咧開忘了合上，好一陣才道：“原來小將軍是女子！”楚月兒此刻未穿甲胄，是以蜀王先前未認(rèn)出來。
楚月兒笑道：“大王勇力過人，十分了得。”
蜀王長嘆了一聲，道：“中原女人也如此厲害，我們可不敢再入中原之境了?！摈鋈粨u頭，帶了士卒出營。
伍封帶著眾人入了大帳，讓人將秦使請來。
那秦使早已經(jīng)等得十分焦躁，入帳之后，向眾人施禮，道：“小人奉了荀將軍之令，特來求和。只盼王師能退，我們也不再入王畿一步?！?br/>
伍封皺眉道：“就是這樣么？”
秦使看了看他的臉色，道：“當(dāng)然，我們不再向天下索要罪臣贏利，便讓他留在成周貽養(yǎng)天年?！?br/>
伍封哼了一聲，道：“算了，你回去吧，告訴荀昌，就說王師伐逆，決無罷兵議和之理?！?br/>
秦使見伍封一言便將他打發(fā)，忙道：“龍伯雖勇，可我們秦、巴、蜀三國聯(lián)軍仍有戰(zhàn)車數(shù)百、甲士數(shù)萬人，萬一再戰(zhàn)，各地援師一至，只怕勝負(fù)難料。龍伯遠(yuǎn)征辛苦，何不見好就收呢？”
伍封道：“上下尊卑、天下倫理不可含糊，王師奉天子之命討逆，上和天意，下體民情。如此含糊收兵，成何樣子？你們是否能戰(zhàn)，貴使心知肚明。在下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一路西向，直殺入雍都城中，此地離雍都數(shù)百里，一路西去，你們的數(shù)萬之眾想來無幾人能夠入城了。”
秦使嚇得面如土色，心忖這雍都一破，不免宗社淪喪，忙道：“以龍伯之見，王師如何才能退兵呢？”
伍封冷冷地道：“要王師退兵，唯有自除逆臣，秦臣到此迎世子利即位，除此之外，再無二法。在下于此地等你三日，如無消息，便大舉西進(jìn)。來人，將這家伙送出營寨?！?br/>
他不等使者說話，便讓商壺將秦使送走。
姬介問道：“龍伯，真的不議和么？”
伍封笑道：“當(dāng)然要議和，在下可不愿意殺戮太多，只不過大節(jié)不能毀，我們一路取勝，荀昌居然還想讓我們就此回去，簡直是不知所謂！”
夢王姬道：“甘成那人并非智氏一黨，只不過這人不大懂得政事，有些愚忠，智夫人以所謂新君公子栩的名義命他前來，他不敢不來。昨日夢夢與世子利與他和那些驍將長談了一夜，這人已經(jīng)有些心思活動了。秦使這一回去，甘成等人或有所為。”
伍封見姬介與單驕還未回來，心想等他們犒軍完畢還有好些時候，站起身來，道：“在下想去看看這函谷，各位自去忙，但請王姬留下，以為向?qū)Ы庹f地形，王姬是否愿意？”
夢王姬其實(shí)早已經(jīng)察覺伍封對她的追求之意，見他越來越直捷了當(dāng)，忍不住微笑，點(diǎn)頭道：“夢夢便帶你們?nèi)タ纯??！?br/>
楚月兒道：“夫君和王姬先去，月兒等老商回來，再一起追上去?！?br/>
伍封見她如此維護(hù)徒兒，暗暗好笑，讓春夏秋冬四女也等著，再一起趕上來，他叫上鮑興夫婦，又帶了十個鐵勇出營，乘輕車在函谷中緩緩行走。
只見巖上柏林蔭谷，殆不見日。夢王姬一路解說谷中有名的險處，如斷云峪、鬼愁窟、落魂澗、絕命巖、墮馬崖、上天梯等等，眾人見地形之險，聞地名之惡，暗暗心驚。到了墮馬崖與上天梯之間的地方，地形更奇，松木參天，荊棘遍地。
夢王姬道：“此谷東西長十五里，深險如函，故稱函谷。當(dāng)年三千秦人全軍盡沒，便在這墮馬崖和上天梯之間。此地有個名堂，喚作文王避雨處?！?br/>
鮑興在林邊大呼小叫道：“龍伯、王姬，此處有面石碑。”
眾人過去看時，果見有一面石碑，鮑興撥開周圍的長草，只見上面刻著數(shù)字：“文王避雨處”。
夢王姬道：“商紂王時，見文王在西歧甚得人心，遣使相召。文王由函谷入殷，在此地遇到大雨，避于林下。武王伐紂成功之后，太公姜尚途經(jīng)此地，命人立碑在此處。晉人埋伏周圍，在此地襲殺秦人，便是在碑邊堆以亂木，木中插著大旗。秦將孟明視要看碑上之字，命人搬開亂木，放倒大旗。這大旗便是伏軍的記號。大旗一倒，晉人四出掩殺，遂能一舉成功。”
鮑興笑道：“龍伯，小人想在此處也立一碑，喚作‘龍伯王姬觀景處’，是否妥當(dāng)？”
伍封笑叱道：“胡說什么？我們怎能與文王比肩？！”
鮑興點(diǎn)頭道：“說得也是，那小人便在落魂澗和絕命巖立這碑算了?！?br/>
伍封道：“什么碑都不要立。像你這么搞法，日后有人過此地時，立碑曰‘某某大夫到處一游’，抑或‘某某夫人梳妝處’，這函谷成什么樣子？”
鮑興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起一事來，道：“小人當(dāng)日在萊夷立碑，只刻了‘群賊之?！淖?，這四字太簡單了些，下次路過，便改為‘封大將軍殺賊處’，再添一句‘封大將軍即龍伯也，小興兒立’，如此可好？”
眾人都笑起來，小紅笑道：“龍伯倒不喜歡虛名，小興兒是想自己混出點(diǎn)名堂來吧？”
鮑興笑道：“我的確是這么想。龍伯的盛名后人多半會知道，只是后人一定不知道龍伯身邊有我這么個家伙。日后見了那碑，定會尋思，龍伯自然是了不起的，可這立碑的小興兒又是誰呢？說不好有些迂腐之輩還會因此大加考證、著籍立說，立個‘小興兒學(xué)’，豈不妙哉？”
眾人大笑，夢王姬格格笑道：“小興兒干脆在碑上刻下自己的身份名堂不就成了？”
鮑興道：“王姬這提議極好，不過龍伯常說兵法虛實(shí)，這玩意弄些玄虛也好，刻得清楚了，那‘小興兒學(xué)’卻立不起來?！?br/>
小紅笑道：“那就將你這幅尊容刻上去，包管嚇得冢中賊鬼也不敢出來?！?br/>
鮑興道：“這還真是個法子。不過我就怕別人見的我的尊容，反當(dāng)了我是鬼，豈不糟糕？”
夢王姬笑道：“這函谷自從秦人全軍覆沒后，三年后秦人才能收埋尸骨。整整三年之間，此地白骨森森，陰風(fēng)陣陣，人們常說有鬼。昨日在帳中我可不敢說，怕驚了將士，只說這是不詳之地。”
小紅聽說此地有鬼，暗暗心驚，不禁四下觀望，鮑興哈哈大笑道：“小紅也無須怕，有龍伯在此，就算是鬼也不敢出來。西施夫人還將龍伯的大戟留在吳宮之中鎮(zhèn)鬼哩！”
正說著鬼，谷中忽然一陣涼風(fēng)吹來，十分清冷，鮑興剛剛還笑，此刻嚇得變了臉色，道：“這陰風(fēng)好生惻人?！?br/>
伍封見他頭先還說得嘴響，此刻反而怕起來，不禁大笑。
夢王姬笑道：“這函谷還不算什么，王畿西南有一山名曰陽城。山中有一處幽不可測，似非人所能居，谷極深，林極密，叫作鬼谷?！?br/>
伍封奇道：“這世上真的有鬼？”
夢王姬道：“地名叫鬼谷，有沒有鬼我可不知道?！?br/>
伍封笑道：“在下最擅長裝神扮鬼騙人，就算有鬼，見了在下也會錯認(rèn)同類。”忽想起上次在銅坊中買來的薄銅面具，若是戴著它晚間劫寨，敵軍會否嚇得魂不附體、屎尿失禁？當(dāng)日在吳國時若在坊中買些面具，晚間闖到伯乙府上，這家伙只怕會嚇?biāo)懒税桑肯氲降靡馓?，不禁微笑起來?br/>
夢王姬見他微笑沉思，不知道他想些什么，正響詢問，忽聽有刺耳的怪聲從身后傳來，這一次連也她也微覺吃驚。
伍封凝神聽了聽，笑道：“是老商追來?！?br/>
過了一會兒，果然聽后面腳步聲響，商壺大呼小叫跑了來，原來他拖著叉一路跑著，其快如飛，叉尾與山石上相擦，發(fā)出刺耳的怪聲。
商壺道：“姑丈，姑姑和老商在營中擒了幾個刺客。”
伍封驚道：“什么刺客？”
商壺呱呱嘰嘰地說了一陣，原來他送了秦使出營后回來，劈面撞到贏利，贏利非扯著商壺說些獵藝。正好有刺客行刺贏利，商壺與贏利猝不及防，十分兇險，幸好楚月兒久等他未回來，問過士卒后，到贏利的帳中找商壺，她的空手格擊厲害無比，有她出手，那些刺客盡被生擒下來。
伍封問道：“你們有沒有傷著？”
商壺笑道：“有誰傷得了姑姑呢？老商和世子利也沒受傷?！?br/>
夢王姬奇道：“大營之中，怎混進(jìn)了秦人的刺客？”她想，刺客既然是行刺贏利，必定是秦人遣來。
商壺道：“不是秦人，刺客是單公從人。眼下太子介已經(jīng)將單公請去說話?！?br/>
伍封和夢王姬大吃一驚，此刻還哪有心思看景，眾人連忙回營，營中一切尋常，姬介將他們迎進(jìn)帳中，只見二十多個刺客都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楚月兒正笑嘻嘻地與贏利說話，單驕也坐在一旁，臉色甚是難看。
單驕見伍封一眾進(jìn)來，忙道：“龍伯，王姬，這些刺客可不干在下的事?！?br/>
伍封沉聲道：“刺客隨單公而來，怎會不干單公事？”
單驕道：“這都是王子厚的人。前來犒軍本是王子厚向天子提議，天子便派了王子厚來，不料王子厚才出西門，駟馬受驚，王子厚從車上摔了下來，雖無大礙，但腳受了點(diǎn)傷，行走不得，在下才會自告奮勇而來，雖然也帶了些家人，仍用了王子厚的這些從人，卻想不到他們竟是刺客，與我們混在一起?！?br/>
伍封點(diǎn)了點(diǎn)頭，問姬介道：“太子可曾拷問過刺客？”
姬介笑道：“龍伯是一軍之帥，這些事原該留給龍伯去做，小侄可不能亂問。這些刺客都是早被割了舌頭，又被刺聾了雙耳的廢人，也無從問起?！?br/>
單驕嘆道：“怪不得一路上這些人都不說話，原來是啞的?！?br/>
楚月兒笑著指住一人，道：“先前月兒擒住這人，拿住他的肩骨時，這人哼了一聲，似乎不啞。”
姬介奇道：“原來有人能說話，小侄看了七八個人都是又聾又啞的家伙，以為都是啞子哩！”
伍封看那人時，見他低垂著頭，道：“便問這人算了，其他的人都帶走，好生看押?！?br/>
商壺將那人揪出來，重重扔在中央大案之前，那人被摔得呲牙咧嘴，頭上的布冠也滾落，露出頭上光禿禿一塊青皮來。
伍封哈哈大笑，道：“劉始，原來又是你！你以為臉上擦灰我們便認(rèn)不出了？”他向夢王姬解釋道：“這劉始是王子厚的家臣，上次偷偷潛入南郭先生舊宅的就是他，他的頭法便是被小刀一鉞斬落?！?br/>
商壺伸出大手在那人臉上擦揉，掉下了許多泥灰，露出其真面目來，果然是劉始。
劉始叩頭道：“龍伯饒命！”
伍封冷冷地看著他良久，讓劉始心中直發(fā)毛，忽問道：“梁嬰父派你來行刺么？”
劉始道：“是王子厚派小人來，與梁師父無干?！?br/>
伍封喝道：“胡說！此事對王子厚一點(diǎn)好處也沒有，王子厚有何理由刺殺世子利？”
劉始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是王子厚的家臣，自然是……”，伍封冷笑道：“你雖然是王子厚的家臣，卻也是梁嬰父的弟子！你臨行前梁嬰父是否對你說，萬一事敗，便攀誣在王子厚身上，因?yàn)槲覀儠丛谔熳用嫔喜涣肆酥?，遂留你一命？?br/>
劉始張大了嘴看著伍封，滿臉驚訝之色，顯是被伍封說中了。
伍封又道：“那梁嬰父是否還說，你若說是他指使的，我們便毫無顧忌，將你殺了？”
劉始道：“這……，龍伯怎聽到的？”
伍封嘆道：“你這人真正是個蠢材！你若說是梁嬰父派來，我們要治他的罪，自會留你一命，當(dāng)個證據(jù)；若說是王子厚，我們要維護(hù)他，難道不會殺了你滅口？”
劉始嚇得一哆嗦，滿臉流汗，道：“小人真是梁嬰父派來！梁師父說了，龍伯大敗秦人，智夫人和公子栩便兇險了，唯有刺殺了世子利，龍伯這場仗就算白打了?！?br/>
眾人心里十分佩服，須知這劉始行刺失敗，自知罪大，要他老實(shí)招認(rèn)甚不容易，想不到伍封三言兩語，便將他的真話逼了出來。
劉始道：“前幾天智伯派了絺疵到梁師父處，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梁師父便派小人帶人來行刺。因?yàn)榈乳e難入大軍之營，梁師父故意與王子厚說起犒軍之事，王子厚果然向天子提及，正合天子之意，天子就派了王子厚前往。小人是王子厚的家臣，悄悄在王子厚駟馬的韁繩上插了幾根尖針，馭車時每一年勒韁，針便扎深一點(diǎn)，出了西門不久，尖針終刺在馬身上，駟馬負(fù)痛亂跑，便將王子厚摔下來。正好單公送出西門，遂自告奮勇而來，因我們已在途中，單公便不會換人了。行刺不論成敗，罪責(zé)都由單公擔(dān)當(dāng)了去。就算單公脫了罪名，仍會由王子厚承擔(dān)了，怎也不會算到梁師父身上去。”
單驕氣哼哼道：“這梁嬰父當(dāng)真是可惡之極！”
伍封點(diǎn)頭道：“這計(jì)謀甚高明，定是絺疵想出來的，這人果然甚有智計(jì)。那些刺客也是智瑤派來的么？”
劉始搖頭道：“刺客是梁師父自己訓(xùn)練的，他從各地收羅死囚，割舌刺耳，每日酒肉美女服侍，又教以行刺之技，總共有一百人，費(fèi)了四五年才練成。梁師父說他們的刺殺之技不在董門刺客之下?！?br/>
楚月兒道：“怪不得這些人十分悍勇，奮不顧身，原來本是死囚。”
伍封問道：“除了這些刺客，梁嬰父還有多少能為他賣命的弟子？”
劉始道：“如果不算世族子侄，大約還有七八十人?！?br/>
伍封又問：“梁嬰父與劉公私底下有何交往么？”
劉始道：“這倒沒有，龍伯未來成周之時，梁嬰父最忌憚的便是劉公了。”
伍封皺眉道：“想不到梁嬰父手下有一百多個好手，怪不得他在成周勢力不小，能與卿大夫并肩。上次他與桓魋合謀加害世子利，我一直隱忍不發(fā)，便是想弄清楚粱嬰父與王子厚、劉單二卿的關(guān)系，免得他們盤根錯節(jié)，極容易弄得一團(tuán)糟。既然梁嬰父與王子厚、單公、劉公無涉，這便好辦得多了。”
夢王姬本來擔(dān)心王子厚牽涉在內(nèi)，此刻見行刺與王子厚無關(guān)，放下心來，問道：“你們怎么想著大白天在營內(nèi)行刺？這不是甚難成功么？”
劉始道：“本來梁嬰父讓我們晚間動手，其實(shí)小人也覺得晚間動手易成功些，不過小人知道龍伯府上個個都是高手，總是在想，晚間就算殺了世子利，有龍伯在這里，我們也無法逃出大營?！?br/>
贏利忍不住道：“既然你明知道如此，為何還敢動手？”
劉始道：“小人是臨時起意，因見龍伯帶了府中人出營，心忖這是天賜良機(jī)，便冒險一擊。其實(shí)不管能否得手，至少逃出去的機(jī)會大些，這也是小人的一番私心。”
伍封點(diǎn)頭道：“今日是我大意了，只顧防著秦人，沒想到有人敢在大營行刺。其實(shí)梁嬰父此舉看來很險，實(shí)則趁我們大勝松懈之際下手，更容易成功?！?br/>
夢王姬嘆道：“這事可怪不得龍伯，夢夢雖想過可能有人會行刺世子利，可沒料到真有人敢這么做，尤其是來自成周的自己人。”
贏利道：“今日幸好有老商暫擋了一陣，等到月公主趕來，若非月公主神勇，梁嬰父這詭計(jì)恐怕便得逞了?！?br/>
伍封見再問不出什么來，讓士卒將劉始帶下去。
夢王姬秀眉微蹙，道：“成周有梁嬰父這個禍患，甚為可慮，若是秦人頑抗不降，時日拖得久了，不免夜長夢多?！?br/>
伍封想了想，道：“秦使必會再來，我有一個辦法，等秦使來后，嚇一嚇?biāo)??！毕蝓U興道：“小興兒，等秦使出營時，故意放出一匹馬來，假意是走脫。你找一個看來蠢笨的家伙，讓他背著十日干糧，扮作追那馬兒，不小心將干糧露出一點(diǎn)，讓秦使看見。”
鮑興呵呵笑道：“本來這小卒讓老商去做最為合適，不過那秦使認(rèn)識他，只好另派他人。”
夢王姬點(diǎn)頭道：“龍伯是想讓秦使誤以為我們想全力進(jìn)軍？”
伍封點(diǎn)頭道：“不這么嚇一嚇?biāo)慌虑厝诉€有些拖拖拉拉。是了，梁嬰父之事，各位千萬不要泄露，免得走露了風(fēng)聲，讓他逃了。等秦事一了，在下便治這家伙的罪?！?br/>
經(jīng)過這件事后，帳中人人都痛恨梁嬰父起來，一齊點(diǎn)頭，唯恐被那梁嬰父逃了。
最新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