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沒有焦點(diǎn)，雙眸陰沉，鐵塊般的愁云，籠罩在眉宇間，密不透風(fēng)的滲不進(jìn)其他情緒。

    韓振天和聶綿卿在他面前經(jīng)過，朝著加護(hù)病房里去了。

    韓澈站起身，踏入濃黑的夜里。開著車子出了醫(yī)院大門的時候，一側(cè)頭看見賀明宸匆忙的從車庫出來，往住院大樓趕去。

    韓澈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腳下一踩剎車，身子在座椅上猛的震蕩。

    回到韓家，空蕩蕩的小樓里，韓澈倒在寬大的床上。光潔的前額上，短發(fā)半遮掩著，一雙黑眸深刻犀利，似乎要刺穿這無邊的黑暗。

    體內(nèi)席卷的疼痛猛烈的抽打著他，他猛的握緊拳頭敲在床上，悶悶的聲音消弭在柔軟的床單里，哀歌一般回蕩在空中……

    聶真真的病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嚴(yán)重。韓澈是最后得知這件事的，在他的意識里抗拒著去了解關(guān)于她的病情。

    但是，韓振天和聶綿卿臉上悲戚的神色越來越重，去醫(yī)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這終究還是引起了韓澈的注意。

    他一通電話了解了她現(xiàn)在的狀況，糟糕，非常糟糕。

    聶真真什么東西也吃不下，靠著營養(yǎng)液維持著身體的基本需要，精神方面也出現(xiàn)了恍惚的跡象，總是呆呆的看著天花板發(fā)呆，無論什么人跟她說什么話，她不哭不鬧，就只是淡淡的笑。

    ——醫(yī)院已經(jīng)下了病重通知。

    這個消息在初夏的季節(jié)里，給韓澈帶來一股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渾身發(fā)顫。

    到底為了什么？她到底為了什么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他要好好的問一問她，她想要什么？是他誤會了她，才會把她折磨成這樣？只要她開口，無論她想要什么，他拼了所有的一切都會滿足她。

    懷著這樣的心態(tài)，韓澈趕到了醫(yī)院。

    韓振天和聶綿卿看到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的讓開了道讓他進(jìn)去。

    里面的病床上，聶真真安安靜靜的躺著，單薄的根本看不出上面躺了個人。

    賀明宸坐在床邊，用小勺子一勺一勺的喂著她喝果汁，細(xì)聲細(xì)語的在對她說著什么，不過床上的小人兒卻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

    小半杯的果汁，她只喝了幾口就喝不下了。

    “出去！”韓澈簡短的對賀明宸說到，眼睛盯著紙片一樣單薄的聶真真。

    聶真真許久沒有表情的臉上突然有了松動，眼珠子瞪得老大，掙扎著從床上要起來。

    “韓……澈……”

    她的嗓子眼有些沙啞，這兩個字卻是清晰的從口中吐了出來，韓澈和賀明宸都是一怔，賀明宸朝著韓澈淡淡一笑，退出了病房。

    “你來了？”聶真真笑著在床上靠好，神情就像那些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他回到家里，她笑著迎接他一樣。

    韓澈卻覺得心酸無比，點(diǎn)點(diǎn)頭在她身邊坐下，握著她干瘦的手掌，不敢用力，生怕一捏就碎了。

    “真真，是因?yàn)槲覇?？你要我怎么做？?br/>
    聶真真茫然的眼里，因?yàn)轫n澈的問話，突顯出了靈動的色彩，只是這僅僅是一瞬間。很快的，悲戚之色籠罩而來，眼里有了潮濕的水光，封閉了多日的思想，在見到韓澈的這一刻，如決堤的江水，洶涌翻騰。

    她猛的捧住臉，從胸腔中發(fā)出一聲悲鳴，積攢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韓澈小心的將她抱在懷里，她這么單薄、這么輕盈，他幾乎要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聶真真的身體一旦觸及他，便緊密的靠著他，像往常無數(shù)次那樣，在他懷里蹭著，把淚水都蹭在他的衣襟上。

    “韓澈……叔叔……”

    聶真真反反復(fù)復(fù)說來說去，就只有這么四個字，兩個稱呼，都是對韓澈。

    韓澈嘆息著，語調(diào)落寞悲涼的問她：“是要我永遠(yuǎn)做你的叔叔，是這個意思嗎？”

    懷里的聶真真突然停止了哭泣，這是她的意思嗎？這不是她的意思，這是上天的意思，也是他們應(yīng)該遵循的道德倫常。

    “好，我知道了，那天我說過的話收回，不會恨你，會好好的祝福你，你也要答應(yīng)我，好起來……”韓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應(yīng)了她，在來這里之前，他還沒有過這樣犧牲自己幸福的打算。

    但是聶真真已經(jīng)病成這樣，如果她都已經(jīng)不在了，他的幸福就更是無從談起。

    一字一句的承諾，是他做過最沒有骨氣的事，可為了她能活下來，他的膝蓋頭一次為人彎曲了，他在求她，只要她活下來，他絕不再強(qiáng)求她。

    韓澈的承諾，說到做到。

    他沒有再刻意冷言冷語的對待她，像個真正的叔叔那樣，關(guān)心著她的病情，請最好的國際知名專家給她診治。

    時常來探病，關(guān)心卻刻意疏離，看著她和賀明宸在一起有說有笑，他總是避開，像個長輩那樣給他們留下空間。

    聶真真心里的結(jié)打開了，和韓澈的關(guān)系雖然不可能再改變，可至少，韓澈還在她身邊，還在她可以看到的地方，會關(guān)心她，看著她的眼神是充滿關(guān)愛的，而不是冷漠的。

    她知道，她是個極其自私的女人，用自己的命在逼著韓澈，韓澈舍不得自己，所以才會這樣向她妥協(xié)。

    心里的問題對她的病情的好轉(zhuǎn)起了關(guān)鍵作用，配合藥物的治療，終于一點(diǎn)點(diǎn)有了起色。

    她能吃進(jìn)一點(diǎn)東西的時候，天氣開始進(jìn)入梅雨季節(jié)。已經(jīng)六月了，初夏，是她出生的季節(jié)。

    賀明宸下了班從公司趕來，手上還端著湯包，這是他拐到韓家從聶綿卿手上取來的。

    外面下著雨，他的西服外套上沾著水汽，發(fā)絲上也有些潮濕。

    “肚子餓了沒有？等一會兒，我馬上好?！辟R明宸將湯包打開，用小碗盛好，仔細(xì)的撇去上面的油層，其實(shí)聶綿卿在裝湯之前都已經(jīng)處理過了，可賀明宸還是不放心，總要再做一次。

    “明宸……”

    身后聶真真清脆軟糯的聲音極輕的喊著他的名字，非常普通，卻讓賀明宸愣住了手腳。

    這是他的名字沒有錯，但是她沒有這么喊過他，一次也沒有。她總是叫他學(xué)長，這個稱呼說不上來生疏，卻也談不上親近。她叫他“明宸”，這樣普通的稱呼，突然讓他有了一絲期待。

    “嗯？好了?！彼诉^瓷碗，放在唇邊小心的吹著，往她床邊走來，狀似不在意，內(nèi)心卻是翻滾如潮。

    長柄的銀質(zhì)湯匙，盛著滾燙的湯汁，賀明宸一口一口的吹著喂著聶真真。

    聶真真孩子氣的長大了嘴，聽話的把一碗湯都喝完了。賀明宸舒了口氣，對著她豎起大拇指：“很棒，今天怎么這么可愛？”

    抽出一旁的紙巾，替她擦拭著嘴角。

    手指在她的唇邊移動，不妨她突然開口：“明宸，我如果好了，你……你……”

    聶真真本來已經(jīng)做好決定，賀明宸的心意她都看在眼里，這一次和韓澈的分手鬧成今天這樣，最終她接受了，他也似乎接受了。

    可她心里還是隱隱的不安，她和韓澈，都是和外表看起來不怎么相符的性格。

    她看著柔弱，其實(shí)真正是個狠心的女人。而韓澈剛好相反，外表乖張狠戾，內(nèi)里卻是脆弱的經(jīng)不起任何打擊。

    她的病暫時壓制了韓澈的行動，但以她對韓澈的了解，韓澈是絕對不會就此罷手的，如果韓澈是那么容易就收手的人，就不會對一段往事嫉恨十二年。她不就是這段嫉恨下報復(fù)的最好證明？

    在韓澈有所行動之前，她必須徹徹底底斬斷他的，還有她對他的念想。

    她看著賀明宸，卑劣的心思讓她說不出完整的話語。

    “傻丫頭，什么等你好了？我們不是已經(jīng)在一起了嗎？”賀明宸清澈的雙眸擋住她眼底的猶豫，一下子將情勢扭轉(zhuǎn)。

    她震驚的看著賀明宸，一個男人的深情，原來還有這樣的方式，不同于韓澈天崩地裂的占有，賀明宸用他的柔情一寸一寸吞噬著她的理智，都是高明的手段。

    賀明宸明朗的俊臉在她眼前放大，長長的睫毛在她眼中顫動，唇上冰涼的觸感，起先是干燥的。

    她不敢動，不能動，這就是她要的結(jié)果。

    賀明宸的吻加深了，冰涼的唇瓣變得火熱，濕濡的進(jìn)入她口中，他的舌尖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清涼舒爽，糾纏著她的，纏綿婉轉(zhuǎn)溫柔。

    他的唇沿著她的肌膚一寸寸下滑，停在她的脖頸處吸吮著，些微的刺痛，潮濕的讓她很不舒服。

    她緊擰著眉，喉間逸出痛苦的呻吟，很輕。

    身上賀明宸的動作僵住了，他喘著粗氣將她抱住。滾燙渾厚的氣息在她耳畔縈繞。

    這樣的賀明宸聶真真很陌生，她意識到，這一次她是真的要背叛韓澈了，不是簡簡單單的演一場戲給誰看。

    “對不起，你的身體還沒有好，我太心急了?！辟R明宸的語氣中暗含自責(zé)，聶真真在他的歉疚聲中咬緊了牙關(guān)，臉上露出牽強(qiáng)的微笑。

    門外一抹高大的暗影從玻璃擋板閃過，落寞的離開。聶真真知道，那是他——他們這一次是真正的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