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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個日日夜夜的午夜夢回, 前世夾雜著今生, 仿佛回到現(xiàn)代高考復(fù)讀的那個夏天, 一會兒又是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院試的考場，一次次從這兩種糾纏的噩夢中驚醒。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是一年，這一年來埋頭苦讀的壓力可想而知，好在一切都挺了過來，如今再次踏上了去往南漳郡城趕考的路途。

    葉李氏和葉富坐在門前, 看著早已消失不見的葉長青的身影, 不知不覺都雙雙紅了眼睛。

    “我就說把這剩下的四兩銀子給他吧, 他這樣身無分文如何去趕考？”葉李氏流淚埋怨道。

    “你這銀子怎么來的, 你看他這一年的樣子, 多少次我們在隔壁都能聽到他半夜驚醒的聲音, 那不單是壓力啊, 還有良心的折磨, 他是跨不過心里的那道坎再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收了這些銀子的。”葉富說著沉重的嘆了口氣。

    這次沒有王允禮，葉長青只得和幾個縣學(xué)的學(xué)生拼車一起前往，比他獨自一人上路的費用低, 還安全。

    只是到了南漳郡城付了車錢后，他身上就只剩幾個銅板了，他緊了緊背上的竹簍, 就拜別了同縣的幾個學(xué)子, 來到了上次賣畫的那家書店。

    葉長青站在書店門前徘徊許久, 才平穩(wěn)心中的擔心和憂慮，他覺得他自己就像個賭徒，這次能不能參加考試就看此時了，否則，他連回程的路費都沒有，可能要在這里流浪了。

    他將滿是虛汗的雙手在衣衫上擦了擦才走了進去，笑瞇瞇的問道：

    “掌柜的我上次那本漫畫版的《三字經(jīng)》賣出去了嗎？”

    所謂會做生意的都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掌柜的見是葉長青也笑道：

    “賣了賣了，上次剛好有個小公子看到你的書喜歡的不得了，吵著家里的長輩給買走了，后來又有幾個小公子來問的，你還有沒有時間多畫幾本，我還是出上次那個價給你?！?br/>
    葉長青就搖搖頭道：“我這次不是為上次那本書來的?！苯又瓦f給掌柜的一本他這一年新畫的漫畫版《西游記》。

    “你看這本書如何？是我新創(chuàng)作的漫畫故事?！?br/>
    掌柜的翻了翻手上的書，剛看完從石頭里蹦出的猴子大鬧天宮的章節(jié)，就拍手叫道：

    “精彩，這個故事叫什名字？后面還有沒有?！?br/>
    葉長青才終于放下心來，露出會心的笑容道：“這個故事叫《西游記》，后面還有近百回?！?br/>
    “好，這本書我收了，不過你這個故事只能在我這里連載，每一本的版費是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是不是有點少了？我這故事精彩的還在后面?！比~長青心想，五兩他這次考試的費用還是不夠，于是佯裝要走的樣子。

    掌柜的實在喜歡這本書，又怕葉長青去了別家書店，只有狠心道：

    “這樣吧，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就尋個長期合作，第一本包括這樣書我收八兩銀子，后面的幾期我們根據(jù)銷量來，怎么樣？”

    最終按照掌柜的意見成交了，葉長青獲得了八兩銀子，足夠他這次考試的費用了，他一揮來時的心情忐忑，走時滿面春風(fēng)，只聽見掌柜的還在他后面喊道：

    “你那《三字經(jīng)》還畫不畫？畫的話，我還收的?！?br/>
    為了有個好的精神頭迎接考試，葉長青還是花銀子找了個安靜衛(wèi)生的客棧入住?？荚嚽耙煌?，他完全沒有上一次的淡定，他發(fā)現(xiàn)自己像當初的王允禮似的，煩躁的在地面轉(zhuǎn)圈。

    和他一起搭車前來的學(xué)子中有個叫李海的，剛好和他住同一個客棧，為人活潑好動，見他房間的燈亮著，考前居然都不休息跑來串門和他嗑嘮。

    “長青你不用太過緊張，我看了你去年寫給夫子的考卷了，不比王允禮差，要不是他先是縣試案首然后又是府試案首，為了知府和縣太爺?shù)拿孀?，他怎么也得占個秀才的名額的，若不是這樣，中秀才的那個人說不定是你呢，所以，今年你只要正常發(fā)揮，肯定能過的?！?br/>
    葉長青才楞了一下，原來古往今來的官場都一樣，哪里都有潛規(guī)則。

    “怪不得你這個縣案首毫無壓力的跑到我這來串門，原來是早已有了把握?！?br/>
    不過葉長青還是受到一絲鼓勵，畢竟自己并沒有那么差，恢復(fù)了一點自信，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再次坐在考場里，葉長青看著面前的試卷，整體來說和去年的難度差不多，可他卻沒有去年那種做題的心境。

    他剛剛拿起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握筆的手都在瑟瑟發(fā)抖，去年失敗的陰影一直在他腦海徘徊。

    他放下筆，深深的吸了口氣，又緩緩的吐了出來，如此反復(fù)，直到自己的心境平靜下來，才開始答題。

    等做完這些考題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快虛脫了，出了考場，就病了兩日，喝了兩碗?yún)艥u漸好轉(zhuǎn)，葉長青又是一陣肉疼，那兩碗?yún)墒且宋邋X銀子的。

    摸摸口袋所剩無幾的銀子，他連忙退了單間，換到了十人間的大通鋪住著，一邊輕車熟路的畫著漫畫版的《三字經(jīng)》，一邊靜等放榜。

    等他畫完五本《三字經(jīng)》，一番討價還價從掌柜的那里獲得十兩銀子后，榜單就出來了。

    他站在榜單前，卻沒有擠進去看一眼的勇氣，他發(fā)現(xiàn)他的全身都抖的厲害，血流上涌。

    一起來看榜的李?？赐臧駟魏笈d沖沖的向他跑過來，輕推他一下道：“過了，過了，咱們都過了?！?br/>
    葉長青還來不及高興，一個趔趄就倒在了李海的身上，倒下的那一刻還不忘露出這一年來唯一一次的笑容，太好了，這一年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他終于成為了一名秀才老爺。

    這次蓮花縣一共錄取了三名，包括葉長青，李海，還有一人也是和葉長青一樣去年掛了院試的中年大叔。

    至于去年和他一起來考的那個嘲笑他的師兄，今年依然沒有通過。

    通過院試而被錄取的考生稱為生員，亦稱秀才，院試第一名稱案首。發(fā)案后，學(xué)政大人會召集新生在考棚大堂行簪花禮，到文廟拜謁孔子后，會按照考試成績分配名額到縣學(xué)、府學(xué)，之后在各府州縣官的率領(lǐng)下，到學(xué)宮明倫堂拜見學(xué)官，就算正式入了官學(xué)。

    蓮花縣真正意義上的縣學(xué)已經(jīng)凋敝了，于是葉長青被分配到了府學(xué)，這也是葉長青讀書生涯的一個分水嶺了，這意味著從此以后，他可以正式進入府學(xué)開始系統(tǒng)的學(xué)習(xí)了。

    雖然這個朝代的小說和出版業(yè)都不錯，對版權(quán)的保護意識也較高，但是葉長青跑了幾家書店，掌柜的得知他連秀才都不是后，都對他漫畫版的《三字經(jīng)》沒什么興趣，主要是那些讀書的人家都會買一些大家著作的書，并不信賴一個小小童生出的書，怕有誤子弟。

    葉長青來之前亢奮的精神一下子像是閹了的茄子，不但賺不到錢還倒貼一筆，他一臉肉疼的收起書本正打算回去，卻被身后的掌柜的喊了下來道：“你這書的成本有多少錢？”

    “紙張、筆墨，加上抄書耽誤的時間差不多一兩銀子吧?！彼室舛鄨罅艘稽c，實際上只有八錢銀子。

    “我出一兩五錢收了你這本書吧，說不定有個別人想買的，就當結(jié)個善緣?！?br/>
    葉長青就在心里暗暗鄙視，果然無商不奸，在這里等著他呢，但是他又不得不賣，其它的書店根本不收他的書。

    晚上，揣著一兩五錢銀子的葉長青根本睡不著，這古代賺錢真是太難了，兩次都認為不錯的主意，到最后都沒有賺到什么錢，明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如果沒有通過，他哪有錢再來考試，哪有臉再來一次？

    一夜睡不安穩(wěn)，第二天就被噩夢驚醒，夢里的白色巨蟒正張著血盆大口向他襲來，嚇得他一身冷汗幾乎運暈闕。

    出了門就感覺左眼一直跳個不停，總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好像他所體會的生活的殘酷還不夠多。

    果然榜單出來，他一字一字找遍上面所有的名字，并沒有他。

    他落榜了！

    他覺得自己還有幾分把握的時候卻落榜了，這么多年緊繃的神經(jīng)和不敢松懈的努力，還有全村人殷勤的期盼都化為泡沫。

    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還是暗暗借如廁的名義躲在里面偷偷哭了一場。

    回程的路上，葉長青坐在牛車上慢悠悠的往回走，兩側(cè)盡是金燦燦的油菜花。

    “只差一名，如果你沒有教我算術(shù)，最后一道算術(shù)題我未必會做，說不定這次通過的人就是你了?！弊谂赃叺耐踉识Y道。

    這次蓮花縣通過考試的一共只有兩人，一人是王允禮，還有一人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童生，葉長青剛好排在那個老童生的后面。

    葉長青苦笑一聲。

    “如果沒有教你算術(shù)，我又哪來銀子坐車住店？怕是連來參加考試的機會都沒有了?！?br/>
    原來這才是窮人的悲哀，在奮力躍上龍門的時候，才知道老天爺給你定下的原本就是是一條絕路。

    “如果不是蓮花縣的特殊情況，那個老童生剛好在寧王叛亂戰(zhàn)事之中立了功，學(xué)政大人又體恤他年齡大，特地提高了他的名次，再加上蓮花縣的稅賦低，名額減少，你不會不過。”

    “大不了等明年，明年正好科試，只是晚一年而已，我們還是可以共同奮進?！蓖踉识Y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安慰道。

    “是啊，多一年而已?！?br/>
    可他卻在心里嘆氣，說得輕松，銀子呢，此次趕考的六兩銀子交了保費五兩，伙食費雜七雜八的一兩，就已經(jīng)花完了，那可是一個村子的人挨凍受餓省出來的?。?br/>
    他想起葉桃頭上的那根紅頭繩，勉強扯扯嘴角露出一個凄慘的笑容。

    回到家，看著葉家眾人一個個急切的模樣，葉長青只是羞愧的搖了搖頭。

    “啊”的一聲，是葉李氏看到葉長青的舉動后，慌得站不穩(wěn)，崩潰的尖叫一聲，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葉長青連忙扶起她，又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人，奇怪的問道：

    “怎么不見二姐？”

    葉李氏聽到葉長青的問話后，身體更加顫抖不止，驚慌的看著他。

    葉長青也是渾身一震，不對，那晚葉李氏給他的銀子哪里來的？短短九個月怎么能湊夠那么多的銀子？那天她為什么那么好說話的讓葉桃好好打扮了？

    “你是不是把二姐賣了？”葉長青幾乎是嘶吼的問道。

    沒有人回答他，寂靜的破屋子里，只有幾人默默的抽泣聲，然而沉默往往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不能原諒，為了讓他讀書，便要賣了最親的家人，那些曾經(jīng)共患難的家人。早在當年葉棗被賣的時候，他就暗暗對自己說，這輩子他一定要好好守護自己身邊的女人，讓她們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