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干瘦男人終于磕完頭,頂著高腫的額頭手腳并用地爬到了施靜宜面前。
“施姑娘……,不,姑奶奶,您還有什么要吩咐小人的?”
施靜宜神色淡然地掃他一眼,“沒有人,回去和那些人一塊跪著吧?!?br/>
那些人指的是已經(jīng)挨過打的官差。
干瘦男人垮著臉瘋狂搖頭,“姑奶奶,你看看我這額頭,都流血了……我已經(jīng)照您說的做了,您能不能放過我???”
“放過你?”施靜宜臉上多了抹嘲諷的神色,“讓我給你算筆賬,你們前前后后往小金山一共送了二百多名百姓,最后跟隨我出來的卻只有一百五十多人。咱們公平些,一命換一命,今天我就是把你們這群人都剁了也不夠給死去的人償命!”
干瘦男人縮著脖子吞吞吐吐道:“可是那些人也不是我殺的啊……”
怎么能把賬算到他頭上呢?
“不是你殺的,卻是實實在在因你們而死!”施靜宜冷笑一聲,“哦,我還沒算外面那些因你們的失職而活活凍死、餓死的災(zāi)民。數(shù)百條人命在那擺著,你簡單磕幾個頭就想一筆勾銷了?”
“我……”干瘦男人咧開嘴哭了起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施姑娘留我一條狗命吧!今后我定會洗清革面重新做人!”
施靜宜絲毫不為所動,“周虎,把這個不男不女的狗東西也一并丟進去!”
“是!”周虎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連拖帶拽將人拖了出去。
院里的官差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一個個如同見了貓的老鼠,身體跟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其余人老老實實待在縣衙,等郡守大人來了之后再做定奪,誰要是敢私自外逃……”施靜宜的眼神一轉(zhuǎn),落在其中一人的佩刀上,語調(diào)陰冷道:“殺無赦!”
話落,前方傳來寧辭溫和的聲音:“飯來了?!?br/>
眾人聞言紛紛扭頭看去,只見一位身著黑衣的年輕男子站在走廊下,清風穿堂而過,吹起他額前碎發(fā),撩起他寬大衣袖,說不清的清俊儒雅、風姿綽約。
他的身后站了十余個黑衣男人,男人手里皆端著蓋了白布的籮筐,籮筐上方氤氳起白色的霧氣。
眾人不由得隨著那飄浮的熱氣吸了吸鼻子,果然聞到股香醇的麥香。
“是饅頭嗎?我聞到了饅頭的香味!”
數(shù)道歡呼聲一同響起,大家歡欣雀躍地看著那冒著熱氣的籮筐,心癢得厲害,卻沒有一個人主動上前搶食。
“施姑娘先吃,等施姑娘吃完我們再吃!”
“對,施姑娘先去拿饅頭,這兩天您跟我們受苦了!”
對上一雙雙真誠又熱切的眼神,施靜宜能感覺到胸膛下的一顆心正在發(fā)燙,燙得她心口發(fā)酸發(fā)脹,眼淚止不住地要往下掉。
她趕緊低下頭,深吸兩口氣,壓下那股強烈的情緒,笑著對大家道:“大家盡管敞開肚皮吃,不用謙讓,我管飽!”
那邊寧辭也開始組織手下人依次分發(fā)饅頭,“走廊里還有熱水,大家吃過的饅頭可以過來喝點水。”
眾人接饅頭的手都是抖的,有個男人甚至激動地抹起了眼淚,“今天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天,吃到了飽飯,還親手揍了仇人,實在太痛快了!”
旁邊的人調(diào)笑他:“有娶媳婦那天高興嗎?”
“有,比娶了媳婦還高興!”
站在他身邊的婦人不樂意了,“那我走?”
男人趕緊抱住了她的胳膊,“可別走,我就是隨口說說,娶媳婦也高興,娶媳婦也高興!”
周圍響起一陣歡快的笑聲。
施靜宜也跟著大家一塊笑,笑著笑著眼眶濕潤了。
她抬起頭,腦海中浮現(xiàn)出方草葉那張白白凈凈的臉,那清脆如鈴鐺的聲音,要是她還在就好了……
苗鳳兒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挽住了她的胳膊,“施姑娘,你是不是想到草葉了?昨夜逃跑的時候她還在跟我說,以后日子好起來了她要吃一鍋白面饅頭……”
說著她低頭看看手里還冒著熱氣的饅頭,淚如雨下,“可是現(xiàn)在她再也回不來了?!?br/>
施靜宜哽咽著拍了下她的肩膀,“快點吃,吃完我們?nèi)ニ退筒萑~吧。”
“好?!泵瑛P兒抬手擦擦眼淚,紅著眼睛往嘴里塞饅頭。
施靜宜轉(zhuǎn)身為她盛了碗熱水,塞到她手中,“慢慢吃,小心噎到?!?br/>
一轉(zhuǎn)頭正撞見寧辭溫柔似水的眼神,“我讓人給你備了熱水和吃食,先回去收拾一下吧?!?br/>
聽他一說,施靜宜這才感覺到累,不僅是身體累,精神更累。
累得她不想思考任何事,只想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那走吧。”臨走前她回頭看看正抹著眼淚吃東西的苗鳳兒,神色黯然地嘆了口氣。
寧辭無聲地攬住她的肩膀,“那姑娘的后事我已經(jīng)安排人處理了,等收拾完你去看看她,讓她認一認你原本的模樣……要是下輩子還能遇到,你們肯定能成為一對好姐妹?!?br/>
一句話戳中了施靜宜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她捂著臉哽咽道:“會的,下輩子我們一定會成為好姐妹,我來教她如何愛人,如何被愛。”
如何成為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小姑娘。
方家距離衙門有很長一段路程。
一上馬車,寧辭便拿出抽屜中的藥品,開始為施靜宜處理手上的水泡。
看著他擰成麻花的眉毛,施靜宜心頭的傷感情緒消散了一些,她歪頭靠在軟墊上,夢囈般低聲呢喃:“寧辭,有你陪在身邊的感覺可真好。”
寧辭小心翼翼地挑破一個水泡,抬頭望向她,“此刻我的感覺卻不是很好?!?br/>
施靜宜微愣。
愣神的瞬間的男人忽然欺身而上,深沉如海的眼神將她包圍其中。
“你若是再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可要把你綁在身上,時時刻刻地監(jiān)督著?!?br/>
施靜宜咯咯地笑起來:“那我就吃成兩百斤的大胖子,把你壓垮!”
寧辭視線偏移,從她尖尖的下巴移到起伏的胸脯,再挪到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間。
烏黑的眼睛沉了又沉。
某種熾熱的光如一簇火焰,燙得施靜宜的心臟狠狠地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