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呂接過原上遞來的律師團整合完畢的文件，翻開細看，那些他保存已久的手稿、票據(jù)、錄音、司法程序備份和合約等等等，規(guī)整的文字排列得密密麻麻，時而放大，大得塞不進視野當中，時而又縮小，小得如同針尖般微茫。

    戳到他刺痛。

    幾十年了，他背著這些東西和滿腔的怨憤，從青年到中年，蹉跎半生。

    原上作為創(chuàng)作者，很能理解他的痛苦，加上求賢若渴，十分想要留下這樣一位難得的人才，此次訴訟真的是拼盡全力，但求完美。全團的律師準備材料和文件就準備了十分之久，只為了能盡量增加勝訴的概率，可惜這起糾紛發(fā)生得太早，灣島在法案上執(zhí)行力度由于內(nèi)陸不同，因此即便做了這樣完全的準備，律師們?nèi)耘f不敢肯定能百分之百成功。

    環(huán)球音樂制作公司當年在灣島扎根太深，現(xiàn)如今雖然樂壇衰敗，仍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灣島近半的知名歌手，幾乎所有能搜羅到的音樂制作人都簽約在此，勢力并非普通小公司能比。只看新法案推動后名城國際被各項訴訟弄得焦頭爛額，環(huán)球音樂方面那樣張狂的侵權歷史卻沒受到多大波動，就可見一斑。

    訴訟不能放下，原上還要同時完成很多事。

    比如《致命追擊》最終收官票房二十五億，電影大熱期間，網(wǎng)絡播放版權更是被炒到飛起。各種林林總總的收入，刨除費用之后，這部電影最終盈利數(shù)字超過六億。這個數(shù)字即便按照投資的投資份額瓜分過后，每個人拿到的數(shù)目仍舊非?？捎^。拿到那連秦霍都不敢小看的帶了九個零的分紅，原上突然間就變成腰纏萬貫的小富豪了，工作室原本因為資金不足擱置下的一系列計劃，也得以迅速投入發(fā)展。

    例如師資力量，例如學員待遇，再例如吳曉越的新歌。

    吳曉越如今正當紅，《灰燼》走的唱跳路線很能討年輕觀眾的歡心，他本人的時尚包裝也在國內(nèi)圈下了一大批規(guī)模不小的迷妹。出色的和國際接軌的編曲，加上原上手里颶風的資源，這首歌順理成章也紅到了海外，且因為有同樣旋律的一首英文版本的緣故，傳唱度非常之廣，早早便登上了那個眾多國內(nèi)歌手可望而不可即的paradise榜單，且力壓群雄，名次比起眾多早有受眾的歐美藝人絲毫不低。

    趁著歌的熱度還維持在最巔峰，原上預備將他的第一張專輯推出市場，由于注重質(zhì)量的緣故，這張專輯工作量非常大，至少吳曉越從新專策劃起，就陷入了與原上從前如出一轍的忙碌中。

    舞蹈、旋律、各種學習，吳曉越表現(xiàn)得非常拼命，原上偶爾從工作室的學員導師那里聽到一耳朵，說是吳曉越最近忙得恨不能住在練功房里，每天來往宿舍樓的路上都尤為行色匆匆?；氐剿奚?，他更是房門緊鎖，誰也不見，同棟樓有個學員據(jù)說每天都登門找他，卻一次也沒見到人。

    “走紅了還能這么不驕不躁，挺難得的?！鄙罾蠋熁貞浿疾挥筛袊@兩句。

    原上錄歌的間隙，摘下耳麥，聞言也露出欣慰的微笑。

    他的忙碌比起吳曉越有過之而無不及，吳曉越只需要負責自己專輯里的作品，而原上不光負責自己的，還要肩負起整個工作室所有年輕人們的未來。因此每每得知這些年輕人們和自己共同拼搏的信息，就會格外地高興。

    “錄專輯是個辛苦活兒，他運動量大，工作又排得緊張，營養(yǎng)師那邊要隨時跟進，別最后把身體給搞壞了?！?br/>
    囑咐完之后，想到吳曉越別扭的性格，他順嘴問了句：“看來他和大家相處得還不錯？每天找他的學員是哪個？”

    “好像叫江斜吧？”生活老師道，“我記得公司也在準備讓他露面了?！?br/>
    江斜？江斜和吳曉越？

    這倆人居然關系那么好，實在是太讓人出乎意料了。

    原上意外了兩秒，隨后又高興起來。都是同一場選秀認識的老相識，江斜和吳曉越又都是殊途同歸的不招人待見的臭脾氣，他依稀記得他倆當初相處得不怎么愉快來著，現(xiàn)如今在同一個公司里工作，能一笑泯恩仇做朋友，真是再好不過。

    江斜的出道準備已經(jīng)進入了倒計時，在原上和喬治呂專業(yè)眼光的衡量下，這個年輕人走紅與否只是時間問題。

    一個已經(jīng)紅了，一個即將要紅，看來以后出道了可以給他倆多多安排同場的活動啊，剛好人氣互惠，強強聯(lián)合。

    原上在心中愉悅地決定了下來。

    ******

    工作室進展順利，喬治呂訴訟方面的進程卻受到了阻礙。

    訴訟資料交到灣島之后，有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先前律師團和喬治呂那樣努力地整合證據(jù)，都只是為了能在開庭之后讓己方更加立得住腳，但準備良多，卻耐不住一拳揮拳進了棉花里，對方裝死不肯出聲，那即便證據(jù)硬得能砸死人，也終究派不上用場。

    律師團為此跑了灣島好幾趟，都只得到看似誠懇卻又非常敷衍的回答。環(huán)球影視也真不愧是曾經(jīng)近乎土皇帝的大企業(yè)，那么多年后觸手仍健在有力，對方遠在天邊，原上也奈何不得，即便想要尋求公眾幫助，喬治呂這樣沒什么人知道的幕后創(chuàng)作者也和群眾基礎雄厚的原上不同，無法引發(fā)大多數(shù)人參與其中的興趣。

    近在眼前的曙光仿佛一伸手就能觸摸到，但卻又那么遙遠，好不容易開始心懷希望的喬治呂又重新陷入了迷茫，與此同時，幾次交涉未果后，原上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打來的電話。

    宋天已經(jīng)被拖黑了，對方用的是另一個電話。

    聽到對方聲音的同時，原上不禁想起近段時間名城國際纏身的那些官司。

    宋天苦笑：“原上，你可把我害得不輕?！?br/>
    原上聞言冷哼一聲，他可還記得名城當初抄襲他音樂被曝光后宋天囂張的態(tài)度。那種處理方式顯然不是只針對他一個人的，因為新法案推動之后，過去那么多年積攢下的諸多被名城侵權，又苦于沒有渠道追討損失的受害者們數(shù)量多到直接組合成了一個維權團隊！

    這一團隊找上基金會后，核查過他們信息的可信度，原上毫不猶豫便讓基金會為他們撥了一筆款，邀請專業(yè)的律師團隊為他們同名城交涉賠償。律師團本來就十分厲害，又處于這樣敏感的時期，對手有所顧忌，他們便無往不利。

    最后割下的是相當慘烈的一刀，雖然不至于片去半拉身子，名城也勢必被剁掉了小半條腿。原上看到賠償清單的時候都不禁咋舌，對于宋天這種看似正常的商人思維也不理解極了，制作時吝嗇于在原創(chuàng)上投注精力和資金，再在侵權敗露后賠償這么一大筆，連帶弄臭自己的名聲，真的值得么？

    但值不值得的，這位不折不扣的“業(yè)界毒瘤”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吃到了不小的苦頭，從聲音里就已經(jīng)聽不出從前那種陰陽怪氣了。

    宋天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沒什么精力關注個人的感情，他也只是在盟友那聽到了一星半點的消息，來給原上提個醒，因此說話十分的開門見山：“你們工作室最近在準備和環(huán)球國際打官司？”

    原上翻開桌上的那冊文件，文件上的內(nèi)容是那批得到了撥款的創(chuàng)作者們在得到了名城的賠償款后，各自反捐給基金會的數(shù)目。

    加起來比基金會原本撥出去的要多得多。

    他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嗯?！?br/>
    電話那頭的宋天搖了搖頭：“差不多見好就收吧，別做這種無用功了，環(huán)球娛樂雖然這幾年已經(jīng)沒落了，但規(guī)模還是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你的訴訟申請是不是遞出去很久都沒得到結(jié)果？這就已經(jīng)是他們的警告了。國內(nèi)現(xiàn)在知名的老歌手和老制作有一半在灣島，這部分人又超過百分之八十都簽在環(huán)球國際。金牌制作人陳震宵聽說過嗎？已經(jīng)是能排上國內(nèi)音樂圈制作人前三的角色了，他就簽在環(huán)球。這些人的人脈牽涉太廣，誰能撼得動？”

    他頓了頓，第一次用那么誠懇的聲音勸誡：“收手吧，不會有結(jié)果的?！?br/>
    陳震宵這名字原上還真的聽說過，當年他還在幕后創(chuàng)作，在圈內(nèi)已經(jīng)小有名氣的時候，對方便在灣島音樂圈中經(jīng)營出了并不遜色他的名聲?，F(xiàn)在算算，對方也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了，這種在歌壇輝煌時期就已經(jīng)落地生根的老音樂人們影響力確實不容小覷，假如一起出面包庇力挺環(huán)球娛樂……

    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

    宋天又道：“更何況你要幫出頭的那個什么呂喬，自己的屁股都還沒擦干凈呢。當初他登報道歉的寶島新聞現(xiàn)在都還能搜出信息，你跟這種人混在一起，不怕引火燒身？”

    原上嗤笑：“不勞您費心，您多想想自己吧?！?br/>
    說罷掛斷電話，招來喬治呂和律師團商議起來。

    辦公室里，宋天將重復著滴聲的手機從耳邊取下，望著屏幕上那毫不留情的通話已結(jié)束的頁面，微微瞇起了眼睛。

    又被掛了電話……

    這世上還真他媽只有原上，才有膽量那么一次又一次撂自己電話。

    最近經(jīng)濟形勢不太好，宋天想了想，還是沒把手機丟出去。

    辦公室響起輕輕的敲門聲，助理推門進來，將手上的文件擱在桌上，一邊匯報：“宋董，最近新招的幾個編劇和攝影都已經(jīng)入職了，您看怎么安排比較好？”

    宋天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出了會兒神。

    編劇部的兩個定海神針都已經(jīng)被四海挖走了，優(yōu)秀的幕后也同樣被挖了個七七八八，名城給幕后的薪資本來就不高，不太能留住人，再鬧過一場后，留下來要不就混吃等死，要不就是半桶水晃蕩。

    可現(xiàn)如今這樣嚴峻的版權管理……

    思索了很久，分析過各種利弊，余光又掃過現(xiàn)在還攤在桌子上的那一張近期賠償給糾紛對象的賠償金清單。

    宋天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好好培養(yǎng)吧，實習薪資提高百分之二十，轉(zhuǎn)正后……提高百分之三十。創(chuàng)作紀律方面……跟著形式，抓嚴一點?！?br/>
    他臉色陰郁，眼中又有著難言的不甘：“時代在發(fā)展啊……”

    以往有空可鉆，錢來得無比輕松。

    現(xiàn)在沒空子鉆了，公司卻也要經(jīng)營下去。

    商人趨利，但在嚴格的管制之下，卻也不得不順應形勢，隨波逐流。

    ******

    原上將環(huán)球娛樂現(xiàn)如今簽約的臺前幕后的有分量的角色一一列了出來，這才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瘦死的駱駝。

    在華語樂壇日漸落拓的今天，新人歌手難以出頭，那些輝煌時代曾經(jīng)創(chuàng)下過各種歷史的老歌手們長久地停留在聽眾們的記憶里，自然而然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地位。

    天王、天后、歌神、歌王、歌皇……

    冠在過去這些老牌歌手頭上的皇冠，現(xiàn)如今可沒有哪個年輕人敢爭搶。這是時代浪潮塑造出的絕無僅有的形象，即便他們已經(jīng)老去，創(chuàng)下的成就仍無法復制，也磨滅不了他們留下的影響。

    就如同原上剛出道時和任平生掐架，許多圍觀群眾甚至在根本不知內(nèi)情的前提下便無條件地站在任平生那一方。

    這就是這些看似快要過氣的老歌手們，所能發(fā)揮的強大力量。

    而資料上，這些煽動力非凡的大牌藝術家，過半都簽約在環(huán)球娛樂的名下。

    這樣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鏈條已經(jīng)不是局外人可以輕易撼動的了，也難怪宋天會那樣篤定地勸告原上別試圖以卵擊石。

    這些單獨拎出來都足夠震懾娛樂圈的名字中，又以排列在最頂端的幾個創(chuàng)作人的名字最為驚人。

    音樂圈的創(chuàng)作，用句通俗的話說，就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普通小創(chuàng)作人沒門路沒人氣沒工作沒收入，熬得辛苦還得不到尊重。

    而如同原上從前那樣的大牌作曲，雖然同樣不被觀眾所熟知，卻有無數(shù)大牌藝人為了求一首歌使勁渾身解數(shù)地討好。

    名單最上層的這幾個名字，顯然不屬于小創(chuàng)作人的階層。相比較雖然仍有影響力卻已經(jīng)半過氣的老歌星，這些簽約在環(huán)球娛樂的大牌制作人們，恐怕才是環(huán)球人脈最廣闊影響力最大的角色。

    在看到最頂端的那個名字時，喬治呂渾身一震。

    “陳震宵……”

    復雜的目光從紙上收回，他怔楞良久，才輕嘆一聲，朝原上道——

    “他就是那個，當初想和我一起發(fā)展音樂的朋友。”

    也是那個仿冒了他的名字，登報對環(huán)球娛樂道歉的人。

    ******

    這事兒簡直太特么狗血了，完全沒法分清誰對誰錯。

    當初喬治呂和陳震宵志趣相投，想要一起發(fā)展音樂，結(jié)果在尋找靠譜的合作公司的時候，作品被環(huán)球娛樂給盜走。

    倆人肯定不干，因此對環(huán)球娛樂發(fā)起訴訟，誰知道環(huán)球娛樂背景雄厚，根本不畏懼這兩個沒有根基的年輕人，因此非但不搭理他們，還在業(yè)內(nèi)下達了□□，直接截斷了他們的經(jīng)濟來源。

    喬治呂是個執(zhí)拗的人，撞了南墻也不回頭，即便被環(huán)球派來的人打成重傷，也一心只想要討回屬于自己的公道。

    然而在這個時候，陳震宵卻倒戈了，背著他簽到了環(huán)球，又冒名道歉，拿到錢把他送去醫(yī)院。

    喬治呂治好了傷，卻失去了名譽，從此遠赴海外，再也不踏足家鄉(xiāng)，更換掉了一切聯(lián)系方式，隱姓埋名，再不和陳震宵聯(lián)系。

    “當時喬治呂傷得很重，不去醫(yī)院估計會落下殘疾，可他倆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又沒有經(jīng)濟來源?！痹险f完這個故事后十分嗟嘆，“一邊是名譽，一邊是生命，好像選哪一邊都是正確的，又好像選哪一邊都是錯誤的。”

    副駕駛的木助理聽得心里也難過極了，不住長吁短嘆，剛想要發(fā)表一二感言，便見后座的原上伸手抱著秦霍的腦袋貼到了肩膀上，手還安慰地拍拍：“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xiàn)在說出來是為了讓你當個樂子，有什么可難過的？”

    “…………………………”

    木助理余光瞥著自家老板高大的身軀，冷硬的面孔，鋒利的眉眼，緊抿的嘴唇，和紋絲不動的表情。

    他在心中狂翻白眼沖刺八百米蛙泳三圈狂亂吐槽原上，人談戀愛的時候是不是都瞎？您到底哪只眼睛在這張臉上看出“難過”了？

    后背能感覺到被輕輕拍打撫摸的力氣，那只手時而又上行到后腦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發(fā)，鼻腔里嗅到原上特有的清爽的青草香氣，雖然因為身高原因，現(xiàn)在被壓低腦袋的姿勢不大舒服，秦霍卻并不想掙脫。

    他冷著臉依在原上的肩頭，額頭抵上原上的頸窩，有力的，鋼鐵般的雙臂攬住原上的腰部，回憶著剛才原上敘述的那段故事。

    π^π

    秦霍用力抿緊嘴唇，面無表情地收緊了胳膊。

    好難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