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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香木雕的海棠纏枝六扇座屏上，東柳先生的一幅《山居圖》連綿幽致，蒙蒙筆墨勾畫出山雨空暝的河水川澤，觀之即叫人心胸暢達(dá)。

    只是門窗緊閉，龍涎香的霸道氣味也壓不住濃濃的藥味兒，屋子里悶成一團(tuán)，姜蘅坐在屏風(fēng)后窄小的紗櫥中，一雙素手時而緊攥，時而放松，面上的神色，亦是忽明忽暗悲喜不定。

    這樣糾結(jié)了一會兒，外間忽而一陣響動，淺淺的開門聲引出淺淺腳步，混在一處，正有兩個人走進(jìn)了殿中。

    姜蘅的拳頭，一瞬間攥得死緊。

    光是聽著那穩(wěn)健端方的腳步聲，心便無端靜了下來，只是沒一會兒，姜蘅的臉便從頰邊一路紅到了脖子根，外頭門扉又是一聲輕響，屋子里響起了簌簌的錦緞摩挲之聲。

    緊接著，是一陣輕咳。

    姜蘅覺得懸在嗓子眼的心都要跳了出來，終于聽到父皇虛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元柏，你這樣悶著，朕會以為你不愿意娶朕的蘅兒呢?！?br/>
    姜蘅一驚，臉頰又羞紅了幾分，再坐不住急急站了起來，剛想去推屏風(fēng)，卻又想起了先前父皇的交待，手下一滯，天子又說了話。

    “怎么？同蘅兒鬧別扭了？”天子淺淺一咳，話中的調(diào)侃消去幾分，帶出了長輩的威勢，“蘅兒自幼為朕嬌慣壞了，脾氣不好，性子卻是最單純良善的，望你日后……莫要同她太過計較，讓著她些才是。”

    姜蘅死死攥著衣袖，已經(jīng)分不清是臉頰燒些還是心中的羞澀更燙人些，只是孟元柏……一直都沒有說話，叫她無端地忐忑起來。

    “元柏，你自幼隨侍太子，與蘅兒青梅竹馬，朕將朕最疼愛的小公主許配給你，你可能護(hù)她一輩子安好無虞？”

    孟元柏還是沒有說話。

    姜蘅忐忑的心一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險些忘了，孟元柏還是沒有說話。

    “元柏？”天子的聲音，一瞬間冰涼下來。

    姜蘅瞧不見前頭光景，不知道心上人是怎么一番應(yīng)對，心急火燎地搭了屏風(fēng)正要跑出去，卻突然聽到外頭重重的一聲悶響，驚得她頓住了腳步。

    自幼長在宮中，她自然能聽出那一聲悶響，是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

    他要答應(yīng)了！

    心中的歡喜尚未蔓延到唇角，孟元柏的話，卻像三九天的冰水一般當(dāng)頭澆了姜蘅一個激靈——

    “某……懷志仕之心，不敢尚主?！?br/>
    姜蘅扒著屏風(fēng)的手一忽便垂了下來，臉色蒼白地愣在原地，腦袋里只剩下了那寡淡涼薄的幾個字。

    元柏說過，要在公主府中的銀安殿后植一片桃林，春日賞花，夏日結(jié)果，秋日還能拾了枯枝來辟邪……

    元柏還說，玉門大漠孤煙景趣遼闊，要帶著她去看玉門的大雁落日，要帶她去父母的墳前上一炷香……

    元柏還說過，待他們兒孫繞膝滿頭白發(fā)，他便是她的拐杖……

    可現(xiàn)在！

    他一句志仕之心，輕描淡寫地切斷了過往所有的情意！

    一腔憤懣自心中蒸騰而起，姜蘅抬腳踹翻了眼前雕工精致的屏風(fēng)，愣愣地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寢殿，忽而有些迷?！@究竟是怎么回事兒？孟元柏呢？他不是剛剛還在說話，為什么突然不見了？

    “蘅兒，到父皇這兒來……”

    父皇？

    姜蘅有些愣怔地回過神來，看著床榻間身軀單薄面色蒼白的父皇，眼淚措不及防地便砸了下來。

    “蘅兒，莫哭莫哭……”天子溫柔慈愛地?fù)嶂∨畠喝彳浀陌l(fā)髻，“朕的小公主，一定會有更好的男人來匹配?！?br/>
    “真的么？”姜蘅抬起朦朧的淚眼，哽咽著問道：“可是父皇，那個更好的男人……他在哪兒呢？”

    天子忽而一笑，“在那兒……”姜蘅偏頭去看，可空蕩蕩的屋子里什么都沒有，詫異回身，卻瞧見父皇瘦弱的身形一點(diǎn)點(diǎn)的變淡消散，她倉皇的伸手去抓，驚慌失措地哭喊著，入手卻皆是虛無……

    “父皇！父皇！”

    夜很靜，沈廷翰卻沒有睡。

    他靠在床畔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聽到身旁的姜蘅一疊聲驚呼，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濡濕了半邊枕頭，忙伸手去抓她胡亂揮舞的手，輕聲喚她，“阿蘅！醒醒，阿蘅？”

    姜蘅猛然間抓到了一處實(shí)物，心滿意足地靜下心來，在夢境與現(xiàn)實(shí)中逡巡片刻，忽而有些絕望地睜開了眼睛，木訥地看向近在眼前的沈廷翰，忽而便想起了夢中的情形，吶吶伸手碰了碰沈廷翰的臉頰，卻被他霸道地捉住按在了臉上。

    “做惡夢了么？”

    姜蘅略一沉思，卻搖了搖頭。

    “難道是美夢？”他伸手拭起姜蘅眼角的一滴淚珠，遞到她眼前，“什么樣的美夢，惹得我的小公主喜極而泣呢？”

    姜蘅尷尬地別過了臉，沒有說話，臉頰卻微微泛起了紅。

    沈廷翰也不迫她，收回了手，順勢在她紅彤彤的臉頰上落下一吻，坐直了身子，待姜蘅別扭地回頭來看他，習(xí)慣性地微微勾唇，“十九年前，玉門城變，孟家滿門被屠，只有當(dāng)時往外家探親的小少爺僥幸存活，太后娘娘憐憫親兄一家苦難孟家唯一血脈無人照看，便將八歲的孟元柏接進(jìn)上京，安置在太子身邊隨侍。直到三年前，先帝駕崩前夕，孟元柏領(lǐng)將名往西北戍守玉門，做了定西大將軍手下的一員將軍?！?br/>
    姜蘅僵硬地抽回了被沈廷翰握著的手，像看陌生人一般拘謹(jǐn)?shù)赝?，下意識地往床里挪了挪。

    沈廷翰無謂地繼續(xù)笑著，“三年前，孟將軍赴西北的旨意出來前，闔宮上下，都知道太后娘娘的侄子和彤雅公主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璧人。只是忽然傳出了孟將軍從軍的消息后，這消息一夜之間便消失得干干凈凈。接著，便是先帝駕崩，舉國大喪，宋國皇子來求親，彤雅長公主酗酒排憂，待三月孝期過去，彤雅長公主便因?yàn)樵跐M庭芳中同人搶一個小倌縱使仆人大打出手，鬧到了京兆尹的門前，自此，彤雅長公主風(fēng)|流之名，冠蓋京華，朝中但凡有些姿色的權(quán)貴子弟，莫敢親近?！?br/>
    聽沈廷翰將往事一一道來，姜蘅先是怒，再是驚，最后惱火得無以復(fù)加，習(xí)慣性地?fù)P起了胳膊。

    只不過，瞧著沈廷翰那張俊美的臉上無賴的表情，她僵了一僵，卻不怎么打得下去。

    就這一晃神的功夫，沈廷翰忽然傾身而下，將她整個人往后一壓，將她雙手桎梏在頭頂，極其曖|昧地將她壓在了床|上，不經(jīng)意間，帶落了妃色蛟綃帳子，隔絕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一盞燭火，朦朧一片。

    “我吃醋了，你卻要打我，這應(yīng)當(dāng)算是惱羞成怒的表現(xiàn)吧？”沈廷翰皺著眉頭，呼吸噴薄在姜蘅頰邊，極其曖|昧，“難道你不應(yīng)該自慚形穢地來想一想怎么補(bǔ)償我，不叫我生氣么？或者說……其實(shí)阿蘅你心里，始終還是惦記著那個青梅竹馬的孟元柏？”沈廷翰的手指，直直地戳在姜蘅心窩，面上的笑容也一掃而光。

    姜蘅心底原本滿滿的氣勢，在沈廷翰這樣咄咄逼人的話語和注視下，一點(diǎn)一點(diǎn)，終于化作了理虧的愧疚。

    “我沒有！”她別過臉頰，抬腳便要踢沈廷翰。

    哪知沈廷翰忽而擁著她側(cè)身一翻，變成了她趴在他懷中的姿勢。

    “那殿下為何要打我呢？”沈廷翰挑著眉，十分的無賴。

    姜蘅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將手從他掌中掙脫，惱火地跳下床榻，警惕地退后了兩步，才道：“本宮給你定的規(guī)矩，看來你是一點(diǎn)都沒放在心上。以下犯上，你做起來倒是越發(fā)地順手了。”

    沈廷翰無謂地攏了攏衣裳，坐直了身子，“這是奉了太后的旨意，若不以下犯上，如何能叫太后快些抱上外孫呢？”

    “你！”姜蘅惱火地瞪他一眼，心中羞惱交雜，倒是將適才那個不怎么愉快的夢境忘在了腦后，想起了這些天倆人間矛盾的源頭來，“你把本宮的過往調(diào)查的一清二楚，那你的呢？你那個嫁了人的妹妹，為何會進(jìn)了我皇兄的昭陽殿！”

    沈廷翰瞪大了眼睛，忽然嗤笑出聲，長長地舒了口氣，“呵，我還當(dāng)?shù)钕履闵裢◤V大給我編造出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青梅竹馬來，沒想到，問的卻是這個。”瞧見姜蘅急紅了臉，忙端正了神色，“身為一代才子，沈某的過往還是十分清白的。昭陽殿的事兒，既然皇上都告訴了你，那我這邊再替他們瞞著，也沒多大意思，你親我一口，為夫我便告訴你。”

    “沈廷翰！”姜蘅惱火地撩開了紗帳，因?yàn)檫@個撩帳子的動作胳膊慢了一步，被沈廷翰捉住手腕，順勢往前一帶，嘴巴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砸在了他腆過來的臉上。

    沒等她站穩(wěn)，沈廷翰已然自得地說起了話，“看在你這般聽話的份兒上，為夫勉為其難，便將此事告訴你吧?！?br/>
    姜蘅惱火的想要掙脫。

    沈廷翰將眼眸一瞪，攬著她坐在懷中，“怎么，殿下不想聽么？”

    姜蘅猶豫了一下，伸手不著痕跡地在沈廷翰腰上狠狠一掐，老老實(shí)實(shí)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沈家的三姑娘沈晴雪，是沈廷翰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兄妹倆為父守孝三年，至乾德三年初孝滿，沈夫人便急急忙忙替沈晴雪張羅了婚事?；槭率莾杉以缧┠昃投ㄏ铝说?，梧州寧遠(yuǎn)侯衛(wèi)家的長子，沈廷翰不愿意這門親事，剛好沈家大房長子沈廷燁回京述職，他便將送嫁的差事丟給了他，又回了父親墳前的青廬中去。哪知道，沈廷燁送嫁途中，忽然來了軍情，他為皇命所迫，只得留下幾個侍衛(wèi)，又差人回上京報信，便先回了玉門邊關(guān)。

    原本以為，離梧州不過兩天的路，沈晴雪進(jìn)了梧州再等候沈家人來行禮也就算了，哪里想到，便是這短短兩日的路程，偏偏還出了差錯。

    沈晴雪遇了伏擊，被山賊擄走，侍衛(wèi)全數(shù)被殺，從人們又死忠地逃到梧州，求衛(wèi)家人去救，那寧遠(yuǎn)侯卻推三阻四，隔了五六天才派人去救，救回了沈晴雪，也不提婚事，便將她安置在衛(wèi)家的一處別院中，衛(wèi)家大公子就去瞧了一次，便再沒瞧過。沈晴雪從衛(wèi)家的下人口中得知，衛(wèi)家嫌棄她沒了名節(jié)，已經(jīng)不愿意要她這個媳婦了。

    當(dāng)時身邊只有一個老仆的沈晴雪，只想著自己清白一身，見了衛(wèi)公子自然能說明白，便叫老仆收買了門子，偷偷跑出別院想要去寧遠(yuǎn)侯府上找，哪知在寧遠(yuǎn)侯府外，卻被人打暈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在上京郊外的一處破廟中。她不愿回家拖累家人，也知道她這樣一失蹤，不貞的名節(jié)已經(jīng)落實(shí)，跟衛(wèi)家再沒什么好說的，便偷偷溜回了上京，打聽到衛(wèi)家曾送了平安信給母親，家中并不知道她的事，便索性又離開了上京。

    沈家三姑娘，自幼為沈老丞相教養(yǎng)的掌上明珠，禮義廉恥、琴棋書畫熟讀在心，況且，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睡，她那時覺得，等過些年，衛(wèi)家人肯定會說她死了，全了她的名聲，不至于令家人蒙羞。

    就是這么陰差陽錯的一根筋想法，她在郊外同乞人混在一處時，才明白從前學(xué)的那些東西，在老百姓的日子里，一點(diǎn)用都沒有。

    沈晴雪遇見皇上，是標(biāo)準(zhǔn)的英雄救美。

    她被乞們欺負(fù)從懸崖上掉進(jìn)了河水中，陰差陽錯又被沖到了天子的馬前，皇上將她救起，先是好奇，再是驚嘆，后來相處之下，便化作了濃濃的感情，不顧禮法，強(qiáng)行將她帶回了宮中，藏在了昭陽殿里。

    沈晴雪答應(yīng)天子留下，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能叫沈家人知道她進(jìn)了宮。